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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18章,铁轨神车(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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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 不是一人,是数十人。

    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像是丈量过每一步的跨度,计算过每一落脚的承重,甚至连呼吸的频次,都与脚步严丝合缝。

    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殿门。

    阳光从高悬的棂窗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里,走来二十七个青衫士子。为首者双手空空,却挺直如松;其余人或背竹箧,或携皮囊,或肩扛一卷油布裹着的图纸,最末一人甚至背着一架黄铜制成的简易水准仪,镜筒上还沾着清晨露水。

    他们没穿襕衫,未束玉带,腰间无印绶,袖口无补子。

    可当他们跨过文德殿门槛那一瞬,整座大殿的空气仿佛被抽紧了一瞬。

    老儒张着嘴,朱砂字迹在胸口微微颤抖。

    陈砚在丹墀前三步站定,目光平视,既不仰望神龛,也不俯视跪地诸生。

    他只轻轻抬起右手,从怀中取出那只粗陶砚台,放在丹墀青砖之上。

    砚台歪斜,墨池浅窄。

    “学生陈砚,扬州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受命赴淮西度支司,试署田亩清丈佐吏。临行前,家父教我一句话:‘读书人若只会背圣贤话,不如去学木匠刨花;若只会骂世道不公,不如去河滩上量一量今年的汛线在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素白襕衫:“诸位师兄,可愿随我去高邮圩田走一趟?那里有三十万亩隐田待清,有七十二处堤坝待修,有五百三十九户流民待安。不需吟诗作对,只须拿铁尺量地,用算筹计亩,凭良心断界。”

    无人应声。

    陈砚也不等。

    他弯腰拾起砚台,转身便走。

    二十七双布履踏过青砖,踏过门槛,踏过满地哭声与朱砂血迹,踏出文德殿时,朝阳正跃上殿脊鸱吻,金光泼洒,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如二十七柄出鞘的剑,斜斜刺向孔庙之外那一片正在苏醒的、广袤而真实的土地。

    殿内死寂。

    良久,一个跪在后排的少年生员突然抬头,抹了把脸,低声问:“陈……陈兄,那水准仪,怎么用?”

    陈砚脚步未停,只把手中砚台朝后一扬。

    “自己学。”

    ……

    同一时刻,盛州城东,护国公府西角门外。

    一辆乌篷马车静静停驻。车帘低垂,不见人影。

    车旁站着个穿墨绿短打的汉子,腰挎长刀,刀鞘缀着三枚铜铃——每走一步,便响一声,是护国公亲卫“三铃营”的标记。

    他望着远处孔庙方向,听着隐约传来的哭声,忽然嗤笑一声,抬手拍了拍车辕。

    “公爷,您猜那帮读书人,能哭几天?”

    车帘微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角。

    林川端坐车内,身上是寻常青布直裰,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的旧皮带,带扣上嵌着半枚箭镞——那是十年前北疆雪原上,一支流矢射穿他甲胄时留下的。

    他没看孔庙方向,只望着手中一张薄薄的纸。

    是昨夜刚送来的密报。

    上面写着:闽南漳浦县,豪强林氏勾结前任知县,私吞朝廷赈粮三万石,囤于地下仓廪;当地饥民掘鼠洞求食,已饿毙一百零七人;县学教谕率二十名生员夜闯仓廪,抢粮分发乡里,当场被团练围捕,押入县牢,至今未审。

    林川指尖在“一百零七”三个字上轻轻点了三下。

    然后,他将纸折好,凑近车中一盏小铜炉。

    火苗舔上纸角,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蝶。

    灰烬飘落,他抬眼,望向东南方。

    “备马。”

    声音很轻,却让三铃汉子瞬间绷直了脊背。

    “我要去漳浦。”

    “……公爷,那地方,还没设新政衙门。”

    “那就先设一个。”

    林川将最后一片灰烬碾碎,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今日午膳添一道青菜:

    “告诉礼部,不必等《春闱闱墨》刊刻了。把那八百七十二份落卷,连同朱卷批语,全部印出来。不卖钱,不藏阁,就堆在漳浦县衙门口。谁想看,谁就自己搬。”

    三铃汉子喉头一滚:“……是。”

    “再传令——”林川起身,掀开车帘,踏出车外,青布袍角掠过车辕,惊起一只栖在铜铃上的麻雀,“即日起,凡新吏赴任,必带三样东西:一本《大乾田赋新例》,一把铁尺,一册空白册子。”

    “册子首页,写上自己的名字。”

    “第二页,写上——‘我初到此地,亲眼所见第一桩不公之事。’”

    “第三页开始,记下如何破它。”

    晨风浩荡,吹得他鬓边几缕灰发拂动。

    他望着远处尚未散尽的孔庙哭声,忽而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讥诮,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他们哭庙,是因为庙还在。”

    “可我要建的,从来都不是庙。”

    “是桥。”

    “是渡人过河的桥。”

    马车调头,蹄声得得,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城门方向而去。

    而在盛州城西,一条不起眼的窄巷深处,华夏学社的后院里,周子衡正伏在一张宽大的楠木长案前。

    案上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淮西水利图说》,一份是《两江堤工历年亏空稽核表》,第三份,则是一叠密密麻麻的算稿——全是他在昨夜灯下重演的“高邮圩田清丈法”。

    他左手边摆着一块新磨的歙砚,右边搁着一支狼毫小楷,笔尖墨色未干。

    窗外,春阳正好。

    他忽然搁下笔,取过案头那块黑沉沉的腰牌,翻过来,用小刀在牌子背面,深深刻下两个字:

    “重来”。

    刀锋入木,簌簌落屑。

    远处,盛州城上空,一只白鹭振翅而起,掠过孔庙飞檐,向着淮西方向,翩然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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