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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了把脸,“人全跑出来了,娃都没哭一声!”
张守正点头,立刻转向赵珩:“陛下,按章程,坍塌处须即刻清理,重建所用木料、芦席、泥坯,皆从公仓支取。但今冬备料已按人头拨付到各屯,此地属三号屯,账目需重新核算。”
赵珩望着那片狼藉,望着那些在断木间忙碌的身影,望着废墟旁蹲着啃窝头、却不忘把最后一口掰给怀里小娃的妇人……他忽然问:“三号屯,共多少口人?”
“一千二百三十四。”张守正答得极快,无需思索。
“新来多少?”
“一百零七。”
“旧账余料,够补这一百零七人之需否?”
张守正沉默一瞬,目光扫过远处公仓方向,又落回赵珩脸上:“不够。差三十二根檩条,七捆芦席,四车新泥。”
赵珩没说话,只抬起手,指向那片倒伏的老槐树。
所有人的目光随之而去。
“伐树。”赵珩声音清晰,“树干锯段,作檩条。枝桠劈柴,烧窑制泥坯。树皮剥下,煮水浸韧,搓绳扎席。树根挖出,填平塌陷处,夯实地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告诉三号屯的人,今日塌房,非灾非祸,乃天赐之材。槐木性坚,胜过松杉;槐皮韧厚,强于麻筋。此非损,乃增。”
全场寂静。唯有风穿过断枝的呜咽,与远处铁轨碾压碎石的轰隆。
片刻,张守正深深一揖,腰弯至九十度:“诺。”
他直起身,不再看赵珩,只转身面向那群汉子,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听清楚了?东家有令——槐树,就是咱们的料场!今日劈的每一斧,都是为自家屋梁!今日熬的每一锅槐皮水,都是为自家娃的铺盖!谁先劈开第一段主干,赏今夜大食堂双份油渣!”
“噢——!!!”
吼声如惊雷炸开!十几个汉子抄起斧头、锯子、撬棍,赤红着眼冲向倒伏的巨树。斧刃劈入木质的闷响、锯齿撕扯纤维的刺耳声、撬棍撬动树根的沉闷呻吟……瞬间汇成一片粗犷的乐章。汗水飞溅,粗喘如牛,可每一张脸上,都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赵珩静静看着。他看见苟且第一个扑到树干上,斧头抡圆了,狠狠劈下!木屑纷飞,他额上青筋暴起,却笑得像个赢了赌局的少年。他看见那个抱着娃的妇人,不知何时已放下孩子,正蹲在断根旁,用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削着湿滑的树皮——动作笨拙,却无比专注。他看见工部侍郎站在田埂上,死死盯着那些被劈开的树干横截面,瞳孔剧烈收缩,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一棵树的年轮,看清它如何将风雨雷电、旱涝霜雪,一寸寸刻进自己的骨血。
“陛下……”徐文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槐树……可是公爷当年亲手所植。”
赵珩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将垦区染成一片壮烈的金红。新翻的泥土、断裂的树干、忙碌的人影、蜿蜒的铁轨……一切都被镀上炽烈的金边,仿佛不是人间景致,而是熔炉深处即将锻造成型的赤金。
就在此时,李若谷忽然踉跄一步,扶住身旁一根竖起的木桩,仰头望天,久久不语。良久,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天际那轮将坠未坠的金乌,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钉:
“臣……臣今日方知,《礼》云‘民以食为天’,食者,非仅粟米之饱,亦非珍馐之奢……乃此釜中之薪火,此土中之筋骨,此人心中,不灭之火种!”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赵珩,对着张守正,对着满田埂的汉子,对着那倒伏又重生的老槐,对着这八百里正在呼吸的土地,双膝轰然跪地!
不是朝仪,不是参拜。是额头重重叩在松软的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臣李若谷,六十载食君之禄,未尝一日知君之忧!今日,愿焚尽此身,为陛下,为天下苍生,再续十年薪火!”
风骤然止息。
满田埂,数十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没有号令,没有呼喝。只有泥土接纳躯体的微响,只有粗重的呼吸在晚风里起伏。他们跪在泥里,跪在新翻的土上,跪在倒伏的老槐旁,跪在尚未完工的渠岸边……姿势各异,有的挺直,有的佝偻,有的额头触地,有的只是深深弯下腰。可那脊梁弯下去的弧度,却比金銮殿上任何一次三跪九叩,都更沉、更韧、更接近大地本身。
赵珩没有去扶。
他缓缓解下腰间那枚玉佩——不是御玺,不是蟠龙,只是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雕着最寻常的云纹。他走到李若谷面前,亲手将玉佩塞进老人布满老茧、沾着泥灰的手心。
“老师,”赵珩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这玉,朕戴了二十年。今日起,它归你。不是赏,是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沾着泥汗的脸:
“朕托你们,替朕看看——这天下,到底能不能,让每一个跪在泥里的人,都能抬起头,吃饱饭,睡暖炕,给娃起个不叫‘狗剩’的名字。”
风,又起了。
吹过新翻的泥土,吹过断裂的槐枝,吹过跪伏的脊背,吹过赵珩沾着油渍的布袍下摆。袍角猎猎,像一面无声招展的旗。
远处,大食堂的方向,铜锣声再次响起,悠长,浑厚,带着烟火气的暖意——是收工的号子,也是开饭的召唤。
赵珩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跪伏的身影,转身,朝着炊烟升起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的背影融进漫天金霞,宽厚,挺直,仿佛一座正在拔地而起的城垣。
身后,泥地上,李若谷攥紧那枚温热的玉佩,缓缓抬起头。夕阳正落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照亮了他眼中汹涌却不肯坠落的泪水,也照亮了他嘴角那一抹,久违了二十年的、近乎少年般的、灼灼燃烧的笑意。
原来所谓封疆,并非圈地为牢,画界为限。
而是以人心为壤,以热血为墒,以规矩为犁,以薪火为种。
一锄一锄,开凿的,是荒芜。
一饭一钵,喂养的,是脊梁。
一砖一瓦,垒砌的,是江山。
而这江山,不在丹陛之下,不在奏章之中。
它就在这泥里,在这汗里,在这碗油渣烩菜滚烫的香气里,在这倒伏又重生的老槐年轮里,在这千千万万双,跪下去又站起来的、沾着泥巴的脚掌之下。
风过处,新土微凉,余温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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