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迹轮廓——那字迹,他认得。
是徐文彦的。
老丞相病中伏案所书。
赵珩忽然抬眼,看向张守正:“张卿,你说,若此刻朕下旨,调京营三千铁骑,星夜驰援朔方,半月可至。你可愿接旨?”
张守正一愣,随即单膝重重跪地,声如金石:“臣……不敢接。”
“哦?”赵珩眸色微沉。
“非臣不忠,实不敢欺君。”张守正额头触地,声音沉稳如磐石,“京营铁骑,纵然星夜兼程,亦须穿关越岭,补给仰赖驿传,粮秣仰赖州县,沿途征发民夫、征用骡马、支应草料,所费人力物力,恐逾边军月饷三倍。且一旦抽调,京畿空虚,若辽东或南粤稍有异动,便是肘腋之患。”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如电:“而朔方之危,不在敌势之强,而在粮道之断!狼瞳部不过残寇五百,所恃者,唯我边市空虚、粮栈孤立耳!”
“若依公爷旧法——”他忽然提高声音,字字如锤,“即刻调靖安铁坊‘霹雳车’二十辆,配火油弹三百枚,由护垦军‘飞隼营’押送,三日内抵朔方!再令河西屯田营,自即日起,每日增运军粮五十石,直送镇西堡!另拨工分券一万张,悬赏缉拿狼瞳部渠帅首级!”
满堂惊愕。
霹雳车?那是靖安铁坊仿古“猛火油柜”所制之攻城利器,喷射火油,烈焰丈许,专破木栅土垒!
飞隼营?那是护垦军中最擅山地奔袭的轻骑,全员以弓马娴熟、识途善夜著称,营中汉子,皆是从流民中亲手挑出的孤儿,自幼食同锅、寝同帐、战同袍,彼此性命相托,比京营更似一家!
而工分券悬赏……更是前所未闻!
“荒唐!”李若谷厉声喝道,“悬赏首级,岂非鼓励私斗、败坏纲常?!”
“不。”赵珩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终于拆开了那封急奏。
展开的绢帛上,除却战报,末尾一行小字,赫然是徐文彦以血混墨写就:
【臣疾笃,恐难再侍左右。然朔方之患,非在狼瞳,而在仓廪。今岁河西旱,麦收仅三成。若粮道再断,明年春,边军将食树皮。臣伏惟:与其调京师之兵以救一时之急,不如固边民之仓以绝百年之患。恳请陛下,准公爷‘三保’旧策——保粮、保渠、保工!】
赵珩缓缓卷起绢帛,指尖用力,将那抹血痕攥得更深。
然后,他走向供销社正门,一把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
门外,阳光刺目。
数百名刚吃完饭的垦区汉子正扛着铁锹、推着独轮车,沿着笔直的石街,往远处的渠口走去。他们脊背宽阔,汗水在古铜色皮肤上蜿蜒如溪,笑声震得路旁新栽的杨树簌簌抖落嫩叶。
赵珩深深吸了一口饱含泥土与麦香的风,忽然朗声下令:
“传朕口谕——”
“即日起,靖安铁坊‘霹雳车’、飞隼营、河西屯田营,全部归入护垦军‘西陲战备司’,由张守正全权节制!”
“着工部即刻拨银十万两,专用于朔方水利加固、粮栈扩建、边市重筑!”
“再传谕六部——自明日起,凡在京官员,欲赴边疆任职者,无论品阶,皆可至吏部领取‘垦民荐引’;凡携家眷赴边者,户部按口发放三年口粮、两亩永业田契、一具铁铧、三匹细布!”
“朕不要你们去当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愕、茫然、继而渐渐燃烧起来的脸,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朕要你们,去当一个能扛起铁锹、能抡动铁锤、能坐在泥地里,和流民一起吃一碗油渣烩菜的人。”
话音未落,棚内骤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不是礼节性的,不是敷衍的。
是工部侍郎拍红了巴掌,是礼部尚书激动得扯断了腰带,是徐文彦扶着柜台,老泪纵横,却笑得像个孩童!
连那一直沉默的账房先生,也放下算盘,对着赵珩,深深一揖。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掌声中,赵珩忽然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屏息的事。
他解下腰间那枚蟠龙紫金佩——那是天子随身之玺,象征九五之尊,自登基以来,从未离身。
他双手捧着,缓步走向柜台。
账房先生懵了,连连摆手:“东家!这使不得!这……这乃天子信物!”
赵珩却已将玉佩轻轻放在了那本摊开的青皮账册之上。
玉佩温润,账册粗粝。
龙纹与墨字,在正午阳光下交叠出奇异的辉光。
“从今日起,”赵珩的声音很轻,却压下了所有喧嚣,“朕的玉玺,就寄存在这儿。”
他指了指账册封面,那里墨迹未干,写着四个大字——《军垦总账》。
“它不再管什么奏章批复、刑狱勾决、藩王进贡……”
“它只管一件事——”
“查一查,今年秋收,能不能让朔方每一个戍卒,都吃上一碗带油渣的烩菜。”
“查一查,明年开春,能不能让河西每一户流民,都领到一张能换米、换布、换药、换希望的工分券。”
“查一查……”
他微微仰头,目光越过供销社低矮的屋檐,投向远方那片正在被铁锹翻动的、黑得发亮的沃土,声音渐次昂扬,如金鼓擂动,似长河奔涌:
“查一查,这天下苍生的肚皮,到底有多厚,又有多软;”
“查一查,这万里江山的根基,到底有多硬,又有多暖!”
话音落处,恰有一阵雄浑号子自远处田野滚滚而来:
“嘿哟——!”
“铁锹插进黑泥里哟——!”
“嘿哟——!”
“脊梁挺直朝天立哟——!”
赵珩霍然转身,不再看那玉佩一眼,大步流星,跨出供销社门槛。
阳光泼洒在他宽厚的肩头,将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袍,镀上了一层熔金般的边。
他没有回头。
身后,那枚蟠龙紫金佩静静躺在账册上,龙睛微眯,仿佛也在凝望远方。
而满棚重臣,已无人再顾及仪态。
他们一个个撸起袖子,抄起靠在墙边的铁锹、扁担、甚至刚刚用过的饭勺,追着天子的脚步,跌跌撞撞冲出大门。
有人踩掉了靴子,有人摔进了泥坑,有人边跑边系腰带,还有人一边跑一边撕下袍角,蘸着脸上未干的泪,胡乱在泥地上写下两个字——
“跟上!”
风卷起供销社门前那面褪了色的旧旗。
旗上墨字斑驳,却依然可辨:
【为民而设,因信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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