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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得是汾州矿场新出的高铝砖。”
主簿听得额头见汗:“可……那是陛下啊!”
“陛下也是人。”秦明德截断他的话,语气冷硬如铁,“他吃五谷杂粮,喝井水,睡木板床,盖棉被。青州没有金丝楠木榻,也没有琉璃瓦顶,只有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让匠人安心造器、让学子踏实做学问的地界儿。他要看真真的?好啊——那就让他看看,这青州的‘真’,是怎么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怎么一炉火一炉火炼出来的,怎么一支毛笔一朵花一朵花描出来的。”
风又起了。
麦浪翻涌,哗啦啦,哗啦啦,仿佛千军万马在低吼。
老农忽然扑通一声跪在田埂上,额头触地,泥巴沾了满脸:“老祖宗!俺懂了!您这是……要让陛下看看,这地里的麦子,比朝堂上的折子硬气!”
秦明德没扶他,只轻轻抬手,指向西边官道:“你记得告诉全村人——明日陛下路过,若见谁家娃在渠边掏螃蟹、谁家婆娘在桑树下纳鞋底、谁家汉子在坡上修猪圈,都别躲,该干啥干啥。只有一条:看见黄袍子,不跪不喊,也不凑热闹。你只管低头数你家麦秆有几节,数清楚了,明年工分就多算一厘。”
老农重重磕了个头,爬起来,抹了把脸,转身就往田里跑,一边跑一边扯嗓子喊:“快!快把猪圈门口那堆新泥搬开!别挡着皇上骑马的道儿!——哎哟喂,不对不对!皇上不骑马,坐马车!那得把车辙印儿扫平喽!”
田埂上哄的一声笑出来,紧张劲儿竟真散了三分。
秦明德却没笑。
他望着官道尽头渐起的尘烟,袖中那只火漆印信,早已被掌心汗水浸得微潮。
天子御驾亲临,表面是巡边观政,实则是一场无声的考较。
考什么?
考青州的粮——是不是真能亩产五石,还是虚报冒领;
考青州的铁——是不是真能百炼成钢,还是靠江南运来的废料充数;
考青州的人——是不是真能不跪不谄、不欺不瞒,还是强令百姓演戏遮羞;
更考他秦明德——这个护国公的岳丈,究竟是青州真正的守门人,还是靠着裙带攀附的朽木?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雪夜。
林川一身铁甲未卸,踏着满地碎冰走进知府衙门,靴子上还挂着冰碴,却先解下肩头披风,轻轻盖在冻得蜷缩在廊下写作业的几个孩童身上。那时少年不过二十出头,眉目锋利如刃,开口第一句却是:“岳父,青州的土太瘦,孩子饿得快,得先喂饱它。”
后来林川走了,把铁林谷交给他,把青州交给他,把一整套章程、一本本笔记、一摞摞画满齿轮与麦穗的草图,全塞进他手里。
“您不识字,但您认得麦子几时拔节,认得铁水几度凝固,认得人心几斤几两。”少年当时这样说,眼里没有半分托付的沉重,只有笃定,“青州的账,得由最懂它的人来记。”
如今,皇帝来了。
不是来查账的。
是来验账的。
验这五年,每一粒麦子是否真正落地生根;
验这五年,每一炉钢水是否真正淬火成刃;
验这五年,每一个曾经跪着求活的泥腿子,是不是真的站直了腰杆,敢在知府面前掰着黑指甲盖算自家的粮。
秦明德缓缓吸了一口气。
麦青气钻进肺腑,带着泥土深处的微腥与生机。
他迈步向前,靴底碾过几颗散落的麦粒,发出细微脆响。
主簿紧跟着,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说。”秦明德头也不回。
“大人……为何不禀报公爷?”
秦明德脚步未停,声音却沉了下去:“林川在北境督造雁门关新式炮台,离青州八百里。六百里加急,他收到信,至少得三日。而陛下明日就到。”
“可……万一……”
“没有万一。”秦明德忽然停步,侧过脸,夕阳正斜斜切过他半边脸颊,将皱纹染成金红,“青州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是四千三百亩麦田撑的,是铁林厂三千工匠撑的,是农稷营一百二十名老把式撑的,是供销社五百个柜台后的妇人撑的,更是这田埂上、渠岸边、猪圈旁、桑树下的万千百姓,一锄一锄、一锤一锤、一针一线撑起来的。”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那里,一群学童正排着队,背着竹筐,沿着田埂往试验田走,筐里装着刚采的野豌豆藤,准备沤肥。
“你瞧见没?他们连皇帝来了都不知道。可他们知道,明天要给麦苗追第三遍氮肥,后天要测墒情,大后天要检修水车轴承。”
“这才是青州的底气。”
主簿怔住,喉头滚动,半晌才哑声道:“那……圣驾若问起公爷?”
秦明德终于笑了,这一次,眼角的褶子舒展如春水:“你就回他——护国公林川,正在北境替大乾铸最后一道铁门。青州这扇门,自有臣婿岳丈,替他守着。”
话音落处,官道尽头,尘烟骤然翻涌。
一队玄甲骑兵疾驰而至,马蹄踏得大地微震。为首校尉翻身下马,抱拳朗声道:“奉钦天监吉时令——陛下銮驾,将于明日巳时三刻,自西门入青州!”
秦明德拱手还礼,腰背挺得笔直,未曾弯下半分。
他身后,麦浪翻涌不息,青穗齐刷刷朝西而倾,仿佛万千臣民,正以大地为席,以青苗为冠,无声跪拜——
拜的不是龙椅上的君王,
而是这脚下,生生不息的泥土,
和泥土之上,正拔节生长的,人间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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