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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笑声更大了。
这人高马大的虬髯壮汉,正是当值的武总旗。
铁林军的老兵,胸口在石门关打铁鹞子时受过伤,被马蹄踏断了三根肋骨,愣是单手拎着刀,把那铁鹞子百夫长从马背上薅了下来。
伤好之后,留下了病根,从军伍退了下来。
谷口哨卡这一亩三分地,就是他的衙门。
手底下几十号战兵,个个服他。
新兵蛋子头一天进哨卡,老卒只教一句话:
犯什么事都行,别犯武总旗眼前,也别说武总旗怕老婆。
在铁林谷的军功簿上,“武总旗”三......
秦明德只觉喉头一甜,一股腥气直冲脑门,他猛地攥紧长凳扶手,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纹里去——那不是木头,那是青州三万铁匠日夜锻打、以玄铁掺松脂反复淬火的“铁骨松”!公爷亲手监制的第一批军械桩,就用这木料打底,钉进地里三尺深,震得炮口跳动都不带晃的!
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铁林谷!
那是青州真正的命门!护国公亲笔所题“龙脊锁钥”四字刻在谷口黑岩上,每日寅时有三百重甲骑轮番巡哨,戌时闭谷落闸,闸门厚三寸,外覆生牛皮夹铜鳞,内藏千斤绞索,单是启闭一次便需十二名力士协力推转青铜蜗轮。谷中不产粮、不市盐、不纳商税,只有一座铸兵坊、两处火药窖、七道淬火池,还有……还有一座谁都没见过、连青州卫都不得擅入的“静默工坊”。
传言里,那儿正在试铸一种能裂山断河的“九曜雷铳”,三丈长的铳管卧在花岗岩槽中,点火时十里外的田鼠都会炸出洞来;更传言,去年冬,盛州急报西陲大旱,公爷一声令下,铁林谷连夜熔铸三千具“雨霖弩”,箭镞裹硝石、缠麻油、灌蜂蜡,射至半空遇风自爆,碎芒如云,三日之内洒甘霖七场,解了三府二十七县的焦土之厄。
这些,都是绝密!
是女婿临行前夜,在灯下亲自烧毁三份密折后,才对着他和徐文彦一字一句说出口的——“岳父,若我身陷盛州,青州但凡有人敢提铁林谷三字,便是通敌叛国,格杀勿论。”
可现在呢?
一个贩皮子的糙汉,当着天子的面,把路指得比官道界碑还清楚!
秦明德眼角余光扫过赵珩——那年轻人正微微侧首,望着东北方向,目光沉静如古井,仿佛只是听人说了个寻常市集的名字。可正是这份沉静,叫老头儿后颈寒毛根根倒竖。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方才那一揖,那眼圈发红的诚恳,那句“老丈高义”,分明是做给满棚汉子看的戏。可如今这一眼……却像一把没开刃的刀,轻轻搭在了青州最深的咽喉上。
他想扑过去捂嘴,想掀翻桌子掀掉那汉子的胡饼,想抄起茶壶砸碎所有人的耳朵——可他不能。
他现在是贾账房,是个只认账本不认天子的老糊涂蛋。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皮货汉子抹了把油嘴,拍着胸脯继续嚷:“小公子放心!进了谷口十里,自有咱们青州‘引路牌’接应!你掏出这张纸——”他竟真从怀里摸出一张硬纸片,黄褐色,边角磨损,正面印着半枚青狮衔剑徽,背面是朱砂写的小字:“持此牌者,许入铁林驿歇脚,供粗茶一碗,炭火一盆,不可逾驿舍门槛半步。”
赵珩眸光微闪。
他没伸手接,只垂目盯着那张纸,喉结缓缓一动。
李若谷在旁早已汗透重衣,袖中手指死死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他不敢看陛下,只敢盯着那张纸——那不是普通纸,是青州新设“匠籍司”特制的“灰鸢纸”,用狼毫尾毛与楮皮混浆,经七浸七晒,水浸不烂,火燎不燃,专供军匠出入重地。全青州每月只发三十张,每张编号刻于纸背隐痕,须由匠籍司主簿、青州卫副将、铁林谷守备三人联署画押方为有效。
而此刻,那汉子手中这张,编号“庚戌·叁柒”,正是昨日才发出的第三十七号。
李若谷险些咬碎后槽牙。
谁给他的?!
谁敢把铁林谷的通行牌,塞给一个连户籍都没有的江湖闲汉?!
他猛地抬眼,视线如钩,直刺向那汉子身后阴影里的茶棚伙计——那人正低头擦桌,袖口翻起一截,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淡青色的蝎形刺青。
李若谷瞳孔骤缩。
那是“青蝎营”的标记。
青蝎营,护国公亲训的暗哨,专司铁林谷外围清障,只听“静默工坊”令牌调遣,连青州知府见了都要避让三步。他们从不露面,从不说话,只在尸首尚温时出现,拔走插在咽喉上的毒针,再抹平所有痕迹。
可眼下,一个青蝎营的人,正蹲在茶棚角落,默默给那皮货汉子续了第三碗茶。
赵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棚嗡嗡议论:“这位大哥,多谢指点。不知这‘引路牌’……可否转让?”
“啊?”汉子一愣,挠头,“能啊!只要你不拿它干坏事,不闯谷禁地,不偷看咱们铸兵的火候……五钱银子,不讲价!”
“成交。”赵珩抬手,一枚银锞子已躺在掌心,沉甸甸, stamped with the imperial dragon seal of the Ministry of Revenue—纹路细密如发,银光内敛,是户部去年新铸的“永昌通宝”,民间尚未流通。
那汉子眼睛一亮,刚要伸手。
“且慢!”秦明德霍然起身,嗓音劈叉似地撕开空气,惊得棚顶灰簌簌往下掉。
他一步跨到两人中间,枯瘦的手竟比青壮汉子更快,一把按住那汉子腕子,力道大得对方龇牙咧嘴。
“老夫替你作主!”老头儿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如风箱,胡子抖得像秋草,“这牌,不能卖!”
“为啥?”汉子懵了,“贾老丈,您不是常说‘买卖凭良心,银货两讫’么?”
“良心?”秦明德冷笑,眼角皱纹拧成刀疤,“你可知这牌背面写的‘不可逾驿舍门槛半步’,是何意?”
“不就是……不能进屋子呗?”
“错!”老头儿声音陡然拔高,震得茶碗嗡嗡响,“是‘逾者,斩足;窥者,剜目;言者,割舌’!三十六年前,有个江南来的书生,就因多看了谷口守军一眼,第二天,青州府衙门口挂出一只青布袋,里面装着两只眼珠、半截舌头,还有一双沾着泥的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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