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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棚霎时死寂。
连那皮货汉子都忘了嚼胡饼,噎得直翻白眼。
赵珩静静听着,面色未变,只将那枚银锞子缓缓收回袖中,指尖在袖缘摩挲了一下——那里绣着极细的金线云纹,是内廷尚衣局独门针法,三宫六院无人能仿。
他忽然问:“老丈,那位书生……后来如何了?”
秦明德一怔,旋即哼道:“死了。暴毙于客栈,仵作验不出伤,只说心脉尽断,像被雷劈过。”
“哦。”赵珩点头,似是信了,又似全然不信,“那……青州,可还有别的地方,能见新政气象?譬如农垦、水利、学社?”
秦明德刚松半口气,闻言眼皮又是一跳。
来了。
这才是正题!
什么铁林谷,不过是虚晃一枪;这小子真正要刨的,是青州新政的根子!农垦大仓的账册、惠民渠的丈量图、青州学社的讲义——哪一样不是公爷熬着血丝熬出来的活命章程?哪一样落在御史笔下,不能变成“僭越妄为、收买民心、动摇国本”的罪证?
他正要开口搪塞,忽听茶棚外马蹄声如暴雨倾盆,由远及近,震得土墙簌簌落灰。
“青州卫!奉令巡查!”
一声厉喝炸响。
棚内众人齐齐一凛。
秦明德脸色却骤然煞白——青州卫从不巡茶棚!尤其不巡这处“铁林驿”前哨的野茶摊!除非……
除非主簿已经到了城门楼子,翻出了那本该被锁进铁柜、钥匙沉在护国公祠香炉底下的《青州防务律》第三卷第七条:
【凡无青州匠籍、无民政司引荐文书、无学社保举状之江南客商,欲入青州治下百里者,须于东门查验“三验”:验籍、验契、验志。三验缺一,止步驿亭,七日内不得入城。】
这是公爷当年为防江南豪商勾结北境马匪设的铁规,十年来只启用过两次,一次是查出徽商私运火硝,一次是揪出漕帮暗通辽东细作。
而今日,恰是青州卫换防之日。
主簿那老东西,竟真把这尘封十年的铁律,翻了出来!
秦明德踉跄一步,扶住长凳,喉咙发紧。
完了。
那小王八蛋,怕是要被卡在城门外了。
可下一瞬,他听见赵珩轻笑了一声。
不是讥诮,不是恼怒,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极淡的笑意。
“三验?”赵珩抬眼,望向棚外扬起的烟尘,声音平静得像在问天气,“那……可验得出来,一个人心里装的是江山,还是私利?”
秦明德浑身一僵。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扎进他耳膜,直抵心尖。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赵珩已站起身,整了整青衫袖口,转身朝棚外走去。阳光斜照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直如松的轮廓,那背影没有丝毫被拦阻的滞涩,反倒像一柄收鞘的剑,锋芒内敛,却让人不敢逼视。
李若谷抢步跟上,徐文彦拄着拐杖颤巍巍起身,两名随从无声合拢于陛下身侧,脚步踏在碎石路上,竟无半点杂音。
茶棚里,十几个汉子面面相觑。
那皮货汉子忽然抓起桌上引路牌,追到棚口,远远喊:“小公子!牌给你留着!明日午时,铁林驿不见不散!”
赵珩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抬手做了个手势——拇指朝下,食指中指并拢,轻轻一划。
是军中暗号。
“撤。”
秦明德看见了。
他看见了。
老头儿佝偻的脊背猛地一挺,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映出少年天子的影子——不是坐在龙椅上批阅奏章的帝王,而是站在青州碎石路上,被百姓指着鼻子骂、又为苍生折腰一揖的……活生生的人。
他忽然想起昨夜,女婿密信里最后一句:
【岳父,青州若遇非常之人,不必急于辨其真伪。观其行,察其心,容其疑,而后信之。天下最大之器,不在宫阙,而在人心。】
风掠过茶棚,卷起几片枯叶。
秦明德慢慢坐回长凳,伸手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粗茶,一口饮尽。
茶渣苦涩,直冲肺腑。
他抬起手,用袖口狠狠擦了擦眼角。
不是泪。
是风沙迷了眼。
棚外,马蹄声渐远。
而青州东门方向,一面青狮衔剑旗,正被疾风扯得猎猎作响。
旗杆顶端,一只铜铸的飞鸟展翅欲翔,双翼之下,隐约可见两行小字,是护国公亲笔所书: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君为舟楫,舟稳海晏。】
字迹已被风雨磨得模糊,却愈发沉实,像刻进石头里的骨头,像埋进泥土里的根。
赵珩走出百步,忽而驻足。
他没有回头,只对李若谷低声道:“传朕口谕,着户部侍郎陈砚,即刻赴青州,携三年度支实录、屯田亩册、织造司成本账——全部,原件。”
李若谷心头巨震,几乎失声:“陛下!这……这可是朝廷机密!”
“机密?”赵珩终于侧过脸,日光落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锐利的阴影,“青州百姓的活命账,才是天下第一等机密。”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朕,要去学怎么算这笔账。”
风过旷野,卷起他青衫下摆。
那上面,不知何时沾了一星泥点,像一颗未干的墨迹,不显眼,却真实存在。
远处,铁林谷的方向,隐隐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
是锻锤落地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沉重,稳定,仿佛大地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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