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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那四十艘粮船上,已经乱起来了。
甲板上乱作一团,粮包东倒西歪,缆绳滚了一地,押粮的官军抱着木盾堵舷侧,一箱箱用厚油布裹了三层的物件往粮垛深处塞,有人还摔上一跤,骂骂咧咧。
巡防营的慌是真慌。
而这福船上的乱,却是安排好的乱。
大船笨拙地抢风,笨拙地转舷,笨拙地卡进浪窝子里。
一整支船队,从上到下,演出了一场原汁原味、童叟无欺的海上大溃逃。
南宫珏要的,恰恰就是这份真情实感。
九真一假,方为杀局。
海盗......
“退后三丈?老祖宗您说啥?”
一个挑着两筐新摘苜蓿的壮汉咧嘴一笑,肩上的扁担晃得叮当响,“俺们又不是细作,您让俺们退哪儿去?这道儿是您带人修的,这关是您定的章程,今儿您就站这儿,俺们心里头才踏实!”
人群哄然大笑,笑声里没半点惧意,倒像过年时围在祠堂门口听族老讲古那般亲热。
秦明德喉结一滚,差点被这股子热气噎住。他原想借官威镇场,可话音未落,便被百姓们七嘴八舌的念叨盖了过去——
“老祖宗,上回您说的‘牛瘟三防法’真灵!俺家那头瘸腿老黄牛吃了您配的药渣拌麸皮,三天就能下地犁田!”
“秦大人!铁林学堂新招的女先生教俺闺女识字,昨儿还写信问您‘青州志’里有没有‘蚕娘传’,说她也想当女先生哩!”
“哎哟我的天爷,您瞅瞅这手——”一个满手茧子的老木匠突然挤到前头,一把攥住秦明德枯瘦的手腕,把那摊开的手掌往日头底下托,“您瞧瞧!这指头缝里还嵌着墨汁!您昨儿是不是又偷偷去学堂改学生作业了?!”
秦明德手一缩,袖口蹭过脸颊,留下一道淡青墨痕,像条倔强的小虫趴在颧骨上。
他张了张嘴,想呵斥,想摆出知府仪仗,想唤差役清场……可话卡在嗓子眼,硬是吐不出来。
因为身后那辆青篷马车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不嘲讽,不讥诮,却比刀锋更锐利——那是洞悉一切后的从容。
赵珩靠在车厢壁上,指尖轻轻叩了叩窗沿,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了半条街的喧闹:“秦大人,既已露了身份,不如开门见山。”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秦明德涨红的脸,掠过武总旗僵直如铁的脊背,最后落在那扇紧闭的铁林城关铁门之上——
“您设此局,试探的不是路引,也不是名帖。”
“您试的是盛州来的‘人’。”
“试我们敢不敢认,敢不敢应,敢不敢当着青州父老的面,把话说透。”
人群霎时静了一瞬。
连风都停了。
只有远处磐石道旁几株刚抽芽的榆树,在初春的微光里簌簌抖着嫩叶。
武总旗喉头滚动,终于缓缓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右手。他没看赵珩,只盯着秦明德,声音低得只剩两人能听清:“岳父……您这盘棋,下得太大。”
秦明德没答。
他慢慢抬手,抹掉脸上那道墨痕,又整了整歪斜的幞头。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郑重。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赵珩,而是面向那黑压压的人群,深深作了一揖。
百姓们顿时慌了神,几个年长的老汉忙不迭还礼,嘴里直嚷:“使不得使不得!老祖宗您这是折煞俺们啊!”
“不是折煞。”秦明德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沙哑却有力,“是谢你们——替老夫守着这道门,守着这方土,守着这几十年来,一句没变过的实话!”
他猛地转身,袍袖一扬,指向赵珩所在马车:
“这位公子,自京师来,未持文牒,不亮印信,却敢孤身入铁林谷,穿磐石道,过石门关!”
“他若为探,所图何事?图我青州荒地百顷?图我铁林军甲三千?图我百姓口中一句‘老祖宗’?!”
人群哗然。
有人喃喃:“可不是么……咱青州穷,穷得只剩良心和力气……”
“若为敌,何须如此?”秦明德声音陡然沉下去,像一块冷铁砸进深井,“铁林谷有铁鹞子余孽未肃清,有北狄密谍潜伏十年未露头,有盛州权贵暗中截流边饷——可他们谁,敢光明正大站在关口,等百姓围观,等总旗盘问,等老夫拆穿?”
他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剧烈,却挺得笔直,像一杆将折未折的老枪:
“所以老夫赌一把。”
“赌盛州未全烂透。”
“赌天子脚下,尚存几分血性。”
“赌眼前这位张公子……”
他目光如炬,穿透车帘,直刺赵珩双眼:
“是来送火种的,不是来浇冷水的!”
赵珩静静听着,始终未动。
直到秦明德话音落下,他才缓缓抬手,掀开车帘。
春风拂面,青衫翻飞。
他未下车,只是将左手伸出窗外——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众人屏息。
只见他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铜牌。
非官府制式,非兵部勘合,非户部验引。
通体赤铜铸就,边缘打磨得温润如玉,正面浮雕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鹤,羽翼间隐有云纹流转;背面阴刻四字——
**“奉诏巡边”**
字迹苍劲,力透铜背,隐隐泛着幽蓝微光,仿佛不是刻上去的,而是熔进铜胎深处的烙印。
徐文彦瞳孔骤缩,失声低呼:“钦命鹤符?!”
李若谷更是踉跄一步,几乎跪倒:“这……这是先帝亲赐、护国公代掌的‘巡边敕令符’!二十年未现于世!”
武总旗浑身一震,虎目圆睁,喉头哽咽,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秦明德怔在原地,老眼浑浊,却死死盯着那枚铜牌,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认得。
当年石门关血战,正是这枚鹤符,由护国公亲手交予重伤垂危的武总旗——让他持符直入京师,面圣陈情,为铁林军讨回被克扣三年的冬衣粮秣。
那一夜,护国公亲手将铜符按进武总旗渗血的掌心,血与铜相融,灼烫如烙。
而如今,这枚本该尘封于宫中秘库的鹤符,竟出现在一个江南来的青衫少年手中!
“你……”秦明德声音嘶哑如裂帛,“你是护国公门下?”
赵珩摇头。
“晚辈姓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秦明德,扫过武总旗,扫过人群中一张张写满惊疑与希冀的脸,最终落在铁林谷深处那座巍峨如山的校场演武台之上——
“先帝崩后,护国公闭门谢客,不涉政事。此符,非授于门生,亦非赐予部属。”
“乃先帝临终前,亲笔朱批,加印三玺,托付于——”
他一字一顿,声如金石坠地:
**“赵氏宗庙。”**
空气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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