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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风都忘了吹。
徐文彦猛地抬头,脸色雪白:“殿下……”
李若谷双膝一软,重重跪在车厢地板上,额头抵着木板,声音哽咽:“臣……臣李若谷,叩见端王殿下!”
端王!
这两个字如惊雷炸响,劈得磐石道上数千人魂飞魄散!
端王赵珩,先帝嫡次子,幼时伴读护国公之子,十二岁随军巡边,十五岁执掌鸿胪寺译馆,十七岁拒婚荣安郡主,直言“不愿以姻亲固位”,二十一岁奉旨赴江南赈灾,一手斩断漕运贪链七十余人,却被朝中权臣攻讦“擅专跋扈”,自此销声匿迹三年……
民间早有传言,端王已遭幽禁,或已病故。
谁曾想,他竟一身青衫,策马入青州,混在商队之中,不鸣不响,不怒不争,只待一纸鹤符,揭破这层遮天蔽日的灰幕!
秦明德踉跄后退半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自己在茶棚里拍案怒骂朝纲败坏时,那青衫小公子坐在角落,只低头啜茶,眸色沉静如古井,映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明明灭灭,仿佛早已看尽人间冷暖。
原来不是缄默,是俯察。
不是退避,是蛰伏。
武总旗忽地单膝跪地,甲胄铿然撞地,声震四野:“铁林军武昭,叩见端王殿下!”
他身后数十战兵,无需号令,齐刷刷单膝触地,甲叶翻飞如浪,刀鞘顿地似鼓点,汇成一股沉雄浩荡的铁血之音:
“叩见端王殿下!”
“叩见端王殿下!”
“叩见端王殿下!”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
百姓们懵了,呆了,继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端王!是端王啊!”
“老天开眼!咱们青州盼来了真龙子!”
“快!快回家拿香炉!给王爷烧高香!”
混乱中,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挣脱母亲的手,跌跌撞撞扑到车前,仰起沾着泥灰的小脸,奶声奶气地问:“王爷哥哥,您……您能帮俺爹要回被盐司抢走的地吗?”
赵珩弯腰,从车窗探出身,伸手,轻轻拂去她额角泥点。
他望着那双清澈如溪水的眼睛,没有应承,只低声问:“你爹叫什么名字?”
“孙大栓!”小女孩大声道,“在铁林北坡种糜子,去年盐司说他地契不合律令,硬收走了二十亩!”
赵珩点点头,记下了。
他重新坐回车厢,目光平静扫过秦明德:“秦大人,您方才说,铁林谷有未肃清的铁鹞子余孽,有潜伏十年的北狄密谍,有截流边饷的权贵爪牙……”
“这些,本王都听见了。”
他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不过,在查他们之前——”
他指尖轻点那枚鹤符,铜光幽微,映得他眸色愈深:
“本王想先查一查,青州知府衙门,账房第三格,那只紫檀匣子里,锁着的三百二十七份‘田亩重勘文书’,为何至今未曾呈报布政司?”
秦明德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那匣子,他亲自落锁,钥匙吞进了肚里。
连他夫人,都不知此事。
端王如何得知?
赵珩不再看他,只对武总旗道:“武总旗,开城门。”
“是!”
“放行。”
“是!”
“另——”赵珩声音清越,如剑出鞘,“传本王口谕:即日起,铁林谷设‘民讼直诉台’,凡青州百姓,无论贵贱,皆可持状击鼓,直诉于本王驾前。鼓声三响,不得拦阻;状纸一封,不得焚毁;案情一桩,不得拖延。”
人群沸腾。
有人当场嚎啕大哭,有人拼命往地上磕头,额头撞得青紫也不觉疼。
而秦明德立在原地,风吹得他粗布袍子猎猎作响,像一面即将撕裂的旧旗。
他忽然笑了。
不是市井谄笑,不是官场伪笑,而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近乎解脱的笑。
他拱手,深深一揖,再起身时,眼窝深陷,鬓角霜白,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老臣……谢殿下容情。”
赵珩颔首,未再多言。
马车缓缓启动,青篷在春光里划出一道沉静的弧线。
车轮碾过磐石道粗粝的石面,发出低沉而坚定的声响。
徐文彦掀帘回望,只见秦明德独立风中,身影佝偻却挺直,像一株被岁月压弯、却从未折断的老松。
武总旗默默解下腰间酒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辣得他虎目含泪,却哈哈大笑,将剩余酒液尽数泼洒向地面——
“敬端王!敬青州!”
酒液入土,腾起一缕辛辣白气,转瞬消散于浩荡春风之中。
马车驶入铁林谷腹地。
两侧山势渐高,松柏森森,偶见营垒箭楼隐于云雾,甲士巡哨如铁铸,弓弦绷紧似满月。
赵珩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徐文彦忍不住低声问:“殿下,那三百二十七份文书……”
“是秦明德三年来暗中查实的冤案。”赵珩未睁眼,声音平淡如水,“每一份,都牵涉盐司、漕运、甚至户部侍郎。”
“可他为何不上报?”
“上报?”赵珩终于睁开眼,眸光清冽如寒潭,“奏疏到了京城,便成了废纸。而废纸,最易被权贵踩进泥里。”
他抬手,轻轻抚过膝上鹤符,铜面微凉。
“所以他等。”
“等一个不怕权贵、不惧弹劾、不必顾忌朝堂倾轧的人。”
“等一个,敢把钦命鹤符当敲门砖,砸开青州这扇锈蚀三十年的铁门的人。”
车厢内寂然无声。
唯有车轮滚滚,载着青衫,载着鹤符,载着三百二十七份沉甸甸的冤屈,驶向铁林谷最深处那座终年飘着墨香与铁腥气的书院——
护国公亲手创办的“砺锋书院”。
书院门前,两株百年银杏虬枝盘曲,枝干上钉着三十六枚生锈铁钉,每一枚,都对应着一位在此授业、却死于构陷的寒门大儒。
赵珩掀帘下车。
春风拂过他眉梢,也拂过银杏树干上那些沉默的铁钉。
他仰头望去,目光穿过枝桠,投向书院深处那扇敞开的、漆皮斑驳的朱红大门。
门楣之上,四个大字墨迹淋漓,如刀刻斧凿:
**“砺锋养晦”**
他抬步,跨过门槛。
靴底踏在青砖之上,发出一声沉而悠长的回响。
像钟鸣。
像号角。
像一柄沉睡多年的古剑,终于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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