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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后三丈?!”
人群中一个挑着空扁担的壮汉愣了一下,挠着后脑勺嚷道:“老祖宗,您这话可不对喽!咱铁林谷没这个规矩!前年发大水,您站在堰口上喊‘谁家屋里漏雨了站左边’,大伙儿就呼啦啦全往左挤;去年春荒,您蹲在粮仓门口分麸饼,说‘带娃的先来’,连襁褓里的小崽子都抱过来排号——哪回要咱退后三丈?!”
话音未落,旁边挎篮子的大娘立刻接腔:“就是!老祖宗您今儿穿得寒酸,怕是忘了自个儿腰带上还挂着半块磨得发亮的‘青州劝农印’呢!那印泥还没干透,您倒教咱们退后?!”
她一指秦明德腰间——果然,粗布袍子底下隐约露出半截乌木印匣边角,边缘被摩挲得泛出温润油光,像一块浸透了二十年晨露与暮色的黑玉。
秦明德喉头一哽,险些被这句直戳心窝的话呛住。他下意识伸手去按,动作却僵在半空。
不是因为羞赧,而是因为——那印匣里,真就只装着半块印。
当年青州大旱,流民暴起围攻府衙,火把映红半座城楼。秦明德当夜撕了官服前襟,蘸着血在青砖地上写下三行字:“田不归主,税不加毫,渠不成则我死于渠。”写完便将知府大印劈作两半,一半熔铸成犁铧头,插进新开的引水渠底;另一半,亲手钉进铁林学堂第一根梁柱里,刻着“书可断,渠不断,印可裂,信不可裂”十二个深槽阴文。
如今铁林谷七万顷良田皆有“秦氏亩券”,六千孩童入学不缴一文,三十七道灌渠每年春汛前必由他亲率衙役赤脚巡一遍渠底淤塞——那半块印,早不是凭证,是图腾。
可图腾,压不住此刻翻涌的尴尬。
武总旗已彻底收了刀势,却再不敢往前挪半寸。他站在秦明德侧后方半步,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脖颈青筋突突跳动,虬髯下的嘴唇无声开合,分明是在默念:“完了完了完了……”
他当然知道这位“贾老丈”是谁。
更清楚方才自己那一声破锣似的“秦大人”,等于当着三千百姓的面,把青州最高文官、铁林军实际政委、公爷岳父、全谷七万张嘴的饭碗托举人——当场供上了神龛!
而神龛底下,正坐着十位来历不明、无路引、骑好马、佩杀才的“江南贵客”。
最要命的是,那位青衫公子方才点破秦明德身份时,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日天晴,适宜晾被”。
武总旗眼角余光扫向车厢——赵珩仍倚在窗边,手指正慢条斯理捻着一粒车帘流苏穗子,仿佛窗外山呼海啸的“老祖宗”与他毫无干系。可那指尖微顿的刹那,武总旗瞳孔骤然一缩:
穗子断了。
一根极细的靛蓝丝线,在他指腹轻轻一捻之下,无声崩开,飘落于尘。
不是扯断,不是剪断,是“捻断”。
力道精准到毫厘,气息沉稳如古井无波。
石门关外死人堆里练出来的老兵,认得这种手劲——那是常年端着三石强弓校准箭簇的人,才能养出的指力。
盛州禁军弓弩营教头,需十年苦功方能握稳弓臂不颤;而此人,单凭指腹一捻,便可令丝线断得比刀切更齐整。
武总旗的汗,终于从鬓角渗了出来。
就在此时,人群忽地静了一瞬。
不是被喝止,而是自发地、齐刷刷地朝两边分开,让出一条三尺宽的土径。
一个瘸腿的老铁匠拄着烧红的铁钎,颤巍巍从队尾挤到前排,扑通一声跪倒在秦明德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夯土路上:“大人!老奴活了六十八年,头回见您跟人使绊子!求您……求您别难为这车里的人!”
他抬起满是燎泡与老茧的手,指向马车:“昨儿夜里,俺家小孙女发高热抽搐,药铺关门,郎中回家奔丧……是车里那个戴耳珰的小哥,用银针扎了她人中、十宣、涌泉三处,又喂半碗姜汁红糖水,半个时辰就退了烧!俺摸过他袖口——袖子里缠着的,是宫里太医院才有的‘双龙绞丝金线’!那线,缝过先帝的龙袍补丁!”
此言一出,人群再度哗然。
“金线?!”
“太医院的金线?!”
“那小哥莫非是御医署出来的?”
秦明德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太医院金线——那是永昌三年钦定的救命圣物,专供皇族重疾急救之用,民间私藏一寸,便是斩立决。可这瘸腿老铁匠绝不会撒谎,此人三十年前曾给公爷打过腰刀,刀柄上刻着“铁林第一锤”。
赵珩唇角微扬。
徐文彦悄然掀开车帘一角,对李若谷低语:“是阿沅。”
李若谷颔首,声音极轻:“她昨日施针时,我替她托着药盘。那金线,是从她左耳垂耳珰里抽出的——耳珰中空,藏线三尺。”
车厢内,少女正低头整理药囊。她右耳垂上一枚素银杏叶,左耳垂却缀着颗小小金珠,此时正随呼吸微微起伏,像一颗尚未破壳的、温热的太阳。
秦明德忽然笑了。
不是市井账房那种皮笑肉不笑,也不是青天老爷那种威严含蓄的笑。是真正松开眉骨、牵动眼角纹、甚至让两颗门牙微微露出来的笑。
他抬手,竟真的解下了腰间那半块乌木印匣。
“诸位乡亲。”
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像一捧温泉水缓缓漫过滚烫的河床,“今儿这事,老夫认栽。”
人群霎时鸦雀无声。
“这位张公子——”他转身,竟对着马车深深一揖,袍角扫过尘土,“非但没犯我铁林律法,反救了我青州百姓的命。老夫方才设局试探,原是想验一验,京城来的贵人,可还识得人间烟火气。”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扫过赵珩,又掠过徐文彦、李若谷,最后停在车厢阴影里那抹素银杏叶上:“结果,验出了三位活菩萨。”
话音未落,武总旗猛地踏前一步,单膝砸地,甲叶铿然作响:“属下失察!请大人责罚!”
秦明德摆摆手,竟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一层层剥开——里面竟是四块枣泥糕,边角还沾着新鲜麦芒。
“喏,刚出炉的。”他笑着递向车厢,“今早铁林学堂新蒸的,老师傅说,得趁热吃才甜。”
赵珩没有接。
他只是静静看着秦明德掌心里那几块朴素糕点,看着油纸上未干的水汽,看着老人指甲缝里嵌着的、洗不净的墨痕与麦粉。
片刻后,他忽然问:“秦大人,您可知盛州城里,最近流行一句新谚?”
秦明德一怔:“什么谚?”
“北有铁林谷,南有凤凰台。”
赵珩的声音清朗如击玉,“凤凰台是太学藏书阁旧址,如今改作了‘国士寮’。每月初一,天子亲临,赐酒三爵,听四方贤达论政。”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秦明德眼底:
“可上个月初一,凤凰台塌了半边飞檐。”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塌了?!”
“天子脚下也塌房?”
秦明德却岿然不动,只眯起眼:“然后呢?”
“然后,”赵珩嘴角微扬,“工部尚书跪在残垣下,掏了三个时辰瓦砾,亲手扒出七本《青州水利志》残卷——那是您十年前呈递给户部的奏疏副本,批红朱砂至今未褪。”
他望着秦明德骤然睁大的双眼,一字一顿:
“陛下拂去书页灰,指着您奏疏里‘铁林渠当凿七弯以泄沙’那句,问满朝文武:‘此等知百姓饥饱、懂泥土冷暖的臣子,朕为何十年不得见?’”
风,忽然停了。
连磐石道上常年不歇的西北风,也仿佛被这句话钉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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