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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明德怔在原地,手里油纸包缓缓倾斜,一块枣泥糕“啪嗒”掉落在地,摔成两半。
他低头看着那裂开的糕体,蜜色馅料裹着碎枣,在尘土里洇开一小片暖黄。
忽然,他仰天大笑。
笑声洪亮,酣畅,带着西北汉子特有的沙哑与滚烫,震得路边柳枝簌簌抖落积雪。
“哈哈哈!好!好一个‘十年不得见’!”
他抹了把眼角笑出的泪花,转身一把攥住武总旗胳膊:“走!带张公子入谷!今日铁林军校场,老子亲自擂鼓——不验路引,验真章!”
武总旗浑身一震:“大人,这……”
“这什么这!”秦明德反手将剩下三块枣泥糕塞进他怀里,“你去把公爷前日打的那把‘断云刀’取来!再叫膳房把窖里埋了八年的梨花白启封!今日谁若拦路,”他猛地拔高嗓门,声震长空,“便是与老夫的青州百万百姓为敌!”
“轰——!”
人群彻底沸腾了!
不是欢呼,是雷鸣般的跺脚声!
数千双沾着黄泥、麦壳、炭灰的粗粝大脚,同时踏向大地。震得磐石道两侧土墙簌簌落灰,震得马车上悬挂的铜铃叮咚乱响,震得赵珩指尖那缕断穗,悠悠飘向青天。
就在此时,谷口瞭望塔上忽然传来急促的梆子声——三长两短。
这是铁林军最高级别军情信号:
**西面二十里,烟尘蔽日。**
**非商旅,非牧队,非猎户。**
**马蹄声杂而不乱,甲叶声沉而带韵。**
**判——朔方铁鹞子,轻骑千人,携火油筒,直扑铁林谷!**
武总旗脸色剧变,霍然转身:“大人!是铁鹞子!他们绕过了石门关哨所,从野狐岭下来了!”
秦明德笑容未敛,却已伸手探入怀中——再抽出时,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青铜虎符,虎目嵌着两粒幽蓝琉璃,正是青州节度使印信!
他看也不看那虎符,只将它轻轻放在赵珩车辕之上,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厨娘添柴:
“张公子,铁林谷的规矩,来了客人,先奉茶,再论道。”
“如今客人换作了刀兵,茶就不奉了。”
“请您,教教我们——”
他指向西面翻涌的尘烟,目光如电:
“怎么把这碗茶,泼进敌人的喉咙里?”
赵珩拾起虎符,指尖抚过冰凉青铜上凸起的虎鬃纹路。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夜,老师将一枚同样纹样的虎符按在他掌心,烛火摇曳中,老人声音低沉如铁:
“青州,是天下最后一块能种活粮食的地。”
“铁林谷,是这块地上唯一没被蛀空的脊梁。”
“珩儿,你去,不是去当官,是去当桩。”
“桩要扎得深,深到能让整个青州的根,都攀上来喘口气。”
风卷起赵珩青衫衣角,猎猎作响。
他抬头,望向西面。
尘烟深处,已有黑点如蚁群般涌出地平线。
千骑奔袭,火油焚谷,意在断绝青州粮脉——
可他们不知道,今日铁林谷关卡前,站着的不是什么江南张公子。
是盛州凤凰台坍塌时,第一个从瓦砾里刨出《青州水利志》的少年。
是太医院金线藏于耳珰、银针能救小儿性命的医者。
是断云刀未出鞘,已令武总旗汗透重甲的持弓人。
更是此刻,将青州虎符稳稳按在掌心,眸光沉静如渊的——
**新桩。**
赵珩缓缓抬起手。
不是指向敌阵,而是轻轻叩了叩车辕。
三声。
笃。笃。笃。
像春雷滚过冻土。
像犁铧破开坚冰。
像一株青苗,在无人注目的角落,第一次顶开了压在头顶的千钧顽石。
武总旗浑身一凛,猛然回头看向自己麾下战兵——那些方才还懒散倚着长枪的老卒,此刻已如绷紧的弓弦,甲叶无声相撞,刀鞘齐齐斜指西天。
徐文彦掀开车帘,将一张薄如蝉翼的羊皮地图铺展于车厢横板之上。
李若谷解下腰间革囊,倒出数十枚铜钱,在地图上排成北斗七星状。
而车厢深处,那枚素银杏叶耳珰,正随着少女调息的节奏,微微震颤。
秦明德望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悄悄抹了把脸,将掌心残留的枣泥蹭在粗布袍子上,又整了整歪斜的幞头。
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青州带着硝烟味的风,对着赵珩,郑重抱拳:
“张公子,请授——”
话音未落,西面尘烟之中,忽有一骑如流星般撕裂阵列,单骑疾驰而来!
那人未披甲,仅着玄色劲装,腰悬一柄无鞘长刀,刀身窄而薄,寒光如一泓秋水。
他奔至距关卡三十步处,倏然勒缰。
烈马人立而起,长嘶裂云。
马上之人甩蹬下马,单膝触地,双手高举过顶——
掌中托着的,是一面被血浸透的黑色旌旗,旗角焦黑卷曲,旗面上用朱砂狂草写着两个大字:
**护国!**
赵珩瞳孔骤然收缩。
那字迹,他认得。
是老师亲笔。
而执旗之人抬起头来——
左颊一道蜈蚣般狰狞的刀疤,从耳根蜿蜒至下颌,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如同盛州城头初升的朝阳。
他望着赵珩,声音嘶哑却穿透全场:
“奉公爷令——”
“铁林谷,即日起,归张珩节制。”
“末将沈砚,率三百陷阵营,听候差遣!”
风,终于重新开始吹拂。
卷起漫天黄沙,卷起未干的枣泥香,卷起那面染血的“护国”旌旗。
赵珩立于车辕之上,青衫翻飞。
他没有看那面旗,没有看沈砚,甚至没有看秦明德眼中汹涌的惊涛骇浪。
他的目光,越过千骑奔袭的尘烟,越过铁鹞子高举的火油筒,越过朔方荒原上终年不散的铅灰色云层——
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那里,是盛州皇宫的方向。
是凤凰台残垣的方向。
是老师伏案批阅奏疏、灯下咳嗽不止的方向。
赵珩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向天轻点三下。
像在叩门。
像在敬礼。
像在告诉远方那个枯瘦却挺拔的身影:
**老师,学生到了。**
**这根桩,扎下了。**
西风浩荡,卷起他额前一缕墨发。
那缕发丝拂过眉梢时,恰似一道未落笔的、锋利的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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