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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后三丈?!”
一个挑担的老汉梗着脖子就嚷开了,“老祖宗!俺们退啥?您老是查细作,又不是查咱铁林人!俺们站这儿给您老助威,替您盯死这帮来路不明的京里人!”
话音未落,旁边挎篮子的大娘立刻接上:“就是!前日西山堡粮仓失火,烧了三百石麦子,谁报的官?是秦大人亲自带人扛沙包扑灭的!可那火是怎么起的?巡防营说没查出名堂——可俺男人在粮仓当值,亲眼看见个穿青衫、戴帷帽的‘账房先生’,大半夜往柴垛堆里扔火折子!”
人群顿时嗡地炸开。
“青衫?帷帽?”
“哎哟!那不就是车里那位张公子身边的小白脸书童?!”
“还有那赶车的!昨儿还在茶棚里跟人赌钱,输红了眼,骂‘盛州来的狗官吃人不吐骨头’,今儿倒摇身一变成了贵客?”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钉向马车。
赵珩仍倚在窗边,神色未变,只指尖轻轻叩了叩车辕木纹,一声轻响,极淡,却如刀锋刮过磨石。
徐文彦与李若谷几乎同时按住了腰间佩剑。
车厢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而武总旗站在原地,额头青筋微微跳动,手已彻底搭在刀柄上,指节泛白。他没有回头,但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认得秦明德身后站着的两个皂隶,那是知府衙门最老的刑房快手,左手断过三根指头,右手专劈人腿筋;他更认得秦明德袖口露出半截的墨玉扳指——那是护国公当年亲赐给泰山大人的信物,刻着“青天在掌”四字阴文,只有每年冬至,秦明德主持祭田大典时才肯戴上。
原来不是马甲掉了。
是整件袍子,从里到外,全是真货。
武总旗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缓缓松开刀柄,侧身半步,低头抱拳,声音压得极低:“末将……不知大人微服亲临,惊扰之处,愿领军法处置。”
秦明德没理他。
他只是抬起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朝人群一压。
喧哗声竟真的潮水般退去,只剩零星几声咳嗽与粗重喘息。
他缓步上前,在离马车三步之遥站定,布鞋踩进黄泥里,溅起两星褐点。
“张公子。”他开口,嗓音沙哑,却字字如秤砣坠地,“你方才说,手中有样东西,比六部路引还要顶用?”
赵珩抬眸。
目光撞上秦明德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试探,没有市井账房式的油滑,只有一潭深水,底下暗流奔涌,沉着三十载断案如神的冷光,也压着三十年赈灾救荒、开渠修堰、与豪强争田夺命的千钧分量。
“正是。”赵珩颔首,抬手自怀中取出一物。
不是文书,不是印信。
是一枚铜牌。
巴掌大小,边缘已磨得发亮,正面铸着一匹腾跃的麒麟,角尖锐利,鳞片层层叠叠如刀锋密布;背面则刻着八个阳文小字:
**铁骨为脊,丹心照青州。**
铜牌一出,武总旗瞳孔骤缩!
他膝盖一弯,竟当场单膝跪地,右拳重重砸在左胸甲胄之上,发出“咚”一声闷响:“铁林军武烈,参见护国公亲授‘青麟令’持牌人!”
“青麟令?!”
“护国公的令?!”
“护国公不是十年没离过盛州城?怎会把令牌给了个江南来的少年?!”
人群再度骚动,却无人再敢高声议论。
秦明德眯起眼,盯着那枚铜牌看了足足十息。忽然,他伸出两根手指,不碰令牌,只悬于其上半寸,似在感受某种无形气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账房老头那种挤眉弄眼的笑,也不是青天老爷端坐公堂时的威仪一笑。
是一种疲惫中透着释然、锋刃上凝着霜雪的笑。
“十年了……”他喃喃道,“十年前,老夫随公爷在石门关断后,三千铁林卒战死两千七,剩下两百八十七人,连同重伤的公爷一道,被抬回青州时,公爷就在病榻上,亲手打了这第一枚青麟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珩清俊面庞,又掠过车中徐文彦、李若谷二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惊震,最后落在武总旗依旧跪地未起的背上。
“他说,青麟令不出则已,一出,必是铁林谷生死存亡之际。”
“他说,持令者,可调铁林八寨兵马,可斩青州六县守备以下所有将官,可开府库、征民夫、赦死囚——唯独一条禁令:不得持令入盛州,不得染指中枢权柄。”
“他还说……”秦明德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怕惊扰什么,“持此令者,若非我铁林子弟血脉,便必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学生。”
风忽地大了起来。
卷起黄沙,打在车帘上啪啪作响。
赵珩垂眸,指尖缓缓抚过铜牌麒麟额心一道浅浅凹痕——那是十年前,石门关血战时,护国公亲手以刀尖刻下的印记。
“老师说,若青麟令现世,不必验印,只看此处。”他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一双竖起的耳朵,“麒麟额心有痕,便是真令;若无痕,便是伪造,持令者立斩不赦。”
秦明德没说话。
他只是慢慢撩起右袖,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早已褪色却依旧狰狞的旧疤——形如麒麟爪印。
他抬起手,轻轻覆在赵珩递出的铜牌之上,掌心与麒麟额心那道凹痕,严丝合缝。
“老夫当年,便是被这爪印,从鬼门关拖回来的。”
风停了一瞬。
万籁俱寂。
“武烈。”秦明德头也不回,声音陡然拔高三分,字字如铁锤敲在青石板上,“传令:磐石道即刻闭关,撤除所有查验哨卡;速召铁林八寨主将、各营都统、监军御史、青州提学使,半个时辰内,齐聚铁林校场!”
“遵令!”武总旗霍然起身,抱拳如铁,转身大步而去,皮靴踏地之声铿锵如鼓。
秦明德这才转过身,面向赵珩,深深一揖到底,额头几近触地:“青州知府秦明德,代铁林百万生民,恭迎少帅回谷!”
“少帅”二字出口,四野无声。
连最聒噪的骡马都垂下了头。
赵珩终于下了马车。
青衫拂过尘土,足下步履沉稳,不疾不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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