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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秦明德面前,伸手扶起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掌心温热,力道却如山岳初升。
“学生赵珩,拜见师丈。”
秦明德眼眶一热,却硬生生逼回泪意,反手紧紧攥住赵珩手腕,那枯枝般的手竟爆发出惊人的力道:“好!好!好!你既来了,那便莫怪老夫不留情面——今日起,青州政务、铁林军务、盐铁课税、屯田勘界、漕运疏浚、边市榷场……桩桩件件,老夫全交给你!”
“师丈信我?”
“不信你,难道信那几个在盛州宫墙里数琉璃瓦、算银钱的‘国士’?”秦明德冷笑一声,眼角皱纹如刀刻,“老夫去年递了三封密折,请调你来青州协理边务,全被兵部压在箱底,批语写的是‘年少无绩,不堪重任’。”
他猛地一扯腰间荷包,掏出三张泛黄纸页,狠狠拍在赵珩掌心:“喏!你自己瞧!第三封折子,老夫写的是——若赵珩不来,青州铁林,五年之内,必成朝廷弃子!”
赵珩低头。
纸上墨迹浓重,字字如血:
**“今岁春耕,晋北四郡旱,唯青州得雨;然盛州拨付赈粮,迟三月方至,且霉烂过半。户部言‘沿途损耗’,可老夫派人查过——运粮队在潞州停留二十七日,每日酒肉宴请,账册上却记为‘避雨检修’!”**
**“铁林军甲械损毁,需换新制‘破虏弩’三千具,兵部驳回,称‘旧弩尚可用’。可老夫亲赴军械坊,见工匠用驴粪和泥修补弩臂裂缝——那不是修补,是埋雷!”**
**“更可怖者——盛州密令,调青州精锐战卒三千,编入‘靖远营’,名义戍边,实则押送‘钦赐祥瑞’赴南疆。老夫拆开‘祥瑞’木匣,里面是十二具铁棺,每具棺中,躺的是铁林军阵亡将士骸骨!他们被刨坟掘墓,尸骨运走,只因盛州工部要炼一种新铜——叫‘龙涎铜’,需以战死者骨灰为引!”**
赵珩指腹摩挲着纸页上干涸的墨点,那墨色深处,分明混着一点暗褐——是血。
他抬眼,望向远处铁林谷口那一座黑岩垒成的巨关。关楼高耸,箭垛如齿,关墙上“铁林”二字斑驳苍劲,每一笔都似由刀锋凿出。
“师丈,”他声音平静,却让秦明德后颈汗毛陡然竖起,“那三千具破虏弩,匠人用驴粪和泥修补的弩臂,还剩多少未装上战场?”
秦明德一怔,随即脱口而出:“还有八百四十三具,在东寨军械库里锁着!老夫下令,宁可空缺,也不准发下去!”
“好。”赵珩点头,“明日辰时,我要八百四十三具弩,全部拆解。”
“拆解?”
“拆到最后一枚铆钉,”赵珩目光如刃,“我要知道,是谁批的‘旧弩尚可用’,是谁签的‘验收合格’,又是谁,把驴粪混进军械坊的糯米灰浆里。”
秦明德沉默片刻,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檐角铁铃嗡嗡作响:“痛快!这才是我铁林人的少帅!老夫这就去叫那几个混账匠头来——他们要是敢说一句‘不知道’,老夫亲手剥了他们的皮,裹在破虏弩上当靶子!”
话音未落,忽听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骑绝尘而来,马上骑士甲胄染血,肩头插着半截断箭,嘶声大吼:“报——西山堡急讯!‘靖远营’五百骑突袭铁林驿,烧毁三十七辆粮车,掳走押运官吏十七人!带队者……带队者自称——盛州兵部郎中谢琰!”
人群瞬间沸腾!
“谢琰?!那个放着南疆蛮子不打,专抢咱们铁林粮草的狗官!”
“他不是在盛州管军械吗?怎么跑到青州来了?!”
赵珩却未看那报信骑士。
他目光越过众人头顶,投向铁林谷深处——那里,暮色正悄然漫过黑岩关隘,如墨汁浸染宣纸,一点点吞没“铁林”二字最后一道金边。
而在谷口西侧山坳,几缕极淡的青烟,正从密林深处袅袅升起。
那烟色极淡,若非赵珩目力过人,几乎难以察觉。
可他认得。
那是“狼烟”的变种——青州边军独有的“断翎烟”,只有在发现敌国细作、或确认叛将通敌时,才会点燃。
烟分九色,青为最烈。
意味着——已有铁林军核心将领,叛投盛州。
赵珩缓缓抬手,指向那缕青烟方向。
“师丈,”他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喧哗,“先别忙着拆弩了。”
“西山堡失守,不是意外。”
“是有人,把铁林谷的咽喉,亲手割开了一道口子。”
“现在,该我们收网了。”
秦明德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脸色骤然铁青。
他忽然想起昨夜收到的一封密信,信封上盖着青州提学使的私印,内容却只有八个字:
**“谷中藏虎,其名曰谢。”**
谢……谢琰?
不。
谢琰是盛州派来的,是明面上的刀。
真正的虎,一直蛰伏在铁林谷深处,披着铁林军的甲胄,饮着青州百姓的血。
秦明德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赵珩手臂,指甲几乎嵌进青衫衣料:“少帅!你既持青麟令而来,可知这铁林谷里,谁的名字,排在‘谢’字之后?”
赵珩望着那缕青烟,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知道。”
“护国公的亲笔名录上,排在谢琰之后的那个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是我老师,亲赐的第三个字——‘珩’。”
风再起。
吹散青烟,却吹不散谷口万人屏息的寂静。
赵珩抬步向前,青衫下摆扫过黄尘,身影融入渐浓暮色。
在他身后,秦明德缓缓直起身,枯瘦的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早已锈迹斑斑的铁哨。
哨身刻着模糊字迹:**“石门关·第七哨”**
他将哨子凑到唇边,深深吸气——
下一瞬,一声凄厉如孤狼长嗥的哨音,撕裂铁林谷上空沉沉暮霭!
校场鼓楼,三通战鼓轰然擂响!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砸在人心坎上。
铁林谷,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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