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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刀无名,却令人一眼望去,便觉喉头发紧。
徐文彦与李若谷同时倒吸一口冷气,脱口而出:“护国公!”
“嘘——”赵珩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边,眸光微敛,“莫声张。”
原来如此。
原来护国公早就在车上!
难怪那几个护卫杀气如桩,稳如磐石;难怪赵珩面对武总旗步步紧逼,始终气定神闲;难怪他敢说“比路引还顶用的东西”,原来是把护国公本人,当作通关文牒!
可……护国公为何要藏身车后?
为何要假托“张公子”之名?
为何要让秦明德在众目睽睽之下,演这一出“查奸细”的闹剧?
秦明德脑中轰然炸开,所有线索如冰河解冻,奔涌而至——
茶棚里,那年轻人听他痛骂朝廷昏聩、苛捐如虎,却只含笑饮茶,不置一词;
马车中,他吹嘘“宗亲身份”,对方却只淡淡一句“哦?那倒要请见家父”;
方才,他欲借武总旗之手扣人,对方却反手一指,揭穿他身份……
这不是试探。
这是考校。
考他秦明德,是否还记得当年在户部值房里,那个替他誊抄《青州屯田折》、熬了三夜未合眼的少年幕僚;
考他是否还记得,十年前离京那夜,那人悄悄塞进他包袱里的半卷《盐铁论》残本,扉页题着八个蝇头小楷: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秦明德浑身颤抖起来,不是因怒,不是因惧,而是因一种迟到了十年的、撕心裂肺的震动。
他猛地挣脱武总旗的手,扑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夯土道上,额头触地,发出沉闷一响。
“罪臣秦明德……叩见殿下!”
殿下!
两个字如惊雷劈落!
全场数千人,瞬间鸦雀无声,连风都停了。
徐文彦与李若谷面色惨白,齐齐跪倒;
武总旗双目圆睁,喉头滚动,竟不敢抬头;
那些原本围拢的百姓,茫然四顾,有人下意识跟着跪下,有人张着嘴,不知该信谁;
唯有赵珩,仍站在车辕之上,青衫拂动,神色平静如初。
他俯视着伏地叩首的老者,良久,才缓缓开口:“秦大人不必如此。今日你查的,不是细作,是青州十年来的账。”
“账?”秦明德抬起头,满脸沟壑纵横,老泪纵横。
“对。”赵珩目光扫过磐石道两旁鳞次栉比的粮仓、铁坊、织造局、义学门匾,最后落回秦明德脸上,“青州屯田亩产翻三倍,赋税减七成,铁林军战兵扩至三万六千,三年未征一丁,皆因你十年未动一纸催粮令、未加一分徭役钱、未罚一户逃荒民——这账,你写得清,可有人看得懂?”
秦明德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本王此来,不是来查你的。”赵珩声音低了几分,却字字如锤,“是来告诉你——当年你在户部递上的那份《青州屯田折》,今岁起,将列为国策,颁行天下十七道。”
“殿下……”秦明德哽咽失声。
“还有。”赵珩从袖中取出一物,缓步走下车辕,亲手扶起秦明德,“老师临终前,托我交还此物。”
那是一方紫檀木匣。
匣盖开启,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温润如脂的白玉印章,印面阴刻四字:
“秦氏明德”。
秦明德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这是他二十岁中进士时,恩师亲手所赠,陪他走过翰林院、户部、青州府三任,十年间从未离身……直到十年前离京那夜,他亲手将它埋在了盛州城外一座无名小庙的银杏树下。
“老师说,”赵珩望着老人簌簌落下的泪水,声音轻缓如风,“玉不琢,不成器;官不沉,不成政。青州这十年,你琢得够深,沉得够久——如今,该把这方印,重新盖在天下粮册上了。”
话音落定,磐石道尽头,忽有数十骑奔腾而来。
为首者玄甲银盔,肩头赫然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黑鹰——正是铁林军最精锐的“鹰扬营”!
他们未持兵刃,每人马背上却都驮着一口朱漆木箱。
箱盖掀开,阳光下,一叠叠崭新的蓝封册页整齐码放,封皮上墨迹淋漓,写着四个大字:
《青州屯田法·钦定全本》。
风卷起册页一角,露出内页密密麻麻的朱批——字迹苍劲有力,正是护国公亲笔。
而每一页眉批旁,都盖着一方鲜红印玺:
“监国摄政王印”。
这一刻,秦明德终于明白——
他苦守十年的青州,不是被朝廷遗忘的边陲,而是被殿下悄悄护在羽翼下的火种。
他骂的昏聩朝廷,不是别人,正是眼前这青衫公子,以血肉为薪、以十年光阴为柴,默默烧着的一炉烈火。
他以为自己在孤军奋战。
却不知,万里之外,早有人将他的每一笔账,都记进了江山社稷的总册。
“老臣……”秦明德颤巍巍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却始终不敢触碰那方玉印。
赵珩却主动将印章放入他枯瘦掌中。
玉凉,手烫。
“明日午时,铁林谷校场,本王设席。”赵珩环视全场,声音清朗如钟,“请青州十六县乡老、铁林军各营总旗、匠坊管事、义学先生、屯田里正——共议新法推行细则。”
“另传令:自即日起,青州府衙、铁林军政司、匠作监、盐铁转运使司,四印合一,共署‘屯田新政督办衙门’,秦明德为总办大臣,徐文彦、李若谷为协办。”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武总旗惊愕的脸,最终落在那封朱漆令函上,唇角微扬:
“至于这封令……”
“它不是公爷给本王的通行符。”
“是本王,写给青州的聘书。”
黄沙漫卷,青衫猎猎。
磐石道上,数千百姓依旧跪着,却不再是为了叩拜官威,而是因一种比敬畏更深、比欢喜更沉的东西——
那是十年荒原之上,终于看见绿洲的泪。
那是被时代洪流冲散的故人,于风沙尽头,执手相认的震颤。
而远处谷口,黑鹰旗猎猎招展,旗下矗立着一道沉默身影。
他始终未曾开口,却将整座铁林谷的重量,轻轻放在了一个青衫少年的肩头。
风过处,铁林谷第一缕春汛,正悄然漫过干涸的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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