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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89章,千载一花(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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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势骤紧,浪头陡高。

    十二艘伏舰破开岛影的刹那,海面仿佛被一柄无形巨刃从中劈开,涌浪向两侧翻卷,白沫如雪崩般炸起三丈高。船底龙骨与海水摩擦发出沉闷轰鸣,似远古巨兽苏醒时喉间滚出的低吼。三艘新式战舰打头,船首斜切水面,犁出两道墨黑长痕,直指陈魁主力舰队左翼——那是福船最密集、阵型最松散的一路。九艘铁林谷商船则如鹰隼掠空,从右翼斜插而下,船舷包铁在铅灰色天光下泛着冷硬青灰,甲板上水兵早已伏身炮位,腰背绷成弓弦,手指搭在火绳引信上,连呼吸都压成了薄薄一线。

    陈魁的旗舰飞桥上,方才还喧沸如市的号令声,忽然哑了。

    瞭望手嗓子撕裂般吼出第三声:“上风……有船!!”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从荒岛脊线后撞破雨云边缘,船首劈浪之势竟带起半空水雾,在低垂云层下拉出一道惨白水痕。

    “哪来的船?!”六当家一把攥住瞭望绳,指甲几乎抠进麻纹里。

    没人答他。

    因为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接连从岛后浮出,桅杆一根接一根刺向天空,帆面次第张满,像十二只黑色巨鸟同时抖开翅膀。那不是沙船,不是福船,更不是他们见过的任何一种南洋水师旧式战船。船身窄长,吃水深得诡异,船帮高得离谱,甲板上不见人影,只有一排排黑洞洞的炮窗,像死人睁着的眼睛。

    “风雷炮……”军师山羊胡猛地一颤,枯瘦手指死死抠进船舷木缝,“是铁林谷的风雷炮!七门齐装的重型炮!”

    陈魁脸色第一次变了。

    不是惊惧,而是某种被毒蛇盯住咽喉的、迟滞半拍的僵硬。他左手还攥着那两枚金珠,右手却已按在腰刀柄上,指节泛白。

    “传令!左翼福船转向!列横阵!拦住他们!”他嘶声吼道,声音劈了叉,像砂纸磨过铁锈。

    可命令还没传到旗语手手里,第一声炮响就炸开了。

    不是震耳欲聋的轰鸣,而是低沉、浑厚、带着金属震颤余韵的“咚——”,仿佛海底火山在船底爆发。三艘新式战舰中为首的“破浪号”左舷第七门风雷炮率先喷出橘红火舌,炮口焰光一闪即灭,桐油布尚未完全掀落,链弹已裹挟着尖啸撕裂空气,横着砸进左翼一艘福船的主桅。

    那根碗口粗的硬木桅杆,竟如枯竹般从中爆开!木屑裹着碎绳纷飞如雨,主帆轰然坍塌,半截桅杆带着残破风帆斜斜栽入海中,激起滔天白浪。船上近百号人,连同正在攀爬粮船的梯子、正往甲板泼火油的桶、刚点着的火把,全被这道横扫而过的死亡之链绞得粉碎。断肢、破帆、燃烧的麻绳、翻滚的人头,混着血雾泼洒在灰蒙蒙的海面上。

    “咚!咚!咚!”

    第二轮齐射紧随而至。这一次,十六门风雷炮全部开火。炮声不再是单点迸发,而是连成一片沉重鼓点,沉得能压弯人的脊梁。链弹、实心弹、开花弹,三种弹药呈扇面泼洒。左翼福船阵列瞬间被犁出三道血肉沟壑:一艘船船首被实心弹凿穿,整条龙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船体从中折断;一艘船中弹后膛火药库殉爆,火球腾空而起,黑烟直冲云底;更可怕的是链弹,它不求击沉,专削帆桁、断桅杆、绞人命,一发下去,整条船便瘫软如废铁,甲板上再无一个能站直的活物。

    “逆风调帆!快调帆!!”陈魁的咆哮终于撕破了混乱。他看懂了——对方抢占了上风,而自己的船队全在下风头,此刻转身迎敌,等于用船尾去撞对面的炮口!

    可晚了。

    冯破浪的伏舰群,已借着西南风势,如十二柄淬毒的雁翎刀,精准楔入陈魁舰队两肋。三艘新式战舰压住左翼,九艘商船咬住右翼,船队呈标准钳形,彻底封死了主力舰队所有横向机动空间。更致命的是,伏舰速度极快——硬帆吃风效率远超蜈蚣船与老旧福船,而陈魁那些三层番船虽大,却笨重如牛,转向一圈至少需半盏茶工夫,此刻又被风向死死钉在原地。

    “大当家!右翼……右翼的‘黑鲨二号’被围住了!”亲信跌撞扑来,脸上溅满不知是谁的脑浆,“四条商船围着它打,甲板上全是火!”

    陈魁一脚踹开他,亲自扑到船舷。只见右翼一艘福船确已被四艘铁林谷商船围死。那四艘船竟不靠拢接舷,只是绕着它高速打转,每转一圈,船侧轻型火铳便齐齐喷吐火舌,如毒蜂群叮咬,打得福船船帮木屑横飞,甲板上悍匪成片倒下,连举盾都来不及。更有甚者,一艘商船突然减速,船首撞角狠狠顶上福船左舷,只听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嚓”巨响,福船船壳竟被硬生生撞开一道三尺长的豁口!海水狂涌而入,船身开始明显倾斜。

    “放火船!烧!给我烧死他们!”陈魁目眦尽裂,嘶吼如困兽。

    但话音未落,又是一记重锤砸下。

    “轰隆——!”

    此次爆炸并非来自伏舰,而是来自前方战场。

    浓烟滚滚的粮船队方向,突然腾起一团巨大火球,映得半边天幕赤红。紧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四十艘粮船,竟有近半同时燃起烈焰!火势并非零星,而是自内而外、井然有序地爆燃——那是预先埋设的火油与硝石混合物,只待信号旗一动,便由潜伏在粮船底舱的斥候点燃。火光映照下,先前攀附其上的黑鲨匪众,此刻正哭爹喊娘跳海逃生,可海水里早已漂浮着无数浸透油脂的浮木,遇火即燃,海面霎时化作一条翻滚的火河!

    原来,那浓烟根本不是官军抵抗的烟火,而是诱饵!是故意放出的障眼法,只为让陈魁误判战况,将主力尽数压上!

    “公爷……”军师佝偻着背,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砾刮过陶罐,“这局,不是围粮船……是围我们。”

    陈魁没应声。他盯着那片火海,盯着那十二艘越逼越近的伏舰,盯着自己左翼已溃不成军的福船阵列,盯着右翼那艘正在缓缓沉没的“黑鲨二号”,盯着旗舰脚下被火光照亮的、自己扭曲晃动的倒影。

    他忽然松开了刀柄。

    两枚金珠从他掌心滑落,“叮当”两声脆响,滚进甲板缝隙,再不见踪影。

    他缓缓摘下头上那顶镶着鲨鱼牙的乌金冠,轻轻放在虎皮交椅扶手上。然后,他解下腰间那柄跟随自己征战二十年的雁翎刀,反手插入甲板木缝,刀身嗡嗡震颤,余音袅袅。

    “吹号。”他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点疲惫,“全军……撤。”

    “大当家?!”几个头目齐声惊呼。

    “撤!”陈魁猛地回头,眼中再无一丝戾气,只有一种被抽干所有力气的灰败,“往东!撞开缺口!走鬼礁湾!”

    这是唯一生路。鬼礁湾水道狭窄曲折,暗流密布,伏舰不敢轻易追入。只要抢进去,凭他对礁石的熟悉,尚有一线生机。

    号角呜咽响起,凄厉如孤狼哀鸣。

    陈魁主力舰队开始拼命转向。福船纷纷降下主帆,拼死调整角度;番船则用长橹疯狂划水,船尾拖出长长的白浪。整支舰队如同一头被斩断四肢的巨兽,拖着血淋淋的肚肠,朝着东面那片布满黑色礁石的狭窄水道亡命奔逃。

    冯破浪站在“破浪号”舰桥,千里镜始终未离眼眶。

    他看着陈魁旗舰调头,看着对方舰队狼狈转向,看着那几艘福船拼死撞开伏舰右翼的包围圈,为旗舰开路……嘴角,终于缓缓扯开一丝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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