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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师突然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大当家……降吧!再打下去,弟兄们全要喂鱼了!”
“降?”陈魁咧开嘴,一口血混着唾沫啐在甲板上,“我陈魁的旗,是用人骨头一根根撑起来的!今天降了,明天脑袋就挂广州城门上!”
他猛地抽出腰间雁翎刀,刀锋映着铅灰色天光,寒如霜刃:“传我令——所有船,弃粮!集中火力,给我轰开一条口子!往东!往东番岛跑!只要跑回寨子,还有翻盘的机会!”
“大当家英明!”几名头目嘶吼着应和,声音却已带哭腔。
可命令刚传到左翼,变故陡生!
轰隆隆——
东边天际,一道惨白闪电撕裂云幕,紧随其后,炸雷滚滚,震得海面都在颤抖。雨,终于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甲板上,噼啪作响,顷刻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能见度骤降,十里之外,船影模糊如鬼魅。
陈魁心头一喜——雨,是他的机会!乱中求生,正是海盗本色!
可他忘了,铁林谷的炮手,不是靠眼睛瞄准。
“将军!风雨干扰观瞄,但测距筒已校准,风速仪读数稳定,风雷炮装填‘雨燕弹’,引信防水!”旗牌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禀报。
冯破浪点头,目光扫过十二艘战舰的阵列——它们已彻底完成合围,如铁钳扼住陈魁船队脖颈。而此刻,暴雨非但没阻滞己方,反将陈魁残存的船队彻底分割:有的在雨幕中迷失方向,有的慌乱中撞上同伴,更有甚者,因视线不清,竟朝着断鳌舰的炮口直直撞去!
“传令。”冯破浪声音平静得可怕,“所有战舰,自由射击。目标——所有悬挂黑鲨旗之船。不留俘虏,不收降旗。此战之后,东海之上,再无黑鲨旗。”
最后一字出口,他抬手,缓缓摘下腰间佩刀。
刀鞘漆黑,刀柄缠着褪色红绳——那是他当年在黄河上,亲手斩断漕帮总舵主咽喉时沾上的血渍,至今未洗。
“升——斩鲨旗。”
哗啦!
一面黑底金鲨旗自主桅顶端轰然展开。鲨首狰狞,獠牙毕露,双目以朱砂点就,仿佛正滴着血。
十二艘战舰,同一时刻,齐齐降下旧旗,升起斩鲨旗。
雨愈大,风愈狂。
断鳌舰的炮火却愈发密集。链弹撕裂船帆,实心弹凿穿船帮,霰弹泼洒如暴雨,将攀附在粮船上的匪徒尽数扫落。海面上,黑鲨旗一艘接一艘坠入浊浪,沉没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面迎风招展的斩鲨旗,以及旗杆下,冯破浪挺立如松的剪影。
陈魁的旗舰,成了最后的孤岛。
飞桥已被一发链弹削去半边,虎皮交椅碎成齑粉。他浑身浴血,左臂软软垂着,也不知断了几根骨头,右手却死死攥着雁翎刀,刀尖拄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身边只剩七八个亲兵,个个带伤,眼神涣散,像一群被围在绝壁上的狼。
“大当家……咱们……跑不了了。”六当家咳着血,断了三根肋骨,说话都漏风。
陈魁没回头,只是抬起下巴,望向东南方——那里,是东番岛的方向。雨幕深处,隐约传来零星炮声,沉闷,却执拗,一下,又一下。
是崔东风。
他终究还是去了。
陈魁忽然笑了,笑得满口是血,笑声却震得飞桥残骸簌簌掉渣:“好……好啊……公爷这盘棋,下得真他娘的……绝。”
他慢慢弯腰,从甲板裂缝里抠出一枚被踩扁的金珠——正是那枚被他摩挲了整日的吕宋货。金珠上沾着泥浆与血污,却依旧透出一点微弱的、固执的光。
“传我的话。”他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告诉三当家……寨子里的地窖,第三块青砖下面……埋着十万两银票。够他……买通按察使,保他一家老小……活命。”
六当家哽咽点头。
陈魁深吸一口气,雨水顺着额角流进眼角,刺得生疼。他忽然抬头,望向西边雨幕深处——那里,冯破浪的旗舰正破浪而来,斩鲨旗在狂风中猎猎狂舞,像一张巨大的、不容拒绝的判决书。
“告诉冯千户……”陈魁一字一顿,声音竟奇异地恢复了平静,“我陈魁这辈子,抢过官粮,杀过钦差,睡过知府的姨太太……唯独没做过一件……对不起大海的事。”
话音未落,他手中雁翎刀猛然反转,刀尖抵住自己咽喉。
“大当家!!”亲兵们凄厉哭嚎。
刀光一闪。
血,喷在暴雨之中,瞬间被冲淡,又迅速染红脚下一小片甲板。
陈魁的身体,缓缓软倒,像一截被伐倒的枯木。他倒下的方向,正对着东番岛的方向,双眼圆睁,瞳孔里最后映着的,是那面斩鲨旗,以及旗杆下,冯破浪肃然而立的身影。
旗舰上,黑鲨旗颓然坠海。
十二艘战舰,齐齐鸣炮三响。
不是庆功,是送葬。
雨,依旧倾盆而下,冲刷着海面漂浮的残骸、断桅、尸体,还有那面被浪卷走、渐渐沉入墨色深渊的黑鲨旗。
冯破浪站在舰桥上,任雨水浇透全身。他没看陈魁的尸体,也没看溃散的残敌,只是缓缓抬起手,抹去脸上雨水,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望向东南——崔东风的炮声,仍在继续。
而真正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此时,一艘快艇劈开雨浪,急速驶来。艇上旗牌官浑身湿透,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封印的密函,声嘶力竭:
“将军!广州急报!罗指挥使亲笔!”
冯破浪接过密函,火漆上印着一只展翅铁鹰——那是公爷的私印。
他没拆。
只是将密函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一点微温。
海风卷着雨,灌满他宽大的衣袍。
他知道,这封信里写的,不是战报,不是嘉奖,而是一道新的军令。
一道,足以让整个东海为之震颤的军令。
雨幕深处,惊雷再起,如万鼓齐擂。
而冯破浪,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座礁石,任凭惊涛骇浪拍打,岿然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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