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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那三艘劈开雨幕、逆浪而来的黑色战舰,瞳孔缩成针尖。
“风雷炮……”他喉咙里滚出沙哑的字眼,“公爷……真把这玩意造出来了?”
没人回答他。
因为就在此刻,第二轮齐射的火光,已在雨帘后亮起。
这一次,是链弹。
十六门炮,三十发链弹,每发双头铁链,长达八尺,专为绞杀帆索而铸。
火光闪动,链弹呼啸升空,如一群黑鸦掠过战场,直扑玄鲨号残存的两根副桅!
“斩缆——快斩缆!!”有人凄厉嘶吼。
可迟了。
链弹入空即散,双头铁球旋转着撕裂雨幕,狠狠缠上帆索!
“嘣!嘣!嘣!”
接连九声脆响,九根主缆应声而断!玄鲨号仅存的两面主帆轰然垮塌,如垂死巨鸟的双翼,软软垂落下来。
风停了。
船,不动了。
玄鲨号彻底成了海面上一座漂浮的棺材。
就在这死寂般的停滞之中,冯破浪的声音,竟透过层层雨幕,穿透炮火余震,清晰地传到了玄鲨号残破的船楼上:
“陈魁——!你劫我漕粮三百二十万石,杀我水师战兵一千七百三十一人,烧我泉州港商船四十九艘……今日,本官代公爷,向你讨债来了。”
声音不高,却像凿子,一下一下,凿进每个人耳中。
玄鲨号上,死一般的寂静。
连伤者的呻吟都停了。
只有雨声,哗哗,哗哗,浇在血水上,蒸腾起淡淡的腥气。
陈魁慢慢站直身子,伸手捡起那柄鲨齿弯刀,用袖口仔细擦去刀鞘上的血迹。他抬头望了一眼天——云层正在裂开,一道惨白的天光,从云隙间斜刺下来,正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笑了。
不是疯笑,不是狞笑,是一种极淡、极冷、极倦的笑。
“原来……”他喃喃道,“公爷不是要我的命。”
“是要我的名。”
话音未落,他反手将鲨齿弯刀插进自己心口,刀柄颤动,血顺着刀槽汩汩涌出,滴在玄鲨号船首那颗琉璃鲨目上,把幽绿映得猩红。
他没有倒下。
而是扶着断桅,缓缓坐回那把歪斜的交椅,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海里的旗杆。
“传令……”他咳出一口血,声音却愈发清晰,“各船……降旗,弃械,降帆。”
“告诉冯千户……”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雨幕,仿佛已看见舰桥上的冯破浪,“陈某……认输。”
“但陈某之名,永不降。”
话音落,玄鲨号残存的黑鲨旗,缓缓落下。
与此同时,十二艘伏舰已如铁钳合拢,三艘新舰居中,九艘武装商船左右展开,将陈魁主力舰队团团围在中央。
雨势渐歇。
海面浮尸密布,血水被浪头推着,聚成一片片暗红色的涟漪,缓缓漾开。
远处,粮船队方向的厮杀声,也渐渐弱了下去。
蜈蚣船已溃不成军,或沉或逃,侥幸未沉的,也纷纷砍断桅杆,降下黑鲨旗,竖起白布——那是海上不成文的降旗。
可就在此时,一艘浑身浴血的蜈蚣船,竟从战场边缘斜刺里冲出,船头插着三支断箭,船尾冒着青烟,甲板上站着七八个浑身是伤的海盗,为首一人独眼,右臂齐肘而断,左脸上一道刀疤直贯耳根。
他站在船头,举起一只缺了三根手指的手,朝冯破浪的旗舰方向,狠狠比了个割喉的手势。
然后,他转身,亲自操橹,调转船头,朝着西北方向亡命狂奔!
那方向,正是海图上标注的“断魂礁”所在——一片遍布暗流、漩涡、嶙峋礁石的死亡海域,寻常船只绕行十里,无人敢入。
冯破浪眯起眼,望着那艘越来越小的黑点。
“追不追?”副官问。
冯破浪沉默片刻,忽然道:“传令,放一条蜈蚣船走。”
副官一怔:“将军?”
“让它去。”冯破浪声音平静,“让它把今日所见,一字不差,带回琉球、带回日本、带回南洋所有港口……让所有人知道,大乾水师的风雷炮,能打多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海面浮尸,扫过玄鲨号上那具端坐不动的尸身,最后落在自己掌心——那里,还沾着方才千里镜上蹭下的半粒盐晶,在微光中,亮得刺眼。
“此战之后,东海十年,再无黑鲨。”
雨彻底停了。
西边天际,一道虹桥横跨海天,七色分明。
冯破浪解下大氅,扔给身旁亲兵,赤着上身,露出满背纵横交错的旧伤。他走到船首,俯身掬起一捧海水,狠狠洗了把脸。
咸涩的海水灌进嘴角,他尝不出苦,只觉一股滚烫的东西,从肺腑深处直冲上来,烧得他眼眶发热。
他抬头望天。
虹桥之下,一只白鹭掠过水面,翅膀扇动,抖落一串晶莹水珠。
冯破浪忽然咧开嘴,笑了。
不是胜利的笑,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种近乎悲怆的、释然的笑。
他低声说:“公爷……学生,没给您丢脸。”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三十六名铁林战兵,列成两排,人人带伤,甲胄破损,却站得如松似柏。他们手中长戟斜指苍穹,戟尖尚滴着血,在虹桥映照下,红得灼目。
赵老四站在最前,肩头伤口还在渗血,却把长刀拄在地上,仰头看向冯破浪,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硝烟熏黑的牙:
“千户大人——”
“粮船队清点完毕。”
“俘获海盗船六十三艘,缴获火器三百一十七件,倭刀两千四百余柄,黄金白银共计十八万七千两。”
“战兵阵亡……三百二十一人。”
“伤……八百六十四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沉:
“……兄弟们说,想回家。”
冯破浪没说话。
他只是慢慢抬起右手,朝那三十六名战兵,缓缓抱拳,深深一揖。
甲板上,静得只能听见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良久。
他直起身,接过亲兵递来的令旗,亲手升上主桅。
那不是战旗,不是帅旗,而是一面素白大旗,旗面无字,只用朱砂,在正中画了一条蜿蜒盘旋的黄河。
黄河水,浊浪滔天。
可浊浪尽头,一道虹桥,正横跨海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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