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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战舰,每舷八门炮,三轮齐射,四十八发实心弹如暴雨倾泻,尽数砸入中路番船阵心!
七艘番船,当场沉没两艘,重伤五艘。其中一艘番船主桅被削去半截,帆桁横倒,压垮船楼,火焰从舱底腾起,直冲云霄;另一艘船尾被两发铁球连续命中,舵轮炸飞,船舵卡死,竟在原地疯狂打转,活活撞上邻船,两船船帮撕裂,海水倒灌,双双下沉。
整个中路,已成炼狱。
而此时,九艘武装商船亦完成包抄,如九柄利刃,从两侧斜插而入,抢占上风位置。它们虽无重型风雷炮,却装备十二门轻型虎蹲炮与三十具火铳,更有特制钩镰枪、油罐火矢、铁蒺藜网。一靠近敌船,便抛出带爪铁锚钩住船帮,随即泼洒火油、掷下火罐,又用强弩射出绑着火绳的箭矢,专挑帆布、缆索、船楼木构下手。
火,成了这战场唯一的语言。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浓烟弥漫如幕,遮天蔽日。海面上漂浮着燃烧的碎木、焦黑的尸块、翻覆的小艇,以及无数在火海中挣扎哀嚎的人影。海水被染成酱紫色,又被烈焰烤得沸腾,蒸腾起一股浓烈的焦糊与腥甜混杂的怪味。
旗舰“破浪号”舰桥上,冯破浪始终未发一令撤退,未颁一纸犒赏,只静静伫立,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火海中的敌阵。
他看见,一艘番船船楼上,一个披银鳞甲、手持倭刀的老者正嘶声怒吼,指挥匪徒用湿棉被扑火、用长矛捅翻钩锚、甚至跳入海中游向敌船欲凿船——那是陈魁麾下第一悍将、“海蛟”刘老鹞,曾单刀斩杀巡防营千户,杀人如剁瓜切菜。
冯破浪抬手,指向那艘船。
“鹰隼号,盯住船楼。放两发霰弹,打腿。”
传令兵旗语翻飞,左翼一艘武装商船“鹰隼号”立即调整航向,船首炮位转动,两门虎蹲炮填入霰弹——碗口大小的铁砂混合铅粒,出膛即炸成扇面,五十步内中者必碎。
轰!轰!
两声短促爆响,船楼木栏如纸糊般炸裂。刘老鹞双腿膝盖以下,连同脚踝、胫骨、足背,瞬间被铁砂打得稀烂,整个人跪倒在地,血如泉涌。他嘶吼一声,竟用倭刀拄地,拖着两条血肉模糊的断腿,仍往前爬行三步,才仰面倒下,双目圆睁,死死瞪着“破浪号”方向,喉头咯咯作响,却再吐不出半个字。
冯破浪收回目光,缓缓吐出一口气。
风更大了。
铅灰色云层终于撕开一道口子,豆大的雨点砸在甲板上,噼啪作响,却浇不灭火势——火油遇水反而更烈,火焰腾起数丈高,映得整片海域如同熔金地狱。
就在此时,瞭望手嘶声大喊:“将军!东南方!黑鲨号……掉头了!!”
冯破浪霍然转身。
只见东南海面,那艘最高大、最狰狞的三桅番船“黑鲨号”,船首终于艰难转向,船尾划出巨大弧线,硬生生将整支残存舰队拖离火海,朝着西南方向夺路狂奔!它船身上多处起火,船楼塌陷半边,但主桅尚存,硬帆鼓满,借着西南风亡命疾驰,竟隐隐要拉开距离!
“追?还是放?”副官急问。
冯破浪沉默三息,忽然开口:“传我军令——鹰隼号、苍狼号、铁脊号,三舰衔尾追击,不许靠太近,只用火铳、虎蹲炮袭扰,迫其不断转向,耗其帆力。”
“其余各舰,分头清理残敌,凡降者,缚手缚足,丢入救生艇,随浪漂流。凡拒降者,格杀勿论。”
“另,派快艇登岛,取石豆子下来——他眼睛熬坏了,不能再看了。”
命令逐级下达,旗语翻飞如电。
三艘武装商船立刻脱离战阵,如猎犬般衔尾追去。“黑鲨号”果然不敢直线奔逃,只得频频变向,每一次转向,帆索都发出濒临断裂的呻吟,船身剧烈倾斜,甲板上匪徒东倒西歪,火势趁机复燃,船尾火光愈盛。
而其余战舰则如梳篦般扫过战场:沉船旁捞起溺水者,一刀劈开手腕绳索,扔进小艇;着火福船上,水手驾小艇靠近,投掷火油罐,再以火箭引燃,彻底焚毁;偶有负隅顽抗者,虎蹲炮一发轰去,连人带船楼炸成碎片。
海面渐渐安静下来。
火势渐弱,雨势渐密,浓烟被雨水压低,化作灰白雾气,笼罩着漂浮的残骸与尸体。
冯破浪走下舰桥,踏过甲板上尚未擦净的血渍,来到船尾。一名亲兵捧来一只粗陶碗,里面是刚舀起的海水——浑浊,微咸,泛着淡淡的红。
他接过碗,仰头饮尽。
海水入喉,腥咸苦涩,却有一股灼热直冲脑门。
他抹去嘴角水渍,望向西南方向——那里,“黑鲨号”的黑影已在雨幕中缩成一点墨痕,但三艘追舰的帆影,依旧紧紧咬在其后,如附骨之疽。
他知道,陈魁不会死在这片海。
此人能盘踞东海二十年,岂是浪得虚名?他定会弃船登岸,潜入东番山林,或借小舟遁入倭国海域,甚至可能诈死隐姓,三年五载后再卷土重来。
但这已不重要。
此战目的,从来不是取陈魁性命。
而是——
断其爪牙,焚其巢穴,绝其根基,毁其名望。
十万石官粮,已尽数沉入海底,但真正沉下去的,是黑鲨旗在东海二十年积攒的威望;那些焚毁的番船、福船,烧掉的不仅是木料火药,更是陈魁赖以维系十一个当家的军械粮饷;而三当家、七当家私下勾结的消息,此刻恐怕已随着逃散的匪徒,传遍东海每一处渔港、每一座私澳。
人心,比火药更易引爆。
冯破浪转身,走向舱室。
案上,那枚黑石子仍静静躺在海图中央,压着“黑鲨号”最后消失的位置。
他伸手,轻轻将石子拨开。
指尖拂过海图上一处标注——东番岛,鬼礁湾。
崔东风,该动手了。
同一时刻,东番岛鬼礁湾外,七艘战船静默列阵。
崔东风赤着膀子,坐在一块礁石上,正用一块鹿皮,慢条斯理地擦拭他那把斩马刀。刀身狭长,刃口幽蓝,刀脊上刻着一行小字:“黄河浪里拾命,东海潮头立功”。
他抬头,望了眼天色。
雨,也快来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将鹿皮往刀鞘上一缠,霍然起身,喝道:
“擂鼓——”
“攻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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