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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01章,归心之策(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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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未落,左舷瞭望手凄厉尖叫:“上风!上风有船!!”

    陈魁猛抬头。

    只见西方天际线上,十二道帆影正乘风破浪而来,帆面雪白,船身乌黑,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近,竟隐隐盖过己方船速!

    他懂海,更懂风。

    此刻西南风正盛,己方舰队顺风疾驰,本该占尽优势。可那十二艘船,分明是从更高处的上风位压下来的——它们绕过了整片主战场,贴着荒岛背风面悄然集结,此刻一出,便是居高临下,顺风顺流,如鹰扑兔!

    “调舵!左满舵!全体转向!!”陈魁嘶吼。

    可命令传下去,只换来一阵慌乱。

    福船舵盘沉重,转向需时;番船虽快,却因体量过大,转向半径极长。更要命的是——它们刚刚全力冲锋,船帆吃满,此刻骤然收帆调舵,稍有不慎,便是樯摧桅折!

    果然,右翼一艘三桅番船刚扳舵,船身便剧烈摇晃,主桅“咔嚓”一声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帆桁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船头刚偏出三十度,船尾已被涌浪掀得离水尺许,整条船像只搁浅的鲸鱼,在浪尖上疯狂打滑。

    而就在这一刻——

    “轰!!!”

    第一声炮响,震得海面都在颤抖。

    不是风雷炮,是“镇海”号船首的长管重炮。

    炮口喷出丈许长的赤色火舌,一枚二十斤重的开花弹呼啸而出,划出一道低平弧线,不偏不倚,正中那艘失控番船的主桅根部!

    轰隆!!!

    木屑如暴雨迸射,主桅应声而断,轰然砸落,将甲板上数十名水手尽数压成肉泥。断桅砸入水中,激起滔天巨浪,浪头拍上邻船船舷,直接掀翻了两艘靠得太近的福船。

    第二炮,第三炮,第四炮……

    冯破浪没下令齐射,而是采用“梯次点杀”——三艘新式战舰轮流开火,每艘间隔三息,炮弹如冷酷的钟摆,精准收割着陈魁舰队中最关键的指挥节点。

    第五炮,炸毁“飞鲨王”号右舷望斗,瞭望手连人带筒摔进海里;

    第六炮,轰塌二当家副船“铁鹞号”的舵楼,舵手当场毙命;

    第七炮,打穿三当家座船“潜蛟号”的火药舱隔板,虽未引爆,却引燃舱内备用火药桶,浓烟滚滚,船员争相跳海;

    八、九、十……

    炮声如擂鼓,一声紧似一声,打得陈魁耳膜嗡鸣,胸口发闷,几乎呕吐。

    他踉跄扶住船舷,看见自己的船一艘接一艘失去控制,或起火,或倾覆,或互相碰撞,船帮撞得木屑横飞,桅杆折断如枯枝,海面上漂浮着断桨、浮尸、翻倒的舢板,还有无数在血水里扑腾的手臂。

    更可怕的是沉默。

    那些老匪,那些曾随他杀过商队、屠过寨子、连眼睛都不眨的老狼,此刻脸上只剩下一种表情——恐惧。

    不是怕死,是怕这种死法。

    死得毫无意义,毫无还手之力,像被碾死的虫子。

    “大当家!左翼垮了!右翼也乱了!弟兄们……顶不住了啊!!”一名头目浑身湿透,满脸是血地冲上飞桥,话没说完,就被一发不知从哪飞来的链弹拦腰扫过,整个人炸成两截,肠子甩在陈魁脚边,热气腾腾。

    陈魁低头看着那截尚在抽搐的腰身,忽然笑了。

    笑声干涩、嘶哑,像钝刀刮过铁板。

    “顶不住?”他抹了把脸上的血与汗,抬手指向东南,“那十万石粮呢?!还在那儿晃着呢!谁敢说顶不住?!”

    没人应声。

    所有人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知道,完了。

    不是船完了,是人心完了。

    三当家的人已经开始往救生艇里塞金银细软;七当家的族弟带着二百浪人,已悄悄解缆,准备趁乱脱离主力;就连他最信任的亲兵队长,右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却飘向远处一艘尚未受损的番船——那是三当家私藏的“隐鳞号”,船底夹层里,据说藏着三万两白银。

    陈魁慢慢松开手,金珠从指缝滑落,“叮”一声坠入海中,瞬间不见。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渔村听老人讲的故事:东海深处有座沉船墓场,所有葬身于此的海盗,死后魂魄不散,日夜在幽暗海沟里游荡,一遍遍重复着最后时刻的动作——举刀的仍在挥刀,掌舵的仍在扳舵,放箭的仍在拉弓……永世不得超生。

    原来,真有这么个地方。

    而今天,他就要把自己,连同整个黑鲨旗,亲手送进去。

    “传我号令……”他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吓人,“降旗。”

    左右皆惊。

    “大当家?!”

    “降旗。”他重复,一字一顿,“黑鲨旗,降下。换白幡。”

    军师猛地抬头,老泪纵横:“大当家!不能降啊!降了,您就是朝廷钦犯,不死也得剐!”

    “我不降,现在就得死。”陈魁望向西方,那十二艘船已逼近至五里之内,炮口黑洞洞的,映着天光,像十二只冷漠的眼睛,“而且……你们猜,公爷要的,真是我这条命么?”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他要的,是黑鲨旗这块牌子,是东海十三澳口的码头权,是三当家藏在平户港的倭刀货栈,是七当家在琉球那座铁矿……他要的是整个东海的规矩,重新写一遍。”

    风更大了。

    雨终于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甲板上,噼啪作响,迅速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陈魁解下腰间鲨鱼皮鞘的佩刀,轻轻放在虎皮交椅上。

    然后,他一步步走向船舷,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流下,混着血水,在下巴处汇成一道红线。

    他没有回头。

    身后,黑鲨旗缓缓降下。

    一面素白长幡,被两名颤抖的亲兵,徐徐升起。

    幡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降”字。

    而在荒岛背面,冯破浪放下千里镜,轻声开口:

    “传令——‘镇海’号,升‘止戈’旗。”

    一面黑底金边的三角旗,在旗舰桅顶冉冉升起。

    旗上无字,唯有一柄折断的青铜剑,剑尖朝下,剑柄缠着三道金线。

    那是铁林谷百年古训——

    止戈为武,非为杀人,实为立序。

    雨愈急,海愈怒。

    可这场持续了二十年的东海乱局,就在这白幡与金剑的对峙之间,悄然落下了第一道休止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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