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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珩迈步向前，鞋底碾过新铺的碎石路，咯吱作响。那声音极轻，却像钉子般楔进耳中——不是盛州宫道上金砖叩击玉舄的清越，也不是西苑御道青石被千人踩万脚踏出的沉闷回音，而是活生生的、带着砂砾棱角的实感。他忽然停住，俯身拾起一枚灰褐色的小石子，掌心微凉，边缘粗粝，指腹摩挲时能觉出天然蚀刻的纹路。这石头，是从峡谷北坡采来的，工坊匠人说它含铁多，烧窑时掺进去，水泥更硬；农院的人又说，碾成粉拌进地里，麦苗拔节快。同一块石头，在不同人手里，竟能长出不同的命。
“东家？”李若谷见他久久不动，凑近半步，压低了嗓音，“风大，您刚落地，莫吹久了……”
赵珩没应，只将石子攥紧，抬眼望向远处。内城东侧，一道灰白长墙正蜿蜒而起，墙头尚未封顶，露出新砌的砖缝，底下是数十名赤膊汉子，肩扛手抬，将一块块尺许见方的水泥预制板稳稳嵌入钢架槽口。那墙不似盛州城墙般厚重森然，薄而直，棱线锋利如刀刃切开空气。更奇的是，墙根下并排立着三根铁杆，杆顶悬着几枚铜铃，风过时叮当轻响，铃声清越，竟不显凄冷，倒似学堂晨钟，催人振作。
“那是何物？”赵珩问。
王贵生立刻接话：“回贵客，那是‘测风墙’，技院新设的。铃响三声，风速适中，可放飞巡哨球；五声以上，便收所有飞具，连火枪试射都暂停——公爷说，风不讲理，人得懂它的脾气。”
赵珩默然片刻，忽而一笑：“林师教人，先教敬畏。”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马蹄声自西而来，由远及近，劈开人群。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驰至空地边缘猛地扬蹄，马上骑士翻身落地，甲胄未卸，腰间佩刀尚在嗡鸣震颤，竟是刚从演武场奔来。那人三十出头，面如刀削，左颊一道浅疤自耳根斜掠至下颌，衬得眼神愈发锐利如鹰。他一眼扫见赵珩，脚步一顿，随即大步上前，单膝跪地，甲叶铿然相撞。
“铁林军锐字营哨长陈砚，奉命前来听训！”
赵珩垂眸看他。这人他认得——前日校场火器试射，正是此人持新式燧发铳，百步之外连发七弹，六中靶心，最后一弹打穿三层牛皮甲，箭靶后松木桩子裂开蛛网般的细纹。当时林川只淡淡一句：“准头不错，就是扣扳机的手太重，震得肘关节发颤，再练三个月。”
“起来。”赵珩伸手虚扶，“不必行此大礼。”
陈砚却不起，反而将右拳重重砸在左胸甲上，发出沉闷一声：“禀贵客！哨长陈砚，原是盛州羽林左卫千户，三年前因谏言裁冗兵、整军械，触怒兵部侍郎，革职查办，流配铁林。入谷当夜，公爷亲至囚车前，问了我一句话。”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陡然绷紧：“公爷问我——你恨不恨？恨盛州的官，恨那道把你踢出来的诏书，恨这满山荒石、这十年苦役？”
赵珩屏息。
陈砚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迎上天子双眼：“我说，不恨。我只恨自己没早十年来！”
围观工匠与百姓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声哄笑：“嗐，这傻大个儿又来了！”“昨儿还跟俺夸铁牛犁地比老黄牛省三成力呢！”“嘘——贵客听着哩！”
赵珩却未笑。他凝视着陈砚额角未干的汗珠，那汗珠沿着疤痕沟壑缓缓滑落，在阳光下闪出一点微光。他忽然想起幼时在东宫，太傅讲《孟子》：“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那时他只觉玄虚，如今才懂——势不在庙堂诏令，而在眼前这双磨出厚茧的手；时不在钦天监推演的黄历，而在这一声“不恨”里迸出的滚烫真火。
“陈哨长，”赵珩声音很轻，却压住了所有嘈杂，“你既不恨，那便替朕答一问。”
“请贵客垂询！”
“若有一日，盛州城头燃起狼烟，敌骑破关，直逼皇城——”赵珩一字一顿，目光如铁铸，“你领锐字营，带多少人，用什么法子，能最快杀回去？”
四下骤然死寂。李若谷面色霎白，嘴唇翕动欲言又止；徐文彦一把攥住自己衣袖，指节泛青；王贵生额头沁出细密汗珠，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连方才还嘻嘻哈哈的工匠们也闭了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住陈砚。
陈砚却连眼皮都没眨。他霍然起身，转身朝内城方向抬手一指：“贵客请看那边！”
众人顺着他手指望去——峡谷最深处，一座新筑的巨型穹顶建筑静静矗立，灰黑色水泥墙体上，赫然用朱砂漆着三个斗大楷书：**爆破坊**。
“爆破坊后山，有条暗渠，引的是北岭冰川融水，专供火药研磨冷却。”陈砚语速极快，字字如锤，“坊内新制‘霹雳子’三百枚，填装硝磺硫炭，外裹生铁壳，引信可控。若盛州告急，末将率五十精卒，携霹雳子二十枚，沿暗渠逆流而上，七日可达祁连山隘口。炸塌鹰愁涧三处断崖，崩石万钧，塞死敌军粮道——他们带十日干粮，便只能饿死在沟里。”
他顿了顿，右手按上刀柄，目光灼灼：“若陛下允准，末将愿再带三十人，趁夜潜入盛州西市酒窖。那里地下埋着二十年陈酿，酒坛摞得比城墙还高。末将点起三盏灯，烧穿酒窖顶板，让烈酒蒸气漫过整条西市街——届时只要一颗火星，整座盛州西市便成火海。火势一起，城内守军必乱，我军趁势从南门突入，直取兵部衙门！”
“胡闹！”李若谷终于忍不住，厉喝出声，“火烧西市？那可是百万黎庶生计所在！你……”
“李老师。”赵珩抬手止住他，目光始终锁在陈砚脸上，“若真如此，盛州百姓，当如何自处？”
陈砚挺直脊背，声音沉如古钟：“回贵客——西市酒窖地下，另凿有逃生暗道二十七条，每条可容百人。三日前，末将已命人将暗道图拓印五百份，分送各坊保正。若火起，百姓按图索骥，半柱香内尽可撤至城外十里堡。堡中存粮十万石，净水井十二口，妇孺老弱，三月无忧。”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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