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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头上的安萨,这会儿已经彻底僵在垛口后面了。
他是跑了几十年商的人,最识路数。
从灵州到安西,绕开沙漠水线,快马加鞭也要四个多月。
也就是说,这三千人,开春就点了兵!
顶着风沙走了一整个春天,翻雪山,过戈壁,硬是掐着大黑天神军翻过葱岭的这个节骨眼,一头撞到了安西城门口。
这是凑巧?
还是算出来的?
安萨浑身一激灵,扭头去看困和尚。
只见这位活佛负手而立,望着城下黑压压的兵马,表情变幻不定——先是嘴角想翘,......
李若谷和徐文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扑到吊篮边沿,一个伸手去扶赵珩的手肘,一个急得直抹额头上的冷汗,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祖宗保佑”,活像刚从阎王殿门口抢回了人。
赵珩却没动。
他仍站在藤篮中央,袍角被风掀起又落下,眼神却还钉在远处那座城的轮廓上——不是看街巷,不是看坊市,而是盯着铁林谷三岛锁峡之间那道尚未完工的引水渠。渠口已凿通,灰白石料垒成的闸门半开,一道清流正汩汩涌出,蜿蜒而下,绕过新筑的粮仓,汇入湖畔人工湿地,再分流至各坊明沟暗渠。那是去年冬才定案的“活水润城”之策,由工部老匠与铁林创新院联合勘测、设计、督建,图纸是林川亲手批的,朱砂圈出的七处关键节点,如今已有五处落成。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食堂排队时,那个端着粗陶碗、蹲在廊檐下喝豆汤的少年学徒,见他来了也不起身,只把碗往怀里拢了拢,朝他点了个头,就继续低头吹气——那少年袖口磨得发毛,指甲缝里嵌着黑灰,可碗沿干净,汤面浮着几粒葱花,热气腾腾,一点不吝啬。
这城里的人,不跪天子,却肯把最后一勺肉汤匀给陌生的学徒;不敬神佛,却在每月初一默默往工坊门口的旧香炉里添一把新炭;不信命,却信“公爷点头的事,就没有不成的”。
赵珩喉头一滚,忽地开口:“王总管。”
王贵生一直候在侧后方,闻言立刻躬身:“臣在。”
“引水渠第三段,原定四月十五合龙,现提前至四月初八,可行?”
王贵生一怔,随即飞快盘算:“工期倒压得下来,但三号闸门的铸铁基座,尚缺两百斤精铜……”
“调盛州兵部库房的‘备急铜’。”赵珩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即刻拟旨,加印兵部、户部、工部三司副印,火漆封缄,午时前发往铁林驿。”
王贵生心头一震,忙应:“遵旨!”
话音未落,徐文彦已急得跺脚:“陛下!那‘备急铜’是预备北境军械换装所用,万不可轻动啊!”
李若谷也颤巍巍接上:“且……且无内阁票拟,未经廷议,骤发三司副印,恐……恐有违祖制!”
赵珩缓缓转过身来。
阳光落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没看两位帝师,目光越过他们肩头,落在不远处正在拆卸热气球绳索的工匠身上——那汉子赤着上身,脊背被晒得黝黑发亮,汗珠顺着肩胛骨滑进腰带,手里麻绳却勒得极稳,指节泛白,没一丝晃。
“祖制?”赵珩笑了笑,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水,“朕今日在天上看见的,是三千六百二十七户流民的新宅,是五百二十名幼童在学堂门前排着队领新书,是三百零九台纺机在西坊齐声嗡鸣……这些,哪一样写进过祖制?”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远处湖心岛上高高矗立的“格物讲坛”木构台基:“那儿,三个月后要开第一课,教的是‘水轮如何转得更快’,‘煤炉怎么烧得更省’,‘为何热气能托起千斤重物’……先生不是翰林院请来的,是工坊里熬了三十年的老匠;学生不是科举落第的穷酸,是纺纱女、铸铁工、修渠的泥瓦匠。”
李若谷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徐文彦嘴唇哆嗦着,想说“礼乐崩坏”,却见赵珩已抬步下了吊篮,素袍下摆扫过青砖地面,不染尘埃。
“祖制不是铁铸的,是人写的。”赵珩一边走,一边解下腰间一枚青玉螭纽小印,随手递给王贵生,“拿去刻个新章,印文就八个字——‘事急从权,利在万民’。今儿起,凡铁林谷所辖诸事,凡此印所盖文书,等同圣旨。”
王贵生双手捧印,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赵珩却已径直走向湖岸。那里停着一艘双体船模——非木非铁,乃是一整块琉璃浇铸而成,通体澄澈,舱室、舵轮、帆索纤毫毕现,正是创新院刚完成的“风洞水模”,专为测试船型阻力所造。船首甲板上,几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正围着一名青年匠师,听他指着玻璃船腹内流动的彩色水纹讲解“曲面导流”之理。孩童们眼睛瞪得溜圆,有人踮脚去摸那琉璃船壁,指尖映着天光,亮得惊人。
赵珩驻足看了半晌,忽然问:“那孩子,哪个坊的?”
王贵生赶紧答:“东家说的是穿蓝布衫那个?他是南坊沈家的独子,爹是修渠的,娘在织坊,去年秋才入的‘童匠塾’。”
“童匠塾?”赵珩眉峰微扬。
“是……是公爷提的主意。”王贵生低声解释,“说十二岁以下,筋骨未定,强令习武伤身;不如先教他们辨铜铁、识经纬、量角度、画草图……打好了底子,将来或做匠师,或入书院,都比死背四书强。”
赵珩没说话,只是默默望着那孩子仰起的小脸——汗津津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粉笔灰,却笑得毫无顾忌,仿佛整个天下都在他掌心里摊开,任他描摹。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和新割芦苇的清冽气息。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自东门官道疾驰而来,马上骑士甲胄鲜明,胸前护心镜映着日光,刺得人眼疼。他未至近前便翻身下马,单膝砸地,甲叶哗啦作响,双手高擎一封火漆密函:
“启禀陛下!盛州八百里加急!兵部急奏!”
全场一静。
连那几个围看琉璃船的孩子都停了动作,歪着头望过来。
赵珩没接,只抬眼看向那骑士额角渗出的血丝——是连夜狂奔,撞破了头盔系带,皮肉擦破,血混着灰,凝成一道暗红。
“念。”
骑士喉结滚动,展开信纸,声音嘶哑如裂帛:
“……三日前,北境雁门关外,狄戎三部合兵两万,突袭云州屯田营。焚仓廪十七座,劫耕牛三千余头,掳丁口一千二百四十三人……云州守将陈焕率残部退守雁门,求援折子已递至兵部……然……然内阁以‘春耕未毕,边军宜守不宜战’为由,驳回增兵之请,并敕令云州‘严守关隘,不得轻启边衅’……”
话音未落,李若谷已踉跄一步,捂住胸口,面色惨白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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