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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徐文彦更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陛下!此乃大祸!狄戎惯以掳掠为生,今春毁我屯田,断我粮秣,实欲逼我弃云州而退!若不速援,云州必失!云州一失,则雁门孤悬,盛州北门洞开啊!”
赵珩依旧静静站着。
风吹动他鬓边一缕碎发,他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良久,他忽然问:“云州屯田营,是谁督建的?”
骑士一怔,忙答:“回陛下,是……是三年前,护国公亲赴云州,携工部郎中、户部主事、铁林谷匠师三十人,踏遍云州三十六乡,择膏腴之地,引沁水支流,建圩田、设仓廪、置农械、训乡勇……营成之日,公爷题匾‘安澜’二字,至今悬于仓门之上。”
赵珩点点头。
又问:“被掳的一千二百四十三人中,可有妇孺?”
“有!”骑士声音哽咽,“多为屯田营旁聚居之民,皆随营垦荒十年以上,田契、户籍、婚书俱全,皆在云州府衙存档……”
“可有匠人?”
“有!营中设铁坊、木坊、织坊各一所,掳走铁匠二十一人,木匠十七人,织娘四十九人……另有两名铁林谷派驻的‘技训员’,一死一伤,重伤者被裹挟而去……”
赵珩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底已无波澜,只有一片沉静的寒潭。
他缓步走到湖边,俯身掬起一捧水。
水清冽,映出他此刻的面容——年轻,却不再稚嫩;眉目舒朗,却已覆上一层不容撼动的坚毅。
“传旨。”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着兵部侍郎裴琰即刻启程,持朕亲笔谕令,赴云州代朕巡视。准其调拨北境三镇粮秣、军械、民夫,便宜行事。”
李若谷猛地抬头:“陛下!裴琰资历浅薄,恐难担此重任!”
赵珩未理,只将手中湖水缓缓倾回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
“另,着铁林谷创新院,三日内拟定‘云州应急方略’,重点三条:一,设计可拆卸、易运输之野战工事构件,须三日可筑十丈高墙;二,改良现有火铳射程与装填速度,目标:百步之内,三息三发;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正在组装热气球的工匠,“试制‘浮空哨探’之具,尺寸不拘,但须载两人,滞空两个时辰以上,可观十里。”
王贵生倒吸一口冷气,脱口而出:“东家!浮空哨探?那得……得用更大的气囊,更强的炉火,还得配千里镜、绘图板、风向旗……怕是要……”
“怕什么?”赵珩终于转过身,唇角微扬,眼底却亮得灼人,“你们连能把朕送上天的球都造出来了,还怕造不出一双能让云州守军看得更远的眼睛?”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
“告诉创新院所有人——朕不要他们造神仙坐的飞球。朕要他们造战士用的鹰眼。”
“朕不要他们造供人惊叹的奇巧。朕要他们造让敌人睡不着觉的杀器。”
“告诉云州百姓——他们的田,朕派人去守;他们的屋,朕派人去修;他们的亲人,朕……”他声音低下去,却愈发清晰,“一个不少,全部接回来。”
湖面风骤烈。
琉璃船模在水面上轻轻摇晃,舱内彩水流速加快,仿佛呼应着某种无声的号令。
赵珩拂袖转身,朝内城方向走去。
无人跟随。
李若谷和徐文彦僵在原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劝谏之词。
王贵生攥紧那枚尚带体温的青玉小印,指节发白,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他忽然明白了。
这位坐在吊篮里的天子,不是来游玩的。
他是来认路的。
认一条通往铁林谷深处的路——那条路上没有龙椅,没有朝仪,没有山呼万岁,只有一群埋头敲打铁砧、测算风速、丈量水深的匠人,和一群在学堂地板上用炭条画船模、在沙盘上推演战阵的少年。
而这条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从来不在朝堂上说话,却让满朝文武听见他刀鞘刮过金砖的声音;一个从未披甲出征,却让北境狄戎闻其名而不敢夜巡百里;一个连圣旨都不愿接,却让天下最硬的骨头甘愿俯首,替他执笔、替他铸剑、替他把这混沌人间,一寸一寸,重新校准。
赵珩走出百步,忽而停步。
他没回头,只抬起右手,朝身后那座湖心岛的方向,轻轻挥了一下。
不是君王的恩赏,不是天子的旨意。
只是一个学生,向老师致意。
风卷起他素色袍袖,猎猎如旗。
湖岸柳枝轻摆,几只白鹭自水面掠起,翅尖掠过琉璃船模的倒影,划开一道细长银线,直向云州方向飞去。
远处,工匠们已重新点燃煤炉,热气蒸腾而上,那只巨大的绢布气囊正缓缓鼓胀,绷紧,向上升腾——这一次,吊篮里没有天子,只有两名穿着靛蓝工装的年轻技训员,正低头检查千里镜的焦距旋钮。
他们头顶上方,是万里晴空。
他们脚下,是正在拔节生长的城。
而在这座城最深处的地窖里,一盏油灯下,三名白发苍苍的老匠正围着一张泛黄图纸,用颤抖的手,在“云州应急方略”标题下方,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
“刘铁臂”
“周铜舌”
“孙墨心”
墨迹未干,窗外晨光已漫过窗棂,落满整张图纸,照亮那些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结构草图、材料清单……以及图纸角落,一行小字:
——此稿呈公爷阅。若蒙首肯,明日即动工。
风穿过窗缝,掀动纸角。
那行小字,像一句无声的诺言,轻轻飘荡在铁林谷清晨的空气里,与远处学堂传来的琅琅书声、工坊响起的第一记锻锤声、湖面渔船解缆的吱呀声,一同汇成一股温厚而不可阻挡的洪流,朝着云州,朝着北方,朝着这个古老国度最幽暗的边陲,浩荡奔涌而去。
没有人知道,这一日之后,天下读书人将不再只争辩“性善性恶”,工匠将不再只计较“铜铁多少”,士卒将不再只默诵“忠君报国”。
他们将开始学着看风、观云、测水、算力、绘图、制表、推演——
用林川教给他们的法子。
用铁林谷长出来的道理。
用这人间最朴素、最锋利、最不容欺瞒的——
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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