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审阅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文件。
纸页摩挲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明乐坐在他身侧,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当初那份绯闻压下去得那样快、那样干净、那样悄无声息,是他的手笔。
但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明乐垂下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布边缘。
谈之渡已经签完最后一页,搁下了笔。
对面导演如释重负,长长舒出一口气,连带着旁边女明星紧绷的肩线也松懈下来。
只是没想到这个时候,谈之渡忽然一顿,望向对面的导演:“你们戏里,能塞人进去吗?”
导演愣了一下。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谈之渡,又飞快地瞥了一眼他身侧的明乐,脑子里千回百转,不确定自己领会得对不对。
“塞……塞谁?”他压低声音,小心翼翼。
谈之渡没有回答,而是将视线转向明乐,目光里没有刚才签字时的凌厉,反倒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笑意问:“想体验一下演戏吗?”
明乐怔住,她反手指向自己,睫毛扑闪两下:“我吗?”
“嗯。”谈之渡点了点头,唇角弧度大了点,“给自己放放风,或者找找灵感。”
明乐眨巴眨巴眼,还真有些心动,她几乎是立刻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看向导演:“你看我成吗?”
导演再次下意识瞥了一眼谈之渡,谈之渡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于是导演用了自己平生最慈祥的笑容说:“非常成,您想演什么角色?”
明乐眼睛更亮了,毫不犹豫道:“乞丐!”
众人:“……”
喝茶一顿的谈之渡:“……”——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明乐发现,演乞丐也是个技术活。
看着不起眼,真琢磨起来,却很有文章,蓬头垢面有蓬头垢面的文章,破衣烂衫有破衣烂衫的文章,她天天捧着剧本,把那几句台词嚼烂了似的念,越念越觉得有意思。
至少,能让她短暂忘掉现实里那些事。
她只需要是一个乞丐。
一个蹲在街角、啃硬馒头、没人注意的乞丐。
挺好。
只是三天后,化妆间。
化妆师收笔的那一刻,明乐举起镜子。
铜镜是剧组道具,仿古样式,镜面磨得有些花,照人进去像是隔了一层旧时光,她就着那层模糊的光,看见镜子里那张脸,脏,很脏!
颧骨上抹着灰黑的油彩,脸颊凹下去两道阴影,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蓬蓬散着,还有一颗硕大的痣,端端正正长在眉毛下面。
明乐皱了一下眉。
眉头一皱,那颗大痣也跟着动了一下,像只趴在她脸上的小虫子。
“……这也太丑了吧。”她小声嘀咕。
旁边化妆师正在收拾刷子,闻言噗嗤一笑:“明小姐,乞丐妆嘛,越丑越像。”
明乐眨巴眨巴眼,心一横,把镜子翻过去扣在桌上。只要我不看,就不丑,她开始自我催眠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声。
“哎,那个乞丐,你过来一下!”
明乐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扎着利落马尾,胸前别着个工作牌,大概是剧组的工作人员,正朝她招手,表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明乐以为戏要开拍了,兴冲冲站起来,拖着破破烂烂的戏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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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
“是在叫我吗?”
“对,你过来。”
明乐又往前走了两步,站定。
女人这时开始皱眉,眉头拧成一个结,上上下下打量她,像在打量一件放错位置的垃圾。
“没看见吗?”女人抬手指向门外,“这里是主要演员才能待的休息室,你往这里凑什么?”
明乐愣了一下。
“你的位置在那里。”女人下巴一扬,指向走廊尽头,“那一堆乞丐旁边,知道了吗?”
明乐没动,她顺着女人的手势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里确实蹲着几个穿得和她差不多破烂的群演,正捧着盒饭埋头吃。
她收回视线,看着眼前的女人,低声解释:“这里本来就有我的休息室。”
这是实话,导演亲自安排的,特意给她单独留了一间。
女人却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呵地笑出声,语气里那股不耐烦变成明晃晃的嘲讽:“说笑呢?你一个乞丐,能有什么休息室?”
她走近一步,下巴抬得更高:“自己什么身份,不知道吗?”
明乐的眉头拧紧了,她忽然想起网上看过的一个词:娱乐圈的阶层鄙视链。
主角看不起配角,配角看不起特约,特约看不起群演,哪怕都是群演,演死尸的还看不起演乞丐的,因为演死尸不用露脸。
演艺圈的残酷倒是比她想得还要多,但此刻明乐懒得跟这女人较真,她收回视线,转过身,准备找个角落自己待着。
毕竟犯不着,不值得,戏还没开拍,不想惹事。
可她刚转过身,身后那女人却像被她的沉默激怒了,声音骤然拔高:“我跟你说话,你是听不见吗!”
声量太大,休息室里原本各忙各的几个演员齐齐抬头,门口路过的人也停下脚步,探着脑袋往里看。
明乐脚步一顿。
走廊尽头,刚踏进片场的谈之渡脚步也是一顿。
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深灰色大衣随意敞着,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像是临时起意过来看看的。
旁边导演正陪着,一路介绍着什么,忽然感觉身侧气压一低。
他顺着谈之渡的目光望过去,瞧见休息室门口,一个扎马尾的女人正冲着里面吼,吼的是谁看不清,但那间休息室他记得,是专门给……
导演心里轻嘶一声。
他正要抢先一步冲过去掀帘子,替明乐找回场面,好让身边这位大人物别皱眉头,谈之渡却忽然抬起手。
“不用。”
导演一愣。
谈之渡没看他,只抬步往前走。
休息室里,明乐站在原处背对着门口,她没动,也没回头,肩膀微微绷着,像在忍耐什么。
谈之渡掀开帘子定定看了一眼后,才抬脚走了进去,脚步声不重,但整个休息室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他却不看任何人,只径直走向明乐,低头看着她。
明乐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忽然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她一愣,诧异抬头,才发现谈之渡站在她面前。
他牵起了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这里这么简陋,”他环顾一圈,语气淡淡的,“待得习惯吗?”
导演一口老血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简陋?这间休息室是他亲自挑的,比隔壁女主角那间还大一些,特意让场务搬了沙发进来,这叫简陋?
那他平时在片场蹲着吃盒饭的日子算什么,算流浪吗?
明乐却顾不上简陋不简陋,她盯着谈之渡,满脸诧异:“你怎么来了?”
话一出口,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脸上还顶着那个脏包乞丐妆:一颗大痣,两道灰痕,嘴唇干裂起皮……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甩开他的手,两只手啪地捂住脸,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乌溜溜瞪着他。
谈之渡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怔,然后低低笑了一声,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拉下来:“来看看你。”
他垂眼看她,目光落在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没有一丝闪躲,也没有一丝嫌弃。
“毕竟是我夫人第一次演戏,”谈之渡弯了弯唇角,“怎么能不亲临?”
明乐捂脸的手被他拉下来,无处可藏,只能硬着头皮让他看。
她看见他的目光从她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又滑到那颗痣,最后从痣滑到颧骨上的灰痕,一寸一寸地看,像在欣赏什么名画似的。
她等着他说点什么。说他来看她演戏了,说戏快开始了,说待会儿好好演也行,反正就是别说她这张脸。
但他偏偏说了:“不丑。”
语气很轻,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很可爱。”又加一句。
明乐的双眉拧成一个囧字:“你说谎。”
她自己都不敢照镜子,他怎么可能不觉得丑?
谈之渡又是一声轻笑:“人丑呢,不在面庞,在心灵,你是乞丐妆还是不化妆,我都觉得很好看。”
这话一语双关,既夸了明乐又内涵了刚才嫌弃她演的是个乞丐的女人。
女人不认识谈之渡,但她岂会不认识导演,看导演对谈之渡的态度如此卑躬屈膝,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由心里一阵慌乱,踌躇着往前走了几步,挪到明乐面前,小声的道歉。
“对……对不起。”声音又低又抖,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刚才是我说话重了,抱……抱歉。”
很卑微的声音,明乐侧过头,很难把她和刚才那个颐指气使的女人联系在一起,但她以前也遭受过很多这样的场面,知道她不是真的在道歉,而是在对她身后站着的人道歉。
换一个没有谈之渡站在身后的群演,这个女人照样会吼,照样会赶,照样会用那种眼神上下打量。
所以明乐没再看她,也没有搭理,只是转向谈之渡:“戏快开始吧,我们出去吧。”
“嗯。”谈之渡看了她一会儿,依照她的意思离开了休息室。
身后,休息室里静了一瞬,然后有人低低嗤笑出声。
不知道是在笑那个女人,还是笑这场闹剧。
那笑声像一记干脆的巴掌,结结实实甩在女人脸上,她脸上挂不住,僵立片刻,也匆匆离开了。
*
十分钟后,戏开拍。
片场灯光打亮,摄像就位,场记板“啪”地一响。
明乐蹲在街角,蓬头垢面,破衣烂衫,身边是乌泱泱一群乞丐,高矮胖瘦,老弱病残,个个灰头土脸、眼神涣散。
这是今天的重头戏——男女主菩萨心肠,当街施粥。乞丐们蜂拥而上,感恩戴德,顺便说几句“二位真是神仙眷侣”“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之类的吉祥话,好让男女主相视一笑,感情升温。
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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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很简单:端着破碗上去领粥,领完蹲回去喝,喝完跟着喊口号。
很快男女主走过来,两人衣着翩翩,开始给大家施粥。
轮到明乐时,她佝偻着背,魂似羸弱状缓缓递出那只破碗。
碗是道具组准备的,缺口参差,边沿发黑,碗底还有一道裂痕,她双手捧着,捧得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然后她抬起眼,眼里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沙哑,气若游丝地说:“……给点粥吧。”
监视器后面,谈之渡的嘴角缓慢牵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浅,却一直牵到眼底。
导演就坐在他旁边,目光从监视器上移开,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明小姐很有演戏天赋啊。”
他适时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
谈之渡单手支着下巴,目光完全在镜头里明乐的脸上,末了,才淡淡回导演一句:“我夫人学习能力强,做什么都好。”
“……”导演干巴了一下,重重点头,“是。”
谈之渡也跟着煞有介事地点了下头,他忽然伸出一只手,指了指镜头内明乐的表情,突然来了点兴趣,和导演探讨:“你看她这个表情变化,是不是很到位?”
导演立刻凑近屏幕。
“把乞丐的状态完全呈现。”谈之渡继续说,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与有荣焉的骄傲,“尤其是这个眼神。”
导演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确实到位。
但说实话,也没有谈之渡说的那么神乎其神,只能说自然流畅,不过……他脸上扬起了大大的笑容:“哎对,我刚才没注意看,现在一看还真是,还真别说,这个眼神这个变化,真是太细致入微了。”
谈之渡:“我刚才说的是她脸上肌肉的变化。”
导演笑容一僵。
“……是,”他飞快吞了下口水,面不改色地接话,“肌肉上的抽搐也恰到好处,您看这个颧骨这块,微微动了一下,正好对应了乞丐那种卑微又渴望的心理状态,高,实在是高。”
谈之渡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收回视线,继续盯着屏幕。
明乐正在喝粥。
她蹲在墙角,和一群乞丐挤在一起,双手捧着破碗,低头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很珍惜,每一口都要咂摸半天,像是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
然后男女主走了过来。
她跟着一众乞丐一起抬头,脆生生喊出那句台词:“真是神仙眷侣!”
喊完,脸上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
谈之渡唇边的笑容也越来越大,他忽然觉得,她演什么都好。
乞丐也好,公主也好,泼妇也好,淑女也好,只要是她演的,他都觉得好看。
……
这场戏收工很快,拍完就可以走了,明乐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谈之渡也很快从镜头前离开,只是走之前,他忽然问了导演一嘴:“这一部分的镜头能先给我吗?”
金主的要求,只要不是上天入地,都能满足,导演毫不犹豫道:“能。”
“谢谢。”
“谈总客气了。”导演明面上这么说着,心里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恋爱脑。
而此刻,恋爱脑已经来到明乐面前,想要去牵她的手。
“不行,我的手刚抓过土。”明乐拒绝牵手。
谈之渡没缩手:“我不嫌弃,我想牵着。”
明乐严肃摇头:“不行,还是太脏了。”
“就牵一下。”他退了一步,像在和她商量,“可以吗?”
身边人来人往,场务搬着道具从旁边经过,化妆师拎着箱子跑向另一边,几个群演蹲在不远处抽烟,目光时不时往这边飘。
明乐咬咬嘴唇,伸出脏兮兮的手,勉为其难道:“那行吧,就……给你牵一下。”
“好。”
得逞后的谈之渡笑了,他拿起明乐的手牵着,却没像他自己说的那样牵一下就放,而是一直牵着不放。
明乐皱眉,低声控诉:“你说好只牵一下的?”
谈之渡勾着唇往前走,头也不回:“大概你的手有魔力吧。”
“什么意思?”明乐不理解。
谈之渡顿了顿,侧过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冬天晒化了的阳光。
“意思是,”他说,“牵了就不想放。”
明乐默默红了脸,红从耳根开始,一点一点蔓延到脸颊,然后到脖子,她把脸别过去,不看他,但手没有抽回来。
而目睹一切的导演:“………………”
他默默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并默默给这位金主贴上标签。
恋爱脑,实锤了。
*
从片场回来,两人便回了家。
路上,明乐特意再次看了下自己的身世报告,经过这段时间的沉淀,这回几乎没什么讨论量了。
网络就是这样,几天过后,又有新的报道吸引人们的眼球,无论事情再大,都有偃旗息鼓的一天。
明乐锁了屏幕,把手机扔进包里。
车拐进别墅区深处,两旁是修剪整齐的冬青和每隔二十米一盏的欧式路灯,她盯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树影,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谈家父母这几天打来的电话。
这几天,谈之渡没少接到他们的电话,虽然都有刻意回避她,可明乐也不可能完全不知。
无非是那些话——不合适、不相配、趁早离了。
下了车,她脸上的神情有自己都没察觉的严肃,因此没注意,别墅家门前,俨然已经站了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
“渡渡,你终于回来了!”
声音又娇又媚,尾音拖得老长,说着话,人恨不得立马扑上去。
明乐这才抬头,看到了面前留着一头卷发,身材窈窕的女人,站在门廊的灯光下,像一株开得正艳的花。
“程宁然?”
谈之渡似乎认识面前的女人,准确无误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嗓音里带着一丝诧异。
“噢,宝贝,你果然还记得我。”
程宁然说着就要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被谈之渡即时挡住,他往后退了几步,语气严肃:“请你自重,我现在是已婚人士。”
“那又怎样?”程宁然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我又不是没谈过有妇之夫的男朋友。”
谈之渡眉头一皱:“你在国外已经这样了吗?”
“没有没有,开个玩笑嘛。”她立刻换上无辜的表情,笑嘻嘻摆手,像只机灵的狐狸,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敛爪牙。
然后她话锋一转,语气亲昵得像和老朋友叙旧:“人家这才刚回国,你都不欢迎一下人家?”
谈之渡不为所动:“你怎么知道的我地址?”
“谈伯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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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的啊。”说这话时,她故意瞥了眼站在一旁不说话的明乐,眼神夹杂着一丝微妙的挑衅,“谈伯伯说了,要我和你多走动,以后说不定……能成为一家人。”
明乐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很短暂,短到几乎看不出,但她自己知道,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刺了一下。
“乐乐,你别听她乱说。”谈之渡立刻看向她,语气急切。
“我没有乱说啊!”程宁然无辜道,“他还说了,你就快要离婚了,我可以来追你!”
“胡说!”
谈之渡的眼神冷下来,像沉了冰,他盯着程宁然,那目光让程宁然脸上的笑终于僵了一瞬。
但也就一瞬。
她很快恢复如常,依旧仰着下巴,依旧一副你能奈我何的嚣张模样。
明乐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旧相识,她看出来了。
她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们好好叙旧吧。”
身后,谈之渡的声音无奈追过来:“明乐……”
明乐装听不见,她双手环胸进了门,觉得有点饿,于是从果盘里挑了个最大最红的苹果,打开水龙头慢慢洗,水流哗哗响,盖不住门外断断续续传来的说话声。
听不清说什么,只有模糊的人声一高一低地飘进来。
明乐看了一眼厨房门,走过去,把门关上,世界安静了。
她靠在洗水池边,举起那个洗好的苹果,狠狠咬了一口,却沉沉叹了口气。
这都是什么事啊?
她在心里无奈地想,要是这件事发生在他们刚住在一起没多久,她绝对举双手赞成,反正秀姨的欠款还了,小软也顺利上了国际小学,她也顺利拿到了钱。
只是现在……光是想到那个“离”字,胸口就有点闷呢,她又咬了一口苹果,慢慢嚼着。
明乐连同那点闷意和苹果一起咽下去,然后推开门,准备找个理由把谈之渡叫进来,总不能真让他被那个女人勾搭了去,不然不舒服的人还是自己。
门一推开,她发现战场已经转移了。
客厅里,谈之渡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揉着太阳穴,眉心拧成一个结。程宁然翘着二郎腿坐在他对面,那姿态嚣张得仿佛她才是这家的女主人。
明乐一出来,她的目光就扫过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喂,”她下巴一扬,颐指气使地开口,“你给我洗个苹果!”
明乐正要说话,谈之渡已经先一步开口,声音冷硬:“程宁然,你自己没手吗?”
程宁然一噎,装作委屈道:“我让她给我洗个苹果怎么了?”
“行啊。”明乐把话头抢过来,咬了一口手里的苹果,慢悠悠说,“那你给我按按脚怎么样?”
程宁然一愣。
谈之渡也是一愣,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浅,但眉眼间的阴霾散了大半。
程宁然更委屈了:“渡渡,你看她……”
谈之渡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严肃道:“我觉得她说的没错。”
程宁然:“…………”
她恨恨瞥过头,想到什么,眼珠子狡黠一转,下巴昂得更高:“我自己洗就自己洗,我才不吃乡巴佬给我洗的苹果呢。”
话音落下,客厅静了一瞬,明乐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拿苹果的手顿了一下。
谈之渡的脸色则彻底沉下来:“程宁然,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我不出去。”程宁然纹丝不动,“我说了,我要追你。”
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嗤。
两人同时望过去,才发现明乐已经走到楼梯口,手里拿着那个啃了一半的苹果,目光从程宁然脸上淡淡扫过。
“我能把位置让出来,”她语气漫不经心,“你就能进得来吗?”
程宁然腾地站起来,她瞪着明乐,一字一顿:“只要你和渡渡离婚,我就一定能进来。”
“够了!”
沙发上,谈之渡沉怒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他没站起来,坐在那里,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声音里压着的不悦,让整个客厅的空气都凝住了。
“管家。”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把她请出去,不出去,就把她架出去。”
管家从旁边走出来,应了一声:“是。”
“谈之渡!”程宁然脸色变了,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尖利。
谈之渡没抬头。
程宁然盯着他看了两秒,终于认清形势,她恨恨地跺了一下脚,抓起沙发上的包,踩着高跟鞋蹬蹬蹬往外走。
“我自己会走!”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客厅安静下来。
明乐站在楼梯口,看着沙发上的谈之渡,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垂着头,一动不动,客厅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声音放轻了些:“她已经走了,你也别生气了。”
毕竟她自己都没怎么生气呢。
谁料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声音有些哑地开口:“我想知道,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明乐愣了一下,眼珠左右移动,不确定似的反问:“哪……哪句?”
“这句。”他重复她刚才的话,一字一字,冷得没有一丝情感,“我能把位置让出来。”
明乐眨眨眼,全然没想到是这句。
她看着他,发现他双手握得很紧,骨节都泛了白,然后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很轻,很细微,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像是害怕。
又像是……委屈——
作者有话说:大肥章来啦
第59章
明乐一时之间有些无措了,她张了张唇,别扭地安慰他:“……我不是那个意思。”
谈之渡沉沉坐在沙发上,没有开口,在等她接下来的话。
但明乐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我只是假设,假设我把位置让出来,毕竟我知道你不会让她进来的。”
话音落下,她觉得自己说得挺好的,既解释了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又表明了她对他的信任。
一箭双雕,完美。
可这句话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谈之渡像是更生气了,他忽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背对着她,低声说了一句:“我去书房。”
然后快步上了楼。
明乐站在原地,目光直直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嘴巴微微张开。
他什么意思?
她不是已经哄他了吗?
她解释了,说了相信他,甚至用了“毕竟”这种郑重其事的词,他还想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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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和她打擂台?
明乐双手叉腰,越想越气,她刚才那一番话,换做任何一个人,都应该感动得稀里哗啦,看着她说“我懂你的意思”才对,他怎么还生气了?生的哪门子气?
半晌,她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也转身离开了客厅。
“真难哄。”
她小声嘀咕,双手甩开背在身后,脚步踏得咚咚响,气呼呼地回了自己房间。
房门“砰”一声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明乐站在床边,胸口还起伏着,她盯着床看了一会儿,好像床欠她一个解释。
然后她开始换睡衣、拿浴巾、找洗面奶……动作很大,每一个瓶瓶罐罐都放得砰砰响,像是在和谁示威。
可即使进了浴室,即使热水哗哗冲下来,她脑子里还是挥之不去谈之渡起身去书房的那个画面。
她挤了一大坨洗发水,狠狠搓着头发。
不就是一句话吗?假设一下怎么了?人们从小假设到大,从单身假设到结婚,从现在假设到未来,她只是假设一下,又不是真的要离。
她闭着眼冲泡沫,水流进眼睛里,辣得她直眨眼,她又把水龙头拧到最大,让水流哗哗冲下来,盖住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
这个澡洗的时间有点长。
等她再次卷着头发出来,发现自己的门被虚掩了一条缝,并没有关严,一道窄窄的光从走廊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她目光一顿,手停在半空中一瞬,做了点心理建设,转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仿佛什么也没发现似的,装作若无其事打开了门。
谈之渡果不其然在她房间里。
不仅在她房间里,还上了她的床,穿着居家的深灰色睡衣,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装模作样看着。
明乐朝他递过去一眼,他没抬头。
她又递过去一眼,他还是没抬头。
明乐在心里默默数了三秒,决定先开口:“你……在看什么?”
“你的漫画。”他简单答,声音平静,没什么情绪。
明乐愣了一下,又多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还真是她的漫画。
那是她很久以前画的一本短篇集,印量很少,早就不在市面上流通了,她自己都忘了还有这本,不知道他从哪里翻出来的。
看来他有意和解,明乐在心里想,不然怎么会特意跑来她房间,还看她的漫画?
于是她又主动开口,语气放软了些:“看完可以跟我说一下观后感吗?或者说一下我哪些地方需要改进?”
“好。”
又是简短的一个字。
明乐眨眨眼,这……就完了?
她等了两秒,发现他真的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一页一页翻着,神情专注得像在看什么重要文件。
她不太确定他此刻的态度,于是又试探着多说了一句:“你看到几点?”
“不确定。”
简单,毫无感情波澜的三个字。
明乐站在床边,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没有生气,没有冷漠,但也没有任何温度,明乐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
心蓦地一刺,疼疼的,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然后缓缓从心脏蔓延开来,像被开水烫过,后知后觉神经开始蜷缩。
她闷闷哦了一声,气性瞬间也上来了,想也没想,伸出手啪一声按灭了床头灯。
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在看漫画,反正不允许房间有一丝光亮。
做到这个份上,谈之渡也没有生气。
黑暗中,他只是静悄悄放下了书,摘下金丝眼镜,缓身进了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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