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尊崇的姿态,又要试探他这个新晋州牧的气度。
“公子,那杨氏……”韩七欲言又止,显然知道这家族的分量。
“先回去再说。”太生微抬步往回走,“谢将军,一同来吧。”
谢昭立刻跟了上来。
屋内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夜寒。太生微解下羔裘递给亲兵,坐在主位上,指了指两侧的胡凳:“都坐。”
谢昭与韩七对视一眼,依言坐下。
帐外亲兵送来热茶,雾气氤氲中,太生微的声音响起:“韩统领,你先说说,弘农郡与函谷关的干系。”
韩七清了清嗓子,展出一卷舆图,铺在案上:“公子请看,函谷关位于司州弘农郡西部,正卡在崤山与黄河之间的峡谷中,是关中通往中原的咽喉要道。弘农郡西接京兆尹,东连河南郡,可谓是司州的西大门。”
他又指向舆图上蜿蜒的线条:“这函谷关之所以重要,不仅因为地势险要,更因它控制着黄河漕运的关键节点。从长安东运的粮草、兵员,或是从关东西送的贡品、商货,大多要经过此关。”
谢昭凑近细看,指着舆图上“华阴”二字:“我曾听闻,弘农郡大半膏腴之地都属杨氏,可是真的?”
“何止大半。”韩七苦笑,“据郡府旧档记载,弘农郡十县,仅华阴一县,杨氏就有十二处庄园,良田万亩。其部曲、屯田客加起来足有两万余人,比中等县城的人口还多。更要紧的是,宜阳的铁矿、熊耳山的木材、解县的盐池,几乎都在杨氏掌控之中。”
太生微端起热茶抿了一口:“铁矿、木材、盐池……这三样可都是命脉。杨氏每年通过黄河漕运向长安缴纳的赋税,怕是十之八九都进了自家腰包吧?”
“正是。”韩七点头,“不仅如此,弘农郡太守历来由杨氏举荐,郡丞、主簿等要职也多是杨氏门生。就连长安朝堂上,也有杨氏族人担任侍中、尚书等职,能直接影响朝廷对司州的政令。”
谢昭眼神沉了下来:“也就是说,这弘农郡,实则是杨氏的私域?”
“可以这么说。”太生微放下茶盏,“他们的庄园都筑有坞壁,驻有家兵,总兵力约五千人,装备不比郡兵差。据说这些家兵的兵器,多是用宜阳铁矿私铸的。”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更要紧的是,函谷关守将中必有杨氏亲信。就像之前的李承业,看似是朝廷命官,实则与杨氏藕断丝连。”
屋内一时沉默,唯有炭火噼啪作响。
“若公子不与杨氏合作……”韩七低声道,“怕是政令难入弘农郡。”
“何止政令。”太生微冷笑一声,“征粮时,他们会虚报灾荒;征兵时,他们会藏匿丁口。甚至可能在背后煽动流民,让我这司州牧变成空架子。”
谢昭皱眉:“若强行撤换关隘将领呢?”
“那更危险。”太生微摇头,“杨氏家兵遍布郡内,一旦逼急了,怕是会煽动哗变。到时候内有豪族叛乱,外有黄盛残部骚扰,司州就真成了烂摊子。”
他说着,忽然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眼眶都泛起了薄红。
“公子累了。”谢昭第一个站起身,声音放得轻柔,“杨氏之事,明日再议不迟。先歇息要紧。”
韩七也连忙道:“是,公子,末将这就去安排梳洗,让厨房把雪梨汤热好送来。”
太生微揉了揉发涨的额头,看着两人关切的神色,心中微动。
他确实累了,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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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津渡到函谷关,连日奔波谋划,早已耗尽了精力。
“也好。”他站起身,长袍曳地,“谢将军,韩统领,今日之事,你们也早些歇息。明日寅时……”
他说到“寅时”二字,语气里满是无奈,引得谢昭与韩七相视一笑。
“末将明白,定在寅时前叫醒公子。”韩七忍着笑应道。
太生微摆了摆手,走向寝屋。
隐隐约约间,他还听见谢昭的声音:“那雪梨汤,多放些蜂蜜,公子喜甜……”
话语渐渐模糊,太生微靠在铺着厚厚毡毯的床榻上。
他闭上眼,试图入睡,却忍不住想起前世读过的史书。
盘踞地方的豪族,如何在乱世中左右逢源,如何将州郡变成自家的私产。
如今他成了司州牧,看似权倾一方,实则被迫踏入棋局啊。
“寅时……”太生微无奈,“真是会找时间。”
夜色深沉,太生微终于抵不过疲惫,沉沉睡去。
……
更漏敲过四下,杨平卧在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主君还未安寝?”外间传来幕僚压低的声音。
杨平翻身坐起,“仲翁,你说太生微那小子此刻可睡得安稳?”
王仲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暖手炉,“主君可是为司州牧的任命忧心?”
“忧心吗……”杨平接过暖手炉,手指触到温热的铜壁才缓过神来,“我是觉得这事儿透着邪性。朝廷放着弘农郡这么多世家不选,偏挑中了河内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他踢开锦被下床,赤足踩在青砖上,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寒立刻卷着雪粒子扑进来,打在他脸上生疼。
“主君慎言。”王仲连忙将窗户掩上大半,“太生微虽年轻,可他那些神异之事……”
杨平冷笑,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才能消除心中烦躁。
他抓起昨夜未喝完的冷茶灌了一口,“仲翁你跟着我父亲办差时,没见过那些方士变的戏法?不过是哄骗愚民的伎俩罢了。”
王仲捋着山羊胡沉默片刻:“主君,太生微能让狂风平地起,能让函谷关的敌军不战自溃,这些可非寻常戏法。况且……”
他凑近杨平,“谢昭的虎贲军为何甘愿听他调遣?那可曾经是天子亲卫。”
提到谢昭,杨平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白日里快马过函谷关,他远远见过谢昭在校场操练士兵,那柄长矛使得如臂使指,麾下虎贲军列阵,连脚步声都分毫不差。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屈居一个州牧之下?
“朝廷的算盘,怕是打得精。”杨平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司州舆图,他手指重重戳在河内郡的位置,“太生微他父亲是河内郡守,这小子打小在司州长大,对各地的山川险隘、豪族底细,比朝廷派来的老吏都清楚,这是地利。”
王仲点头:“主君说得是。司州牧要掌控七郡军事,若对司州地理不熟,便是有通天本事也难施展。太生微在河内郡搞屯田、收羌骑,把地方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份能耐,绝非虚言。”
“更要紧的是他的家世。”杨平叹气,“太生氏虽是世家,却非顶级门阀。像咱们弘农杨氏、清河崔氏这般的,朝廷既用又防。可太生氏不同,论底蕴比不过咱们,论势力又比那些寒族强,正好做个中间派,替朝廷盯着各地豪强。”
他转头:“你想,程元龙如今把持朝政,那边宦官又虎视眈眈。程元龙想拉拢地方势力对抗宦官,选太生微这样没沾过宦官的,正好做他在司州的钉子。而宦官呢?怕是想借太生微的清誉,缓和与士族的关系。”
王仲抚掌低叹:“主君高明。这任命看似是天恩,实则是把太生微架在火上烤。两边都想利用他,却又都防着他坐大。”
杨平轻嗤一声,“他若真敢在弘农郡扎刺,我杨氏的坞壁可不是纸糊的。”
杨平想起父亲临行前的叮嘱。
“华阴十二坞,一草一木都姓杨。太生微若识相,便与我等共治弘农;若不识相……”
“主君,”王仲又言,“长安来的消息,说程元龙近日与皇帝矛盾越发多,怕是想改立新帝稳固权势。”
杨平回:“朝廷越是乱,咱们弘农郡越要稳。太生微想当司州牧,可以。但想动我杨氏的铁矿、盐池,先要问问我华阴的甲士答不答应。”
夜风吹得窗棂哐当响,杨平不知为何,又想起白日里在函谷关外看到的景象。
“仲翁,”杨平声音低了下去,“你说……太生微那些神异,当真是装出来的?”
王仲沉默良久:“主君还记得前朝的事吗?也有方士说能呼风唤雨,最后还不是被斩了示众。神也好,妖也罢,只要他挡了杨氏的路,便是真神,咱们也得试试弑神的滋味。”
这话像一块冰扔进滚油。
“平旦去拜谒,”杨平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礼数要做足,排场要够大。让太生微看看,我杨氏不仅懂规矩,更懂……”
他顿了顿,“懂如何让不懂规矩的人,明白规矩的厉害。”
王仲躬身应是,杨平走到榻边重新躺下。
那个传说中能显圣的年轻人,面对弘农杨氏,究竟是会像寻常官僚一样客套,还是会露出神异之下的利爪?
更漏敲过五下,杨平终于闭上了眼。
窗外的雪下得更紧了,扑簌簌如鹅毛般落着,将庭院染得一片素白。
虬结的枝干上积了厚厚的雪,压得枝头微微下垂,偶有积雪不堪重负,“噗”地落进树下的石盆,惊起几声寒鸦哑叫。
太生微在暖意融融的屋中却仍觉得有几分寒意,下意识地将锦被又往脖颈处裹了裹。
屋外更漏敲过五下,天边甚至还未泛起鱼肚白,只有守夜的灯笼透出昏黄的光晕。
“公子,该起了。”韩七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弘农杨氏的人已在关门外候着了,仪仗摆了足足一条街呢。”
太生微在锦被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
昨夜睡着很晚,到现在只怕才睡了两个时辰,此刻脑袋沉得像灌了铅,眼皮重若千斤。
他扯过被子蒙住头,闷闷道:“再睡……一刻钟……”
“公子,”韩七无奈地掀开被子一角,冷风瞬间灌了进来,“杨平亲自带队,按约定平旦时就得拜谒,此刻再不起,怕是要误了时辰。”
太生微掀开被子,露出一双睡眼惺忪的眸子。烛光下,他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是乏极了。
他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伸了个懒腰。
“水……”太生微哑着嗓子道,伸手去够枕边的茶盏,却发现早已凉透。
韩七连忙上前,将温热的漱口盂递上:“公子先用温水漱漱口,末将这就去取热粥来。”
太生微依言漱了口,然后忍不住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总算驱散了些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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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床榻边缘,看着韩七忙碌地收拾衣物,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挂着的常服上。
“昨夜的羔裘呢?”太生微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揉着眉心。
“回公子,”韩七将叠好的羔裘捧来,“昨夜您歇息后,末将见皮子上沾了些灰尘,便着人轻轻打理了,如今暖在炭盆边呢。”
太生微接过羔裘,触手依旧柔软温热,却摇了摇头:“今日不穿这个。”
韩七一愣,看着衣架上的常服,又看了看太生微,迟疑道:“公子是要……可这按规矩着常服即可。”
太生微起身,目光在几件衣物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一套装上。
是【风伯·御天行】套装中的外袍,虽已无任何神异特效,但衣料触手滑腻如冰,隐隐泛着光泽,剪裁更是利落非凡,肩线与袖口处绣着云纹,非当世任何织坊所能做出。
“就穿这个。”太生微伸手取下,语气平淡。
韩七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不敢多问,连忙上前伺候更衣。
衣物穿在太生微身上后,韩七才真正看清这料子的奇妙。
明明是分开的上衣与下裳,穿在身上却浑然一体,找不到半道接缝,仿佛天生就长在太生微身上一般。
衣领处的云纹甚至随着太生微的动作若隐若现,在烛火下竟似有微风流动,将那云纹吹得活了过来。
“公子,这衣料……”韩七忍不住赞叹,“末将从未见过如此……”
他想找个合适的词,却发现所有辞藻都显得苍白,最终只憋出一句,“如此天工。”
太生微对镜整理衣领,闻言唇角微扬:“不过是些俗物罢了。”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谢昭的声音:“公子,杨氏仪仗已至关前,通传官正在辕门外候着。”
太生微应了一声,对韩七道:“走吧,去看看这位弘农杨氏的嫡长子,究竟有多大的排场。”
府外,雪光映得天地一片亮白。
谢昭一身银白铠甲立在雪中,肩上落满了雪花,又丝毫不动,就宛如一座冰雕。
见太生微出来,他才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太生微身上的衣服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之前那狂风大作,说实话看不清穿了什么。
不过很快,他就恢复如常:“公子,杨平礼足足装了二十大车,此刻正在关门外按仪轨等候。”
太生微点点头,目光望向关城方向。
果然,透过纷纷扬扬的雪花,能看到远处火把如龙,映得雪地一片通红,隐约还能听见仪仗队敲击金钲的声响。
“按规矩,”太生微开口,“我需出中门相迎?你与韩七随我同往,其余亲卫列阵两侧,不得喧哗。”
“末将领命。”谢昭与韩七齐声应道。
一行三人踏雪而行,太生微走在中间,外袍在风雪中猎猎而动,那云纹似在衣摆间流转,竟让他整个人都仿佛融入了这风雪之中,看不真切。
关门前,杨平早已按耐不住。
他今日身着绯红织金锦袍,外罩玄色狐裘,脚蹬乌皮靴,就是为了摆足气势。
此刻,他眉头紧锁。
王仲低声道:“主君,按仪轨,太生微此刻该出迎了,莫不是……”
“再等。”杨平打断他,目光死死盯着正在开启的关门。
他身后郡兵皆着铠,手持长戟。
二十辆大车上盖着毡布,隐约能看到里面隆起的形状,显然是价值不菲的厚礼。
“吱呀——”
关门终于完全打开,风雪中,最前有三道身影走出。
杨平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中间那个身影上。
看清太生微身上的衣物后,他瞳孔猛地一缩,险些失态。
那衣料在雪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剪裁之利落、纹饰之精妙,远超他见过的任何华服,尤其是那浑然一体的接缝,更是平生未见。
“弘农华阴杨氏杨平,”杨平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奉父命,恭贺太生公子荣膺司州牧,假节钺!”
说罢,他身后的通传官立刻扯开嗓子唱喏:“弘农杨氏嫡长子杨平,携重礼拜谒——司州牧太生公子——!”
太生微停步,目光平静地扫过杨平及其身后的仪仗,微微颔首:“杨公子远来辛苦,不必多礼。”
杨平按捺下心中的惊疑,依照古礼,上前三步,拱手作揖,弯腰:“平见过太生公子。”
太生微依礼还了半礼,随即侧身道:“杨公子请进,外面风雪大,莫要冻着了。”
“谢太生公子。”杨平直起身,目光再次不着痕迹地扫过太生微的衣料,那云纹在动,竟似真有风在衣间流转,让他心头越发不安。
一行人穿过关门,来到关内的演武场。
此时雪势稍缓,演武场已被亲卫清扫出一条通路。
杨平带来的二十辆大车依次驶入,停在演武场两侧,毡布被掀开,露出里面的礼品。
韩七在太生微身后看得眼皮直跳:“公子,这杨氏手笔也太大了……”
太生微面色不变,假装没看见那些琳琅满目的礼品,只是对杨平道:“杨公子破费了。只是我新到司州,公务繁忙,怕是无暇顾及这些俗物。”
杨平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道:“太生公子为国操劳,平不过是略表心意罢了。这些薄礼,还望太生公子笑纳,也算我杨氏对司州牧的一点敬意。”
说话间,已行至主帐前。
太生微侧身让杨平先行,自己随后跟进。
帐内早已燃起熊熊炭火,驱散了寒气。杨平脱下狐裘,递给仆从,目光落在主位旁的胡凳上,按照礼仪,他应坐在太生微下首的位置。
太生微坐定,韩七奉上热茶,低声道:“公子,茶。”
太生微接过茶盏,目光转向杨平:“杨公子此次前来,除了道贺,不知还有何事?”
杨平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按照预先备好的说辞开口:“平此次前来,一来是为太生公子贺,二来,也是想问问太生公子对司州未来的治理有何规划。我弘农郡作为司州西大门,定当全力配合太生公子的政令。”
太生微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杨公子有心了。至于治理规划,我刚接任司州牧,许多情况还不熟悉,正打算近日亲自走访各郡,了解民生疾苦。弘农郡是司州重镇,我自然会格外关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态度,又没透露任何具体计划。
杨平眉头微蹙,继续试探:“太生公子仁德,想必治理司州必定得心应手。只是如今黄盛残部尚未肃清,各地流民四起,太生公子可有平叛的良策?”
太生微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朝廷命我为司州牧,平叛自是分内之事。至于良策,无非是剿抚并用罢了。该剿的,绝不姑息;该抚的,也需好生安置。只是这其中分寸,还需慢慢拿捏。”
杨平见他始终不吐实言,心中渐渐烦躁,但面上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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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恭敬:“太生公子所言极是。我杨氏在弘农郡也有些薄力,若太生公子需要,平定当效犬马之劳。”
“那就有劳杨公子了。”太生微颔首,不再多言。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杨平又旁敲侧击地问了些关于赋税、兵员的问题,太生微皆以“尚在考察”、“有待商议”等语搪塞过去,让杨平始终摸不清他的真实想法。
眼看时辰不早,杨平知道再问下去也无意义,便起身告辞:“平叨扰太生公子多时,就此别过。改日太生公子若有闲暇,平在华阴的别业随时恭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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