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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夜风清冽,带着雪后的寒意,让他头脑清醒了几分。
“回去吧,”他道,“明日还有一堆事务等着。”
第39章
次日,城头的积雪被初升的朝阳染成金红。
太生微站在主帐的窗前,手中捏着一卷刚送来的密报,上面是韩七连夜整理的函谷关将领名录,张肃、刘元、王德三人的名字被重重圈出,旁边标注着与弘农杨氏的关联。
“杨平昨夜还在关内修正,据说回府后,府中灯火亮至寅时,今早遣人送来了弘农郡漕运税册的誊抄本,虽非原件,却也将主要商道与税额标注得清楚。”
韩七侍立在侧,声音压得极低,“按规矩,这等账册杨氏绝不会轻易示人。”
太生微只想了几瞬,就明白了:“这是默许我动刀子了。昨夜李承业攀咬,杨平急于撇清的模样,倒像是生怕我真把杨氏拖下水。”
他将密报搁在案上:“传我令,即刻召张肃、刘元、王德入帐。”
韩七心中一凛,躬身应是。
弘农杨氏在关隘经营多年,这三人如同杨氏插在军中的钉子,如今太生微要拔钉,必然会引起震动。
半个时辰后,三人依次入帐。
“末将张肃,参见司州牧!”
“末将刘元,参见司州牧!”
“末将王德,参见司州牧!”
三人齐声行礼,声音却各有不同。
太生微端坐主位,目光扫过三人:“昨夜李承业伏诛,函谷关守将之位空缺。本牧念及诸位在关多年,熟悉防务,欲委以重任。”
张肃眼中满是希冀,刚要开口谢恩,却被太生微接下来的话打断。
“然李承业通敌之事,暴露出关隘防务多有疏漏。”太生微轻轻敲击木案,“张肃,你身为副将,却对主将动向疏于察觉,难辞其咎。本牧念你多年从军,暂免其罪,调往弘农郡屯田营,任屯田都尉,专司农事操练。”
张肃脸色骤变,屯田都尉看似官阶未降,实则脱离了军事核心,被打发去管农夫,这是明升暗降。
他张了张嘴,却在太生微冰冷的目光下将话语咽了回去,只能躬身领命:“末将……遵令。”
“刘元,”太生微转向下一位,“你主管辎重,却对粮草调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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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致使关隘储备虚耗。本牧着你暂代辎重校尉之职,戴罪立功,若再出差错,军法从事。”
刘元心中一沉,他清楚这“暂代”二字的分量,怕是随时会被撤换。
他强作笑容:“末将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公子所托。”
最后看向王德,太生微的语气更冷:“王德,你掌管军械,却让锈蚀兵器流入兵营,该当何罪?念你初犯,免去校尉之职,贬为什长,去前哨营值守,何时立功,何时再议。”
王德脸色煞白,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公子!末将冤枉!军械锈蚀实乃……”
“够了。”太生微挥手打断,“本牧的决定,岂容置疑?韩七,带他们下去交接军务。”
韩七上前,示意亲兵将三人带出。
张肃三人走出帐外,正好遇上前来禀报的谢昭,三人眼中闪过不同的神色,最终都化为一声叹息。
谢昭步入帐内,见太生微很不端庄地坐在案上,见他来又若无其事地坐回去。
“公子,这三人虽被调离,但杨氏在关隘的影响力仍在,怕是不会就此罢休。”谢昭假装没看到刚才那一幕。
太生微抬眸:“杨平既然送来了漕运账册,便是表明态度。只要不触及杨氏核心利益,他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函谷关的兵权,我必须牢牢握在手中。”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谢昭:“你举荐的那几位校尉,可堪大用?”
“皆是末将的旧部,忠诚可靠,且熟知军务。”谢昭抱拳,“只是……杨氏那边,怕是会有些闲话。”
“闲话?”太生微轻笑,“乱世之中,拳头才是硬道理。让他们尽快接管防务,尤其是粮库与军械库,务必清查清楚。”
谢昭领命而去,帐内重归寂静。
太生微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弘农郡的位置,喃喃自语:“杨氏这步棋,算是暂时稳住了。接下来,该处理那些被遗忘的棋子了。”
他想起了被关押在关隘地牢的何元,自孟津渡之战后,何元便被一路关押,后面他们进函谷关,也就顺势把何元囚于此处,不过连日忙于交接事务,太生微险些将他遗忘。
“韩七,”太生微扬声唤道,“去地牢把何元带来,本牧要亲自问问他。”
韩七领命,心中却有些疑惑。何元作为黄盛的残部,本应被处决或流放,公子为何突然要见他?
但他不敢多问,匆匆前往地牢。
函谷关的地牢比塞外的寒冬更冷,石壁上渗出的水珠甚至凝结成冰棱。
何元蜷缩在草堆上,身上只裹着一件单薄的囚衣,牙关却咬得死紧,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心口那股灼烧般的激动。
“新来的那个说什么?黄盛在函谷关大败,带着残兵逃进深山了?”他抓住牢门铁栅,声音都因过分激动,变得有些沙哑。
旁边的老囚徒瑟缩了一下:“何将军,小声点……那太生微可是杀神,咱们这些降卒能留条命就不错了……”
“太生微……”何元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不过让他心潮澎湃的是黄盛的败讯。
那个口口声声称他为兄弟,却在孟津渡将他当作弃子的男人,终究是输了。
输在了太生微的“神威”之下,也输在了自己的多疑与短视里。
“他黄盛算什么东西!”何元猛地捶了一下石墙,手指传来钝痛,却让他更加清醒。
“拿着‘天粮’,却只会蛊惑流民,却不懂如何耕种,如何安民……”
他想起自己在巨鹿郡试种玉蜀黍的日日夜夜。那玩意儿刚从黄盛手里拿来,都被称作“番麦”,颗粒干瘪,没人看好。
是他顶着嘲笑,在贫瘠的土地上反复试种,琢磨出深耕、密植、施肥的法子,才让那看似不起眼的种子长出了沉甸甸的棒子,亩产竟能达到寻常粟米的数倍。
黄盛却只看到了“天粮”能快速聚拢流民的妙用,却从未想过要真正扎根土地。
每次何元提出开垦荒地、兴修水利的建议,都会被黄盛以“战事要紧”为由驳回。
“若不是黄盛急功近利,若能听我一言,将玉蜀黍推广种植,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何元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甘。
他看向牢门外巡逻的卫兵,那些甲胄鲜明的士兵与黄盛麾下衣衫褴褛的流民截然不同,军纪严明,眼神锐利。
太生微治下的河内郡,据说流民皆有田可耕,粮仓充实,甚至连羌人都能安稳放牧。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形。
太生微需要粮食,需要能让土地增产的法子,而他何元,恰恰拥有这个本事。
“我要见太生微!”何元突然起身,冲到牢门前,用力摇晃铁栅,“我有要事禀报!让我见司州牧太生公子!”
卫兵被惊动,提着长矛上前,矛头直指何元咽喉:“狂徒!死到临头还敢喧哗!”
“我有关于天粮的秘事!”何元不退反进,任凭矛尖抵住喉咙,“告诉太生公子,就说孟津渡的何元求见,有增产良策相赠!”
……
何元倒没有想到如此巧,他想见太生微,太生微也恰好想起了他。
半个时辰后,何元被押进了书房。
他比被俘时更显瘦削,囚衣上还带着血迹,污渍,头发散乱,却掩不住眼中精光。
太生微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何元身上,没有何元想象中的倨傲,也没有胜利者的炫耀,只是淡淡道:“何元?”
何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拱手道:“罪臣何元,见过司州牧。”
“罪臣?”太生微重复了一下,“你在黄盛麾下时,可曾想过自己会有称罪的一天?”
何元脸色一白,却没有辩解,只是沉声道:“黄盛刚愎自用,不听良言,败亡乃迟早之事。元虽为其麾下,却不认同其所为。”
“哦?”太生微挑眉,“你不认同?那你在巨鹿郡用‘天粮’蛊惑流民,又是为何?”
“那并非蛊惑!”何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激动,“那玉蜀黍耐旱耐瘠,哪怕是极旱,也是亩收一石二斗至一石五斗,亩产可达三石,是救荒的好物!黄盛只知用它来笼络人心,却不知好好耕种,扩大产量,此乃暴殄天物!”
“玉蜀黍?”太生微心中一震,表面却不动声色。
亩产一石五斗?在旱地,麦不过亩产六斗到一石,确实多出不少!
“你说的亩产,可有实证?”太生微追问。
“有!”何元语气肯定,“元在巨鹿郡试种过几年,从最初的亩产五斗,到后来琢磨出深耕、施肥之法,亩产稳定在一石以上!只是黄盛急于扩张,不肯拨出土地专门种植,否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否则,凭玉蜀黍的产量,黄盛何需四处劫掠,流民何需饿殍遍野?”
太生微沉默了。
种子或许是黄盛的,但将玉蜀黍变成救荒良品的,是眼前这个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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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如何?”太生微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告诉我这些,是想将功赎罪,还是另有图谋?”
何元挺直脊背,朗声道:“元只想让玉蜀黍造福百姓,而非成为乱军的工具。太生公子能祈雨,能退敌,必有经天纬地之才。元愿将玉蜀黍的种植之法倾囊相授,只求公子给我一片土地,让我继续研究耕种之术,为司州,为天下流民,谋一条生路!”
他说话铿锵有力,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信仰的热忱。
书房内一时寂静。
太生微看着何元,乱世之中,这样的人倒是比千军万马更难得。
“你可知,我若信你,便是将司州的粮草命脉交托于你?”太生微缓缓道。
“元若有二心,甘愿受千刀万剐!”何元立刻跪地,重重磕头,“公子但有差遣,元万死不辞!”
太生微起身,走到何元面前,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他的灵魂。
何元没有回避,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良久,太生微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好。何元听令。”
何元猛地抬头。
“本牧任命你为司州劝农掾,”太生微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即刻解除监禁,拨给你百亩荒地,十五名佃农,专门负责玉蜀黍的试种与推广。所需农具、种子、人手,皆可向韩七统领申领。”
劝农掾?何元愣住了。
他本以为最多是个负责屯田的小吏,却没想到太生微竟如此信任,直接任命他为掌管劝农事宜的官员。
“公子……”何元激动得声音颤抖,“您……您就不怕我……”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太生微打断他,“你只要记住,你的本事用好了,是司州之福,用歪了,本牧的刀,可不比黄盛的仁慈。”
何元猛地磕头,头直接撞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元定不负公子所托!若玉蜀黍不能推广,元提头来见!”
太生微看着他激动得通红的眼眶,心中那股因得到玉蜀黍种植法的狂喜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
有了何元,有了玉蜀黍,司州的粮草危机便可解,民心便可固。
这盘棋,他又落下了关键的一子。
“起来吧,”太生微挥了挥手,“韩七,带何掾去领衣物、文书,安排住处。记住,好生相待,莫要慢待了人才。”
……
函谷关的夜格外静谧,雪后的月光透过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太生微独坐书房,案上摊着何元刚呈上的玉蜀黍试种规划图。
他看着图上标注的“深耕法”与“堆肥术”,唇角不自觉扬起。
何元果然是个干实事的,不仅将种植之法倾囊相授,更附上了改良土壤的详细步骤。
“公子还未安寝?”
谢昭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太生微抬眸,见他卸了甲胄,只着一件藏青常服,手里提着个食盒,酒香顺着门缝飘了进来。
“谢将军深夜造访,可是又有军情?”太生微搁下笔,目光落在食盒上。
谢昭推门而入,将食盒搁在案角,笑道:“非也。属下见公子连日操劳,特备了些下酒小菜,还有坛弘农郡的‘玉壶春’,想着与公子小酌几杯,权当庆贺。”
“庆贺?”太生微挑眉,“为何元吗?何元不过是归降的囚徒,有何可贺?”
“公子此言差矣。”谢昭打开食盒,露出两碟酱牛肉与一碟茴香豆,又取出两只陶杯,拔开酒坛封口,琥珀色的酒液汩汩流入杯中。
“何元虽曾为黄盛麾下,却深谙农桑之术,更愿将玉蜀黍之法相授。此等人才,比千军万马更难得。属下恭喜公子,得此臂助,司州粮草无忧矣。”
他将一杯酒推到太生微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举杯道:“请。”
太生微执起酒杯,他轻抿一口,玉壶春的醇厚在喉间漾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谢将军倒是看得通透。只是这‘无忧’二字,在这乱世,又谈何容易?”
谢昭坐下,夹了块牛肉放入口中:“公子所言极是。黄盛虽败,但其残部仍在崤山流窜,更遑论冀州、青州等地的流民军尚未平息。不过依属下看,当务之急并非追剿残寇,而是——”
他话锋一转,看向太生微:“而是稳固根基,扩土安民。”
太生微抬眸,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哦?谢将军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只是些浅见。”谢昭又为两人斟酒,“公子如今身为司州牧,假节钺,都督七郡军事。可这七郡之中,河内郡已稳,弘农郡因杨氏之故,暂且相安,其余地方也算安稳,唯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河东郡的位置:“唯有河东郡,自黄盛破安邑后,府库尽毁,郡兵溃散,如今已是一片狼藉。”
太生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他放下酒杯,手指轻点安邑的位置:“河东郡地处司州腹地,西临黄河,东接河内,更兼安邑乃盐铁重镇,若能掌控此地,司州的赋税与军备将事半功倍。”
“公子所言正是。”谢昭眼中精光一闪,“黄盛破安邑时,虽劫掠而去,却也将原有的郡守势力连根拔起。如今河东郡群龙无首,流民遍野,正是公子介入的最佳时机。”
“介入?”太生微唇角微扬,“以何名义?如今朝廷刚任命我为司州牧,若贸然出兵河东,恐落人口实,说我借机扩张。”
“公子多虑了。”谢昭放下筷子,身体前倾,声音压低,“黄盛之乱,河东郡深受其害,百姓流离失所,府库空虚。公子身为司州牧,安抚流民、重建郡治,本就是分内之事。属下以为,可先遣使者前往安邑,以‘赈灾安抚’为名,探查虚实,再视情况派遣兵马,协助重建。”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原河东郡守王训战死前,曾修书向公子求援。如今公子以‘回应旧部恳请’为由介入,名正言顺。”
太生微端起酒杯,目光在谢昭脸上逡巡。
烛光下,谢昭的眉眼比平日里柔和了些,却依旧锐利如刀。
他想起昨日谢昭一剑斩杀李承业时的果决,此刻谋算又如此缜密,心中暗赞:
此人才兼文武,确是难得的臂膀。
“谢将军可知,”太生微轻笑,“弘农杨氏虽送来了漕运账册,却未必乐见我染指河东郡。毕竟河东与弘农相邻,若我在河东站稳脚跟,杨氏在司州的影响力怕是要大打折扣。”
谢昭闻言,眼中多是冷意:“杨氏虽强,却也需看公子的手段。如今公子手握玉蜀黍之法,又有虎贲军与羌骑相助,便是杨氏想阻挠,也要掂量掂量。”
他为太生微续酒,动作自然:“再者,河东郡的盐铁之利,本就该为司州所用。杨氏在弘农把持铁矿与盐池,若能将河东的盐利收归己用,既能充实府库,又能制衡杨氏,此乃一举两得。”
太生微看着杯中酒液轻轻晃漾,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谢昭的话如同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早已盘算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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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东郡,确实是下一步棋的关键。
“谢将军,”太生微抬眸,目光沉静,“你觉得,以多少兵力介入为宜?”
谢昭略一沉吟:“河东郡如今无强敌,只需震慑即可。属下以为,三千虎贲军足矣。一来彰显公子威仪,二来便于控制局面,不至于引起杨氏过度警觉。”
“三千……”太生微喃喃重复,“可若遇到残余的流民军或是地方豪强抵抗呢?”
“若有抵抗,便是公然违抗朝廷命官,公子便可名正言顺地剿抚。”谢昭语气笃定,“黄盛之乱后,河东郡的地方势力已是惊弓之鸟,断不敢与公子的虎贲军抗衡。”
太生微点头,心中已有计较。他端起酒杯,与谢昭轻轻一碰:“好。便依谢将军所言,遣三千虎贲军,以赈灾安抚为名,介入河东郡。”
酒液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昭一饮而尽,脸上露出笑意:“公子英明。待河东郡稳固,司州的根基便如铁桶一般,纵是黄盛残部或是其他流民军,也难以撼动。”
太生微却没立刻喝,只是看着杯中酒光:“话虽如此,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明日一早,你便去挑选三千精锐,做好出发准备。我会修书一封,让韩七一同前往,名义上是督导赈灾,实则……”
他顿了顿:“实则接管安邑的防务与税赋。”
“遵命。”谢昭抱拳应下,随即又想起什么,“公子,那何元的玉蜀黍试种……”
“此事交由你与韦琮共同督办。”太生微放下酒杯,“选一块靠近函谷关的肥田,让何元安心试种。所需人手与物资,务必尽快到位。”
“是。”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从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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