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州牧太生微接旨!”信使声音嘶哑。
太生微眼神一凝,快步上前,并未立刻接旨,而是沉声问道:“长安如何?”
信使抬起头:“长安……长安完了!程车骑……程车骑败了!”
帐内瞬间死寂!
信使喘了口气:“程车骑与阉党在未央宫前决战……起初势均力敌……但……但刘喜那阉狗,不知如何说动了驻守灞上的北军五校尉中的四位,临阵倒戈!程车骑腹背受敌……血战……最终……最终力竭……被……被乱箭射杀于章台门前!其麾下鹰扬卫……死伤殆尽!”
“刘喜控制了宫禁,挟持了陛下。以陛下的名义发下诏书,斥程元龙为叛逆,命……命天下各州牧、郡守……速速领兵入京……清剿余逆,拱卫圣驾……”信使颤抖着将诏书递上,“此……此乃刘喜矫诏,然加盖了天子玺……”
太生微接过诏书。
谢昭上前一步:“陛下安危如何?朝中大臣呢?”
信使摇头,满脸悲愤:“陛下被刘喜软禁深宫,消息断绝!朝中忠于程车骑的大臣皆被下狱!其余或附逆,或噤声……长安已是刘喜的天下!”
帐内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程元龙败亡,刘喜掌权,天子被挟,朝纲彻底崩坏!
这比最坏的预想还要糟糕!
太生微沉默良久,才展开诏书。
上面的内容无非是痛斥程元龙谋逆,表彰刘喜等宦官“护驾有功”,命令各地长官速速领兵入京靖难。
他合上诏,递给谢昭,“谢将军,看来……长安的局势,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明朗’啊。”
这“明朗”二字,充满了讽刺。
程刘之争尘埃落定,但胜利者却是最糟糕的那个。
刘喜上位,意味着宦官集团彻底掌控中枢,其贪婪短视、排除异己的本性,必将使本已混乱的天下更加糜烂。
而这道催促各地兵马入京的“矫诏”,更是包藏祸心,无非是想将各地实力派诱入关中,或加以控制,或借刀杀人,消耗地方力量。
不过实属蠢货。
各地诸侯入京,又怎么会还听他的?
谢昭看着诏书:“刘喜奸宦,祸国殃民!此诏……是催命符!”
太生微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是啊,催命符。不过,催的是谁的命,还未可知。”
他转身,对韩七道:“取笔墨绢帛来。”
很快,文房四宝备齐。
太生微在案前坐下,铺开绢帛,提笔蘸墨。
帐内鸦雀无声。
他写得很慢,字斟句酌:
“臣司州牧太生微顿首百拜,惶恐奏陈:
臣奉前旨,星夜兼程,率师西进,欲绕道凉州,会合凉州牧贺征部,共赴国难,勤王靖难。然,天不遂人愿,路途险阻重重。甫入凉州,即惊闻凉州大乱!
先零羌部悍酋扎西多吉,拥兵自重,不遵王化,悍然袭击同为朝廷藩属之烧当羌部,挑起战端,血流成河。
臣部途经,本欲调停,奈何扎西逆酋凶顽,竟欲袭杀王师!幸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兼得天时,逆酋授首,其部溃散。然此战惨烈,臣部亦伤亡颇重,辎重损毁,亟待休整。
然凉州乱局,非止一端!
臣本欲不顾疲敝,星夜东向,然凉州乃关中西陲屏障,河西走廊系通西域之咽喉,更为关中粮秣补给之潜在要道。
今凉州糜烂至此,若臣弃之不顾,强行东进,恐凉州彻底失控,部族混战,匪患燎原。
此关乎社稷根本,臣实不敢以奉诏之名,行贻误大局之实!
故,臣泣血恳请陛下:暂缓东进之期。
眼下凉州烽烟四起,道路隔绝,此信由臣死士冒死潜行送出,万望陛下体察臣之赤诚与无奈!
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臣太生微,谨奏。”
写罢,太生微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
他将绢帛卷好,用火漆封缄,交给那名信使:“此信,务必送达……朝廷。路上凶险,多带几名好手。”
“末将誓死送达!”信使郑重接过,塞入怀中。
信使退下后,太生微站起身,再次走到舆图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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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他开口。
“末将在!”谢昭立刻应声。
“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拔营。”太生微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和几位部落头人,“目标——姑臧。”
他顿了顿:
“现在我们去姑臧……时间,应该刚刚好?”
……
姑臧城,这座矗立在河西走廊的雄城,此刻已不复往日的威严。
浓烟从城内各处腾起,盘旋着升上灰蒙蒙的天空,将残阳染成一片污浊的血色。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绝望的哭喊声。
曾经坚固的城门早已洞开。
城内,混乱达到了顶点。
凉州牧府衙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条街。那是贺拔岳最后的疯狂。
在确认城破无望后,他点燃了州牧府,试图将府库中带不走的财帛一同化为灰烬。
街道上,失去约束的州郡兵、趁火打劫的地痞、以及部分红了眼的卢水胡尹健部残兵,如同嗅到腐肉的鬣狗,在断壁残垣间穿梭。
城西,原本由尹健部精锐把守的金水门,也是一片狼藉。
尹健本人身中数箭,尸体被倒下的战马压住,怒目圆睁,死不瞑目。
他麾下最精锐的铁鹞子骑兵,在秃发鲜卑悍不畏死的冲击和白狼羌、黑石羌步卒的围堵下,早已溃不成军。
残余的尹健部士兵要么跪地投降,要么如同丧家之犬,在街巷中奔逃。
“完了……全完了……”贺拔岳的亲兵队长环顾四周,眼中只剩下绝望。
他身边只剩下不足五十骑,人人带伤。
贺拔岳被亲兵们簇拥在中间,他头盔早已不知去向,发髻散乱。
“不能再耽搁了!”白狼羌的百夫长策马冲到兀突骨面前,指着贺拔岳溃逃的方向,“贺拔岳那狗贼要跑!往西边去了!带着他的心腹!”
兀突骨正指挥着部下清理尹健部,闻言猛地转头,眼中凶光毕露:“想跑?没那么容易!白狼骑,随我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砍下贺拔岳的脑袋,赏牛羊千头!”
他身后的白狼羌骑兵纷纷调转马头,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朝着贺拔岳逃窜的方向扑过去。
马蹄声如雷。
贺拔岳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他猛地一夹马腹,嘶吼道:“快!再快!出西门!去张掖!我去找父亲!”
他身边的亲兵也拼命抽打着战马,亡命奔逃。然,坐骑的体力早已透支,速度如何比得上养精蓄锐、复仇心切的白狼羌骑兵?
距离西门越来越近,甚至能看到洞开的城门和城外开阔的荒野。
希望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城门洞的前……
“嗡——!”
一支冰冷的铁箭,毫无征兆地从城门内侧的阴影中射出!
“噗嗤!”
箭矢精准地没入贺拔岳胯下战马的脖颈!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悲鸣,前蹄猛地跪倒,巨大的惯性将贺拔岳狠狠甩飞出去!
“砰!”
贺拔岳摔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感觉肋骨至少断了两根,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
“大人!”
“保护大人!”
亲兵们惊骇欲绝,纷纷勒马,试图下马救援。
但已经晚了。
“咻!咻!咻!”
又是数支利箭破空而来!
箭矢刁钻狠辣,目标明确。
全部指向马!
贺拔岳身边仅存的五十余骑,他们的战马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射中要害!
战马嘶鸣着倒地,将马背上的骑士重重摔下!
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贺拔岳挣扎着抬起头,惊恐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城门洞内侧的阴影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月光透过城门楼,恰好洒落在那人身上。
银白色的甲胄在月光下流淌着冷冽光泽,肩甲上的虎头吞口狰狞威严。
他身形挺拔如松,手中握着一柄强弓,弓弦犹自微震。
正是谢昭!
他身后,数十名身着司州军制式轻甲的士兵无声地从阴影中现身,如同鬼魅。
他们手中的弩箭,牢牢锁定了贺拔岳及其亲兵。
“谢……谢昭?!”贺拔岳看清来人,瞳孔骤然收缩,随即被无边的愤怒取代,“是你?!你竟敢……竟敢伏击本官?!你司州军奉旨勤王,却在此截杀朝廷命官?!你想造反吗?!”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肋骨的剧痛让他又跌坐回去,只能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对着谢昭嘶声咆哮。
谢昭面无表情,眼神冰冷。
他向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贺拔岳,声音平静无波:“贺都尉此言差矣。本将率军西行,途径凉州,闻听姑臧大乱,有流寇趁火打劫,袭杀州府官员,劫掠百姓。特率部前来……平乱。”
贺拔岳几乎要气疯了,他指着谢昭,“你放屁!这乱子就是你们这些……这些逆贼挑起来的!兀突骨、石勒、秃发树机能……还有那个装神弄鬼的太生微!是你们!是你们勾结羌胡,祸乱凉州!你们才是最大的流寇!是国贼!”
谢昭对他的指控置若罔闻,只是侧头,对身后的弩手示意了一下。
弩手们立刻上前一步,弩箭几乎抵在了那些挣扎着想爬起来的亲兵身上。
“放下武器,跪地受缚者,可免一死。”谢昭的声音极冷,“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贺拔岳的亲兵们看着近在咫尺的弩箭,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也崩溃了。
“当啷啷……”
“哐当……”
武器落地的声音接连响起。
幸存的亲兵们面如死灰,纷纷丢下兵器,跪倒在地,双手抱头。
贺拔岳看着这一幕,眼中最后的光彩彻底熄灭。
他知道,自己完了。
“谢昭……你……你不得好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我父亲……我父亲不会放过你的!程车骑……朝廷……一定会将你们这些逆贼碎尸万段!”
谢昭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抬起手,再次举起了那张弓。
这一次,弓弦上搭着的,是一支破甲箭。
箭头,稳稳地指向了贺拔岳的胸膛。
贺拔岳的瞳孔瞬间放大到极致!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不——!”
“嗡——!”
弓弦震响!
破甲箭撕裂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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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矢精准地贯入贺拔岳的胸膛,巨大的力量带着他的身体向后倒飞,重重撞在墙壁上。
贺拔岳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谢昭,似乎想将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鲜血如同泉涌,迅速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涌出一大口血沫,头一歪,气绝身亡。
“大人!”
“贺都尉!”
跪在地上的亲兵们发出哀嚎。
就在这时,马蹄声由远及近!
兀突骨率领着白狼羌骑兵,终于追到了城门口。
他们一眼就看到贺拔岳的尸体靠在墙上,胸口插着箭矢,死不瞑目。
其亲兵跪了一地,被弩箭指着。
而为首那个将领……
兀突骨猛地勒住战马。
“谢……谢将军?”兀突骨认出了谢昭,又惊又疑,“您……您这是?”
谢昭转过身,指了指贺拔岳的尸体:
“你来得正好。本将率部平乱,追剿流寇至此,恰好撞见贺拔都尉一行被一股凶悍流匪袭击。本将救援不及……贺都尉已不幸……为流匪所害。”
跪在地上的亲兵们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谢昭。
他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接触到谢昭的目光,以及周围弩手蓄势待发的弩箭,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兀突骨和他身后的白狼羌骑兵也愣住了。
流匪?
袭击贺拔岳?
他们一路追杀过来,哪有什么流匪?袭击贺拔岳的,分明就是……
兀突骨的目光扫过谢昭手中的弓,又看了看贺拔岳胸口那支明显是制式军械的破甲箭……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这位司州牧麾下的冷面将军,不仅武力超群,杀伐决断,这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本事……更是炉火纯青!
贺拔岳分明就是被他亲手射杀的!他却能面不改色地说成是流匪所为!
兀突骨瞬间明白了。
谢昭这是在“清理现场”,也是在警告他们。
贺拔岳的死,必须按他说的来定性,谁敢多嘴,地上那些跪着的亲兵就是榜样。
“原……原来如此!”兀突骨反应极快,“该死的流匪!竟敢袭击贺都尉!真是罪该万死!谢将军及时赶到,诛杀流匪,为贺拔都尉报了仇,实乃大义。”
他连忙下马,对着谢昭躬身行礼。
他身后的骑兵虽然还有些懵懂,但见首领如此,也纷纷下马行礼。
谢昭对兀突骨的识趣很是满意。
“凉州遭此大劫,流寇四起,百姓受苦。”谢昭开口,“当务之急,是尽快肃清城内残匪,安抚百姓,恢复秩序。兀突骨,你部熟悉姑臧,可愿协助我军,清剿城内趁乱作恶之徒?”
“愿意!愿意!”兀突骨连忙应道,“能为谢将军效力,为凉州百姓除害,是我的荣幸!我这就带人去!”
他巴不得立刻离开这个让他心惊胆战的地方。
“去吧。”谢昭挥了挥手。
兀突骨如蒙大赦,立刻带着手下骑兵,调转方向。
就在这时,黑风拉着马车驶来,停在距离城门数丈之外。
车帘被掀开。
太生微的身影出现在车辕上。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城门洞内的景象,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谢昭身上。
谢昭立刻转身,快步走到马车前,单膝跪地:“公子。”
太生微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贺拔岳的尸体上,停留了片刻。
“怎么回事?”
谢昭抬起头,目光坦然:“回公子,末将率部巡城平乱,追剿一股趁火打劫的凶悍流匪至此。贺都尉一行不幸遭遇流匪袭击。末将救援不及……贺都尉已为流匪所害。末将已诛杀流匪,为贺都尉报了仇。”
太生微静静听着。
风似乎在这一刻都静止了。
片刻后。
“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写这个点时候想到了去青海旅游的时候羊肉真的很好吃!
第65章
太生微立在州牧府衙的望楼上。
下方街道上,司州军的黑甲与羌骑的杂色皮袍混杂,正清理着断壁残垣。
“公子,”谢昭的声音自后传来,“贺拔岳残部已肃清,尹健部卢水胡降卒暂押城西校场。白狼、黑石、秃发三部头人皆在衙前候见,言……愿奉公子为凉州共主。”
太生微未回头。
“凉州这盘残棋,棋子刚被掀翻,就想让我坐庄?贺征还在长安,他那几万湟中义从可没死绝。”
谢昭沉默片刻:“三部所求,无非是借公子神威,对抗贺征可能的报复,并分润姑臧府库。其心不纯,其力亦散。然眼下……”他顿了顿,“确需有人稳住凉州局面。公子若不受此‘共主’虚名,三部必生异心,羌胡诸部亦将观望,凉州恐再生乱局,迟滞我军东进。”
太生微终于转身,“名器之重,岂可轻授?凉州牧的印绶还在贺征身上,朝廷的任命文书犹在长安。我若此时以‘共主’之名号令凉州,是授人以柄,告诉天下人我太生微要割据自立?”
他走下望楼台阶。
“告诉兀突骨他们,”太生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凉州遭此大劫,百废待兴。贺拔岳虽死,余孽未清;流寇马匪趁乱四起,商路断绝;春耕,百姓无种下地。此皆燃眉之急。本官奉旨经略西北,安定地方乃分内之责。着三部头人,即刻清点本部可用之兵,配合司州军整肃城防,剿抚流寇,恢复商道。另,令开义仓,分发粮种、农具,助百姓春耕。凉州能否安稳,不在虚名,而在实绩。”
谢昭眼中精光一闪:“公子高明。以‘奉旨经略’之名行州牧之实,以‘安定地方’之责驱使三部出力,既免僭越之嫌,又收其实利。待局面稍稳,兵权、财权、民心渐握手中,凉州自然姓‘太生’。”
太生微颔首,目光扫过衙前空地上肃立等候的三部头人。
“至于兵权……”他脚步微顿,“凉州之兵,根在羌胡。贺征能坐稳州牧,靠的是湟中义从的刀,而非朝廷的印。欲掌凉州兵,必先收羌胡之心。”
他看向谢昭:“传令阿虎,让他从烧当羌残部及归附流民中,遴选精壮骁勇、通晓汉话者,另立一营,号‘雪山骁骑’。由他亲领,谢瑜为副,按司州军制操练,粮饷甲胄,一应从优。此营,便是日后凉州新军的种子。”
“诺!”谢昭抱拳,“末将即刻去办!”
……
一旬后,姑臧城西门。
风卷着尘土,扑打在列阵的军旗上。
新立的“雪山骁骑”营羌骑,皆着新制的皮甲,外罩靛青号服,虽队列尚显生疏,但眼神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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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气高昂。
阿虎一身银亮鳞甲,立马阵前。
谢瑜则领五千司州步卒为中军,韩七督后队辎重。
太生微一身墨色劲装,外罩玄狐裘,立于黑风所拉的车驾前。
他目光扫过肃杀的军阵,最后落在送行的张世平、兀突骨等人身上。
“凉州诸事,托付诸位。”太生微声音平静,“春耕、商路、剿匪,皆依前议。若有难决之事,飞马传书。贺征若回师……”
他顿了顿,看向张世平,“张先生,你与凉州豪商素有往来,当知如何‘款待’。”
张世平躬身:“公子放心。凉州商路,便是贺征命脉。商路不通,粮秣不济,纵有十万大军,亦难久持。世平定当‘尽心尽力’,让贺征‘宾至如归’。”
兀突骨等人连忙附和:“我等必竭尽全力,保凉州无虞!”
太生微不再多言,转身登车。
车帘落下瞬间:“启程。”
“拔营——!”谢昭厉喝。
号角长鸣,大军如黑色洪流,涌出姑臧,踏上东进之路。
……
七日后,陇山道。
山势渐陡,寒风更烈。
中军帐内,炭火噼啪。
太生微正伏案批阅凉州送来的文书,韩七侍立一旁添炭。
帐帘猛地被掀开,谢瑜冲了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慌乱。
“公子!长安……长安急报!”他声音干涩。
太生微笔尖一顿。
他放下笔,抬眼:“说。”
“刘喜……完了!”谢瑜喘着粗气,“五天前,长安城破!是……是何氏!何氏联合了张氏、裴氏,还有……还有赵王,伦!他们打着‘清君侧、诛阉党’的旗号,里应外合,攻破了金光门!刘喜被乱刀砍死在玄武门下!他手下的宦官党羽……被屠戮殆尽!”
帐内瞬间死寂。
太生微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归于深沉:“何氏?他哪来的兵?”
“是赵王!”谢瑜急道,“他的封地在并州上党!他早就暗中蓄养私兵!此次他亲率精锐,以‘入京勤王’为名,直扑长安!何氏、张氏在城内策应,打开城门……长安……长安一夜易主!”
“皇帝呢?”谢昭的声音自帐门处传来,他不知何时已至。
“皇帝……”谢瑜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荒诞的神情,“被……被赵王‘保护’起来了。赵王入宫第一件事,就是……就是以皇帝‘受奸宦蒙蔽,惊悸过度’为由,将其移居西内冷宫,由他‘亲自护卫’!现在……现在长安是赵王说了算!他……他还以皇帝名义下诏,加封自己为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何安封侍中,领司隶校尉!张楷封光禄勋!裴恒为尚书令!”
“挟天子以令诸侯……”谢昭声音冰冷,“赵王这步棋,倒是走得快。”
太生微靠回椅背。
何安……张楷……裴恒……赵王……
这张网,织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更密。
何氏根深蒂固,张氏乃外戚,裴氏亦是关西望族。
赵王身为宗室亲王,身份尊贵,野心勃勃。
这几股势力联手,趁程元龙与刘喜两败俱伤之际雷霆一击,确实足以颠覆长安!
“公子,”谢瑜的声音带着迟疑,他看了看谢昭,又看向太生微,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还有一事……末将……末将刚收到陈郡家中密信……”
谢昭眉头微蹙:“何事?”
谢瑜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张素笺,双手呈给太生微:“公子……您……您自己看吧。”
太生微接过素笺。
字迹清峻,是谢氏家主亲笔。
内容却石破天惊!
“……伦以宗室之尊,挟持幼主,僭越神器,人神共愤!我谢氏世受国恩,岂能坐视奸逆窃国?今上虽蒙尘,然先帝血脉未绝。先帝幼弟,睿王聪慧仁厚,贤名播于宇内,今避祸于幽州。吾等与王、庾诸公议定,当奉睿王正位,续正统,讨伐不臣!此乃存亡继绝之大事,望汝等深明大义,共襄盛举……”
“另立新君?!”谢昭失声,一步上前抓过素笺,目光如电扫过,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猛地转向谢瑜,眼中怒火灼灼:“家中长辈怎会如此糊涂!伦虽跋扈,然天子尚在,名分犹存!此时另立睿王,形同谋逆!这是要将谢氏置于天下共讨之地!”
谢瑜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哭丧着脸:“堂兄……我……我也不知道啊!信是今早到的,我……我看了也吓傻了!可……可这是大伯的亲笔,还有族印……”
谢昭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单膝跪地:“公子!谢氏此举,狂妄悖逆,末将……末将实不知情!请公子……”
“起来。”太生微的声音打断了他,平静无波。
谢昭抬头,只见太生微已站起身。
良久,太生微才又开口:
“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目光扫过谢昭与谢瑜。
“伦挟持小皇帝,占据长安大义名分。何氏、张氏、裴氏附逆,掌控中枢。他们下一步,必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征召四方兵马‘讨逆’,首当其冲的,便是你们谢氏支持的这位睿王,以及……所有不奉长安诏令之人,比如,我。”
他走到案前。
“谢氏看清了这一点。赵王绝不会放过任何不臣服的力量。与其坐等被扣上‘逆党’帽子剿灭,不如抢先一步,拥立新君,打出‘存亡继绝’的旗号!睿王是先帝亲弟,血脉正统。王、庾皆是南渡士族领袖。谢氏与他们联手,以此为根基,划江而治……这是要,对峙!”
谢昭眼中怒火渐熄:“公子所言极是。然……此乃豪赌!且不说睿王是否甘为傀儡,单是北方诸雄,赵王,乃至……贺征,岂会坐视另立朝廷?一旦开战,便是天下板荡,生灵涂炭!谢氏……恐成众矢之的!”
“是豪赌,也是唯一生路。”太生微目光深邃,“谢氏看得明白。赵王得位不正,急于立威,手段必酷烈。与其引颈就戮,不如奋起一搏。赢了,谢氏便是从龙首功,权倾天下。输了……也不过是族灭的下场提前到来而已。”
他顿了顿,看向谢昭:“你方才说,此乃谋逆?”
太生微冷笑:
“在这乱世,何为顺?何为逆?刀兵在手,疆土在脚下,便是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便是逆!”
他目光如电,直刺谢昭:
“谢将军,你谢氏已落子。现在,该我们了。”
谢昭浑身一震,迎着太生微的目光,缓缓站起身,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末将……唯公子马首是瞻!谢氏是谢氏,末将是末将!纵有千般不是,末将体内亦流着谢氏之血。若公子欲挥师东进,助睿王正位,末将……愿为先锋!若公子欲……另择明主,末将亦誓死相随!”
字字铿锵,
《我靠换装系统伪装神明》 60-70(第14/24页)
掷地有声。
太生微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他轻轻摇头,“幽州路远,江河阻隔。且王导
、庾、谢皆人杰,岂容外人染指?我们去了,是客军,是外力,搞不好反成众矢之的。”
他手指重重敲在舆图上长安的位置。
“我们的路,在长安。”
谢瑜瞪大了眼睛:“长安?可……可长安现在是赵王的老巢啊!”
“正因为是老巢,才要去。”太生微眼中寒光一闪,“赵王新得长安,立足未稳。何氏、张氏、裴氏各怀鬼胎。贺征数万大军滞留关中,是听命于挟持天子的赵王,还是……”
第66章
“……另有所图?”
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赵王伦,性急而寡谋,刻薄而多疑。”太生微语速不快,“他今日能借何、张、裴之力入主长安,明日便能疑其尾大不掉。他今日以‘护卫’之名囚禁幼主于冷宫,明日……便会嫌那冷宫也不够‘冷’,不够‘远’!”
谢昭瞳孔微缩:“公子的意思是……赵王会……”
“逼宫!篡位!”太生微斩钉截铁,吐出两个令人心惊肉跳的词,“他等不及了!程元龙、刘喜两败俱伤,长安空虚,他趁虚而入,已是行险。如今大权在握,岂会甘心只做一个‘相国’?那稚童坐在龙椅上,对他而言,便是眼中钉,肉中刺!他必会寻个由头,或‘天降祥瑞’,或‘群臣劝进’,逼迫小皇帝‘禅让’!甚至……直接行那废立、乃至弑君之事!”
帐内一片死寂。
“而何安、张楷、裴恒这些人,”太生微冷笑,“他们助赵王入京,所求不过是分一杯羹,保住家族富贵。可赵王刻薄寡恩,岂会真与他们共享江山?一旦赵王决心篡位,第一个要清洗的,便是这些知道他如何‘清君侧’、如何‘护卫’天子的‘功臣’!长安城,即将迎来一场比程刘之争更惨烈的血洗!”
他猛地站起身:“所以,我们的路,就在长安!赵王立足未稳,内忧外患!内有世家猜忌,外有贺征数万湟中义从如鲠在喉!贺征此人,野心勃勃,岂会真心臣服于一个靠阴谋上位的赵王?他此刻按兵不动,无非是在观望,在权衡!他在等一个变数,一个足以让他火中取栗的契机!”
太生微的目光变得灼热:“而我们,就是这个变数!赵王急于称帝,必会逼迫贺征表态,甚至可能以天子名义下诏,命贺征率军‘讨伐’谢氏拥立的睿王!贺征若从,则彻底沦为赵王鹰犬,与天下为敌;若抗命,则立刻会被赵王扣上‘叛逆’的帽子!他进退维谷之时,便是我等介入之机!”
他看向谢昭、谢瑜、韩七,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全军!丢弃一切非必要辎重,只带十日干粮!轻装简从,倍道兼行!目标长安!我们要赶在赵王血洗长安、逼迫贺征之前,兵临城下!”
“诺!”谢昭、谢瑜、韩七齐声应诺。
……
长安,未央宫,温室殿
何安垂手侍立在赵王李伦身后半步。
殿内暖炉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本该是融融暖意,此刻却沉得像灌了铅,黏腻地裹在每个人的口鼻间,带着一种压抑的铁锈味。
李伦一身紫袍常服,神色沉凝。
他身后跟着几名文官模样的臣属,还有几名看似护卫却未着甲胄的亲随,表面姿态恭敬。
程太后端坐于凤榻上,未佩华饰,只一支简洁的金簪斜插入发髻。
她面庞清瘦得惊人,嘴唇紧抿,唯有一双眼睛,深如寒潭,冷冷地注视着殿门开启后涌进的不速之客。
“臣李伦,参见太后。”李伦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姿态无可挑剔。
“赵王今日入宫,所为何事?”程太后的声音冷而脆。
李伦尚未答话,一旁的何安心中便重重一跳。他知道,戏,开场了。
果然,站在李伦侧后的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臣颤巍巍地上前一步,躬身到地,带着哭腔:“太后!臣等……万死!为江山社稷计,不得不深夜叨扰太后清安啊!”
程太后眉峰微蹙:“孙太傅此言何意?”
张敬,紧随其后,语气沉痛:“太后!奸宦刘喜虽除,然余毒未消,朝纲不稳!陛下……陛下……”
他故意停顿,显出巨大的不忍和为难,“陛下受奸佞蛊毒之害日深,近来圣体违和,精神恍惚,恐……恐已不堪为天下之主啊!此乃司天监观天象所得之警示!紫微星摇坠,有伤国家根基!”
李伦立刻低喝一声:“张舍人!慎言!陛下只是龙体微恙,何至于此!”
他转向程太后,姿态更加谦卑:“太后明鉴,此皆臣等忧心如焚之语。陛下需静养,而国不可一日无君。值此危难之际,臣等……恳请太后为江山社稷着想,另择贤明监国摄政,待陛下康复!”
铺垫一层层落下。
何安看着太后愈发苍白的脸,心中却并无快意。
程太后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皇帝尚在,哀家尚在!宗庙法统犹存!监国之权,依祖制,当属哀家总摄!何须另择他人?”
她目光刺向李伦,“赵王,这就是你今日所求吗?名为社稷,实则夺权?!”
“太后!臣一片丹心,天日可表!”李伦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悲愤与委屈,“臣若有半分私心,天诛地灭!只是如今内忧外患,若再虚耗时日,恐生大变!臣等……实在是万般无奈啊!”他侧过头,声音更低,“何安,你说!”
何安心头一凛,知道这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但……他已经上了贼船,由不得他啊。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太后!臣斗胆直言!”何安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外间流言纷纷,人心浮动!诸镇将士,唯恐主少国疑,祸乱复起,皆言唯有……唯有赵王殿下,德高望重,英明果决,曾力挽狂澜诛杀巨奸,功在社稷!将士们……他们……”
他故意停顿,声音哽咽,“他们说……愿请赵王殿下临危受命,入主未央,承继大统,保我大胤万世太平啊!军中……军心只认赵王了!”
这已经不是暗示,是赤裸裸的“兵谏”陈词,借何安之口,直逼宫闱!
李伦立刻怒斥:“何安!放肆!你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本王……本王何德何能!”
他转向程太后,深深一揖,姿态恳切到了极致:“太后!此皆下人不识大体,妄自揣测!臣万万不敢有此非分之想!请太后严惩此等悖逆之言!”
程太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看着殿中这唱念做打的一幕,绝望瞬间充斥了她的胸腔!
“好!好一个为江山社稷!好一个万不得已!”程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要废陛下?要夺这江山?让哀家点头?做你们名正言顺的遮羞布?!”
她猛地站起身,死死盯住李伦:“李伦!你处心积虑,构陷陛下,勾结外臣,把持禁军!今日又唱这逼宫大戏!你口口声声天下苍生,内心何尝不是豺狼之心!你
《我靠换装系统伪装神明》 60-70(第15/24页)
想让我写这屈辱的‘禅位’诏书,让天下人觉得是哀家母子自愿?用我们的声名,来垫高你这窃国逆贼的龙椅?!”
程太后一步步向李伦走去。
“你做梦!”程太后停下,“哀家,乃先帝中宫!今日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容许你这乱臣贼子篡夺我先帝基业,戕害我皇儿!”
她字字诛心,“李伦!你即便今日用刀兵拿下这宫殿,堵住这长安城的悠悠众口,又岂能堵住天下九州万世千秋的骂名?你会遭报应的!你会遗臭万年!”
话音未落。
程太后眼中厉色爆现。
她那扶着凤髻的手猛地一抬!
一道金光闪过。
是那支金簪!
她将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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