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在时,为扩军备战,纵容豪强蓄养私兵部曲,少则数百,多则数千。这些私兵,装备精良,悍不畏死,只知坞堡主,不知朝廷。前番高谭败亡,其残部溃散,不少便遁入这些坞堡,与私兵合流,成为地方一大隐患。若不妥善处置,后患无穷。”
太生微的目光也落在舆图上,眼神锐利:“兄长所言极是。私兵不除,坞堡便如附骨之疽,随时可能反噬。然,强攻硬取,一则耗费兵力,二则易激起地方反弹,于推行均田不利。昨夜兄长所言‘恩威并施’,弟深以为然。然,具体如何施为,还需细究。”
他顿了顿,手指划过舆图:“弟以为,当分三步走。”
“其一,明旨昭告:限令各坞堡主,一月之内,将所蓄私兵部曲造册上报,注明人数、装备、屯驻地点。凡隐匿不报者,一经查实,以谋逆论处!”
“其二,分化瓦解:私兵部曲,多为依附坞堡的佃客、流民,迫于生计或武力威慑而效力。朝廷可颁令,凡脱离坞堡私兵,登记造册,愿归乡务农者,授田二十亩,免赋税三年;愿从军者,经考核合格,可编入州郡兵或屯田兵,享受朝廷军饷,立功者按军功授爵!”
“其三,收编精锐:坞堡私兵中,必有骁勇善战、桀骜不驯之辈,强令解散恐生乱。可从中遴选精锐,单独编成‘锐士营’,直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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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派驻边疆或执行特殊军务。许以重赏,严明军纪,使其脱离坞堡体系,为朝廷所用!”
太生宏听着。
“弟此策,步步为营,直指要害。”他点头,“以朝廷大义名分压之,以田亩军功利诱之,再釜底抽薪,收其精锐为己用。高明。”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然,关键在于执行。如何确保坞堡主如实上报?如何防止其阳奉阴违,隐匿精锐?如何确保脱离私兵者,真能顺利归田或入军,而不受坞堡主暗中报复?此中关节,稍有不慎,便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引发地方动荡。”
太生宏的目光转向坐在门口的谢昭,语气平和:“谢将军,你久在并州,熟悉地方军情。依你之见,此策推行,当以何为先?又以何确保万全?”
谢昭心头一凛。
他知道这是考校,也是……某种试探。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如芒在背的目光,沉声回答:“回大人,末将以为,当以‘威’立信,以‘实’取利!”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不再回避太生宏的视线:“明旨昭告之后,需立雷霆之威!可选一两家势力最大、劣迹最著、且暗中勾结高谭残部的坞堡,如西河李氏、上党张氏,遣‘巡田使’率精锐突袭,以‘隐匿私兵、勾结逆贼’之名,强行清点!若遇抵抗,格杀勿论!抄没其坞堡,将其私兵尽数收编或遣散,坞堡主押送太原问罪!此举,为杀鸡儆猴。让其余坞堡主知晓,朝廷政令,绝非儿戏,抗命者,必付代价。”
他顿了顿:“此威立后,再辅以‘实利’。授田、免赋、军饷、军功爵位,皆需落到实处。朝廷需派干吏,深入坞堡周边,设立‘归化点’,现场登记造册,当场发放‘归田契’或‘入伍凭’。同时,调州郡兵驻守‘归化点’周边,震慑宵小,保护归化者安全。另,可密遣细作,混入未归化私兵之中,散播朝廷恩义,揭露坞堡主盘剥之实,动摇其军心!”
谢昭的条理清晰,措施狠辣却务实,既有雷霆手段,又有怀柔之策。
太生宏眼中闪过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
此子确有大将之才,难怪弟倚重。
“谢将军思虑周详。”太生宏颔首,“立威以慑其胆,施惠以收其心,护佑以安其身,离间以分其势。四管齐下,可保此策无虞。”
他话锋微转,带着一丝深意:“然,收编精锐,组建‘锐士营’,此策虽妙,却需一威望素著、能镇住这些骄兵悍将之人统领。谢将军身负并州军务重担,分身乏术。此职……需另择良将。”
他目光扫过谢昭,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谢昭心头微动。
太生宏大人此言,表面是议军务,实则……是否在暗示他应专注于本职,勿要过多“亲近”陛下?
就在这时,太生微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兄长考虑周全。这‘锐士营’统领人选,弟倒有一人可荐。”
他目光转向谢昭,唇角微扬,带着点征询的意味,“谢昭,你看……谢瑜如何?”
谢昭猛地抬眼,正对上太生微看过来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带着一丝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仿佛在说:看,我帮你弟弟谋了个好差事。
谢昭心头一暖,几乎要脱口而出“陛下圣明”。
但他立刻感受到另一道目光。
来自太生宏的,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视线。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垂眸,恭敬道:“陛下慧眼。舍弟谢瑜,虽性情跳脱,然勇武过人,赤胆忠心,在军中亦颇有威望。统领‘锐士营’,收服骄兵,正是用其所长。末将……替舍弟谢陛下隆恩!”
太生微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看向太生宏:“兄长以为何?”
太生宏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道:“谢瑜小将军,少年锐气,勇冠三军,确是不二人选。只是……锐士营初立,鱼龙混杂,需得一位老成持重、经验丰富的副将辅佐,方能万全。”
他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谢昭:“韩七将军,沉稳干练,久随陛下,深谙军务,且与谢瑜相熟,可担此任。”
太生宏的提议合情合理。
韩七资历老,经验丰富,与谢瑜搭档,既能弥补谢瑜的冲动,又能确保这支新军牢牢掌握在陛下亲信手中。
但谢昭心中却如同明镜。
太生宏大人此举,更深一层,恐怕是……借韩七之眼,盯着这支由谢瑜统领、收编自坞堡私兵的新军?
或者说,盯着与这支新军有关的……谢家兄弟?
是不信任?谢昭转念一想谢氏,倒也明白。陛下与他兄弟两相处久,但太生宏……
他面上依旧沉静,只应:“大人思虑周全,末将附议。”
太生微似乎并未察觉兄长话中深意,点头道:“好,便依兄长所言。稍后便下旨,命谢瑜为锐士营统领,韩七为副统领,即日着手组建。”
他端起案上那碗已微凉的粳米粥,拿起勺子搅了搅,目光重新落回舆图:“私兵之事,便如此定下。接下来,便是这‘占田制’推行中,最棘手的……清丈田亩,如何防止豪强坞堡虚报、瞒报?”
他一边说着,一边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过坐在门口的谢昭。
谢昭正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膝头。
太生微心中微动。
他无意识地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目光在谢昭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兄长。
太生宏正端起茶杯,似乎并未注意。
太生微心中稍定,他微微侧头,对着谢昭的方向,极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眨了一下眼睛。
不过,就在他眨眼的同时。
“微,”太生宏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粥凉了伤胃,趁热用些吧。”
他放下茶杯,目光恰好落在太生微脸上,也将他那尚未完全收回的、带着点“小动作”的眼神,尽收眼底。
太生微心头一跳,立刻收回目光,低头喝粥,掩饰那一瞬间的尴尬。
他心中暗恼:兄长这眼神……也太毒了些!
太生宏仿佛无事发生:“清丈田亩,乃均田根基,亦是触动豪强根本之痛处。其虚报瞒报,无非三途:一曰隐匿山林、沼泽、河滩等不易丈量之荒地;二曰勾结胥吏,篡改鱼鳞图册;三曰驱散佃户,谎称抛荒,待风头过后再行收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舆图:“欲破此局,需以‘实’制‘虚’。”
“其一,启用新法丈量。可招募通晓算学、地形堪舆之士,辅以军士,携带绳尺、罗盘、测杆,不唯平地,山林、河滩、沼泽,凡可垦之地,皆需实地丈量,绘制详图,标注四至。遇有争议,当场复核,不容蒙混。”
“其二,严查胥吏,双册并行。清丈之吏,需从异地抽调,定期轮换。丈量结果,当场登记造册,一式两份,一份存县衙,一份由被丈量田主画押后,快马直送州府存档。两册对照,若有篡改,一查便知。凡有胥吏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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贿舞弊者,斩立决,家产充公!”
“其三,安置佃户,断其根基。豪强谎称抛荒,必先遣散佃户。朝廷可于清丈前,先行颁布‘安佃令’,凡主动脱离坞堡、登记授田之佃户,除授田二十亩外,另赐安家粮,助其度过初垦之艰。同时,严令各郡县,凡无主荒地,收归官有,由官府招募流民或退伍军士屯垦,三年内免赋,所产归己。豪强若想收回,已是痴心妄想!”
太生宏的条陈,比太生微之前所想更为周密狠辣,几乎堵死了所有可能作弊的漏洞。
尤其是“安佃令”和“收归官有”两条,直击豪强命门!
太生微眼中精光爆射,放下粥碗,击掌赞道:“妙!兄长此策,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尤其这‘安佃令’与‘收归官有’,釜底抽薪,断其退路!如此一来,豪强隐匿田亩,非但无利可图,反有倾家荡产之危!”
他心中激荡,目光灼灼地看向兄长,充满了钦佩。
太生宏又言:“微过誉了。此策虽可解一时之困,然推行之中,阻力必巨。需得如谢将军这般,既有雷霆手段,又明地方情势的干才坐镇,方能压服宵小,震慑四方。”
他将话题引向谢昭,语气平和,听不出褒贬。
谢昭立刻起身,躬身抱拳:“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与大人所托!清丈之事,若有差池,末将提头来见!”
他声音斩钉截铁。
太生宏颔首:“谢将军忠勇,本官自是信得过。”
禅房内一时无言。
太生微看着谢昭,又看了看身旁神色平静的兄长,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清丈田亩、处置私兵、推行均田,三事并行,千头万绪。谢昭,你肩上的担子不轻。稍后,你与韩七、崔启明再议一议,拿出个详细的章程来,报予朕。”
“末将遵旨!”
“若无他事,你先退下吧。”太生微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用些早膳,稍后还有的忙。”
房门合上,隔绝了内外。
禅房内,只剩下兄弟二人。
“微,”太生宏开口,“清丈田亩、处置私兵、推行均田,三事并行,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你需得保重身体,不可再如往日般废寝忘食。早膳既已送来,便趁热用些。为兄……先行告退。”
太生微闻言,抬头看向兄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兄长这便要走了?不再多坐片刻?你我兄弟久别重逢,还有许多话……”
“来日方长。”太生宏打断他,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况且,谢将军办事利落,想必此刻已去寻韩七商议细则。为兄在此,反倒扰你清净。你安心用膳,稍后自有臣工前来禀事。”
太生微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终究将话咽了回去。
他了解自己的兄长,一旦决定,便难更改。
尤其……方才关于谢昭过来后微妙的气氛犹在,他亦不愿再多言,以免越描越黑。
“既如此……兄长也好生歇息,一路劳顿,莫要太过操劳。”太生微只得道。
“嗯。”太生宏不再多言,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太生微独自坐在案前,看着面前那碗已然微凉的粳米粥和那笼不再冒热气的汤包,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怅然若失。
他摇摇头,拿起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粥。
兄长这般早便过来,恐怕……并非全然为了议政吧?
是不是早已料到谢昭每日清晨必会前来侍奉、呈送早膳?故而特意提早过来,名为议事,实为……亲眼见证?
想到此处,太生微只觉得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其中的微妙纠葛,比处理并州千头万绪的政务还要耗费心神。
他叹了口气,放下勺子,再无食欲。
……
廊下,晨光熹微,空气清新冷冽。
谢昭并未立刻离去。
他知道,太生宏方才在禅房内的话语,绝不会就此结束。
果然,太生宏并未径直离开,而是在几步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晨光勾勒出他清癯的侧影,青衫磊落,气质温润,但那双眼眸投来的目光,却让谢昭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谢将军。”太生宏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末将在。”谢昭立刻躬身应道。
“并州之事,千头万绪,陛下托付于你,乃是信重。”太生宏缓缓道,“清丈田亩,触动豪强根本;收编私兵,宛若虎口拔牙;推行均田,更是亘古未有之变革。此间艰难,非常人所能想象。将军……可曾想过,为何历代帝王,明知土地兼并之害,却罕有能真正推行均田,触动门阀根基者?”
谢昭心下一凛,知道真正的考校乃至敲打此刻才开始。
他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回大人,末将以为,非不欲也,实不能也。门阀世家,盘根错节,掌控地方,垄断仕途,乃至手握私兵。其势已成,牵一发而动全身。前朝帝王,或倚仗门阀得天下,受其掣肘;或力有未逮,恐激起大变,动摇国本。故而多以怀柔、妥协为主,难下决心,亦难有万全之策推行到底。”
“哦?”太生宏目光转回,落在谢昭脸上,带着一丝探究,“如此说来,将军以为,陛下此番决心推行均田,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还是……已有应对万全之策,自信能压服天下门阀?”
谢昭感到那目光中的分量,沉声道:“陛下乃天命所归,神武圣明,更心怀天下黎庶。均田之策,非为一时之功,实为开万世太平之基。陛下既有此决心,必有深谋远虑,周全布局。末将愚钝,唯知竭尽驽钝,执行陛下旨意,扫清一切阻碍,纵有千难万险,亦在所不辞。”
太生宏静静听着,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好一个‘在所不辞’。谢将军忠心可嘉。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骤然锐利了几分,“将军出身谢氏,虽非长房嫡系,然亦是诗书传家,簪缨世族。谢氏一族,在江南在豫州,良田千顷,坞堡林立,依附者众,其势虽不及王、崔等顶尖门阀,却亦是盘根错节,根基深厚。陛下均田之策,推行天下,他日必至江南,必临谢氏。届时……将军麾下‘巡田使’,手持丈量绳尺,面对谢氏宗族父老,面对世代相传之‘祖产’,又当如何自处?这‘在所不辞’……可会迟疑?”
问题直刺谢昭心口最深处!
空气瞬间凝滞。
谢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抬起眼,迎上太生宏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
廊下的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良久,谢昭缓缓吸了一口气,眼神中的波澜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大人,”他一字一句,毫无犹疑,“末将首先是大雍的车骑将军,是陛下的臣子。而后,才是谢氏子弟。”
他顿了顿:“谢氏良田千顷,若皆依律法,正当所得,清丈登记,按制纳粮,陛下仁德,自会保全其产,甚至因其配合而褒奖。然,若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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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有兼并巧取、隐匿瞒报之田,那便非是‘祖产’,而是‘国蠹’。是侵吞朝廷赋税、盘剥黎民血肉之赃物!末将麾下‘巡田使’,丈量的是大雍疆土,清理的是社稷蛀虫,面对的是国法纲纪,而非一族之私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莫说是谢氏,便是末将自身名下若有半分非法之田,亦当主动呈报,交由朝廷处置。族中若有父老以此相挟,末将……唯有以国法对之,若有人胆敢依仗宗族势力,阻挠清丈,对抗朝廷……那便是自绝于陛下,自绝于大雍!末将手中之剑,正为涤荡此等宵小而备!”
一番话语,掷地有声,毫无转圜余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绝情的凛然!
太生宏瞳孔微缩,仔细地审视着谢昭。
他从这个年轻将军的眼中,看不到丝毫虚伪与摇摆。
这种态度,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彻底!
良久,太生宏眼中的锐利渐渐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沉下去,仿佛自语般喃喃:“割席断义,以明心志……谢将军,你比许多人……都要果决,也都要……清醒。只是,这条路,注定孤峭,遍布荆棘。宗族之怨,世人之谤,或将如影随形。你……可准备好了?”
谢昭毫不犹豫:“但求问心无愧,但为陛下分忧,余者……不足虑也!”
“好一个问心无愧。”太生宏点了点头,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其实……有时我倒有些羡慕你。”
谢昭一怔,不明所以。
太生宏笑了笑:“你能如此……干脆利落地做出选择,坚定地站在一方。非黑即白,泾渭分明。而有些人,生来便站在那模糊的界线之上,自幼所受的教诲,耳濡目染的规矩,皆源于一方;然而心中所知的大义,所见的民生疾苦,却又让他无法全然认同那一方……这种撕扯,或许更磨人。”
他像是在说谢昭,又像是在说自己。
谢昭心中猛地一动,隐约明白了太生宏的言外之意。
太生宏出身河内太生氏,虽非顶尖门阀,却也是地方豪强,诗书传家。
他自幼接受的也是世家教育,交往的也多是这样的人。
然而,他辅佐陛下所做的种种,屯田、新政、乃至如今支持的均田,无一不是在掘门阀的根基!
他此刻的心境,恐怕远比自己更为复杂矛盾!
“大人……”谢昭开口。
太生宏却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的那丝复杂神情迅速敛去,恢复了惯常的温润从容。
他仿佛不经意地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了些许:“说起来,微弟自幼便有些挑食。河内老宅的厨子最知他口味,做的炙羊肉、金齑玉鲙,他方能多用些。离了河内,饮食上便诸多不适。并州此地,饮食粗犷,我看他近日又清减了些许。方才那粳米粥和汤包,怕是又未能合他胃口,动了几筷便搁下了。”
谢昭闻言,下意识接口道:“陛下近日偏嗜清淡,尤喜江南风味。昨日进的蟹粉狮子头拌饭,用了大半碗;前日的莼菜羹,也进得香。倒是这北地的酱羊肉、胡饼,动得少了。晨起的粥,需熬得糜烂,佐以清淡小菜方可。那汤包……怕是因馅料过于油腻了。”
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这些细节早已刻印在心。
太生宏听着,目光落在谢昭脸上,静默了一瞬。
廊下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
谢昭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陛下饮食喜好这等细微之事,他身为外臣,如何得知得这般清楚?还如此流畅地道出?
他心头一紧,连忙补救道:“末将……末将也是听韩七将军及近侍偶尔提及,故而知晓一二。”
太生宏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轻轻“哦”了一声,淡淡道:“原来如此。倒是细心。”
他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变得随意起来:“说起饮食,我此番北来,行程虽紧,倒也没忘带些河内的特产。除了一些文书案卷,随行的车队里,还有几坛老家自酿的梅子酒,几罐腌渍的蜜饯果脯,还有一位自河内跟来的老厨子,最擅做微弟幼时喜爱的几样点心。明日……大约便能抵达太原了。”
谢昭忙道:“大人费心了。陛下若知,定会欣喜。”
“但愿吧。”太生宏唇角弯了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那老厨子手艺虽好,却也不知合不合他如今口味。毕竟时移世易,人的喜好……也是会变的。”
他话中有话,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谢昭。
不等谢昭反应,他又接着道:“既然陛下食欲不振,你时常侍奉也不是不可。”——
作者有话说:谢昭:我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什么,不对……没听错
第124章
谢昭只觉得耳尖猛地一热,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廊下。
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还是说,只是兄长对弟弟饮食起居的寻常关切,随口一提,并无他意?
谢昭的心思飞快地转着。
“将军?”太生宏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打断了他的怔忪。
谢昭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竟出了神,连忙躬身道:“末将……惶恐。陛下万金之躯,侍奉之事,自有内侍宫人打理。末将职责在军务,恐……恐逾越本分。”
太生宏却只是淡淡一笑:“本分与否,看的是心,而非形。内侍宫人能递茶奉饭,却未必知陛下何时想吃软粥,何时需添小菜,何时该缄默,何时可宽言。你在陛下身边久了,这些细微处,反倒比旁人更清楚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昭紧绷的肩线,话锋忽然一转:“说起来,此番北上,轻装简从,除却些许私物,主要便是押送司州拨付的第二批防疫药材与部分军械。随行护送的,约五百轻骑,由赵贲统领。他们押运辎重,行程稍慢,或明日午时抵达太原的南郊大营。”
谢昭立刻收敛心神,凝神细听。
这是正事。
太生宏继续道:“此外,还有一事。”
他顿了顿,“幽州方面,李锐整合刘善旧部已近尾声。为表‘归附’诚意,他率一支使团,携贡礼,前来太原觐见陛下。使团行程……恰与我的辎重队相近。据报,顺阳王一行,轻车简从,速度颇快,预计……明日傍晚,便可抵达太原。”
谢昭瞳孔骤然一缩!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前朝皇室宗亲,以暴戾骄横、奢靡无度闻名,在长安时便是出了名的跋扈王爷。
高谭在时,曾一度试图拉拢他,共抗陛下,但似乎并未深交。
如今李锐杀了刘善,掌控幽州,竟亲自来太原?
真心归附?不见得吧。
太生宏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有解释李锐是真降还是假意,更没有说明李锐来太原究竟意欲何为。
“顺阳王毕竟曾是宗室,身份特殊。他既来归,无论真心假意,场面上的功夫总要做足。
《我靠换装系统伪装神明》 120-130(第8/19页)
”太生宏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你既总领并州军务,此事便交由你安排。明日,于城外十里亭设宴相迎,仪仗不可废,但护卫需得周密。一应细节,你与韩七商议着办。迎入城中后,如何安置,如何奏报陛下,也由你先行斟酌。”
他将一个烫手的山芋,轻描淡写地抛到了谢昭手中。
谢昭只觉得肩头一沉。
迎接李锐,这背后牵扯着太多政治算计了?
李锐是真心归附?还是诈降?太生宏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李锐来太原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陛下又会如何对待这位“前朝余孽”?
“末将……遵命。”谢昭压下心头的万千疑虑,沉声应道。
他知道,此刻多问无益,太生宏既然不说,便是打定主意要看他如何处置。
太生宏将谢昭瞬间的惊愕收入眼底,笑:“顺阳王身份特殊,此番前来,意义非同小可。陛下是否亲自接见,以何礼仪接见,何时接见,接见时谈及何事……皆需慎重。我连日赶路,实在疲乏,需即刻歇息,此事……便由你即刻禀报陛下,请陛下圣裁。”
他说着,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倦色,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已耗尽了他的心力。
“大人……”谢昭下意识地开口。
太生宏脚步微顿,侧头看他:“还有事?”
谢昭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想问那句“时常侍奉”究竟是何意,想问李锐之事是否还有内情,但……他最终只是躬身道:“末将即刻便去禀报陛下,请陛下示下。大人一路劳顿,还请好生歇息。”
太生宏淡淡“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谢昭站在原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将太生宏带来的所有信息,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这才转身。
刚过一个弯,便见内侍端着一个托盘从禅房方向走来,托盘上放着的,正是今早他送来的粳米粥和汤包。
粥只动了几口,汤包更是几乎未动。
“谢将军!”小禄子见了他,连忙停下脚步,脸上带着几分无奈,“陛下今日还是没什么胃口,这粥和汤包都没怎么吃,奴婢正想拿去热一热,晚些再给陛下送来。”
谢昭眉头一蹙,接过托盘看了看。
粥已经凉透了,汤包的皮也软了,显然是不能再吃了。
他想起太生宏说陛下自幼挑食,近日又清减了些,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担忧。
“陛下可有说想吃什么?”谢昭问。
“没呢。”小禄子叹了口气,“陛下只说不饿,一直在看舆图,奴婢劝了几次,陛下都没动。”
谢昭沉吟片刻,道:“你去御膳房一趟,让他们做些清淡开胃的吃食。熬一碗清淡的鸡茸粟米羹,蒸一碟蟹粉豆腐,要嫩滑,再配一碟爽口的酱瓜。一刻钟后,重新送来。记住,口味要清淡,莫要太咸太油。”
“哎!奴婢这就去!”小禄子眼睛一亮,连忙应下,转身便快步离去。
谢昭径直走向太生微的禅房。
禅房门虚掩着。
谢昭抬手,轻轻叩响。
“进。”里面传来太生微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
谢昭推门而入。
禅房内,太生微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庭院。
晨光透过窗棂,照亮他半边侧脸,映出抿紧的唇线。
案上,舆图文书依旧摊开着,但朱笔却搁在一边,显然主人心绪不宁,并未批阅。
听到脚步声,太生微有些不耐地问:“又是何事?不是说了,早膳撤下,暂不见人么?”
谢昭脚步一顿,随即快步上前,在太生微身后数步远处停下,躬身抱拳:“陛下。”
太生微闻声,猛地转过身。
听到是谢昭的声音,他脸上那层烦躁不耐的神情褪去。
他声音缓和下来,“你怎么又折返回来了?我不是让你去处理公务了么?可是有紧急军情?”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走向案后,想借此动作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
谢昭维持着躬身的姿态:“陛下,末将方才遇见侍从撤下早膳。听闻陛下胃口不佳,可是身体有何不适?需否传唤医官?”
太生微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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