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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  前院正厅,太生微已经脱了狐裘,和父亲移步到侧间暖阁。

    这里比正厅更私密些,临窗的炕上铺着软垫,中间摆着小几。

    太生明德亲自沏了茶,太生微去年差人送来这明前龙井,他一直舍不得喝,今天终于开了封。

    “尝尝,你送的茶。”他将茶盏推到儿子面前。

    太生微捧起茶盏,浅啜一口,茶香清冽,回味甘醇。

    他点头:“好茶。父亲留着就是了,儿子那儿还有。”

    “留着做什么?好东西就是要喝的。”太生明德也端起自己那盏,却不急着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半晌,轻声道,“微儿,爹知道你不容易。这江山……太重。”

    太生微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爹帮不了你什么,”太生明德继续道,声音低沉,“只能在河内安分守己,不给你添乱。”

    暖阁里安静下来,太生微低下头,看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不知说什么好了。

    父子俩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品茶,偶尔说几句闲话。

    太生明德问庄子里新养的几尾锦鲤,太生微便说起太原宫里荷塘的莲藕;太生明德提起后山今年橘子结得好,太生微就说司州进贡的蜜橘更甜,下次给父亲捎些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老赵在门外禀报:“老爷,晚膳备好了,摆在花厅可好?”

    “好!好!”太生明德立刻起身,又去拉儿子,“走,吃饭去,你小时候最爱吃张妈做的菜,今天可要多吃点。”

    ……

    花厅里,圆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

    正中是清蒸鲈鱼,鱼身完整,淋着清亮的酱汁,撒了葱丝姜丝。旁边是红烧肉,油光红亮,肥瘦相间。糖醋排骨堆成小山,裹着琥珀色的酱汁。时蔬碧绿,豆腐汤乳白,还有一碟刚出笼的茯苓糕,热气腾腾。

    最边上,是一大盅参鸡汤,汤色澄黄,浮着几颗红枣枸杞。

    “快坐,”太生明德按着儿子在主位坐下,自己却挨着他旁边坐,拿起筷就往太生微碗里夹菜,“这鱼新鲜,早上才捞的。这排骨,张妈特意按你小时候的口味做的,酸甜适中。还有这汤,多喝点,补补气……”

    转眼间,太生微面前的碗就堆成了小山。

    “父亲,够了,儿子吃不了这么多。”太生微哭笑不得。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太生明德又夹了一块红烧肉,“这肉炖得烂,不腻。”

    太生微只好拿起筷子。

    鱼肉鲜嫩,入口即化;排骨酸甜开胃,肉质酥软;红烧肉肥而不腻,带着淡淡的酒香。

    太生明德自己没怎么动筷,就看着儿子吃,时不时问:“味道如何?咸淡可合适?要不要再加点醋?”

    “都很好。”太生微笑着点头,“张妈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她听说你要来,高兴坏了,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晚上。”太生明德也夹了块排骨,却只是放在碗里,又给儿子盛了碗汤,“来,喝汤。这参是上好的,你大哥前些日子送来的。”

    太生微接过汤碗,刚喝了一口,外面又传来动静。

    “父亲,我回来了——”

    清朗的嗓音传来,带着几分倦意,却仍是温润的。

    太生宏披着件灰鼠皮斗篷,风尘仆仆地踏进花厅。

    他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发梢还沾着夜露。

    然而,当他抬头看见桌边坐着的人时,脚步猛然顿住。

    “……微弟?”太生宏睁大眼睛,脸上写满了错愕,“你、你怎么……”

    “你大哥今日去邻近县里巡查田亩水利,原说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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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日才回。”太生明德笑着解释,“没想到赶巧了。宏儿,快坐下,一起吃饭!”

    太生宏这才回过神,连忙解下斗篷递给下人,快步走到桌边。

    他的目光在太生微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垂下眼帘,恭敬行礼:“臣太生宏,参见陛下。”

    “大哥何必多礼。”太生微无奈,“坐下一起用膳吧。”

    太生宏依言在太生微另一侧坐下。老赵立刻添了副碗筷。

    “宏儿还没吃饭吧?快,吃鱼,吃排骨。”太生明德又忙活起来,给大儿子也夹菜,“你们兄弟俩难得聚在一起,今天好好吃顿饭!”

    太生宏端起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弟弟身侧,空无一人!

    之前去太原他都习惯了,那个谢昭简直无处不在!

    现在嘛……虽然早就知道谢昭领兵去了豫州,但此刻亲眼确认那人不在微弟身边,太生宏便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了大半。

    连带着花厅里的烛光,似乎都明亮温暖了几分。

    虽然他不会阻拦弟弟的任何选择,但怎么也不会看谢昭顺眼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仍是那副温润如玉的长兄模样,甚至唇角还噙着柔和的笑意:“微弟一路辛苦,是该好好补补。父亲说得对,您清减了不少。”

    太生微笑:“政务繁杂,难免如此。大哥巡查田亩,可还顺利?”

    “一切安好。”太生宏温声应道,心里却又想到谢昭:谢昭那厮,仗着微弟宠信,越发不知收敛。前些日子那“御驾亲征”的戏码,定也是他在背后撺掇!

    幸而微弟英明,最后改去洛阳……

    谢昭若是知道太生宏这般想,那也要真大叫冤枉了,他不仅没撺掇,他还劝诫了!

    太生宏则莫名其妙又想起了那日清晨,他在太原行宫外撞见谢昭从寝殿出来。

    谢昭衣衫微乱,神色匆匆……太生宏至今想起,仍觉心头火起。

    微弟是何等人物?天命所归,英明神武……他真觉得自己弟弟就不是会沾染这些事的。

    不然他和父亲也不会一直没给太生微议亲,因为他这个弟弟看着像天上来的神仙。

    不过这些念头,他绝不会在父亲和弟弟面前表露分毫。

    太生宏夹了块鱼肉,仔细剔去刺,放进太生微碗里,语气温和如常:“微弟尝尝这个。司州今年雨水调匀,鱼也肥美。”

    “多谢大哥。”太生微接过,抬眸看了兄长一眼。

    四目相对,太生宏眼中的关切诚挚无伪。

    但太生微心中轻叹。

    大哥的心思,他岂会不知?只是谢昭……他自有分寸。

    “宏儿也吃。”太生明德没察觉兄弟俩之间的微妙,乐呵呵地给两个儿子都盛了汤,“你们兄弟俩,一个在太原扛着江山,一个在司州打理根基,都辛苦。今天在家,就好好歇歇,不说那些烦心事。”

    “父亲说的是。”太生宏含笑应道,又转向弟弟,“微弟今夜可要留宿?我让人把东厢房收拾出来,那间屋子朝南,暖和。”

    “好。”太生微点头,“有劳大哥。”

    “一家人,说什么劳烦。”太生宏笑容更深。

    要是在那个太原,谢昭定会以“护卫陛下安全”为由,护在微弟左右……

    如今那人不在,这些琐事终于能由他这兄长来操持。

    这感觉,竟让他有些说不出的舒畅。

    花厅里烛火温暖,饭菜香气袅袅。

    父子三人围桌而坐,太生明德不住地给儿子们夹菜,太生宏温声说着司州风物,太生微偶尔应和几句。

    画面温馨融洽,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顿家宴。

    酒过三巡,张妈又端上来一道点心。

    正是酒酿圆子。

    白瓷碗里,圆子雪白滚圆,浮在淡琥珀色的酒酿中,撒着细碎的桂花,清香扑鼻。

    “陛下尝尝,还是不是小时候的味儿。”张妈站在桌边,紧张地搓着围裙。

    太生微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圆子软糯,芝麻馅儿香甜浓郁,酒酿醇厚,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他抬眼,对张妈笑:“一模一样。张妈的手艺,一点没变。”

    张妈眼眶又红了,连连点头:“陛下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说完赶紧退下,生怕失态。

    太生明德看着儿子吃圆子的样子,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趴在自己膝头讨点心吃的小小身影,心中柔软一片。

    他轻声道:“微儿,爹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贪吃,一口气吃了四碗圆子,结果夜里撑得睡不着,满床打滚……”

    太生微耳根微热,轻咳一声:“父亲。”

    “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太生明德笑着摆手。

    太生宏也笑了,温声道:“那时微弟才五岁吧?我还记得,第二天父亲罚您抄《食训》,您一边抄一边哭,眼泪把纸都晕花了。”

    “大哥。”太生微无奈。

    父子三人都笑了起来。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

    太生明德怕儿子累着,终不再劝食,只叮嘱下人备好热水,让陛下沐浴解乏。

    太生宏起身:“微弟先去歇息,我还有些账目要对,稍后再去。”

    “大哥也别太晚。”太生微颔首,在父亲的陪同下往东厢房走去。

    太生宏站在花厅门口,看着弟弟和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夜风吹过庭院,带来远处池塘的水汽。太生宏深吸一口气,负手而立。

    谢昭……

    他想起弟弟看向自己时那了然的眼神,心中微微一紧。

    太生宏闭上眼睛。

    他知道,谢昭能不能留在微弟身边,终究只取决于皇帝的一念之间。

    自己这兄长,再担忧,也无法越俎代庖。

    若谢昭不是谢氏子,他会更放心百倍。

    可他无法不忧。

    帝王的私情,从来不只是私情。它会牵扯前朝,影响政局,甚至动摇国本。

    历朝历代,多少明君毁于此?

    “太生宏大人。”管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道,“热水已经送到东厢房了。陛下和老爷在屋里说话,您……”

    “我知道了。”太生宏睁开眼,神色恢复如常,“你去忙吧,我去书房对账。”

    “是。”管家退下。

    太生宏转身往书房走,脚步不疾不徐。

    他想,或许自己该找个机会,和弟弟好好谈一谈,不是以臣子的身份谏言,而是以兄长的身份关心。

    有些话,父亲不便说,他这长兄却不能不提。

    但也不是今晚。

    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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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让微弟好好歇息吧。

    从太原到河内,这一路风尘仆仆,他定是累了。

    ……

    东厢房里,热气氤氲。

    “微,”老人忽然开口,“你大哥他……心思重。”

    太生微闭着眼:“儿子知道。”

    “他知道分寸,不会做越界的事。”太生明德缓缓道,“但他担心你,也是真心的。你们兄弟俩……爹只希望,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要记住,你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父亲放心。”太生微转头看他,“儿子心里有数。”

    太生明德沉默片刻,轻叹一声:“爹老了,帮不了你什么。只盼着你们兄弟和睦,你……平安康泰。”

    屏风内,太生微睁开眼,看着水中浮沉的艾草。

    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视线。

    “儿子会保重。”他道,“父亲也要保重身体。等天下大定。”

    “好,好……”太生明德连声应着。

    沐浴毕,太生微换上干净的寝衣。

    料子是细软的棉布,不是宫里的云锦,却更贴身舒适。

    太生明德又亲自给他披了件外袍,这才满意地点头:“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爹带你去后山转转,橘子正甜。”

    “好。”太生微笑应。

    父子俩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是太生明德在念叨庄园里的琐事。

    哪棵树今年结果多,哪条鱼最机灵总不上钩,西厢房的瓦片该换了……太生微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烛火渐短,更漏声传来。

    太生明德终于起身:“不早了,你歇着吧。爹就在隔壁,有事就喊。”

    “父亲也早些休息。”

    老人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儿子一眼,这才轻轻带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

    太生微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涌入,带着草木清香。他望向庭院,看见书房那边还亮着灯,大哥还在忙?

    江山,亲情,君臣,私谊。

    千头万绪,缠绕成网。

    但此刻,太生微只想暂时放下一切。

    他关好窗,走到床边。被褥是晒过的,蓬松柔软,带着阳光的味道。他躺下,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

    窗外虫鸣唧唧,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打更声。

    这是家的声音。

    太生微的呼吸渐渐平稳,沉入久违的安眠。

    而书房里,太生宏终于合上账册,吹熄了烛火。

    他走到窗前,望向东厢房的方向,已经一片漆黑。

    第148章

    翌日,天光熹微。

    庄园还沉浸在晨霭里,远处鸡鸣一声叠着一声,将夜晚最后的沉寂啄破。

    太生微醒来时,窗纸已透出灰白的光。

    他静静躺了片刻,这不是太原行宫。

    没有内侍掐着时辰在帷外询问“陛下可要起身”,也没有一睁开眼就必须面对的、堆积如山的奏报。

    他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醒来了。

    他起身,自己动手换了衣裳,昨日那件靛青常服搭在椅背上,他想了想,从行囊里另取了一件鸦青色窄袖直裰,料子是细棉,穿着自在。

    头发也懒得束冠,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绾在脑后。

    对镜自顾,镜中人眉眼疏朗,因一夜好眠,眼下那点青影淡去不少,倒真有几分像是回乡省亲的寻常士子。

    推开房门,晨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庭院里,太生明德已经在了,正背着手,仰头看树。

    听见动静,老人转过身,脸上立刻漾开笑意。

    “起了?睡得可好?”

    “很好。”太生微笑,走到父亲身边,“父亲起得真早。”

    “人老了,觉少。”太生明德打量着他这一身,点点头,“这样打扮好,自在。”

    他伸手,很自然地替儿子拂去肩上浮尘,“走,陪爹去后山转转。早膳让张妈送到山上亭子里吃,清净。”

    父子俩没带太多人,只让老赵远远跟着,提了个食盒。

    出了庄园侧门,便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石径。

    路不宽,仅容两人并肩,两旁是半人高的野草,草尖上坠着露珠,将太生微的袍角打湿了一小片。

    太生明德走在前头,脚步稳健,时不时回头提醒:“小心些,这儿有块石头松了。”

    山并不高,但林木蓊郁。

    深秋时节,大多叶子已转为金黄或赭红,层层叠叠,在晨光里像是烧着的云。

    太生微跟在父亲身后,听着他絮絮叨叨。

    “瞧见那片林子没?去岁冬天雪大,压断了不少枝桠,开春我让人清理了,补种了些果树。喏,就是那儿,橘子树。”太生明德指着一处向阳的坡地,“今年挂果多,昨天跟你说的甜橘子,就是那儿摘的。”

    太生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片翠绿中点缀着无数金黄的小点,像撒了一山的碎金。

    “看着就好。”他道。

    “待会儿下来,多摘些,你带洛阳去,分给底下人也尝尝。”太生明德声音低了些,“你在那边……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应。韩七那小子,打仗护卫是一把好手,这些细处怕是顾不到。”

    太生微心头微暖,知道父亲拐着弯还是在担心他。

    “儿子会照顾自己。韩七,他心是细的。”

    太生明德“唔”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而指着另一处:“那儿,原来有眼山泉,水甜,你小时候来,最爱喝那个水泡的茶。后来有一次地动,泉眼堵了。前两年我让人重新掘开,水还是那么好。待会儿咱们去接一壶,回去煮茶。”

    “好。”

    山路渐陡,两人步伐都慢了下来。

    太生明德呼吸微促,额角见了汗。太生微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父亲,歇歇吧。”

    “不用,这点路算什么。”太生明德摆摆手,却也没挣脱儿子的搀扶。

    他在一块大石旁停下,用袖子擦了擦石面,“坐这儿,正好看看下面。”

    石台开阔,视野极佳。

    俯瞰下去,庄园白墙灰瓦,掩在斑斓秋色里,像幅静好的画。

    更远处,田畴阡陌纵横,河流如带,村落炊烟袅袅升起,与晨雾融在一处。

    太生明德望着那片景色,沉默了好一会儿。

    “微,”他忽然开口,“你记得吗?你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吧,也爱爬到这山上来。那会儿你身子弱,走不了这么远的路,非要上来,又不让人背,我就牵着你的手,走两步歇一歇,一路哄着,许你回去吃桂花糕,你才肯继续走。”

    太生微一怔,记忆被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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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角。

    “记得一点。”他道,“好像……还摔了一跤,哭了。”

    太生明德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深深堆起:“可不是!膝盖磕破了皮,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怎么哄都不行。最后是你大哥跑回家,真把桂花糕拿来了,你才止了哭,一边抽噎一边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笑声在空旷的山间荡开,惊起不远处林子里几只鸟雀,扑棱棱飞远了。

    太生微也忍不住笑,窘迫的童年往事,隔了岁月回望,只剩温情。

    “那时候多好。”太生明德叹道,笑意渐渐敛去,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就盼着你们兄弟平安长大,读点书,明事理,将来……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哪想过有一天……”

    他话没说完,摇了摇头。

    哪想过有一天,幼子会走到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肩负起万里河山。

    哪想过,一家人会这样聚少离多,连见一面都要如此周折隐秘。

    太生微明白父亲未竟之言里的担忧。

    他握住父亲的手,那手已有些干瘦,皮肤松弛。

    “儿子让父亲操心了。”

    “傻话。”太生明德反手拍拍他的手背,“做父母的,哪有不操心子女的?你做得很好,比爹想象得还要好。爹只是……只是有时候看着你,觉得那担子太重,压在你一个人肩上,心里疼。”

    山风大了些,吹得人衣袂翻飞。

    太生微没说话,只是将父亲的手握得更紧些。有些重量,他既已扛起,便不会抱怨。但来自至亲的这点疼惜,依然是他在这条孤绝之路上,不可或缺的暖意。

    歇够了,两人继续往上。

    又走了一炷香功夫,便到了山顶的亭子。

    亭子是新建的,木料还未完全褪去本色,样式简单,四面通透。

    老赵早已将食盒摆在石桌上,又不知从哪儿变出个小泥炉,正烧着水。

    “老爷,陛下,先用些早点吧。粥还温着,小菜是刚拌的。”老赵摆好碗筷,便识趣地退到亭外远处候着。

    早饭是清粥,几样酱菜,一碟蒸饼,还有两个煮鸡蛋。

    简单,却透着家常的熨帖。

    太生明德亲自剥了个鸡蛋,放到儿子碗里:“多吃点。山上空气好,胃口也好。”

    太生微依言吃着。

    粥熬得米粒开花,入口绵滑;酱菜脆爽,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鲜。他确实觉得饿了,吃得比平日香甜。

    太生明德自己只喝了半碗粥,便放下筷子,看着儿子吃,眼里全是满足。

    等太生微吃得差不多了,他才指着亭外:“看那边,云开了一点,能望见洛水了。”

    太生微抬眼望去。

    极目处,天地交接的地方,果然有一线银亮的光带,蜿蜒在苍茫大地上,那便是洛水。

    更远处,烟岚浩渺,城池的轮廓隐约其中,那里是洛阳。

    太生明德没有出言打扰,只是默默将水注入茶壶,茶香袅袅升起。

    “爹不懂那些军国大事,”太生明德将一杯茶推到太生微面前,语气平缓,“但爹知道,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你心里有丘壑,爹信你。只是无论做什么决定,记得先护好自己。你是主心骨,你稳了,底下人才不会慌。”

    太生微收回目光,接过茶杯。

    “儿子明白。”

    他在亭子里又坐了片刻,与父亲说了些庄园里的闲话,哪片地明年想改种什么,后山的竹子长得太密该间伐了。都是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事,太生明德说得兴致勃勃,太生微也听得认真。这些远离庙堂的、充满烟火气的谋划,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焦灼。

    日头渐高,山间的雾气彻底散去,秋阳朗朗地照下来,给万物镀上一层暖金。

    该下山了。

    回去的路上,太生明德果真带着儿子绕去橘林。

    金黄的果实压弯了枝头,散发着清甜的香气。老人亲自摘了几个最大最饱满的,用衣襟兜着:“尝尝,是不是很甜?”

    太生微剥开一瓣放入口中,汁水丰盈,果然甘美异常。“很甜。”

    太生明德便高兴起来,指挥着仆役,摘了满满两篮子。

    “一篮你带走,一篮回头让人给你大哥衙门里送去,他也爱吃。”

    回到庄园,已近午时。

    太生明德毕竟年纪大了,一番登山略显疲态。太生微劝他回房小憩,他却坚持要看着儿子用了午饭再休息。

    午饭依旧丰盛,张妈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

    饭毕,太生明德实在撑不住,被太生微扶着回房歇下。

    看着父亲合眼睡去,太生微才轻轻退出房间,掩上门。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阳光透过廊柱,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没过多久,脚步声从回廊另一头传来。

    太生宏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走近。

    他脸上带着惯有的温润笑意:“微。”

    “大哥。”太生微道,“父亲刚睡下。”

    “我知道。父亲昨夜怕是高兴得没睡好,今早又陪你上山,是该好好歇歇。”太生宏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也望向庭院,“秋色真好。在衙门里对着那些枯燥文牍,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候。”

    兄弟俩沉默了片刻,气氛有些微妙。

    太生宏此次前来,自然不只是为了赏秋。太生微心知肚明。

    果然,太生宏沉吟一下,开口道:“陛下若有空闲,不如去我书房坐坐?前日得了些新茶,味道尚可。”

    这便是要私下叙话了。

    太生微点头:“好。”

    太生宏的书房在庄园东侧,是个独立的小院,清幽僻静。

    推门进去,迎面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卷帙浩繁。

    临窗一张大书案,文房四宝齐整,案头还摊着几本账册和舆图,显是主人常在此处理公务。

    太生宏请太生微在窗下的茶榻上坐了,自己亲自煮水烹茶。

    动作行云流水,颇具雅致。

    太生微静静看着,兄长这身气度涵养,做个太平宰相也是绰绰有余的。

    可惜,生在了这样的乱世,又偏偏是帝王的兄长。

    茶汤清冽,香气高远。太生宏将一盏茶奉到太生微面前,自己也端了一盏,在对面坐下。

    “你昨日来得突然,有些话……未曾细说。”太生宏语气斟酌,“你移驾洛阳,策应豫州,此乃深谋远虑。只是,陛下万金之躯,亲临前驱,终究令臣等悬心。”

    他用了“臣”的自称。

    “大哥是觉得洛阳也不够安全?还是觉得……我本就不该离开太原?”

    太生宏摇头:“洛阳乃司州重镇,经营多年,安全无虞。臣所虑者,非是地域,而是姿态。陛下甫一登基,便离中枢,虽名目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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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恐予人以‘轻动’之感。朝中那些老臣,嘴上不说,心里难免嘀咕。且江南、乃至北地一些心怀叵测者,或会趁机散布流言,动摇人心。”

    这话说得在理,也是老成谋国之见。

    太生微知道兄长是真心担忧。

    “大哥所虑甚是。然,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豫州若定,中原门户洞开,南下之路便宽了一半。此时示人以‘重’,以‘威’,以‘不可动摇之决心’,比稳坐太原,更能震慑宵小,鼓舞士气。”他顿了顿,“至于朝中嘀咕……让他们嘀咕去。朕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疆土与民心,不是几份歌功颂德的贺表。”

    太生宏听在耳中,心中暗叹。

    弟弟早已不是需要他处处提点维护的幼弟了,而是真正执掌乾坤的帝王。

    他既欣慰,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陛下圣断,臣明白了。”太生宏从善如流,不再就此多言。

    他话锋一转,仿佛闲谈般提起:“说起疆土……幽州那边,近日有奏报来,言今岁秋收尚可,只是地寒,粮物品类终究不及中原。颇有些人议论,觉得幽州苦寒,投入甚巨而产出有限,是个包袱。”

    太生微闻言,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他啜了口茶,放下茶盏,“他们只看到苦寒,看到眼前的粮赋。却看不到,幽州那片黑土,若能得法,其力未可限量。”

    “哦?”太生宏挑眉,露出感兴趣的神色,“陛下似乎对幽州农事别有见解?”

    “谈不上见解,只是些想法。”太生微语气随意,“幽州地广,日照足,只是无霜期短,积温不够。若选育早熟耐寒的粟、麦品种,推行垄作,保墒防寒,产量未必就低了。再者,其地多草场,畜牧本是长处。若能将农、牧结合,以牧养地,以地促农,形成循环……那地方,未必就比江南鱼米之乡差到哪里去。只是需要时间,需要耐性,需要肯俯下身去琢磨的人。”

    他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却是一个与常人认知截然不同的幽州图景。

    太生宏听得心中微动。

    “陛下高瞻远瞩。”太生宏由衷道,“只是,选育良种,改进农法,非一朝一夕之功。且需精通农事又肯踏实去做的人才。这样的人,不好找。”

    “是不好找。”太生微点头,“所以不急。眼下并州、豫州是根本,幽州……先稳住,照着现有法子做便是。这些念头,且埋着,等有了合适的人,合适的时机,再发芽不迟。”

    这个话题不宜深谈,两人心照不宣地略过。

    茶喝了一巡,太生宏起身,走到书案旁,拿起一把放在笔山旁的银剪。

    “院里那几株晚菊,这几日开得正好。只是枝条有些乱,我正想修剪一下。微弟可要一同看看?”

    太生微也站起身:“好啊。”

    兄弟俩出了书房,来到书房窗外的小庭院。这里不大,却布置得精巧。几块湖石,一丛修竹,墙角倚着几株菊花,正是盛放的时候。

    太生宏将银剪递给太生微:“试试?”

    太生微接过剪刀,他也不是什么风雅的人,平日忙于政务,对这些莳花弄草的事可谓一窍不通。

    但此刻,他忽然生出几分尝试的兴致。

    他走到一株金黄的菊前,审视着那纷繁的枝条。

    他凭着直觉,选中一根斜逸出来、显得格外突兀的细枝,银剪合拢,“咔嚓”一声轻响,枝条应声而落。

    断口整齐,那株菊顿时显得清爽精神了不少。

    太生宏在一旁看着:“这一剪恰到好处。去其冗杂,留其精神。花木如此,人事有时也需这般决断。”

    太生微没接话,目光落在另一株白色的菊上。这株花生得密,许多花挤在一起,反显得局促。

    他略一思索,探手进去,小心翼翼地剪掉几根交叉重叠的枝条,又疏掉几个过密的花蕾。

    随着他的动作,那株白菊仿佛舒了一口气。

    太生微放下银剪,接过仆役递上的湿帕,擦了擦手。

    “大哥这院子,打理得甚好。”他道,语气恢复了平常。

    “闲来无事,摆弄而已,比不得微弟日理万机。”太生宏笑道,引他回到廊下坐定,重新斟了茶。

    气氛似乎比方才更加缓和。

    太生宏心中那个关于“私事”的念头又浮了起来,正斟酌着如何开口,太生微却先说话了。

    “大哥,”他端起新斟的茶,“前次信中与你提及的河内寒士何子曜,近日可还有消息?”

    太生宏心头一跳。

    “按陛下吩咐,臣已暗中接触过此人,也略施了些手段,缓解其困厄。此人确有才学,尤其精于钱谷核算、地方庶务,对吏治弊端、豪强兼并之术,更是洞察深刻,言谈间怨愤之气颇重。”

    太生微抬眼,看向兄长。

    太生宏点头,“他屡试不第,家道因当地世家排挤而中落,自身怀才不遇,对现行察举之制,对盘踞地方的世家豪族,可谓深恶痛绝。言语之间,常引经据典,指斥时弊,尖锐激烈。”他顿了顿,眉头不自觉地蹙起,“陛下欲用此人,可是想借他这把‘刀’,来推行那‘新选官法’?”

    他终于将那个盘旋心头已久的词说了出来。

    太生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道:“大哥觉得,此刀可用否?”

    太生宏沉默片刻,道:“刀锋甚利,足以破开重重罗网。然,利刃易伤主,亦易激起滔天巨浪。陛下,新选官法……触动的绝非一姓一族,而是天下所有既得利益的士族、门阀、豪强。他们树大根深,盘根错节,掌控地方,影响朝堂。此法一旦推行,无异于与天下大半的‘读书人’、‘体面人’为敌。其中阻力,恐非当年推行均田可比。均田动的是地,此法动的是根。”

    他的担忧溢于言表。

    作为世家出身,又久在地方为官,

    他太清楚这套运行了数百年的选官制度,与多少人的身家性命、荣耀前途紧紧捆绑在一起。撼动它,就是在撼动一个稳固的阶层,其反噬之力,足以倾覆王朝。

    太生微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太生宏说完,他才放下茶盏。

    “大哥说的,我都知道。”他开口,声音凉而沉,“他们高高在上太久了,久到觉得那位置天生就该是他们的,久到忘了脚下踩着的,是什么。”

    他走到廊边,背对着太生宏。

    “他们不是喜欢谈天命,谈祖宗法度,谈尊卑有序吗?”太生微的声音传来,平静得近乎冷酷,“那朕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兄长脸上。

    那双平日或温和、或锐利、或含笑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

    “既然他们舍不得自己走下神坛,”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那就让那些被他们踩在泥里、喘不过气的人,亲自爬上去——”

    “天街踏尽公卿骨。”

    《我靠换装系统伪装神明》 140-150(第20/25页)

    轰——!

    太生宏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顷刻间冻结。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弟弟,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天街踏尽公卿骨!

    这……这是何等酷烈、何等决绝、何等……惊世骇俗的宣言。

    良久,太生宏才极其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陛下,您可知,此言若传出去的话。”

    “传出去又如何?”太生微打断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大哥,我要做的,是改天换地,是再造乾坤。这条路,注定鲜血淋漓,白骨铺就。不是他们的血,就是天下更多默默无闻、挣扎求存之人的血。”

    他走回茶榻边,重新坐下,姿态甚至有些放松。

    “朕给过他们机会。均田令是机会,清查隐户是机会,甚至擢拔寒门、重用实干之臣,都是机会。朕希望他们能识时务,能自己走下来,分出一部分利益,换一个在新朝继续立足的机会。可是,他们是怎么做的?”

    他的语气渐冷:“阳奉阴违,暗中抵制,勾结串联,甚至不惜纵火伤人,威胁恐吓,堵死寒门所有进身之阶!他们要把朕变成孤家寡人,要把这新朝,变回他们熟悉的、可以肆意攫取的那个旧朝!大哥,你说,到了这一步,朕还能退吗?朕若退了,对不起并州战场上死去的将士,对不起河内大旱时易子而食的百姓,更对不起……朕坐上这个位置的初衷。”

    太生宏无言以对。

    “陛下,”太生宏道,“臣非同情那些蛀虫。只是治理天下,犹如烹小鲜,有时需猛火,有时需文火。此等酷烈手段,恐非长治久安之道。且陛下初登大宝,人心未固,若因此激得天下士族离心,甚至铤而走险,与江南伪朝勾结,则内外交困,大局危矣。”

    “大哥,你问我治理天下之道。”他忽然开口,话题似乎跳转了,“我有时候也在想,皇帝究竟是什么?是口含天宪、言出法随的天子?是平衡各方利益、维持王朝运转的枢纽?还是……别的什么?”

    太生宏怔住,没想到弟弟会突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而且是在刚刚吐出那样一句杀气腾腾的话之后。

    “最早,在河内,看到赤地千里,流民塞道,易子而食。”太生微的声音低沉下去,“那时候我想,这世道不对,得改。我要让所有人都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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