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诸卿平身,入席吧。”
“谢陛下隆恩!”众人齐声应和,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起,按照座次,各自归位。
王儁的位置在御阶下左侧首位,对面是陈珪。他坐下时,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御座。
丝竹声起,宫宴开始。
宫娥端着白玉盏,鱼贯而入,将珍馐美馔摆上各人案头。
炙鹿肉、蒸鲥鱼、煨熊掌、燕窝羹……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御酒斟入夜光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荡漾。
可没人有心思品尝。
王儁端起酒杯,借着饮酒的间隙,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四周。
张韬握着筷子的手有些僵,夹了好几次才夹起一块;周岭低着头,小口啜饮着羹汤,眼神却飘忽不定;陈珪更是食不知味。
御座上,太生微也端起了酒杯。
“今日设宴,一为与诸卿共聚;二来,”他笑,“豫州袁、荀之事,颍川陈先生热心奔走,朕心甚慰。司州上下,筹备接驾,亦是有功。朕,敬诸卿一杯。”
“臣等惶恐!谢陛下赐酒!”众人连忙起身,双手捧杯,一饮而尽。
太生微放下酒杯,甩先抛出问题:“陈先生,你前往汝南、颍川劝说袁、荀,也有些时日了。他们,可愿遵从朕?”
陈珪手一抖,杯中的酒液险些洒出。
他连忙放下酒杯,起身离席,走到御阶前,再次跪倒:“回、回陛下!草民……臣已见过袁涣与荀闳。他二人对陛下天威,深为震怖,对陛下所提条件,亦知乃天恩浩荡。只是……只是解散私兵、清退隐田,牵涉甚广,族中异议颇多,还需些时日斡旋,至于交出首恶……”
他伏在地上,声音越说越低。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御座上的反应。
玉旒轻轻晃动了一下。
“哦?还需时日?”太生微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看来,是我的诚意,还不足以让他们下定决心。亦或是,他们觉得朕的刀,不够快?”
最后一句,语气陡然转冷。
陈珪浑身一颤,以头抢地:“臣不敢!陛下天威如狱,仁德如天,袁、荀二族绝无此意。只是百年基业,一朝更易,族中老朽顽固者众,总需时间疏通……”
太生微讥诮道:“陈先生,你陈氏与袁、荀世代姻亲,同气连枝。你替他们说话,朕理解。”
陈珪脸色煞白,连连叩首:“臣绝无偏袒之心!臣一心只为陛下分忧,为豫州百姓求一安宁!”
“朕信你。”太生微似乎不欲在此事上多纠缠,转向了王儁,“王卿。”
王儁心头猛跳,立刻起身出列,躬身:“臣在。”
“朕听闻,你太原王氏,枝繁叶茂,子弟众多。仅你这一房,便有嫡子二人,庶子五人,侄辈、孙辈更是不下数十。族中田产、商铺、人丁,皆由你总揽。平日里,可还管得过来?”
王儁一愣,完全没料到陛下会突然问起这个。他揣摩着圣意,谨慎答道:“回陛下,仰赖祖宗余荫,族中确是人丁兴旺。田产庶务,有族中长老、管事协助打理,臣勉力为之,尚可支应。只是子弟渐长,各房难免有些纷争。”
大家族,资源就那么多,嫡庶之间,长幼之间,各房之间,为了田产、商铺、出仕机会,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只是对外维持着“敦亲睦族”的面子罢了。
“是啊,树大分枝,人多心杂。便是至亲骨肉,亦难保没有私心。”太生微仿佛感慨,“世家大族聚族而居,固能守望相助,然子弟众多,贤愚不齐,资源有限,难免滋生怨望,兄弟阋墙。更有那等嫡庶悬殊,庶子英才埋没,岂不可惜?长此以往,非家族之福,亦非朝廷之福。”
他抬手,轻轻击掌。
侧殿门开,数名内侍鱼贯而入,手中捧着明黄的卷轴。
为首一人,正是何子曜。
看到何子曜,殿下众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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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齐齐沉了下去。
何子曜走到御阶之下,面向群臣:
“大雍皇帝制曰:朕闻,治国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三代以降,选贤与能,讲信修睦。今大雍新立,百废待兴,朕夙夜忧勤,唯才是举。然察举之制,行之既久,不免有贤愚混杂、门第固塞之弊。长此以往,非社稷之福,亦非士民之愿。”
“朕体上天好生之德,念尔等世家大族,诗礼传家,于地方多有贡献。往者,朝廷多倚重嫡长,以承宗祧,以荐贤良。然嫡庶有别,长幼有序,虽合古礼,然于族中俊杰,或有遗珠之憾;于国家求才,亦有未广之弊。”
太生微似乎还怕他们听不懂,又道:“自即日起,凡天下士族,允许并鼓励子弟‘折产分户’。嫡子、庶子、乃至有功于家族的旁支子弟,经族中公议,官府勘验,可另立户籍,分割应得之田产、资财,独立成家。”
殿内响起了压抑的吸气声,王儁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御座。
太生微仿佛没看到众人的震惊,继续道:“凡分户独立之子弟,其户籍由朝廷直接掌管,与旧族脱籍。可按我大雍均田制,依丁口授田,享有府兵户之权益,免税免役。其子弟,无论嫡庶,皆可入地方官学就读,享有与寒门子弟同等参加朝廷定期‘选才试’之资格。成绩优异者,量才授官,与国子监生、州郡察举者,同列朝班,唯才是举。”
他满意地看着阶下众人的脸色。
“至于旧族本家,子弟分户,乃成人之美,朝廷不予干涉其族内事务。然,既已分户,则各自承担赋役,各自遵守律法。旧族不得以宗法为名,强加干涉,更不得蓄养超出律法规定之私兵部曲。一应田产、户口,需重新向官府呈报核定,依法纳粮服役。”
“此策,朕称其为‘广荫令’。广施恩荫,泽被子弟。既全了骨肉亲情,又使贤才得展,家族和睦,朝廷亦得良才。岂不两全其美?”
美?美个屁!
王儁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允许分家,给予独立户籍、授田、科举资格。这对那些备受压制、看不到出路的庶子、旁支子弟,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可对家族本宗而言,这无异于慢性的凌迟。
子弟离散,人心涣散。财产被分割,实力被削弱。更重要的是,一旦分户,这些子弟就成了独立的“朝廷之民”,与家族本宗成了“两家人”。家族再想如臂使指地控制他们,聚拢力量对抗朝廷,就难上加难了!
王儁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陈珪,只见对方脸色灰败,再看张韬、周岭,乃至那些豪族家主,无一不是面如死灰,如丧考妣。
陛下这是……要把他们架在火上烤啊!
答应,是自掘坟墓;不答应,就是公然抗旨,正好给了朝廷动手的理由。
前有演武耀兵,后有“广荫”分化的利诱威逼……
“王卿,”御座上,太生微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觉得,朕这‘广荫令’,可还使得?可能解你族中子弟纷争之困?”
王儁喉咙发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声音堵在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深深地、深深地伏下身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让声音不至于颤抖得太厉害:
“陛下……圣虑周祥,仁德泽被,臣,铭感五内。此令若行,实乃天下士族子弟之福,陛下皇恩浩荡……臣,替太原王氏阖族,叩谢陛下天恩!”
最后一个字吐出,他几乎虚脱。
“诸卿以为呢?”太生微又问。
“陛下圣明!广荫令泽被苍生,臣等感佩涕零!”
“此乃旷古未有之仁政,臣族中子弟,必感念陛下天恩!”
“臣等,谨遵圣谕!”
太生微似乎颇为满意:“既然如此,此事便这么定了。细则由政事堂会同礼部、户部拟定,不日颁布天下。来,诸卿,共饮此杯,愿我大雍,人才辈出,国祚绵长。”
“愿大雍国祚绵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盛宴,最终在一片各怀心思的“万岁”声中草草收场。
太生微端坐御座,直至最后一人消失在殿门外,方才轻轻舒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韩七见状,几步上前,脸上的表情再也绷不住,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见牙不见眼,活像只偷了腥的猫。
“陛下,”韩七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您瞧见没?王儁那老家伙,最后应那句‘叩谢天恩’时,声音都在打颤,脸都绿了!还有陈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估计这会儿正琢磨着怎么跟袁家、荀家交代呢。嘿,看他们这副吃了黄连又不敢吐的样儿,真……痛快!”
他一边说,一边还学着王儁方才强作镇定又难掩灰败的神情,惟妙惟肖。
太生微睨他一眼,唇角也勾起点笑意,“瞧你这点出息。不过是让他们难受一阵,离伤筋动骨还远着呢。”
他伸手,示意韩七帮他把头上的冕冠取下。
韩七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冠冕捧在手里:“那也够他们喝一壶的了!陛下您这‘广荫令’……啧,真够绝的。这下好了,他们回去就得头疼怎么应付家里那些庶子、旁支,怕是今晚都别想睡个安稳觉。”
冕冠取下,太生微随手将束发的玉簪也抽了,墨发如瀑般披散下来,衬得他面容在宫灯下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许倦懒。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语气带着点戏谑:“他们睡不睡得着,朕不知道。朕只知道,有人今晚怕是要兴奋得睡不着了。”
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韩七。
韩七嘿嘿一笑,把冕冠交给内侍收好,自己凑得更近了些,搓着手,眼里闪着光:“陛下,臣瞧着,这‘广荫令’一出,豫州那边袁、荀两家,还有司州洛阳这些地头蛇,心里都得掂量掂量。谢昭在前线压力能小不少吧?说不定不用真动刀子,就能把事儿平了?那臣是不是……”
他脸上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是不是也能跟着沾沾光,挪挪位置,干点更……呃,更有分量的事儿?”
他眼巴巴地看着太生微,就差把“我想升官”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毕竟,跟着陛下从河内起兵到现在,刀山火海闯过来,如今四海渐定,谁不想更进一步?
太生微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却故意不接他话茬,反而话锋一转:“司州这边,诸事已初定。‘广荫令’的细则,自有崔相他们去头疼。洛阳的兵,你也练得不错,今日演武,阵势颇壮。”
韩七一听,心花怒放,腰板都不自觉挺直了,以为陛下接下来就要论功行赏,给自己加加担子了。
他屏住呼吸,眼睛眨都不眨。
便听太生微接着道:“所以,朕打算将司州防务,还有‘广荫令’初行期间的弹压事宜,全权交予你负责。”
韩七一阵狂喜涌上心头,总揽防务,这可是实打实的重用。
他差点就要抱拳谢恩了。
结果……
“朕则轻车简从,南下一趟。”太生微端起内侍刚奉上的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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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吹了吹浮沫,说得轻描淡写。
“南……南下?”韩七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睛瞪得溜圆,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陛下,您说什么?南下?去哪?豫州前线?这、这万万不可!谢昭还在那儿呢,刀枪无眼,万一……”
太生微抬起眼,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那双眸子在灯火下清澈透亮,却让韩七莫名打了个寒颤。
“谢昭在豫州边境,是威慑,但有些事,光靠威慑是不够的。”太生微抿了口茶,语气悠然,“袁、荀两家,还有豫州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朕开出了条件,也给了甜头,但陈珪带回的消息你也听到了,‘族中异议颇多’、‘还需时日’。你觉得,他们是真需要时间疏通,还是在观望,甚至……在等金陵那边的反应?”
韩七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得不承认陛下说得在理。
那些老狐狸,不见棺材不掉泪!
“朕亲自去,便是他们死期了。”太生微放下茶盏,“也是给谢昭他们一颗一颗定心丸。”
“可是陛下!”韩七急了,也顾不上什么尊卑了,“豫州现在就是一团乱麻,局势未明。袁荀两家私兵未散,坞堡林立,地方豪强蛇鼠一窝,更有江南伪朝在背后窥伺。您万金之躯,岂能亲涉险地?一旦有个什么闪失,臣、臣就是万死也难赎其咎!太生宏大人知道了,非扒了臣的皮不可!还有崔相,还有朝中那些老臣……”
他越说越激动,只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自己被唾沫星子淹死的场景。
太生微看着韩七急得抓耳挠腮的样子,又放缓了些,“韩七,我将司州交给你,是因为信你。司州是根本,是我的后路,也是将来南下的大后方。这里不能乱,‘广荫令’初行,必有反弹,需要有人坐镇,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确保新政推行无阻。这个人,非你莫属。”
他看着韩七的眼睛:“难道你觉得自己担不起?”
韩七被他目光一看,憋得满脸通红。
担不起?他韩七什么时候怕过担子重?可这担子……和陛下的安危比起来……
“臣不是担不起!臣是……”韩七咬着牙,“臣是怕您出事!谢昭在前线打仗,那是他的本分!可您南下,这……这性质不一样。袁荀两家,狗急跳墙怎么办?江南派刺客怎么办?路上……”
“所以要出其不意嘛。”太生微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我仪仗留在洛阳,你对外只需称朕‘偶感微恙,需静养数日,暂不视朝’。我则带少数精锐护卫,轻装简从,直插豫州腹地。谢昭在明,我在暗。等他们反应过来,我早就到了。”
韩七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太生宏大人得知消息后铁青的脸,崔启明捶胸顿足的劝谏,还有自己将被无数奏章和口水淹没的未来……
“陛下……”他还想再挣扎一下。
太生微却已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此事朕意已决。”
韩七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他知道再劝也无用,陛下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又很快挺直,抱拳道:“……臣,遵旨。”
“陛下既然信臣,臣就是豁出这条命,也定保司州无虞,替陛下……看好家。”
随即,他又忍不住拧着眉道:“那袁荀两家,若还是冥顽不灵……”
太生微轻轻一笑:“那就是他们自己选的路了。”
韩七抿了抿唇,彻底没话说了。
得,皇帝都打算亲自去踹门了,自己还能拦着不成?这黑锅,看来是背定了。
朝野上下之后必然是“韩七无能,未能劝阻圣驾”的折子。
头疼,真头疼。
“臣……明白了。陛下何时动身?需臣如何配合?”韩七认命地问。
“子夜吧。人我自己挑,路线已定。你只需稳住洛阳,尤其注意王儁、陈珪这些人的动向。我离京的消息,绝不可走漏半分。”太生微吩咐道,“对外,朕‘病’了,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包括朕的父兄和崔相那边……你知道该怎么说。”
韩七苦笑:“臣……尽力。”
事情议定,太生微挥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韩七躬身行礼,退出麟德殿。
走在回自己值房的宫道上,夜风一吹,韩七激灵灵打了个冷颤,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升官是开心,可这官升得……也太烫手了!
他唉声叹气地挠着头,忍不住又想起远在豫州的谢昭。
陛下对谢昭,那真是……信任有加,连南下这种事,都像是去给他撑腰站台似的。
“啧,”韩七酸溜溜地自言自语,“同样是臣子,这命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
“谢昭啊谢昭……你个狐狸精,真是……媚主祸国啊你!”
回到值房,韩七便瞥见自己案几上,赫然多了一个木匣。
他脚步微顿,上前打开,里面是诏书与符节。
诏书上明明白白写着,加封他为“司州都督,兼领洛阳尹,假节,统司州诸军事”,旁边躺着一枚调兵符令,以及一面可随时入宫奏对的腰牌。
韩七拿起那面沉甸甸的金牌,忽然咧嘴一笑,将金牌紧紧攥在手心,硌得掌心生疼。
“得!不就是之后被朝臣上折子骂骂吗!”——
作者有话说:韩七:要被骂
(看一眼升职书)
满血复活
第156章
崔启明是一周后到的洛阳。
老头子一路从太原紧赶慢赶,骨头都快被颠散了架。
他是真不放心。
陛下移驾洛阳,说是“坐镇中州、策应豫州”,可这洛阳是什么地方?司州首府,世家盘根错节,江南势力暗中窥伺。
陛下年轻,行事又惯常出人意表,以前那些“御驾亲征”的戏码还让他心有余悸呢,他怕陛下在洛阳压不住场子,但更怕陛下性子一起,又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
入了洛阳城,崔启明没急着去行宫觐见,先回了自己在洛阳的旧宅,换了身常服,喝了盏热茶,这才不疾不徐地让人去递牌子请见。
他这点体面还是有的。
牌子递进去,回来的内侍却一脸为难:“崔相,陛下……陛下龙体欠安,正在长春殿静养,太医吩咐了,需得静心,暂不见外臣。您看……”
崔启明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飞快地转了起来。
陛下年轻,身子骨也没这般差吧?他还听说,陛下前几日入洛阳,有“百花盛开”的异象,据说陛下当时精神矍铄,气度从容,怎的才几日工夫,就“欠安”到要静养、连他这个宰相都不见了?
况且,陛下若真病了,按礼制,他这个宰相更该入宫探视、禀报政务才对。如今却连牌子都被挡了回来……
“可知陛下是何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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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病?是何症状?太医如何说?”崔启明问道。
内侍垂着头:“回崔相,奴婢也不甚清楚。只知是前夜忽然起的,说是偶感风寒,头目昏沉。太医开了方子,说需静养数日。韩将军亲自在长春殿外守着,等闲人不让进。”
崔启明眼皮跳了跳。
韩七那小子,是陛下从河内带出来的旧部,忠心是忠心,可性子藏不住事。
“既如此,老夫便不打扰陛下静养了。”崔启明站起身,“你去和韩将军说一声,说老夫已到洛阳,若有要事,可随时来寻我。”
“是,奴婢一定把话带到。”内侍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
崔启明在厅中踱了几步,走到窗边,望向行宫方向。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心中疑窦越来越重。
陛下这病,也来得太巧了?
豫州那边,谢昭大军压境,袁、荀两家态度暧昧;洛阳这边,“广荫令”刚出,世家人心浮动。
正是需要陛下坐镇中枢、稳定局面的关键时刻,陛下却“病”了,连他这个宰相都不见?
除非……这“病”是假的。
那陛下为何要装病?又要瞒着谁?
崔启明猛地转过身,花白的胡须都跟着抖了抖。
“备车!”他吩咐,“去韩七的值房!”
……
韩七的值房在行宫西侧,离长春殿不远,是个独立的小院。
院门口守着两名禁军,见崔启明车驾到来,连忙上前行礼。
“崔相。”禁军队正躬身道,“韩将军吩咐了,陛下静养期间,任何人不得……”
“老夫知道。”崔启明打断他,“我不是见陛下的,你去通传,就说我有要事,必须要见韩将军。”
队正被他的气势所慑,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进去通传了。
不多时,韩七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
他一身藏青色劲装,腰间佩刀。
“崔相!您老怎么来了?”韩七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一路辛苦!陛下他……”
“进去说。”崔启明看也不看他,径直往里走。
韩七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连忙跟了上去,挥手让亲兵都退到远处。
值房内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弓和地图。
崔启明不急着开口,端起亲兵奉上的茶,慢慢吹着浮沫,一双眼却透过氤氲的热气,牢牢锁在韩七脸上。
韩七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
他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可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说陛下病了?崔相明显不信。说陛下在静养?崔相人都坐在这儿了。
“韩七,”崔启明眯眼,“陛下,到底在哪儿?”
韩七心头一跳:“崔相,您这话说的……陛下自然是在长春殿静养啊。太医说了,风寒入体,需得……”
“韩七!”崔启明须发皆张,“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跟老夫打马虎眼?陛下若真在长春殿养病,为何连我都不见?”
“陛下……”韩七声音发干,“陛下他……确实需要静养……”
崔启明冷笑,“是静养,还是已经不在洛阳了?”
韩七身体一颤。
崔启明一看他这反应,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陛下……是不是去豫州了?”
韩七说不出话来,这等于默认了。
“胡闹!简直是胡闹!”
“韩七!你、你……你怎敢!你怎敢让陛下以身犯险。豫州现在是什么地方?袁荀两家私兵未散,地方豪强林立,江南细作不知凡几。陛下万金之躯,若有半点闪失,你韩七十个脑袋也不够砍!朝纲何存?社稷何存?!”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韩七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扶住他:“崔相!崔相您保重身体!陛下、陛下他自有安排。”
崔启明甩开他的手,老泪纵横,“刀枪无眼,暗箭难防。陛下深入豫州腹地,这要是让袁荀两家知道了,会是什么后果?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擒杀陛下。到那时,别说谢昭,就是天兵天将下凡,也救之不及。”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椅中,以手扶额,只觉得头痛欲裂,天旋地转。
韩七抬头望天,他又能有什么办法?他能劝得住陛下?不过崔相来了,得知这事,倒不如……让崔相一同保守秘密?
崔启明胸口堵着一口浊气,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但事已至此,再骂韩七也无济于事了。
陛下既然已经走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善后,绝不能走漏消息。
“陛下既然让你稳住洛阳,对外称病,那这戏就得唱下去,还得唱得像。从今日起,长春殿内外戒备需更加森严,每日太医问诊、汤药进出,一样不能少,要做出陛下真在静养的假象。王儁、陈珪那些人,定然会多方打探,你要把门守死了,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我自然明白的!”韩七连忙应道。
……
豫州,汝南边境。
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帐外的寒意。谢昭穿着一身便于窄袖戎装,外罩软甲,头发用一根牛皮绳高高束起。
他案旁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韩叙忠,另一个是副将赵冲,年约四旬,面相憨厚,是并州军中的老行伍,打仗勇猛,经验丰富。
“将军,”韩叙忠指着舆图标红的点,“这是袁氏在汝水东岸最大的坞堡。据咱们混进去的探子回报,这几日堡内明显加强了戒备,囤积的粮草比半月前多了近五成,还从外面运进去了不少箭矢和生铁。守堡的是袁涣的堂弟袁潭,性子暴烈,但打仗有一套。堡墙高三丈,厚一丈五,四角有箭楼,易守难攻。”
谢昭:“荀氏那边呢?”
“荀氏主力缩在颍川老巢,但他们在汝南边境也有几个前哨据点,最近也在加固工事。荀闳把他最得力的儿子荀悦派到了最前沿的桑林坞,看样子是防着袁氏,也防着我们。”韩叙忠汇报,“还有,两边似乎都没完全停下小动作。前日夜里,袁潭的一支小队摸到桑林坞附近,想烧对方的草料场,被荀悦的人发现,打了一场,死了十几个人。消息被双方压下了,没闹大。”
谢昭冷笑一声:“狗改不了吃屎。陈珪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敢接着闹。看来,陛下给的半个月,他们是不打算要了。”
赵冲啐了一口:“要俺说,将军,咱们还等什么?陛下让咱们来豫州,不就是平定乱局的吗?现在李炀的降表也拿到了,名正言顺。袁荀两家阳奉阴违,私斗不息,咱们直接发兵,先把这磐石堡和桑林坞拔了,敲山震虎,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
谢昭在权衡,他现在其实是在等,等陛下的回信。
如今这么久过去了,洛阳那边再无音讯?
这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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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他对陛下的了解,若非有极其特殊的情况,陛下绝不会对他的奏报置之不理。尤其是在这军情紧要的关头。
是洛阳出了什么变故?还是陛下……?
谢昭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无论如何,没有陛下的明确旨意,他不好擅自大规模动兵。
陛下要的是“长治久安”,冒然强攻,即便能拿下几个坞堡,也只会将豫州所有世家逼到朝廷的对立面,甚至给江南可乘之机。
“将军?”赵冲见谢昭久不说话,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谢昭抬眼看向他:“赵副将,若让你去打磐石堡,你打算怎么打?需要多少兵马?几日可下?”
赵冲精神一振:“将军您看,这磐石堡倚着汝水一支流,三面环水,只有南面一门可通。强攻的话,咱们得先渡水,伤亡不会小。但俺观察过,这堡子有个弱点,它靠水太近,墙基有一部分是打在滩涂上的,不如其他地方结实。若是赶上汛期,水一大,说不定能泡松。可现在是秋天,水小。”
他摸了摸下巴:“不过,咱们可以这么干。先派小股精锐,夜里泅渡过去,摸掉他们外围的哨卡和箭楼上的哨兵。然后大军压境,用咱们带来的那几门小炮,轰他的南门!那门看着厚,可俺估摸,顶不住咱们炮子几轮轰。门一破,咱们的锐士往里一冲,袁潭那点人,挡不住。”
他越说越兴奋:“至于兵马,给俺五千,不,三千精兵就行!五日……不,三日!三日之内,俺定把袁潭的脑袋提到将军帐前!”
谢昭听着,不置可否,又看向韩叙忠:“叙忠,你觉得呢?”
韩叙忠沉吟道:“赵将军的法子,正面强攻,或许能成。但伤亡恐怕不小,而且动静太大,一旦开打,颍川的荀氏、乃至豫州其他观望的豪强,都会惊醒,要么联手,要么望风而逃,再想收拾就难了。末将以为,还是得用巧劲。”
“哦?什么巧劲?”
“磐石堡靠水,他们吃水、浆洗,乃至一部分粮食运输,都靠那条支流。”韩叙忠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咱们可以上游截流,或者……往水里下点‘料’,让他们拉几天肚子,浑身无力也行。等堡里人病倒一半,咱们再动手,岂不轻松?或者,围而不打,断其粮道。袁氏囤粮虽多,可堡里人也多,耗上一个月,看他急不急。到时候,说不定不用打,他自己就降了。”
赵冲一听,眼睛瞪得溜圆:“嘿!你小子,够阴的啊!不过……这断粮道的法子好!咱们围点打援,把来送粮的袁家私兵一口口吃掉,看袁涣心不心疼。”
谢昭正思索着,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不止一人,且步履匆忙,竟直奔中军大帐而来。
谢昭眉头一蹙。
他早已下令,非紧急军情或他亲自传唤,任何人不得擅闯中军帐。是谁如此不懂规矩?
赵冲和韩叙忠也听到了,同时看向帐门,脸上露出诧异。
脚步声在帐外停住,守帐的亲兵似乎低喝了一声“站住”,但随即,帐帘被猛地掀开。
秋日傍晚清冷的风灌了进来。
谢昭眼中寒光一闪,正要厉声呵斥,目光落在闯入者身上时,却瞬间凝固了。
当先一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清俊的脸,眉目如画,眼尾微挑,即使满面尘土,也难掩其昳丽。
谢昭手中的朱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僵在案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人,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帐内一片死寂。
赵冲和韩叙忠也懵了。
无数的疑问、震惊、后怕、狂喜、担忧……瞬间将谢昭淹没。
本能驱使下,谢昭几乎是弹跳起身,因为动作太猛,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大响。
他也顾不上了,踉跄着抢步上前:
“臣……谢昭!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不知陛下驾临,未曾远迎,护驾来迟,罪该万死!请……请陛下治罪!!!”
赵冲和韩叙忠直到此刻,才如梦初醒。
两人扑到谢昭身后,跟着跪倒:
“末将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57章
谢昭跪在地上,心跳如鼓。
陛下怎么来了?
豫州边境强敌环伺,暗流汹涌,陛下怎么能亲自来?
混乱的念头冲垮了他素日引以为傲的冷静。
谢昭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笑。
“谢将军,起来吧。是朕不请自来,扰了你们的军务,何罪之有?”
谢昭抬起头。
太生微就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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