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醒他们注意影响,还是该立刻自戳双目?
韩七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谢昭这才将目光从太生微脸上移开,转向韩七,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韩将军,别来无恙。豫州事毕,快马加鞭,刚刚入城。”他解释得言简意赅,完全无视了韩七那快要瞪出来的眼珠子。
太生微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显然是被韩七那副天塌地陷的表情给逗乐了。
他转向韩七:“韩七,愣着做什么?谢将军一路辛苦,先寻个安静地方说话。”
韩七如蒙大赦,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是、是!陛下……呃,公子!这边请,这边请!前头有家茶楼,雅静!”
他语无伦次,差点说漏嘴,赶紧左右张望,见无人注意他们,才又稍稍松了口气,慌忙在前面引路,这架势!恨不得立刻把这两位“祖宗”塞进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谢昭极其自然地落后太生微半步,走在他身侧靠后的位置,是一个既能随时护持,又不会僭越的距离。
韩七一边闷头带路,一边在心里疯狂呐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谢昭这厮一回来准没好事!看看!看看!这都什么事儿啊!陛下居然还笑?还笑得那么……那么……
韩七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陛下刚才那个笑容,反正就是跟他平时在朝堂上、在军营里看到的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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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谢昭,平时看着人模狗样、冷冰冰的,怎么一见到陛下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这眼神……嘶,不能想不能想!
三人穿过依旧热闹的街市,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临河小巷。
巷口有家两层的小茶楼,门面不大,挂着“清风徐来”的匾额,看着还算干净雅致。
韩七抢先一步进去,对迎上来的伙计低语几句,伙计立刻点头哈腰,将他们引上了二楼最里侧一个临河的雅间。
雅间窗户半开,正对着洛水。
河水悠悠,画舫往来,对岸的垂柳如烟,远处还能隐约看到祭台和依旧熙攘的人群,但喧嚣已被隔开,只剩下潺潺水声与微风。
韩七打发走了伙计,亲自守在雅间门外,像个门神,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屋内,太生微终于摘下了帷帽,随手放在一边。
他将那盏鲤鱼灯小心地搁在窗台上,让灯光和河水映照其上,红彤彤的,煞是可爱。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谢昭。
谢昭也取下了脸上的半截面具,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眼底有淡淡的倦色。
“豫州诸事,都妥当了?”太生微先开了口,走到窗边的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谢陛下。”谢昭依言坐下,“袁涣已正式递了降表,愿意交出所有私兵、田册,并族中参与私斗的首恶,现已押送洛阳途中。荀闳亦步亦趋,献上了半数田产清单,并其子荀悦为质,现已启程前来洛阳。两家族兵均已解散,坞堡由我军接管。各郡县新任官吏已陆续抵达,鹰房配合,正在清查隐户,推行均田。大局已定,后续琐碎,留赵冲与韩叙忠足以处置。臣便先行回洛阳复命。”
“辛苦你了。”太生微轻声道,目光落在谢昭眼下那抹淡青上,“一路赶回来,没好好休息吧?”
“臣不累。”谢昭立刻道,顿了顿,又补充,“听闻陛下今日与民同乐,在此祓禊,臣便想着……过来看看。没想到,真能遇见陛下。”
太生微没再追问这个,换了话题:“那最后一盏灯的谜底……你如何想到是‘青’字?”
谢昭抬眼,目光与太生微相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陛下不也想到了吗?”
太生微一怔。
谢昭缓缓道:“碧玉为青,丝绦为青,春风裁出的细叶,更是青翠逼人。谜面咏柳,却处处不言‘柳’,只言其‘青’。上巳佳节,洛水之畔,最惹眼的,不就是这无处不在的‘青青’之色吗?柳色青青,春水青青,远山青青,乃至游人衣衫,士子巾冠,皆可泛青。谜底是‘青’,看似跳脱,实则扣住了春日上巳最鲜明的一抹神韵。且……”
他声音都带了几分笑意,“臣当时在台上,见陛下立于柳下,帷帽轻纱,衣袂翩然,忽然便想到了这个‘青’字。”
太生微的心,像是被那盏鲤鱼灯里的烛火,轻轻烫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没说话,耳根却有些不受控制地,悄悄漫上了一点绯色。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洛水的流淌声,和微风拂过柳梢的沙沙声。
“陛下,”谢昭忽然开口,打破了静谧,声音有些低哑,“在豫州时,臣收到了陛下的信。”
太生微抬起眼:“嗯?”
“信中说,‘洛城春早,西苑柳芽已新’。”谢昭慢慢说着,目光望向窗外那一片如烟的柳色,“臣一路快马加鞭,总想着,要赶在柳絮纷飞之前回来。”
他顿了顿,转回视线,落在太生微脸上,“如今看来,赶上了。”
赶上了这洛城最早的春色,也赶上了……你难得偷闲的欢愉时刻。
“陛下。”谢昭想说些什么,一时间又没组织好语言。
太生微抬眼望他:“怎么?一路赶回来,不累?还有心思跟我在这儿打哑谜。”
谢昭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起身走到茶案边,提起铜壶,先给太生微的茶盏里续上了温热的新茶,又给自己面前的空盏添了半盏。
他得做点事情换换心情。
“累是不累的。”谢昭重新坐回对面,目光始终锁在太生微脸上,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能见到陛下,便什么都值。”
这话直白得近乎逾矩,若是在朝堂上,谢昭断断说不出这样的话。
可此刻,没有君臣,这些压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话,便顺着春日的风,自然而然地溜了出来。
太生微抬眼,便撞进了谢昭的目光里。
这双素来沉静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里面盛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情愫。
他别开眼,看向窗外悠悠划过的画舫,舫上有歌女的琵琶声顺着风飘进来,婉转缠绵,和着岸边的笑语。
“你倒是会说好听的。”太生微轻笑一声,“我还以为,你回来第一件事,是该去递折子,跟我细说豫州的善后事宜,结果你倒先跑到这洛水畔,凑起灯谜的热闹了。”
“折子早已写好,回营便递入宫中。”谢昭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臣只是想着,陛下难得偷得半日闲,出来与民同乐,臣若贸然回宫递折子,反倒扰了陛下的兴致。倒不如……先远远护着陛下。”
他往前微微倾了倾身:“更何况,陛下很久以前问我的那个问题,臣这些日子在豫州,日夜琢磨,总算是有答案了。”
太生微的呼吸,极轻微地滞了一下。
他大抵猜到了谢昭要说什么。
但他其实没指望谢昭能直白给出什么回应。
因为他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人,对于古代王朝,那些因帝王私恩而起的风波实在是没什么别的想法。
什么佞幸、外戚专权……这些词汇,在他的认知里,也就是词语。
可谢昭不一样。
他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自幼熟读经史,弓马娴熟。
他会想,与帝王走得太近,会引来怎样的流言蜚语,会被史官写下怎样的一笔。
前朝多少人,折在“功高震主”四个字里,折在“私通宫闱”的污名里。
太生微垂着眸,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却终究没问出口。
他没问答案是什么。
“哦?是吗?”
谢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怔,随即也笑了。
太生微想着想着有几分出神,这时,肩头忽然落了一点极轻的触感。
是一片被风吹进来的柳絮,白茸茸的,沾在了他的衣料上。
一只手立刻伸了过来,指尖极轻地拂过他的肩头,将那片柳絮拈了去。
但是,手又没收回去,指尖擦过他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微麻的触感,顺着脊椎窜了上去。
太生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
还是太生微先别开了脸,轻轻咳了一声。
“日头落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该回宫了。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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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些,崔相怕是又要带着百官,堵在宫门口劝谏了。”
谢昭这才如梦初醒般,迅速收回了手,他耳根也泛起了红,却还是强作镇定地起身,拿起了放在一旁的帷帽。
“臣送陛下回宫。”
他走到太生微面前,微微躬身,动作自然地替他戴上帷帽。
宽大的帽檐垂落下来,薄纱再次遮住了他过于昳丽的面容。
太生微抬眼,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对上谢昭的目光。
这人的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走吧。”太生微轻声道,率先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太生微的手搭在门闩上,轻轻一拉,便将木门拉开了。
门开的瞬间,一个高大的身影顺着开门的力道,踉跄着往前扑了过来,差点一头跌进屋里。
韩七整个人几乎是贴在门上的,被这突然拉开的门打了个措手不及。
韩七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舌头像是打了结,半天憋出一句:“陛、陛……公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怕有闲杂人等过来打扰,在这儿守着!绝对没偷听!真的!”
他越解释,越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太生微看着他这副样子,牙都咬起来了。
他就知道,韩七这小子守在门外,绝对没安什么好心。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翻涌着点恼意,实在有点被撞破的不自在。
站在他身后的谢昭,看着韩七这副样子,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却又很快绷住了脸,对着韩七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韩七对上谢昭的目光,心里疯狂哀嚎。
完了完了,被抓了个正着!陛下肯定要罚他了!谢昭这厮回头肯定也要找他算账!
他正闭着眼等着挨训,小腿上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力道。
太生微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
“回去。”
韩七睁开眼,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是!是!公子!我这就前头引路!车驾都备好了!就在巷口!”
车驾是韩七事先安排好的,一辆青篷油壁车。
车帘被内侍从内掀开,太生微踩着踏凳上了车。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垫,小几上温着一壶安神茶。
太生微一上车,便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径直靠在了车壁上。
好累!
今日在洛水边走了大半日……
情绪大起大落,此刻松弛下来,就觉得疲惫了。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间最后的天光与市声。
他能听到车外隐约的只言片语,大概是韩七和谢昭在说话。
韩七偷眼觑了一下谢昭,又回头瞟了一眼安静的车厢,憋了满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他用手肘轻轻撞了撞谢昭:“行啊,谢大将军,凯旋归来,阵仗不小啊。洛水边擂台夺魁,彩头赠……呃,反正就是很威风嘛!怎么样,这回了洛阳,怎么着也得表示表示吧?请客!必须请客!就那家新开的醉仙楼,听说他家的梨花白是一绝,还有炙全羊,肥嫩得很!”
谢昭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陛下今日劳神,需静养。你少聒噪些。”谢昭开口。
韩七被这话一噎,随即更来劲了:“说起来,太生宏殿下这几日,可是往行宫跑得勤。”
这话一出,谢昭的脸色僵了一下。
韩七挑眉,继续火上浇油:“唉,你是不知道,殿下对陛下那是真上心,吃的用的,都要亲自过问。前几日还送了一罐他亲自收的梅花雪水,说是给陛下烹茶最是清冽。”
谢昭沉默了。
半晌,谢昭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羊肉,管够。梨花白,两坛。”
韩七眼睛瞬间亮了,得寸进尺:“再加一道‘玲珑牡丹鲊’!听说那菜做起来费工夫。”
谢昭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韩七心满意足,见好就收,嘿嘿笑了两声,不再撩拨。
又沉默地行进了一段。
暮色渐深,远处的宫墙在夜色中显现出来,行宫的方向灯火渐明。
韩七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敛去,他侧过头,语气是难得的认真:
“对了,江南那边……你家,到底什么情况?”
谢瑜虽然也牵扯江南旧事,但两人都不觉得谢瑜能解决这些事。
至于谢昭……
谢昭是实打实的谢氏嫡系,虽然很早便北上,与本家关系不算紧密,可血脉相连,如今朝廷剑指江南,谢氏的立场便格外微妙。
车轮声似乎也轻了一些。
谢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前方行宫越来越近的灯火,那光映在他深黑的瞳孔里,却照不进眼底深处。
过了许久,久到韩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谢昭的声音:
“谢氏……一部分是聪明人。”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
“有聪明人,就行了。”
聪明人,知道审时度势,知道在王朝更迭的洪流中,该如何为家族寻一条生路,哪怕需要断尾求生,哪怕需要做出痛苦的抉择。
至于剩下的……谢昭没有说下去,但韩七听懂了。
有愿意顺应天命、暗中归附的“聪明人”就够了。
剩下的那些冥顽不灵、死抱着世家特权不放的,是生是死,是存是亡,便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和选择了。
若自己选错了路,那便是……咎由自取。
韩七看着他眼底的寒意,瞬间就懂了,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气:“行,我明白了。反正不管怎么样,陛下信你,切莫让陛下失望。”
谢昭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车帘,眼底的冷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柔软。
“走吧。”他低声道,“回宫。陛下累了,别再耽搁了。”
第163章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点残阳也被夜色吞没。
太生微闭着眼,靠在铺了软垫的车壁上,忽然,车帘被极轻地掀开一角。
太生微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谢昭躬身进了车厢,动作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他歇息。
但其实,他走进来就很大胆,总会扰了太生微休息。
谢昭随手将车帘掩好,这才转过身:“臣是否扰了您歇息?”
太生微无奈,都进来了还问一句。
车厢本就不算宽敞,谢昭身形高大,一坐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便骤然拉近。
太生微只觉得方才在茶楼雅间里,谢昭指尖擦过自己颈侧的那种微麻,又窜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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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生微下意识往车壁处靠了靠,耳尖悄悄泛起一点热意,面上却依旧从容。
“无妨,本也没睡着。你不是在外面和韩七讲话吗,进来做什么?”
谢昭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眼底瞬间漫开一层极软的笑意:“韩七在前面引路,外围有亲兵护着,出不了差错。臣……不放心陛下,进来护着。”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可那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太生微脸上,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太生微被他看得越发不自在,脑子飞速转着,想找个话题打破尴尬。
“说起来,谢瑜在长安,倒是越发自在了。前几日的信里,满纸都是长安的吃食,半点正事没提几句。”
果然,这话一出,谢昭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让陛下见笑了。”谢昭叹了口气,额角隐隐跳了跳,“那小子自小就没个定性,嘴馋又爱凑热闹,如今没人拘着他,更是无法无天了。”
太生微见他这副头疼不已的样子,方才那点不自在瞬间散了,忍不住笑出声:“他倒也不是全然不务正业,整军、抚民、通商,几件事办得都还算稳妥。就是玩性大了些,也正常。”
谢昭眉头拧得更紧了,“陛下就是太纵着他了。若非您次次在信里由着他说这些吃喝玩乐的事,他哪敢这般放肆?”
他说着,又想起了什么,眉头皱得更紧了:“我听说,陛下还让阿虎去了长安?”
“嗯。”太生微点点头,“正好让阿虎去历练历练,也顺便替我带句话,让谢瑜该收收心回来了。”
谢昭闭了闭眼,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谢瑜本就跳脱,没个正形,阿虎又是野惯了的性子,两人凑到一处,哪里是去带人的?
怕是谢瑜三言两语,就能把阿虎哄得跟他一起,把长安城翻个底朝天,到时候别说收心回来,怕是更要乐不思蜀了。
“陛下……”谢昭无奈道,“阿虎性子直,最是经不住谢瑜撺掇。让他去,怕是非但带不回人,反倒要被谢瑜拉着,把长安城的犄角旮旯都吃遍了。这两个混不吝凑到一处,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能闹出什么乱子?”太生微挑眉,“谢瑜心里有数,阿虎也不是没分寸的人。真要出了什么事,还有你这个做兄长的兜着,怕什么?”
谢昭被他这话堵得哑口无言,最终只能重重叹了口气,认命的摇了摇头。
太生微看着他这副头疼不已的模样,笑得眉眼弯弯,车厢里的气氛也松弛了下来。
笑闹过后,谢昭重新收敛了神色,语气沉了几分:“说起来,臣近日收到江南传来的密报,有件事,需得禀奏陛下。”
“哦?”太生微收了笑意,坐直了些身子,“江南那边?可是幽王又有什么动静了?”
豫州大局已定,司州、并州新政推行渐稳,西陲羌地归附,如今大雍最大的心头之患,便是盘踞江南、打着前朝正统旗号的幽王了。
“是。”谢昭点头,“幽王近来大办曲水流觞宴,广邀江南士族、名门望族,还有江左的文人墨客,日日宴饮,吟诗作赋,声势闹得极大。”
他补充道:“不仅如此,他还借着这宴席,与江南各大世家频频接触,暗中串联,似乎是想借着这由头,收拢江南士族的人心,与我朝分庭抗礼。坊间已有流言,说他要效仿兰亭雅集,定江南文脉正统,骂陛下您重寒门、轻士族,是破坏千年文脉的莽夫。”
车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轻了下去。
太生微闻言,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眉眼,缓缓抬了起来。
他看向谢昭,眼尾微微上挑,那双眸子此刻漫上了一层淡淡的冷意,却又偏偏勾起唇角,微微挑了挑眉。
“哦?”
……
江南,金陵。
暮春的雨,下得黏腻绵长,不大,却很恼人。
细细的雨丝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笼着亭台楼阁,秦淮河的画舫歌吹也仿佛被这雨洇湿了,失了往日的亮色,只余下一片朦胧的喧嚣。
不过幽王府邸却是另一番光景。
雨被精心设计的廊檐、水榭隔开,丝竹管弦之声透过雨幕传来,反而添了几分清越。
引来的活水在奇石间蜿蜒成曲,水面上漂着一只只托盘,盘中置酒盏,随波流动。
这便是曲水流觞。
幽王留着长髯,头戴金冠,意态慵懒。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犀角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席间。
今日赴宴的,皆是金陵城中最顶级的世家名流、文坛耆宿。
谢氏、王氏、顾氏、陆氏……各家代表济济一堂,宽袍博带,羽扇纶巾,吟诗作赋,好一派升平气象。
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皆是江南时鲜,更有从太湖快马运来的“三白”,岭南进贡的荔枝用冰镇着,颗颗红艳欲滴。
“殿下,”坐在下首的一位老者举杯,他是王家的家主王衍,亦是江南文坛领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虽天公微雨,然殿下雅集,名士毕至,曲水流觞,诗文唱和,实乃金陵盛事,足可上追兰亭矣!老朽谨以此杯,贺殿下雅量高致,愿我江南文脉昌盛,福祚绵长!”
“王公过誉了。”幽王哈哈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孤不过附庸风雅,与众卿同乐罢了。值此佳节,正该抛却俗务,尽享这江南春色。只是……”
他面带憾色,“可惜北地腥膻,煞了风景。那太生微在洛阳搞什么‘与民同乐’,听说还弄了些百花齐开的把戏蛊惑愚民,真真是沐猴而冠,不知所谓。哪有我江南半分文华气度?”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与讥笑声。
“殿下所言极是!北地苦寒,蛮夷混杂,哪懂什么礼乐文章?太生微一介寒门,侥幸窃据中原,便妄称天命,推行什么均田、科举,实是掘我千年士族之根,倒行逆施,必遭天谴!”
“听说他在豫州,对袁氏、荀氏逼迫甚苛,几近抄家灭族。如此酷烈,岂是仁君所为?我江南乃礼义之邦,文物鼎盛,岂能与这等暴虐之徒共存于天下?”
“正是!有殿下坐镇金陵,秉承前朝正朔,江南便是天下文心所系,正气所在。假以时日,王师北定,必可涤荡妖氛,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太生微贬得一文不值,当然,还得对幽王不吝赞美。
幽王对此确实受用,他只觉听得是身心舒畅,连连举杯,席间气氛愈加热烈。
但一片颂圣之声中,也有几人面色沉静,并未喧哗。
其中一人,坐在稍偏的位置,年约五旬,面容与谢昭有四五分相似,气质更为儒雅,是谢昭的一位叔父,谢仲孺。
谢宏冥顽不灵,他只得夺了谢宏的位置,自己坐上去了。
另一人坐在谢仲孺斜对面,是顾恺之,以精于算术、擅长经济庶务闻名。
酒过数巡,诗赋也作了好几轮,气氛正酣时,忽有一人从侧廊匆匆而来,他走到幽王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幽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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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挥手,那幕僚便躬身退到一旁等候。
“诸卿,”幽王清了清嗓子,“本想与诸卿尽兴,奈何总有俗务扰人。刚接到沿江各州府的急报,说是今春雨水较往年同期多了不少,长江水位上涨颇快,鄱阳、洞庭诸湖亦水面开阔。虽未成灾,然防汛之事,不可不防啊。”
他目光扫过席间诸人:“防汛固堤,需征发民夫,调配钱粮。此事关乎江南百万生灵,还望诸卿鼎力支持,回去后与各家族中、地方官吏妥善商议,尽快将人丁、钱粮数目报上来,及早动工,以安民心。”
方才还热闹的宴席,瞬间安静了不少。
王衍捻须沉吟,缓缓道:“殿下心系黎民,老朽感佩。防汛固堤,确是当务之急。我王家在沿江有田庄数处,愿出壮丁五百,钱五千缗,以应国事。”
有人带头,其他几家也纷纷开口,或出人,或出钱,数目多少不一,但场面话都说得漂亮。
幽王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正要嘉勉几句,却听一个声音响起:
“殿下,诸位公卿,”说话的是顾恺之,他站起身,拱了拱手,神色凝重,“顾某近日查看近十年江河水文记录,并今岁开春以来雨量测算,深觉此次汛情恐非比寻常。去岁秋冬,上游雨雪亦丰,今春雨水又连绵,江河底水本高。眼下水位虽尚未及警戒,然若五六月间汛期主雨带北抬迟缓,或再有降雨,恐有叠加之患。届时,恐非寻常征夫固堤所能抵御。需提早筹划,加高加固险工险段,疏浚下游河道,并预备沙石木料等防汛物资,更需统一调度沿江州县人力物力,方可保无虞。眼下所议钱粮人丁,恐……犹有不足。”
席间再次一静。
不少人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出人出钱已经肉痛了,还要加码?还要统一调度?那各家利益如何协调?
“顾先生未免太过危言耸听了吧?”一人嗤笑道,“我江南年年防汛,哪年不出点银子、派点人?不也都安然度过了?今岁雨水是多了些,可也未见得就能成什么大灾。依我看,按往年常例办理即可,何必兴师动众,劳民伤财?”
“正是,顾兄精于计算,但天时难测,或许过几日便放晴了呢?此时大张旗鼓,反易引起民间恐慌。”
“殿下,防汛固然要紧,然亦需体恤民力。去岁税收本就不丰,若再加重摊派,恐生民怨。不若令各地官府自行筹措,量力而行。”
反对之声渐起。
涉及切身利益,这些世家大族的代表们立刻精明起来,谁也不想多出钱,当然,他们更不愿将自家掌控的人力物力交由王府“统一调度”。
幽王听着下面的争论,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何尝不知防汛重要,但若要强行从这些世家大族口袋里掏更多钱、调更多人,势必阻力重重。
他这幽王的位置,很大程度上也需倚仗这些地头蛇呢。
“好了,”他定论,“顾先生所虑,不无道理。然诸卿所言,亦是为国为民之思。这样吧,防汛事宜,就由王府长史总领,会同工部、户部官员,并沿江各州县,参照往年成例,酌情办理。务必确保大汛无虞,亦不可过分扰民。诸卿回去后,也请尽力协助地方。”
这话等于和了稀泥,顾恺之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同僚轻轻拉了一下衣袖。
他看了看幽王有些不耐的脸色,又瞥了一眼席间诸多不以为然的面孔,终是暗叹一声,沉默地坐了回去。
谢仲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隐忧更重。
曲水流觞宴继续,丝竹再起,诗文又续。
宴席散时,已是华灯初上。
雨仍未停,反而下得更密了些。各家奴仆提着灯笼,引着主人登上马车。
谢仲孺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
“父亲。”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长子谢琰,“今日宴上,观幽王与诸公所言,江南上下,恐对今岁汛情,并未真正重视。顾世叔所言,句句在理,却……”
“却无人愿听。”谢仲孺睁开眼,接了下去,“可长江一旦决口,便是金陵,又真能高枕无忧?”
“父亲所言极是。”谢琰道,“且,北边……那位陛下,在并州、司州大力兴修水利,治理河汾,听闻去岁并州便因此免于大涝。两相比较……”
“噤声。”谢仲孺打断他,“此话在外,绝不可提。”
“儿子明白。”谢琰连忙道,“只是,族中近日收到风声,北边……似乎对我们江南谢家,并非全然敌视。昭弟他……”
“谢昭……”谢仲孺喃喃道,“他是个有主意的。他选的路,如今看来……至少,他站的那边,气象颇新。”
“父亲,那我们……”谢琰试探着问。
谢仲孺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金陵的夜,灯火阑珊,雨幕重重,将一切映照得模糊而不真实。
“告诉我们在沿江,尤其是鄱阳湖、太湖周边的田庄、店铺管事,”谢仲孺收回目光,“从现在起,加高自家圩田堤坝,检修仓廪,将存粮、货物向高地转移。另外,以行商的名义,暗中收购一批桐油、苎麻、毛竹,囤积起来。”
谢琰心中一凛:“父亲是认为……”
“有备无患。”谢仲孺闭上眼,“希望是我多虑了。”
马车在谢府侧门停下。
谢仲孺走下马车,早有仆人撑伞迎上。
他站在阶前,恰在此时,一阵裹着湿气的风穿过巷口,送来了更清晰几分的歌声,混合着弦管,缠绕在耳际。
谢仲孺侧耳听了片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收回视线,转身步入府门:
“西湖歌舞几时休……”
雨,还在下,悄无声息地浸润着金陵的街巷、河湖。
暖风熏得游人醉,只把杭州作汴州。
江水上,从上游裹挟来的水汽,似乎比往年更重了些。
第164章
谢仲孺回到府中,没惊动太多人,只让长子谢琰跟着,进了书房。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映着窗外绵绵的夜雨,更添几分清寂。
谢仲孺在书案后坐下,没急着说话,谢琰自然垂手立在案前,不敢打扰。
良久,谢仲孺才开口:“阿琰,咱们家在江淮、两湖一带的产业,你清楚多少?”
谢琰一怔,忙道:“回父亲,沿江主要的田庄、货栈、商铺,账目和管事的名录,儿子都大致看过。江淮的盐、湖广的米、苏杭的丝茶,是我们家的大头。尤其是鄱阳湖、洞庭湖周边,有咱们家最大的几个米仓和货栈。”
“嗯。”谢仲孺点点头,“你方才在宴席上也听到了。幽王和那些人……靠不住。”
谢琰心头一紧。
“顾恺之算学精湛,观测天象水文的本事,江南无人能及。他既说出那番话,今岁汛情,十有八九要应验。可你看席上那些人,有谁真往心里去?”谢仲孺讥诮道,“他们只想着自家的钱袋子,想着怎么少出点血。大堤真要垮了,淹的是百姓
《我靠换装系统伪装神明》 160-169(第10/25页)
的田,死的是百姓的人,于他们何干?大不了损失些浮财,只要坞堡高墙还在,只要手里的部曲还在,他们便觉得高枕无忧。”
谢琰听得手心微微出汗:“父亲,那咱们……”
“咱们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谢仲孺看向儿子。
他沉吟片刻,道:“你明日便去安排,挑选一批得力又口风紧的管事、伙计,分成几路。不要用谢家本号的名义,用下面那些不起眼的小商号,或者挂靠在别家名下。”
谢琰连忙应是:“父亲,要他们做什么?”
“去北边。”谢仲孺缓缓吐出三个字。
谢琰瞳孔微缩。
“咱们家在北方,尤其是司州、豫州、乃至并州,早年也有些生意往来,虽然这些年断了,但门路总归还有一些。让这些人,带上咱们江南的特产,比如上等的丝绸、茶叶、瓷器、新式的锦缎花样,还有……一些实用的农书、工匠图谱的抄本,不值钱,但北方或许用得上。”谢仲孺条理清晰地说道,“去探探路,看看北边现在究竟是个什么光景。太生微的均田令推行得如何?百姓日子可还过得去?他手下的官吏,是如传言中那般酷烈,还是当真有些能为?”
他声音提高了些:“也顺便看看,咱们那位在北方位高权重的侄儿,到底……是个什么态度。谢昭能坐到今天的位置,绝不仅仅是能征善战。他对谢家,心里到底怎么想。”
谢琰明白了。
父亲这是要两手准备。一边在江南暗中囤积物资,加固自家产业以防万一;另一边,则要派人北上,实地看看风色,甚至……尝试重建与北方的联系,尤其是通过谢昭这条线。
“父亲深谋远虑,儿子明白了。”谢琰郑重道,“只是此事需极其隐秘,万一让幽王府或是其他家知晓,恐怕……”
“所以要悄无声息。”谢仲孺道,“人不要多,但要精。去了北边,多看,多听,少说。生意做成做不成倒在其次,关键是要把真实的见闻带回来。至于谢昭那边嘛,暂时不要主动接触,先看看风色。若有机会,留下些线索即可。”
“是!”
“还有,”谢仲孺补充道,“让去的人,沿途也留意一下江河水位、堤坝情况。顾恺之说得对,天时难测,咱们自己心里得有本账。”
事情交代下去,谢琰不敢耽搁,第二日便开始安排。
不过几日功夫,几支队伍便陆续从金陵及周边城镇出发了。
他们有的走水路,乘船沿江而上,至九江、武昌,再转入汉水或陆路北上;有的走陆路,经滁州、庐州,过淮河,进入中原。
这些队伍带着江南的货物,一头扎进了暮春初夏的烟雨迷蒙中。
……
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
几场急雨过后,天气便一日热过一日。春衫换成了夏布,鸣蝉开始在枝头聒噪,洛阳城外的麦田泛起浅浅的金黄,预示着夏收将至。
一支风尘仆仆的车队,正行进在从豫州到洛阳的官道上。
车队规模不小,二三十辆大车,驮着满满的货物,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护车的伙计、镖师模样的人也有五六十,一个个晒得面色黝黑,但精神头都还行。
这是谢家派往北方的几支商队之一。
他们从金陵出发,辗转江淮,进入豫州,一路行来,已近两月。
领队的是谢家一个旁支子弟,名叫谢平,为人机警,早年跟着家里长辈走过几趟北方的生意,对道路还算熟悉。
此刻他骑在一匹青骢马上,走在车队前列,目光扫视着四周,眉头却越皱越紧。
“平哥,”一个年轻些的伙计驱马凑过来,道,“咱们这趟……是不是走得太深了?这都到豫州腹地了,再往前,可就是洛阳了。咱们带的这些货,虽然乔装过,可要是遇到盘查……”
谢平心里也正打鼓。
他们这趟北上,起初还算顺利。在江淮边缘地带,用带来的江南丝绸、茶叶,换了些北地的药材、皮货,虽然赚头不大,但至少没引起什么注意,也顺便打听到一些消息。
北边官府推行均田,清查隐户,闹得地方上的豪强世家鸡飞狗跳,但普通百姓,尤其是分了田的农户,提起“陛下”和“朝廷”,言语间倒是多了几分以往没有的活气,说今年麦子长势好,秋粮种子也是官府发的耐寒新种,日子有了盼头。
这光景,与他们在江南听到的“北地苛政猛于虎、民不聊生”的说法,可是大相径庭。
越是往北,进入豫州境内,这种感觉就越明显。
道路明显被修缮过,虽然不算宽阔平整,但路基扎实,遇水有桥。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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