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村庄,虽然屋舍依旧简陋,但少见流民乞丐,田里劳作的人影也稠密。偶尔遇到驿卒、巡路的乡兵,盘问是严格,但拿了路引文书查验后,也便放行,并未刻意刁难,更无勒索之事。
一切似乎都在表明,这个新生的大雍朝,正在以一种他们难以想象的速度,恢复着元气。
但这反而让谢平更加不安。
秩序,意味着控制。控制越严,他们这些人,就越容易暴露。
原本计划是在豫州南部出手大部分货物,便折返。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他们抵达汝南,准备出手一批苏绣时,天象突变。
一连数日,暴雨如注。
他们被困在汝南的客栈里,眼睁睁看着淮水支流水位暴涨,浑黄的河水漫过堤岸,淹没了低处的农田。
城中人心惶惶,都说上游情况更糟。
好不容易雨势稍歇,他们不敢再耽搁,清点了货物,决定尽快南返。
可南下的道路却被洪水冲毁了好几处,官府正在组织抢修,一时难以通行。北边通往洛阳的官道倒是无恙。
一直滞留在豫南也不是办法,谢平一咬牙,决定冒险向北,绕道洛阳方向,再折向东,从陈留、睢阳一带寻找机会南归。
于是,便有了眼下这番景象。
“小心驶得万年船。”谢平对那伙计道,“让大家都警醒些,过了前面那个隘口,找个平坦地方歇歇脚,打听打听情况。这兵荒马乱……又赶上水灾,千万别撞到刀口上。”
伙计连忙点头,将话传了下去。车队的气氛更加凝重,只听得见车轮轧过路面的辘辘声,和马蹄嘚嘚的声响。
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眼看日头偏西,前方出现一片谷地,官道从谷中穿过。谷口地势颇为险要。
谢平正犹豫是否要一鼓作气穿过山谷,前方探路的两个镖师忽然打马狂奔而回,脸色煞白。
“平哥!不好了!前面,前面谷里有人!好多灾民!还有……还有官兵!”
谢平心头一沉,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他勒住马,抬手示意整个车队停下。
“看清楚了?是哪里的官兵?什么旗号?”他急问。
“看不真切,人太多了,乱哄哄的。灾民怕是有好几百,拖家带口,挤在谷里。官兵……人数也不少,穿着玄色衣甲,打着红旗,是雍军!正在设棚施粥,维持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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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军!还在赈灾?
谢平一时有些发懵。
在他的认知里,乱世兵过如篦,遇到灾民,不抢掠驱赶已是好的,居然还会设粥棚?
“平哥,咱们怎么办?绕路?”伙计声音发颤。这前有堵截,后退无路,两边是山,当真成了瓮中之鳖。
谢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绕路?这地形,哪里还有路可绕?硬闯?更不可能。
他目光扫过自己这几十号人和二三十车货物。货没了可以再赚,人要是折在这里……
“把兵器都藏好,马车靠边,让出道路。所有人听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更不许与官兵冲突。见机行事。”谢平迅速下令,又补充一句,“若是盘问,就说咱们是庐州来的行商,南下途中遇水折返,误入此地,请求放行。”
车队依言缓缓靠向路边停下,伙计们手心里全是汗,紧张地盯着谷口方向。
不多时,嘈杂的人声、哭喊声、孩童的啼哭声便顺着风飘了过来,越来越清晰。
谷中的景象逐渐映入眼帘。
果然如探子所说,谷中一片狼藉,挤满了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灾民,怕不下五六百人。有气无力坐在地上的老人,抱着饿得直哭的孩子的妇人,目光呆滞望着前方的汉子……
而在灾民中央,空出了一片场地。
十几口大铁锅架在灶上,底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熬着稠稠的粟米粥,热气腾腾。
数十名兵士正在忙碌,有的维持着领粥的队伍秩序,有的帮着老弱妇孺端碗,还有的正在搭建窝棚。
虽然忙碌,却井井有条。
更远处,靠近山壁的地方,还搭着几个更大的帐篷,有穿着吏员服饰的人出入,似乎在登记造册。
一杆赤色大旗立在一旁,上书一个遒劲的“雍”字。
谢平暗暗观察,心中惊疑不定。
这些雍军军容整肃,纪律严明,对灾民也并无恶形恶状,反而颇有章法。这和他听闻的,以及想象中军队的形象,实在相差太远。
“你们是干什么的?!”
一声喝问打断了谢平的思绪。
只见一队十人左右的雍军士卒,在一名队正的带领下,朝他们走了过来。
队正手按刀柄,目光扫过车队众人和那些盖着油布的大车。
谢平连忙翻身下马,上前几步,躬身抱拳:“回爷的话,小人是庐州行商,姓谢,名平。原打算南下贩货,不料途中遇淮水暴涨,道路冲毁,不得已折返向北,误经此地,绝无他意。这些货物,都是些寻常的江南土产,正要寻路返回。惊扰了军爷和灾民,还请恕罪。”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路引和商帖,双手奉上。
那队正接过,仔细看了两眼,又打量了一下谢平,眉头皱了皱:“庐州来的?这时候往北走?”
他显然有些怀疑,但路引文书看着倒没什么破绽。
“确实是不得已。”谢平苦着脸道,“南边路断了,听说北边洛阳一带安稳,想着去碰碰运气,总比困在半途强。”
队正将路引还给他,没再多问,却对身后一名士卒吩咐道:“去禀报校尉,这里有一队庐州行商,数十人,车马货物不少,来历需核查。”
“是!”士卒转身快步向帐篷区跑去。
谢平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麻烦来了。
他脸上不敢表露,只能赔着笑站在原地等待,心里飞快盘算着各种说辞。
不多时,那名士卒跑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两人。
当先一人,看甲胄制式,是个校尉,年约二十五六,生得高大英挺,眉目间带着久经行伍的煞气,但眼神清正。
他走到近前,目光先扫过车队,最后落在谢平身上。
谢平连忙再次行礼。
校尉正要开口询问,目光掠过谢平身后几个同样下车垂手站立的谢家子弟时,忽然顿住了。
他盯着其中一人,看了又看,眉头渐渐蹙起,眼中露出明显的疑惑。
谢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猛地一跳。
那被盯着的,是他一个堂弟,名叫谢安,今年才十九,容貌生得……有几分像年轻时的谢昭,尤其是眉眼。
难道……
谢平不敢深想,冷汗却湿透了内衫。
那校尉看了半晌,忽然抬手指向谢安,声音带着不确定:“你!站出来。”
谢安年轻,没经过多少事,被这校尉一指,吓得脸色发白,求助地看向谢平。
谢平硬着头皮,挡了半步,强笑道:“爷,这是舍弟,年纪小,没见过世面,若有冲撞……”
“我没问你。”校尉打断他,目光依旧锁在谢安脸上,语气却放缓了些,带着探究,“你……姓谢?哪个谢氏?”
谢安嘴唇哆嗦着,不敢答话。
谢平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还是被看出来了。在这南北对峙的时期,试图前往洛阳。
这嫌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校尉见他们这副模样,心中疑惑更甚。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兵士稍安勿躁,自己又上前两步,离谢安更近了些,仔细端详。
越看,越觉得那眉眼熟悉。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印象,忽然撞进脑海。
那时他还很小,跟随父亲在本家小住。本家规矩大,子弟众多,他一个旁支的孩子,并不起眼。只记得有个比他略大几岁的堂兄,是长房的,生得极好,性格却有些冷,不太爱说话,但练武极刻苦。他偷偷去看堂兄练箭,被发现了,堂兄没斥责他,只淡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和眼前这少年紧张抿唇时的侧影,竟有六七分重合。
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位堂兄,就是谢昭啊。
校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一个荒唐的念头涌上心头。不会这么巧吧?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谢安,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父亲,行几?可有姐妹嫁在北边?”
谢安被他问得彻底懵了,下意识摇头:“我、我父亲行二……没、没有姐妹在北边……”
行二?不是长房?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又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由远及近,大大咧咧地插了进来:
“怎么回事?谢和,让你查个商队,磨磨唧唧半天!灾民安置完了?粥棚搭好了?药材清点齐了?一堆事儿呢!哎,我说你们这群人,堵这儿干嘛呢?咦,这货……看着挺沉啊,装的什么?”
随着话音,一个身着银亮明光铠、外罩赤红战袍的将领,分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一双眼睛亮得灼人,此刻正微微眯着,带着点审视,扫视着谢平的车队和众人。
明明穿着威严的甲胄,浑身却散发着一种跳脱的鲜活气息。
这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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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处理完长安事务、奉命押送一批重要物资和西羌贡马回洛阳的谢瑜了。
谢和一见谢瑜,连忙抱拳:“将军!”
谢瑜摆摆手,目光已经落在了被赵校尉特别“关照”的谢安脸上,随口问道:“这小子谁啊?犯事了?”
谢和道:“将军,他们是庐州来的行商,姓谢。属下看他……容貌有些眼熟,像……像是您……”
“像我?”谢瑜挑眉,这才正眼看向谢安。
谢安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和眼前这位气势迥异、明显身份更高的年轻将军吓得魂不附体,见他看过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谢瑜的目光在谢安脸上停留了片刻,起初是随意,随即变得有些玩味,再然后,那玩味渐渐淡去,换上了一丝真正的惊讶。
他脸上的散漫神情缓缓收敛,眼睛微微睁大,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谢安打量了好几遍,又从谢安脸上,移到谢平脸上,再扫过其他几个神色惶恐的谢家子弟……
谷中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谢瑜忽然向前走了两步,走到谢安面前,离得极近。
他比谢安高了半个头,微微俯身,盯着谢安的眼睛,看了又看。
然后,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节,轻轻抬了抬谢安的下巴,让他仰起脸,对着光。
谢安吓得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谢瑜看了足足有十几息。
终于,他收回手,直起身:
“我说……谢和啊。”
“你觉不觉得……”
他抬起手,用拇指指了指谢安:
“这小子。”
“长得和那个偷穿我哥衣服、被我爹追着满院子揍的那个小堂弟……”
他拖长了调子:
“简直是一模一样啊!”
第165章
“谢安?”谢和脱口而出,目光死死盯着那少年,“你是……安少爷?”
此言一出,谢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谢安更是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若不是身后有人扶着,怕是要当场瘫坐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瑜倒是没有继续逼问,只是饶有兴致地抱着胳膊,将这群人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
“行商?”他嗤笑一声,伸手拍了拍大车上盖的油布,“行商,走这么远的路,带这么多货,偏巧赶上了水灾,偏巧往洛阳方向走,偏巧——”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落在谢安脸上,“还带着这么个跟我小堂弟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
他慢悠悠地踱了两步,脸上的散漫笑意敛去大半,换上了一副正经的神色。
“行了,别在这儿演了。”谢瑜语气随意,“谢家的人吧?来北边做什么?探路?做生意?还是……替谁传话?”
谢平知道瞒不下去了。
他定了定神,上前一步,躬身:“将军慧眼,小人……小人确是谢氏子,奉家主之命,北上做些生意,顺便看看北边风物,并无恶意。这少年,也确是谢氏子弟,名唤谢安,是……是长房二叔膝下幼子。”
谢瑜盯着谢平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倒是不算凌厉,但谢平却觉得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长房二叔?”谢瑜笑了笑,“不就是我哥的亲堂弟?哟,论起来,这还算是我的亲戚呢。”
他这话说得轻巧,谢平却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谢瑜是什么人?车骑将军谢昭的弟弟,深得帝宠,年纪轻轻便独领一军,在长安协防大半年。
他说“亲戚”,是抬举;若他说“奸细”,那他们这些人,怕是连这山谷都走不出去。
“将军,”谢平连忙道,“家主绝无恶意,只是听闻北边新政施行,百姓安居,心中好奇,又恰逢江南今春雨多,有些货物积压,便想着往北边试试销路。绝非探听军情,更无冒犯天朝之意。小人愿将货物、路引、商帖,一切文书尽数呈上,听凭将军查验。”
他说着,当真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文书,双手捧着,递到谢瑜面前。
谢瑜接过来,随手翻了翻。商帖、路引、货物清单,甚至还有沿途州府的**,一应俱全,做得倒是像模像样。
“东西倒是齐备。”谢瑜将文书递给身后的亲兵,目光却仍落在谢平身上,“只是——”
他换了话题:“我那二叔,身子骨可还硬朗?家里可还太平?”
谢平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家主身体尚可,”谢平斟酌着措辞,“只是……江南局势复杂,各家心思各异,家主每每忧虑,常叹‘树欲静而风不止’。”
谢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风,确实不小。”
他直起身,“行了,既然是来做生意的,又没犯法,我犯不着为难你们。”
谢瑜语气恢复了方才的散漫,“不过,眼下豫州正闹水灾,道路不通,你们想南返怕是难。这样吧。”
他抬起手,随意地指了指车队:“你们跟着我的队伍走,先去洛阳。到了那边,是继续做生意,还是想别的法子回去,自有官府的人安排。至于你们的身份……”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暂时先别声张。我哥在洛阳,回头让他定夺。”
话一出,谢平脑子里“嗡”的一声,去洛阳,那不就得见到雍朝那位陛下?
他下意识地就想拒绝,他们哪能光明正大地跑到洛阳去?
万一被扣下怎么办?万一泄露了江南的消息怎么办?万一……
可他刚张了张嘴,就对上了谢瑜的眼睛。
谢瑜眼睛里没有威胁,甚至还有几分笑意,可谢平就是从那笑意底下,看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拒绝?他敢吗?他有选择吗?
谢平咽了口唾沫,把到嘴边的“这恐怕不太妥当”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这如何使得?我等不过是些寻常行商,怎敢……”
他见谢瑜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他,终于放弃了挣扎,深深地弯下腰去,“既、既然是堂弟美意……那,那平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谢安和其他几个谢家子弟也如梦初醒,连忙跟着行礼,嘴里乱七八糟地应着“是”、“听堂哥的”、“多谢堂弟”之类的话。
谢瑜看着他们这副“被卖了还得帮忙数钱”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他转身走回自己的队伍,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潇洒,“收拾收拾,跟上来吧。别掉队了,路上可不太平。”
他说着,一夹马腹,那匹神骏的小马便迈开步子,朝着谷口方向小跑而去。
走了几步,又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谢平等人身上打了个转,最终落在那二三十辆大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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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扬了扬下巴:
“那些货,也带上。别在路上卖了,洛阳城里,有的是识货的主儿。”
说完,再不回头,打马而去。
谢平站在原地,望着那抹身影消失,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走吧。”他对身后的谢家子弟们说,“收拾东西,跟上。”
谢安还有些懵,凑过来小声问:“平哥,咱们真要去洛阳啊?见……见那位?”
“不然呢?”谢平苦笑,翻身上马,“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咱们能说不去吗?”
他又安慰谢安:“不过,去就去吧。反正路也断了,回也回不去。既然有人请咱们去做客,那就去看看呗。看看这北边,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总比稀里糊涂地丢了命强。”
……
数日奔波后,洛阳城的轮廓撞进了谢平眼睛里。
车队跟在谢瑜押送物资的队伍后面,沿途的景象,与谢平在江南听说的、甚至与他早年记忆中的中原,都大相径庭。
官道平整,夯土结实,排水沟渠分明,车马行在上面很是稳当。
道旁每隔一段便有新栽的柳树,稚嫩的枝条在热风里蔫蔫地垂着,但到底添了几分绿意。
田畴阡陌纵横,麦子已收了大半,留下齐整的麦茬,在烈日下泛着金黄的光。农人们在田里忙碌,收拾秸秆,引水灌田,准备播种秋粮,极少见愁苦麻木之色,偶尔还能听见汉子们粗声大气的说笑,妇人招呼孩童回家吃饭的呼唤。
“这北边……还真是大不一样了。”谢平赞叹一声。
谢瑜的马率先停了下来。
守门的将领显然与谢瑜熟识,远远便笑着迎了上来。
“谢将军,可算把您盼回来了,这一路辛苦!”将领约莫三十五六,生得虎背熊腰,声如洪钟。
“老赵,是你当值啊!”谢瑜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亲兵,上前拍了拍那将领的肩膀,哈哈笑道,“辛苦什么,比在长安舒坦多了,长安那帮老狐狸,天天跟小爷我玩心眼,烦都烦死了!还是回来痛快!”
“将军说笑了,您在长安的威风,咱们可都听说了。”赵将领也笑,目光扫过谢瑜身后那长长的车队,眼中闪过惊叹,随即又看到更后面谢平这一行人,眉头微挑,“这些是……?”
“哦,路上捡的。”谢瑜摆摆手,“庐州来的行商,路上遇了水,怪可怜的,正好我要回洛阳,就捎带上了。你按规矩查验便是,路引文书都齐全。”
赵将领会意地点点头,不再多问,只示意手下兵士上前例行检查。
检查自然比沿途关卡更细致些,不过兵士们翻看一番,记录在册,也就放行了。
谢平垂手立在一边,看着谢瑜与那守门将领谈笑风生。
“看来,谢瑜在雍军中,人缘、地位,都远非寻常将领可比。”谢平心中暗忖,“谢昭自不必说,已是陛下左膀右臂,中枢重臣。这兄弟二人……在雍朝,竟已扎根如此之深了么?”
他心里那架天平,又往雍朝偏了偏。
进了城,喧嚣热浪扑面而来。
洛阳毕竟是千年古都,虽经战火,底蕴犹在,街市繁华,人流如织,叫卖声、车马声、笑语声混成一片,比之金陵,多了许多蓬勃的生气。
谢瑜显然归心似箭,入城后便对谢平道:“你们初来洛阳,人生地不熟。我先让人带你们去个妥当的客栈安顿下来,洗漱歇息。宫里还有事,我得先去复命。”
说着,他对身后一名亲兵吩咐了几句,那亲兵点头,走到谢平面前,抱拳道:“谢先生,请随我来。”
谢平连忙道谢。
谢瑜则翻身上马,对那亲兵道:“安顿好了来回话!”
言罢,他一夹马腹,那匹神骏的小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便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谢平目送他消失在长街尽头,这才跟着那亲兵,转向另一条街道。
亲兵将他们引到一家名为“清平居”的客栈前。客栈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掌柜的显然认得亲兵,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不多问,便安排了两进清净的院落,又吩咐伙计帮忙卸货、喂马,殷勤周到。
另一边,谢瑜确是一路纵马向着皇城狂奔的。离开快一年了,在长安虽说也算自在,但终究是“外放”,如今回了,岂不是倦鸟归林,他心里那点雀跃压都压不住。
他骑术极精,在街市中也游鱼般穿梭,惹得路人纷纷侧目避让。
眼看再过两个街口就到安喜门,谢瑜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心里“咯噔”一下,手上一紧缰绳。
马正跑得兴起,骤然被勒,长嘶一声,前蹄扬起,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谢瑜也顾不上安抚爱马,脖子有些僵硬地,一点点扭向路边那个小摊。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笑眯眯地招呼着客人。
而摊位前,一个身姿挺拔的背影,正微微俯身,从老汉手里接过一个瓷碗。
这人不是谢昭又是谁?
谢瑜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心虚。
他下意识就想调转马头溜走,可谢昭似乎听到了动静,已经端着碗,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
谢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他身下躁动不安的马,最后落回他脸上。
谢瑜头皮一麻,赶紧翻身下马,牵了缰绳,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干笑两声:“哥……你、你怎么在这儿?”
他目光往谢昭手里的冰酪碗瞟了瞟,没话找话,“这、这家的冰酪好吃?我也尝尝……”
“陛下让你去长安,是让你学规矩,还是让你学当街纵马?”谢昭开口。
这话听在谢瑜耳朵里,自动翻译成了“你小子皮又痒了是不是”。
“我、我这不是急着进宫复命嘛……”谢瑜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下去,“路上也没撞着人……”
“若是撞着了呢?”谢昭反问。
谢昭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路上可还顺利?阿虎呢?”
“顺利顺利!阿虎在后面押着贡马和物资,晚些就到。”谢瑜连忙汇报,“羌地那边一切都好,阿狼把局面稳住了,各部归心。贡马都是百里挑一的好马,还有不少皮子、药材。哦,对了,”
他想起正事,“路上还‘捡’了批人。”
谢昭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信中说的那一批?”
“嗯。”谢瑜点头,“我看他们那架势,像是来探路的。东西带得不少,路引文书倒是齐全。我寻思着,反正南边路断了,就顺手‘请’他们来洛阳做做客。”
谢昭:“知道了。人现在何处?”
“安排在东市那边的清平居了。”谢瑜道,“哥,你看这事儿……”
“陛下已知晓,也等着消息。”谢昭打断他,将手里的冰酪碗随手递给旁边跟着的亲卫,用帕子擦了擦手,“你既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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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便先去宫中述职吧。陛下在浮碧亭。”
“好嘞!”谢瑜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转身就要上马。
“不准策马。”谢昭的声音在身后淡淡响起。
谢瑜抬起的腿僵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来,挠了挠头,把缰绳塞给亲兵:“那个……你们把马牵回去,我、我走过去!”
说着,他整了整衣冠,努力做出沉稳的样子,迈开步子朝着安喜门方向走去。
浮碧亭在皇城西苑,临着一片不大的湖。
此时正值盛夏午后,烈日灼人,亭子四周却挂了细密的竹帘,既通风,又挡住了直射的阳光。
帘子是新换的,染成浅浅的碧色,垂落下来,随风轻动,将亭内衬得一片沁凉。
太生微只穿了件青色的薄纱常服,宽袍大袖,料子极薄。
他斜倚在铺了玉簟的凉榻上,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在颈侧。
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个冰鉴,里面镇着时鲜瓜果,还有一小碗西域葡萄。
他用银签子扎了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吃着,神色慵懒。
韩七抱着胳膊,门神似的立在亭外廊下,额角也见汗,但身板挺得笔直,他忽听得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韩七眉头一皱,抬眼望去,就见谢瑜那小子探头探脑地出现在月洞门边。
谢瑜也看见韩七了:“我回来啦!陛下在里头吧?”
韩七瞪了他一眼,用口型道:“规矩点!”却也侧身让开了路。
谢瑜嘿嘿一笑,蹑手蹑脚地走进亭子,见太生微正吃着葡萄,眼珠一转,脸上立刻堆起笑,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臣谢瑜,参见陛下!陛下,臣回来啦!”
太生微抬眸,瞥了他一眼,将银签子搁下,拿起旁边温热的湿帕子擦了擦手,语气淡淡:“还知道回来?朕当你被长安的美食勾了魂,乐不思蜀了。”
“哪能啊!”谢瑜立刻叫屈,往前凑了两步,嬉皮笑脸,“臣可是日夜思念陛下,思念洛阳,办完差事那是归心似箭,马不停蹄就赶回来了!长安那地方,吃的也就那么回事,哪比得上在陛下身边舒坦!”
“油嘴滑舌。”太生微轻哼一声,却也没真恼,指了指榻边一个绣墩,“坐吧。长安诸事,奏报朕已看过,还算妥当。西羌之事,细细说来。”
“是!”谢瑜端正了神色,在绣墩上坐下,将羌地见闻、阿狼如何稳定各部、诸部归附内附的详情、带来的贡品等等,一五一十禀报,说到阿虎带着羌兵到洛阳郊外驻扎待命后,他特意强调:“阿虎那小子,如今可真长进了,统领兵马有模有样,就是性子还躁些,臣让他先在城外整训,听候陛下调遣。”
太生微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细节,谢瑜皆对答如流。
待他说完,太生微点了点头:“此事你办得不错。阿狼阿虎,俱有功于国,朕自有封赏。你一路辛苦,先回去歇着吧。”
“臣不辛苦!”谢瑜立刻道,眼巴巴地看着太生微,又瞥了一眼那碗冰葡萄,舔了舔嘴唇,“陛下,这葡萄……看着挺甜哈?”
太生微岂能不知他那点心思,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却故意板着脸:“怎么,在长安还没吃够?”
“长安的哪能和宫里的比!”谢瑜顺杆爬,又往前蹭了蹭,“陛下,天儿热,您批阅奏章也累,臣给您打打扇子?”
说着,他也不等太生微答应,就拿起小几上一柄团扇,凑到太生微身边,装模作样地扇了起来。
太生微被他这没脸没皮的样子弄得又好气又好笑,手指抵着他额头将他推开些:“一边去,用不着你。毛手毛脚的,扇得我头疼。”
“臣小心着扇!”谢瑜锲而不舍,又笑嘻嘻地凑上去,扇子摇得倒是轻柔了些,带起阵阵凉风。
韩七在亭外看着里头谢瑜那副狗腿模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心里暗骂:这小子,还是这副德行!在陛下面前就没个正形!可偏偏,陛下似乎……也并不真的讨厌。
太生微终究是没再推开他,只重新拿起银签子,又扎了颗葡萄,却没自己吃,而是手腕一转,递到了谢瑜嘴边。
谢瑜一愣,眼睛瞬间瞪大,随即迸发出惊喜的光,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啊呜一口就把葡萄叼进了嘴里,囫囵吞下,甜得眯起了眼,含混不清道:“谢陛下赏!甜!真甜!”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太生微笑骂一句,正要再问什么,韩七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陛下,清平居那边,谢平已奉旨带到,在宫门外候见。”
太生微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谢瑜。谢瑜立刻会意,放下扇子,收敛了嬉笑,垂手退到一旁。
“宣他到此间来见。”太生微道。
“是。”
谢平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着引路内侍的。
一个时辰前,宫里来人传旨,宣他即刻入宫觐见。
他闻旨腿都软了一下,勉强稳住心神,谢恩接旨。同行的其他谢氏子围上来,个个面色惶惶。
“平哥,这、这怎么就突然宣你入宫了?会不会是……”
“是啊,就宣你一人,会不会是鸿门宴?”
谢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对镜整理衣冠,他对着铜镜:“慌什么。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陛下若真要对我们不利,何必等到现在?既然宣见,便有转圜余地。你们在此等候,切勿慌乱,更不可随意打探走动。”
话虽如此,当他走出客栈房间时,脚步仍是不受控制地有些僵硬,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身后传来族弟们压抑的抽气声。
一路进宫,穿过重重宫门,谢平的心跳越发快了。
他低着头,不敢东张西望,只觉宫墙高耸,甲士肃立,无形的威压笼罩下来,让他几乎透不过气。
他在心里重复着准备好的说辞。
直到被引到一片碧波荡漾的湖边,谢平才猛地回过神来。
是生是死,就看此一举了。
“宣,谢平,觐见——”
谢平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亭中。他不敢细看,疾走数步,到得亭中空地,毫不犹豫跪拜下去,以额触地:
“草民谢平,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完,他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片刻寂静,只有风吹竹帘的沙沙声1
“哦?”
仅仅一个字,听不出喜怒,却让谢平的心跳漏了一拍。
“起来说话吧。”
谢平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个头:“谢陛下隆恩!”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起来,垂手躬身而立,依旧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
谢平依言,缓缓抬起头。
目光最先触及的,是凉榻上那人青色的衣袂,然后是执著银签的、修长白皙的手指,再往上……
视线与一双眼睛对上。
谢平呼吸一窒。
年轻,太过年轻
《我靠换装系统伪装神明》 160-169(第15/25页)
!
这是他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
面容昳丽,眉眼如画,即使穿着随意,斜倚榻上,也自有种难以言喻的清贵气度。
这便是那位横扫北地、开创新朝、令江南世家又恨又惧的雍帝太生微?
更让谢平惊愕的是,侍立在一旁的谢瑜,还是很跳脱地站着。
“赐座。”太生微的声音再次响起。
内侍搬来一个绣墩,放在下首。谢平忙又躬身:“草民不敢……”
“坐。”
谢平只得谢恩,挨了半边屁股坐下。
太生微似乎真的只是随口闲聊,“路上走了多久?”
“回陛下,走了近两月。”谢平谨慎答道。
“走了这么久,想必江南风景,一路都看遍了。”太生微将葡萄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咽下,才抬眼看向谢平。
他的一双眼睛在碧帘透下的光晕中,清澈见底,却又仿佛深不见底,“如今江南风景如何?与朕说说。”
谢平开始发愣,这问题,不在他预想中啊。
他飞速转动着脑子,揣摩着这句话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是试探他对江南的态度?是暗示江南终将归于大雍?还是……真的只是闲聊?
他不敢耽搁太久,略一沉吟,垂眼恭敬答道:“回陛下,江南形貌,臣拙口笨舌,描绘不足其万一。其间的神髓气韵,非亲临其境、亲手触摸,难以真正体会。其美或许在烟雨朦胧,其病或许亦在醉生梦死。个中真意,幽微复杂,恐非言语所能尽述。”
他一字一句道:
“陛下何不亲自渡河南巡,以慧眼明鉴,以圣心体察?届时,江南是依旧画图难足,还是能焕发新的生机,皆在陛下掌中,一念之间。”
亭中一时寂静,太生微静静地看着他,唇角缓缓地勾起一抹弧度。
“好啊。”
第166章
江南的雨,一下便没了尽头。
缠绵的、黏腻的,老天爷好像把一块湿透的棉絮捂在人脸上,捂得人喘不过气来。
雨水顺着黛瓦屋檐滴成珠帘,落在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又汇成浑黄的溪流,顺着巷子往低处淌。
金陵城外,秦淮河的水已经涨了数尺。
往年这个时候,河岸边是最热闹的。
画舫游船,笙歌彻夜,文人墨客倚着栏杆吟诗作赋,可今年,画舫都系在岸边,被上涨的河水推得摇摇晃晃,船篷上积了厚厚的雨水,压得船身倾斜。
码头上堆着沙袋,民夫们冒着雨往堤上扛,个个淋得透湿,脚底的草鞋踩在泥里,拔出来都费劲。
更远些的地方,江水已经漫过了低洼处的农田。
一片汪洋。
水面上漂着折断的庄稼、散架的屋顶、溺死的牲畜,还有……人的尸体。
泡得发胀,面目全非,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偶尔被芦苇丛或者倒下的树干挂住,便在那里腐烂。
从金陵往南,沿着秦淮河支流走上二十里,有个叫乌衣巷口的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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