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名字听着气派,其实不过是个百来户人家的集市,因在去往乌衣巷的必经之路上,才得了这么个名。镇上有茶楼、酒肆、当铺、药铺,还有几家卖布匹杂货的铺子,平日里还算热闹。
可如今,镇子上一片死寂。
雨下得太久了。
从入夏开始,这雨就没正经停过。断断续续,绵绵密密,偶尔歇上半天,人们以为天要放晴了,结果夜里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江水涨,河水涨,连田埂边的水沟都满了,浑黄的水漫进田里,淹了刚抽穗的稻子。
镇东头,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阿福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积水发呆。
他今年十九,是镇上陈老爷家的佃户,种了几亩薄田。
说是种田,其实大半收成都交了租子,剩下那点,连一家人的嘴都糊不住。他爹去年冬天死了,没钱请大夫,也没钱买棺材,用张破席子一卷,埋在了后山。他娘眼睛不好,天一阴就疼得厉害,这几日下雨,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哼,哼得阿福心里像被猫爪子挠。
“福儿,雨还下呢?”屋里传来他娘的声音,沙哑,有气无力。
“下着呢。”阿福闷声应了一句,没回头。
“灶上还有米吗?”
阿福没吭声。
米缸前两天就见了底,剩的那点,他煮了粥,稠的给他娘喝了,自己灌了两碗稀汤水。今天早上,他连稀汤水都没得喝了。
“要不……你去陈老爷家借点?”他娘试探着说。
阿福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陈老爷,陈德厚,镇上最大的地主,家里有良田百亩,还开着当铺和粮行。说是“老爷”,其实也就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的,见人笑眯眯的,说话也和气。
可阿福知道,这人肚子里全是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每年收租,斗要满得冒尖,还要再刮一下,恨不得把佃户的骨髓都榨出来。去年闹蝗灾,田里收成减了大半,他求陈老爷减点租子,陈老爷笑眯眯地说:“天灾嘛,大家都不容易。这样吧,今年的租子减一成,明年丰年了再补上。”说得好像天大的恩惠似的。可阿福算了算,减了一成,他还是交不起。最后还是借了陈老爷家的高利贷,才把租子凑齐。利滚利到现在,他连本带利欠了陈老爷十二两银子,这辈子怕是都还不清了。
“不去。”阿福说。
“不去咱吃啥?”他娘的声音带了哭腔,“你爹活着的时候,好歹还能出去找点活干。如今就你一个劳力,田里的庄稼全淹了,秋粮颗粒无收,你不去借粮,咱娘俩等着饿死吗?”
阿福不说话了。
他当然知道。可他就是不想去。不想看陈老爷那张笑眯眯的脸,不想听他假惺惺地说“乡里乡亲的,有困难尽管开口”,更不想在他的账本上再添一笔还不清的债。
可不去,又能怎么办呢?
他正想着,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冲了进来,浑身湿透,裤腿上全是泥。
“阿福!阿福!出大事了!”
“怎么了?”阿福站起来。
“张家……张家的佃户闹起来了!”阿旺喘着粗气,眼睛瞪得溜圆,“他们把张家的粮仓砸了,抢了粮食,还把张家的管事打了一顿,捆在树上!”
阿福愣住了。
张家,张德彪,镇上的另一家地主,比陈家还霸道。他家的佃户,一年到头累死累活,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去年冬天,有个佃户交不起租子,被张家的管事带人把家里的锅都砸了,一家老小在雪地里跪了一夜。后来那佃户的老婆抱着孩子跳了河,那佃户也疯了,满镇子乱跑,逢人就说“吃人了吃人了”,最后不知死在了哪个沟里。
“真闹了?”阿福的声音有些发抖。
“真闹了!”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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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害怕,“我亲眼看见的!好几十号人,拿着锄头、扁担,把张家的院门都砸了。张德彪从后门跑了,他家的粮仓被搬空了,那些佃户扛着粮食往回跑。”
阿福沉默了。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叫。张家佃户闹起来了。抢了粮食,打了管事。这要是被官府知道了,是要杀头的。
可不知怎的,他心底深处,竟隐隐约约地,觉得……痛快。
“阿福,你说……咱们要不要也……”阿旺的眼睛亮得吓人。
阿福猛地转过头,盯着他。
阿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缩了缩脖子:“我、我就是随便说说……”
“别瞎想。”阿福的声音干涩,“张家的佃户闹了,官府肯定会管。到时候抓起来,砍脑袋,你怕不怕?”
阿旺不说话了,脸上的兴奋褪去,换上了恐惧。
阿福叹了口气,正想再说点什么,院外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
他探头往外看,只见一群人正沿着巷子跑过来,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拿着各种家什,锄头、镰刀、木棍、菜刀……雨水打在他们脸上,模糊了面目。
“阿福!阿旺!”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叫赵大,也是镇上的佃户,平日里沉默寡言,见人只知道憨笑。
此刻他脸上却带着一种阿福从未见过的表情,凶狠,又兴奋。
“赵大哥,你们这是……”阿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去陈家!”赵大一挥手,“张家已经倒了,陈德厚那个狗东西,也该算算账了!他这些年吸了我们多少血?我们累死累活种田,交完租子连饭都吃不上,他呢?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养得白白胖胖!凭什么?!”
“对!凭什么!”人群里有人跟着喊,“他家的粮仓堆得满满的,我们连口粥都喝不上!老天爷不长眼,我们自己来!”
“走!去陈家!”
“砸了他的粮仓!抢粮食!”
“打死那个狗东西!”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过去,脚步声、喊叫声、雨水声混在一起,震得阿福耳朵嗡嗡响。
阿福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铅。他娘在屋里喊他,声音又急又怕:“福儿!福儿!外面怎么了?你可别跟着去啊!”
阿福没应。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这间漏雨的屋子,看了看他娘那瞎了的眼睛。
然后,他弯腰从墙根捡起一把柴刀。
“娘,我出去一趟。”他说。
“你别去!”他娘从屋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去了要杀头的!”
阿福把她的手轻轻掰开:“娘,不去,咱们也得饿死。”
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里。
阿旺愣了愣,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
陈家宅院在镇子西头,青砖黛瓦,高墙深院,是镇上最好的房子。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被雨水洗得锃亮。门楣上挂着“积善人家”的匾额,是陈德厚四十大寿时他自己题的,据说还请了金陵城里的大儒润色过。
此刻,这“积善人家”的匾额,正被赵大一锄头砸了下来。
“砰”的一声,匾额碎成两半,掉在泥水里。
“砸门!”赵大一挥手。
几十个人涌上去,锄头、扁担、木棍,没头没脑地砸在朱红色的大门上。门是上好的楠木做的,厚实,但架不住人多。没几下,门栓就被砸断了,两扇大门轰然洞开。
陈德厚正站在院子中间,身后是十几个家丁,拿着刀棍,脸色发白。他穿了件绸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倒还镇定,可手一直抖。
“赵大,你疯了?”陈德厚的声音有些尖,“你这是造反!官府知道了,要杀你满门!”
赵大笑了起来,“你这些年杀的人还少吗?去年张佃户是怎么死的?前年李老四家的闺女,怎么死的,你以为没人知道?”
陈德厚的脸白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镇定:“那都是他们自己想不开,与我何干?赵大,你冷静冷静,有什么要求,可以谈。粮食,我可以借你们一些,利息好商量……”
人群里有人冷笑,“我们种你的田,交租子,天经地义。如今庄稼淹了,我们连饭都吃不上,你还跟我们谈借?谈利息?”
“对!把粮仓打开!把粮食分给我们!”
“还有那些借据!烧了!”
“烧了借据!烧了借据!”
人群越围越近,陈德厚身后的家丁已经开始往后退。他们都是镇上的人,有些人的亲戚就是这些佃户,真打起来,谁帮谁还不一定。
陈德厚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面孔,一张张他熟悉的、平日里在他面前低头哈腰的脸,此刻全都变了样。
雨水顺着他们的头发淌下来,模糊了五官,只看得见一双双发红的眼睛。
他忽然有些害怕了。
“你们……你们别乱来……”他往后退了一步,踩到台阶,差点摔倒,“我、我报官……官府会抓你们的……”
赵大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你去报啊。去啊!”
他一把揪住陈德厚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陈德厚比他矮了半个头,被他这么一提,脚尖都离了地,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粮仓在哪儿?”赵大问。
“在……在后院……”
“带路。”
粮仓在后院,堆得满满当当。稻谷、麦子、豆子,还有几十袋白面。墙角码着十几坛油,几缸盐,还有成捆的布匹。
赵大让人打开一袋稻谷,金黄的谷粒哗啦啦地流出来,在昏暗的仓房里闪着光。
人群安静了一瞬。
阿福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满仓的粮食,鼻子一酸。
去年冬天,他爹病重,想吃一碗白面疙瘩汤,他翻遍了家里,只找到半碗粗面,掺了水,捏了几个疙瘩,煮了端给他爹。
他爹吃了一口,说:“福儿,这面咋这么粗?”
他说:“爹,这是新磨的,粗粮养人。”
他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把那一碗疙瘩汤吃完了。
那天夜里,他爹就死了。
阿福攥紧了手里的柴刀。
“分粮!”赵大的声音在雨里炸开,“每家每户,按人头分!够吃到秋收的!”
人群欢呼起来,像炸了锅。有人冲进粮仓扛袋子,有人去找车,有人跑回去喊家里人。
赵大站在粮仓门口,拿着一本佃户名册,按着人头分,每家几斗,记在本子上。
“阿福,你家两口人,六斗。”赵大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柴刀,笑了一下,“放下吧,用不着这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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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有些恍惚,只觉得刚刚从一场梦里醒来。
“阿福,你家离得近,先扛回去。回头再来领布和油。”赵大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福点了点头,扛起一袋粮食,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德厚蹲在院子角落里,绸袍上全是泥,头发散了,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的那些家丁早跑了,就剩他一个人,缩在墙角。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乌衣巷口传遍了整个江宁府。
张家倒了,陈家也倒了。接着是李家、王家、周家……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地主豪绅,一夜之间,全都被佃户们掀翻了。粮仓被打开,借据被烧毁,有些人被打了,有些人跑了,还有些人,被捆起来,跪在自己家门口,看着那些他们曾经踩在脚下的人,把他们的粮食一袋一袋地扛走。
好像是没人组织,只是如同这洪水,冲破了堤坝。
一个地方闹起来,消息传到另一个地方,另一个地方也跟着闹。
江宁府的县令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后衙听小曲。
他是幽王派来的人,姓钱,名广源,五十多岁,肥头大耳,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他在江宁府当了六年县令,六年里,他收了无数好处,办了无数糊涂案。谁有钱谁有理,谁有势谁赢。至于那些穷苦百姓的死活,他从来不在意。反正他们也没钱没势,翻不了天。
可这一次,天真的翻了。
“什么?!”钱广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佃户闹事?抢了粮仓?打了乡绅?”
“是、是的,老爷。”来报信的差役脸色发白,“不止一家,好几家都闹了。乌衣巷口的陈家、张家,还有刘家、周家……粮仓全被抢了,借据也被烧了。那些佃户还放话,说要把所有的地主都打倒,把田地分了……”
“反了!反了!”钱广源在屋子里转圈,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还不快去调兵?把那些刁民全抓起来!杀!杀几个带头闹事的,看他们还敢不敢!”
“老爷……”差役的声音更低了,“咱们县里那点兵,平时收收税还行,真要抓人……那些佃户少说也有上千人,还有拿着锄头扁担的,咱们的人怕是……”
“那就去府里调兵!”钱广源吼道,“去金陵!找王府!就说江宁佃户暴乱,请求派兵镇压!”
“是、是!”差役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钱广源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他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佃户闹事,每年都有,但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上百户人家,上千号人,一夜之间就把镇上的地主全掀翻了。这背后要是没人指使,打死他都不信。
可谁会在背后指使呢?钱广源越想越怕,冷汗把后背的衣裳都浸透了。
……
与此同时,金陵城里,也是暗流涌动。
幽王府,书房。
幽王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江宁府送来的急报。他的脸色很不好看,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佃户闹事,抢粮烧契,聚众上千人。”他将急报扔到桌上,“好大的胆子。”
下首坐着几个幕僚,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殿下,”终于有人忍不住了,是幽王最信任的谋士,姓孙,名文翰,五十出头,瘦长脸,留着三缕长须,看着很有几分名士风度,“此事非同小可。江宁府离金陵不过百里,若佃户之乱蔓延开来,怕是会波及江南各州。届时,人心浮动,后果不堪设想。”
“孤知道。”幽王有些烦燥,“可眼下是汛期,江水暴涨,沿江各州县都在防汛,哪有兵力去镇压这些刁民?况且,这些佃户为何突然闹事?往年也不是没有灾荒,可从没闹成这样。”
孙文翰沉吟片刻:“殿下,此事背后,恐怕另有隐情。”
“你是说,有人在背后煽动?”
“臣不敢妄断。”孙文翰斟酌着措辞,“只是,这些佃户平日里逆来顺受,如今却突然揭竿而起,背后若无人指使,实在不合常理。况且,那些被抢的地主,都是与王府关系密切的乡绅。他们倒了,王府在江宁府的影响力,势必大减。”
幽王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他当然知道。那些地主,年年给他送钱送粮,是他最忠实的支持者。如今他们被佃户掀翻了,他不仅少了财源,还失了面子。更可怕的是,如果这种风潮蔓延到整个江南,那些泥腿子都闹起来,他这个幽王,还能坐得稳吗?
“查!”他一拍桌子,“给孤查!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查到之后,格杀勿论!”
“是!”孙文翰连忙应下。
“还有,”幽王站起身,“传令沿江各州县,加强戒备,严密防范佃户闹事。若有异动,立即镇压,不必上报!”
“是!”
“另外,”幽王顿了顿,声音压低了,“给谢仲孺传个话。他谢家在江宁府也有不少田产,这次闹事,他家也受了损失。让他来王府一趟,孤有话要跟他说。”
孙文翰心中一凛,连忙点头。
他听懂了幽王的意思。谢家在江南根深蒂固,在江宁府也有不少产业。这次佃户闹事,谢家也受了损失。幽王要见谢仲孺,一是想拉拢,二是想试探。毕竟,谢家的谢昭,谢瑜,可是在北边当了大官。这种时候,谢家的立场,就显得格外微妙了。
……
消息传到谢府的时候,谢仲孺正在书房里看账本。
谢琰站在一旁,脸色也有些凝重。
“父亲,江宁府那边闹起来了。陈家、张家都倒了,咱们家在乌衣巷口的那几间铺子,也被抢了。不过人没事,管事跑得快,没伤着。”
谢仲孺“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翻账本的手却顿了一下。
“父亲,幽王那边传话,让您去王府一趟。”谢琰的声音压得很低,“恐怕是……”
“我知道。”谢仲孺合上账本,揉了揉眉心,“他是想试探我们。”
“那父亲去不去?”
“去,当然要去。”谢仲孺叹气,“不去,就是心虚。”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北边的人,有消息了吗?”
谢琰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连忙道:“还没有。谢平他们按理说早该到了。可能是路上耽误了,或者是……”
“或者是被扣住了。”谢仲孺替他说完。
谢琰不说话了。
谢仲孺叹了口气:“希望不是最坏的情况。谢昭那孩子,他不是那种忘本的人。可他在北边这么多年,跟那位陛下走得那么近,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
“父亲,那我们……”
“不急。”谢仲孺摆摆手,“先看看风色。幽王那边,我去应付。你盯紧江宁府的事,还有汛情。我们沿江的产业,该加固的加固,该转移的转移。别到时候闹了水灾,又闹佃户,两头顾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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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儿子明白。”谢琰应下,转身出去了。
谢仲孺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雨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谢昭很小的时候,也喜欢在这棵树下练剑。
当时谢昭才四五岁,瘦瘦小小的,拿不动铁剑,就用木剑。一招一式,练得极其认真。他站在廊下看着,心里想,这孩子将来必有出息。
后来,谢昭果然出息了。可出息的方向,却和他想的不一样。
谢仲孺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骄傲?欣慰?还是……害怕?
不过不管怎么样,江南的天,怕是要变了。
……
江宁府的佃户之乱,像野火一样蔓延。
短短几天时间,从江宁到丹阳,从丹阳到毗陵,从毗陵到吴郡……几乎整个江东,都被卷了进来。
佃户、雇农、奴仆,像是忽然间觉醒了。他们砸开地主的粮仓,烧掉欠条和卖身契,把那些曾经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人拉下来,踩进泥里。
有些地方闹得还算温和,只抢粮食,不伤人。有些地方就惨烈了,地主被打死、吊死、淹死的,不在少数。更有些地方,佃户们不仅抢粮,还烧房子,乱成一团。
官府想管,可根本管不过来。每个县就那么点差役,平时收税吓唬老百姓还行,真遇到成百上千的暴民,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有的县令见势不妙,干脆跑了,留下一座空衙门。有的县令还想抵抗,结果被佃户们堵在县衙里,差点被打死。
幽王派了几支军队去镇压,可军队刚到地方,就被洪水挡住了去路。今年的雨实在太大,道路被冲毁,桥梁被冲断,军队走不了多远就得停下来修路架桥。等他们好不容易到了闹事的地方,那些佃户早就散了,粮食也搬空了,只剩下被打烂的门窗和满地的狼藉。
更让幽王头疼的是,那些佃户闹事之后,并没有解散,而是聚集在一起,占据了几个地势较高的村镇。
“殿下,这不对。”孙文翰忧心忡忡地说,“这些刁民若是只为抢粮,抢完了就该散了。可他们不但没散,反而聚在一起,占据村镇,修缮工事,分明是……要长期对抗。”
幽王的脸黑得像锅底:“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组织他们?”
“臣不敢肯定,但……”孙文翰犹豫了一下,“臣听说,那些聚在一起的佃户,都打出了一种旗帜。”
“什么旗帜?”
“雍。”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幽王的手攥紧了茶杯,指节都泛了白。
“你是说,太生微的手,已经伸到江南来了?”
“臣不敢妄断。”孙文翰连忙低头,“只是……时机太过巧合。而且,据臣所知,太生微推行均田令,把地主的田分给佃户,那些佃户对他感恩戴德,恨不得给他立长生牌位。若是他派人来江南,煽动佃户闹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够了!”幽王猛地站起来。
他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上阴晴不定。
“太生微……太生微……”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他以为煽动几个泥腿子闹事,就能动摇我的根基?做梦!江南是我的地盘,那些世家大族,都是站在我这边的!那些佃户翻不了天!”
“殿下英明。”孙文翰附和道,“只是,此事若不尽快解决,恐生变故。臣建议,一方面加派兵力,尽快平定江宁等地的佃户之乱;另一方面,严查各地有无北边来的细作,一旦发现,格杀勿论。”
“准了!”幽王一挥手,“传令下去,调集沿江各州府兵马,合围江宁,将那些刁民一网打尽。还有,通知各家,让他们看好自己的人,别给那些泥腿子可乘之机!”
“是!”
不过幽王的命令还没传出去,一个更坏的消息就传来了。
江水,决堤了。
就在江宁府下游的王家渡,一段年久失修的堤坝,终于在暴雨中撑不住了。
洪水像脱缰的野马,从缺口处奔涌而出,瞬间吞没了下游的大片农田和村庄。
洪水裹挟着泥沙、树木、房屋的碎片,还有人的尸体,一路咆哮着冲向更低处。
刚刚从地主家抢了粮食、还没来得及吃几顿饱饭的佃户们,又被洪水赶上了更高的山坡。
有些人扛着粮食往高处跑,跑着跑着,就被洪水追上了,连人带粮卷进了水里。有些人站在屋顶上,看着脚下的水越涨越高,眼睁睁看着自己刚刚抢来的粮食被泡烂、冲走。还有些人,被洪水困在孤零零的高地上,四周是汪洋一片,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洪水比地主更可怕。地主好歹还讲道理,虽然是不讲道理的道理,但洪水不讲,它来了就是来了,不管你是地主还是佃户,富人还是穷人,统统淹没。
乌衣巷口也没能幸免。
洪水漫上来的时候,阿福正扛着粮食往回走。他娘站在门口等他,眼睛看不清,耳朵却灵,老远就听见他的脚步声,脸上露出难得的笑。
“福儿,回来了?”
“回来了,娘。”阿福把粮食放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赵大哥说了,回头还有油和布,够咱们用一阵子了。”
他娘摸索着去摸那袋粮食,手指插进袋子里,抓出一把谷子,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眼眶红了:“好粮食啊……好几年没闻过这么香的谷子了……”
阿福看着娘脸上的笑,心里酸酸的,又有些暖。
可这暖意没持续多久,他便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他娘也听见了,脸上的笑僵住了。
阿福跑到院门口,往外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
水,铺天盖地的水。
“娘!”阿福转身冲回屋里,一把抱起他娘,往外跑。
可水来得太快了。他刚跑出院门,水就没过了膝盖,然后是腰,然后是胸口。他娘在他怀里吓得直叫,死死地搂着他的脖子。
“福儿!福儿!”
“娘,别怕,我在呢!”阿福咬着牙,一步一步往高处走。水很急,冲得他站不稳,脚底的泥滑溜溜的,好几次差点摔倒。
他看见阿旺也被水冲了出来,抱着一根房梁,脸色煞白,嘴里喊着“救命救命”。
他看见赵大站在一个土坡上,正把一个孩子从水里捞出来。
他看见陈德厚家的高墙大院,被水冲垮了,那些青砖黛瓦,像积木一样塌下来,沉进水里。
他看见那个“积善人家”的匾额,在水面上漂着,转了几圈,沉了下去。
水还在涨。
阿福抱着他娘,爬上了镇子后面的一座小山。山上已经挤了不少人,都湿淋淋的,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呆呆地看着山下那片汪洋。
山下,他们的家,他们的田,他们刚刚抢来的粮食,全都不见了。
只有水。浑黄的,无边无际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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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把他娘放在一块大石头上,自己站在旁边,看着山下。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永远不会停。
他娘在他身后小声地哭,哭声被雨声盖住了,听不太清。
阿福突然想起来了几年前听过的传闻,北方的皇帝是龙神转世,当年让久旱的司州得甘霖。
那如今……
他跪下来,祈求龙王收了这场大雨——
作者有话说:大概还有几章结尾
第167章
消息传到金陵,已是两天后。
幽王正在和几个幕僚商议如何镇压佃户之乱,听到江水决堤的消息,整个人都愣住了。
“决堤了?”他脸色铁青,“王家渡的堤坝不是去年才修的吗?怎么会决堤?”
“殿下,”负责水利的官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去年只是小修小补,堤坝年久失修,底下早就被掏空了。今年雨水太大,水位暴涨,实在是……撑不住了。”
“废物!”幽王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一群废物!年年拨银子修堤,银子都去哪儿了?都进了你们这些蛀虫的口袋!”
“殿下息怒!”满屋子的人全跪下了。
“你让孤怎么息怒?”幽王的眼睛发红,“江水决堤,下游十几个村镇被淹,死伤无数,那些刁民还在闹事……孤拿什么跟太生微斗?拿什么!”
没有人敢说话。
孙文翰跪在地上,心里却想:早干嘛去了?顾恺之几个月前就提醒过,今年的汛情非同寻常,要提前加固堤坝、储备物资。可你们谁听进去了?一个个只想着自己那点家业,出点银子就跟割肉似的。如今好了,洪水来了,堤坝垮了,什么都不用出了。
当然,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
“殿下,”孙文翰斟酌着开口,“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救灾。洪水过后,必有瘟疫,若不及早防控,后果不堪设想。臣建议,立刻调拨钱粮,赈济灾民,同时组织人手,抢修堤坝,疏通河道。”
幽王冷笑,“这些刁民把地主的粮仓都抢光了,孤上哪儿弄钱粮去?”
“殿下,”孙文翰硬着头皮说,“王府的库房里,不是还存着不少粮食吗?去年江南丰收,各州府上缴的漕粮,大半都存在王府的仓库里。如今灾情紧急,若能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既能安抚民心,也能……”
“不行!”幽王断然拒绝,“这些粮食是军粮,是用来养兵的!给了这些刁民,我的军队吃什么?江南还要不要了?”
孙文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那……赈灾的事……”他试探着问。
“让各州县自己想办法,”幽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王府的粮食,一粒都不能动,那些刁民不是能抢吗?让他们自己去抢!抢完了地主,看看他们还能抢谁!”
孙文翰心里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因着幽王不管,局势便一路坏了下去。
淤泥覆盖了曾经的道路、田垄、屋基,死鱼烂虾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
雨暂时停了,活着的人们从山上、树上、屋顶上爬下来,赤脚踩进泥浆里,开始在废墟中翻找。
但又能找什么?
几件还能穿的衣裳?泡得发胀的粮食?有人从泥里刨出一具尸体,辨认出是自家的谁,便蹲在旁边哭一阵,哭完了再刨。
更多的人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木然地、机械地翻着、挖着。
阿福也在挖。
他把他娘安顿在山上一个岩洞里,自己下山来找吃的。
走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他以前住的那间土坯房,连地基都被水冲平了,只剩几块石头还杵在那儿。
他蹲在一块石头上,看着眼前这片荒原,脑子里空空的。
忽然,他听见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
他抬起头,看见镇子东边那片地势稍高的土坡上,黑压压地聚了一大群人。
阿福站起身,朝那边走去。
“听说溧阳那边,有个叫张法清的人,在开仓放粮。”
“真的假的?”
“真的!我表哥的表哥亲眼看见的,那人在溧阳北边的一个庄子上,摆了十几口大锅,熬粥给灾民喝,管饱!”
“他哪来那么多粮食?”
“听说他家以前也是大户,后来被洪水冲了,就把家里的存粮全拿出来分给大家了。还说……还说这世道要变了,那些地主老财、贪官污吏,都是老天爷降下的灾星,不把他们除了,老百姓永远没好日子过。”
“这话……也敢说?”
“有什么不敢的?都快饿死了,还怕什么?”
于是,灾民们开始往溧阳方向涌。
……
溧阳,城北十里,有一座叫青竹山的丘陵。
山不高,但林木茂密,山脚下有一片开阔地,原是某个乡绅的庄园,洪水过后,庄园被冲垮了,主人也不知去向。如今,这片废墟上搭起了密密麻麻的窝棚,住满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灾民。
窝棚区中央,立着十几口大铁锅,锅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熬着稠稠的粥。
虽然粥里掺了不少野菜和树皮,但能填肚子啊。
灾民们排着长队,端着破碗,眼巴巴地看着那口锅。
队伍尽头,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拿着长柄勺,一勺一勺地往碗里舀粥。
张法清生得浓眉大眼,身形魁梧,一脸络腮胡,看着像个粗人,可说话做事,却透着一股子精明。
他本是溧阳本地一个小地主的庶子,分家时分了几十亩薄田,日子过得不上不下。洪水来时,他的田被淹了,房子也塌了,一家老小差点被水冲走。他带着家人逃到青竹山上,保住了性命,可也几乎失去了一切。
按说,他这样的人,该和别的灾民一样,眼巴巴地等着官府救济,或者干脆投靠哪个有粮的大户。
可他把自己藏在山上的一小批存粮全拿了出来,又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兄弟,趁着洪水未退,摸回自己被淹的庄子,从粮仓里刨出了几百斤泡过水的粮食。这些粮食虽然发了霉、泡了水,但晒干了还能吃,总比饿死强。
有了这点粮食,他开始施粥。
起初只是小范围的,给山上和自己一起逃难的几十口人。后来,消息传出去,来的灾民越来越多,他的粮食不够了。于是,他开始想办法。
他带着人,夜里去摸那些无人看管的庄园、粮仓。洪水过后,不少乡绅地主要么死了,要么跑了,留下的粮仓无人看守,正好成了他的目标。他胆子大,心也细,每次行动都计划周密,从不留活口,也从不贪多,够吃几天就收手。
渐渐地,他手下聚拢了一批人。
有和他一样走投无路的破落户,有从地主家逃出来的佃户,有在洪水中失去亲人的孤儿,还有几个从江宁府那边跑过来的、参与过抢
《我靠换装系统伪装神明》 160-169(第20/25页)
粮的“老手”。
这些人有的是被他救过命的,有的是被他分过粮的。
张法清开始有了自己的队伍。
他不像那些流寇,抢了就跑,他是有自己的章法的。
他让人在青竹山上挖壕沟、筑土墙、建哨楼,把这片废墟变成了一个营寨,又把手下的人编成小队,四处打探消息,所以,哪里发了洪水,哪里有灾民,哪里有粮仓,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一切做完后,他开始传教。
他说,自己是天师转世,奉天命下凡,来救苦救难的。
这场洪水是那些地主豪绅作恶太多,触怒了上天,上天降下洪水来惩罚世人,要想消灾免祸,就得推翻他们。
他的说辞并不高明,但被乡绅盘剥的灾民,他们太需要一个理由。
越来越多的人涌向青竹山,张法清的营寨从几百人发展到几千人,又从几千人发展到上万人。周围几个县的灾民,几乎都聚到了他的麾下。
溧阳县令这才慌了。
他一面派人去金陵求援,一面调集县里的差役、乡兵,想要趁张法清羽翼未丰时将其剿灭。可他那点人马,别说打仗,连维持县城的秩序都不够。派出去的差役,要么被张法清的人打了回来,要么干脆投了张法清,反过来帮他做事。
县令没办法,只能紧闭城门,眼睁睁看着青竹山上的势力越来越大。
……
金陵城里,幽王终于坐不住了。
张法清的崛起,比之前的佃户闹事更让他心惊。佃户闹事,好歹还是抢了粮食就散,没有组织,就成不了气候。
可张法清有自己的队伍,这已经不是暴民了,这是反贼!
“必须尽快剿灭,”幽王在书房里拍着桌子,“传令镇南将军周安,让他率五千精兵,即刻前往溧阳,将张法清及其党羽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殿下,”孙文翰提醒,“周将军的兵马,大部分在沿江防汛,能调动的不过两三千人。而且,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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