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
萧晏开门见山,“今夜我旁观许久,你带走晶晶时愧疚万分,加害关早师弟时痛心疾首,为何屡屡对我下手时,不带一丝犹豫?”
灯影下,祁晨眉心微动,嘴却是闭了起来。
萧晏见状,“怎么,敢做不敢说?”
祁晨竟是笑了一下,“没什么不敢说,只是……实话难听。”
他嘴上说着,双眼还看向一旁,透出几分轻蔑来。
这反应堪称恶劣。
别说愧疚、悔恨之类,连最基本的心虚都没有。
萧晏攥紧有恒,“你自幼孱弱,我为你四处采挖良药滋补,知道你喜欢识字,每学一句诗文,便会一个字一个字地教给你,就连下山除邪祟得些酬劳,也不忘给你捎些吃的用的……我萧晏,究竟是哪里薄待了你?”
祁晨点着头道:“你待我不薄,但是可惜。”
“此话怎讲。”
祁晨终于慢慢掀开眼皮,正眼看来:“可惜我恨你。”
萧晏脸上一顿,“你说什么。”
“我说,我恨你啊。”祁晨一字一句讲出来,“和你萧晏称兄道弟的每一日,我都觉得无比煎熬,如果可以,我巴不得你从这世上消失!”
事到如今,他终于吐露心声。
虽说口吻轻柔,神色也和平素没有太大分别,眼中却似有两簇火焰,腾地便烧起来,直往萧晏面上扑来。
萧晏坐着没动,手在剑柄处进一步收紧,“……为什么。”
“你没必要知道。”祁晨只向他陈述一个事实,“你只要记得,我无论对你做什么,都不会心慈手软,你招摇惹眼,非但惹祸上身,还带累旁人,都是你欠我的!”
萧晏一句句听在耳中,
这番控诉虽然含糊,却依然漏出些头绪来,真相呼之欲出。
“我猜,你和齐家相认之后,却回不去东海,是因为齐高松让你继续留在剑林当内应,是不是?”
祁晨额头上隐现青筋,没再作声。
这便是默认了。
萧晏可以预见,齐家今夜计划落空,往后许久都不敢兴风作浪,想再抓他们的把柄,恐怕不容易。
可梦中那许多悬念,还未找出谜底。
他直截了当地问出来,“齐家设下这连番毒计,莫不是要吞并剑林?”
祁晨眼神微闪,很快冷笑:“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萧晏看他一眼,自顾自往下追问:“我身为剑林大弟子,自是你们的眼中钉,只是我不明白,要除掉我,直接杀了不是更简单?可这些年来机关算尽,却只是要我名声狼藉,你们齐家,真正在算计什么?”
“都说了听不懂。”祁晨别过头去,“今夜的事,不过是我喝多了和师姐师兄闹着玩,攀扯齐家做什么。”
这摆明是鸡同鸭讲,开始耍无赖。
萧晏没再接话,房中一时静得出奇。
祁晨虽没正视萧晏,却能感知到,萧晏正在烛光中盯着自己。
他心里清楚,萧晏对一众师弟向来关照,偶然犯了小错,也帮他们遮掩和斡旋,从小到大也不知帮他们在师尊那里逃下多少板子。
有那么一两次,他为了泄愤,假装失手打落萧晏的饭碗,萧晏只是无奈地轻拍他的脑袋,一头叮嘱他别再毛手毛脚,一头拿了扫帚自己清理碎片,并不计较什么。
如今看来,他是要认真和他“计较”了。
果然,萧晏如同确认一般问他,“你当真要执迷不悟?”
“成王败寇。”祁晨预想此刻多年,应对得从容不迫,“我落在你手,自然听凭处置,只是你得想好了,我父兄那边,你该如何交代。”
事已至此,和此人再说一个字,都是多余。
萧晏缓缓起身,“想多了,发落你是师尊的事。”
听见“师尊”二字,祁晨瑟缩一下,仿佛那些板子,已狠狠拍在身上。
但他无暇顾及这些,眼见着萧晏要走,急急威胁:“萧晏,就算你们和崔锦心联手又如何,她们寡母孤女,能在齐家掀起什么风浪?别到了最后,闹得一地鸡毛,还得让师尊为你收拾残局!”
却只得了萧晏一句轻描淡写的回复:“此事不劳齐二公子操心。”
这是祁晨与生俱来的身份,却难见天日,如今第一次被人唤出来,竟是出自萧晏之口。
虽说陌生且讽刺,可祁晨还是蓦地一喜,嘴角险些压不住,“怎么,黔驴技穷,被我说中了?”
萧晏瞥他一眼,拉开椅子,转身向房门走去。
这淡漠的神态,竟好似另一个人。
祁晨恍惚了一下,若非看到有恒在萧晏手里泛着光,他险些以为此刻来的是萧厌礼。
祁晨莫名有些恼怒,仿佛这个冷眼是莫大的挑衅,“萧晏你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个孤儿罢了!看看你自己,出身平平,师门没落,旁人面上对你客气,背地里又有几个瞧得起你!等我来日做了齐家的家主,你连跟我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纵然言辞再激烈,却无一声回应。
萧晏关门之际,不忘对着祁晨抬手施咒,房中立时归于沉寂。
祁晨的疑问诸多,他却并不想解释,时间给出的答复,要比任何人口述的更加浅显易懂。
他慢慢走出檐下,努力让自己不嗔不怒,可心绪这东西,又岂是人为可控?
如今才知道,祁晨竟是一直恨着他。
真是可笑,这人不去恨粗心大意弄丢他的父母,不恨逼迫他为非作歹的齐家,却将对他疼爱有加的大师兄恨之入骨。
这么多年,哪怕种下一棵树,也能收获一片绿荫。善待一个人,却被恩将仇报。
萧晏心头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刚叹出一口气,竟是在台阶上踩了个空。
一只清瘦的手来得恰是时机,堪堪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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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他。
与此同时,他听见一声微不可闻的“啧”。
萧晏随即站稳,低低地道:“谢谢哥。”
萧厌礼撒开手,“嗯。”
狂风刮了半宿,如今已是微凉。
萧晏定了定神,忽然发现萧厌礼此刻面色沉沉,方才那声回应,也带着几分冷硬。
他联系前后,蓦然反应过来,忙问:“哥,方才……你都听见了?”
果然萧厌礼道:“听见了。”
萧晏无奈摇头。
兄长听到这些糟心事,难怪没好气。
他反过来劝慰萧厌礼,“我知道,哥是不放心我才跟了过来,让你撞见这些,实在抱歉……你放心,我师门上下如同一家,也就出了这样一个异类,哥不必和他一般见识。”
萧厌礼沉默片刻,敷衍似的“嗯”了一声。
原来萧晏以为他此时过来,是出于关心。如今的不高兴,也是因为听见祁晨出言不逊,为他萧晏愤愤不平。
真是自作聪明。
今夜事务繁多,他接下来还另有安排,此时前来,也无非是催促萧晏速速回去,别留着碍事。
至于祁晨说了什么,他毫不关心。
谁会在意一具枯骨的想法?
无非是萧晏垂头丧气,长吁短叹,路都忘了怎么走,看得他气不打一处来。
一幅颓样,哪里配得上这副好躯壳。
二人顶着风向正厅而去,周遭竹木乱摆。
萧厌礼道:“你该回了。”
萧晏便问:“哥呢?”
“我留下,和崔夫人再对一遍说辞。”
“那我也不走了,陪你一起核对。”
萧厌礼脚步暂停,看了他一眼,找借口道:“明日决战,你和关早耽搁不得。”
萧晏心里一暖,“那……我听哥的。”
走了个狼心狗肺的祁晨,上天紧跟着补偿了个体贴入微的兄长,心里突然没那么堵了。
萧厌礼继续前行,又听萧晏轻声感叹:“果然人心不同,各如其面,除了看开些,别无他法。”
萧厌礼冷冷地呛了一声:“看来那人很重要,还需要特意看开。”
萧晏猛然警醒,此言如醍醐灌顶。
是啊,祁晨算什么,还值得他放在心上,若是一眼不看,又谈何看开?
“不重要了。”他朗然一笑:“从这一刻起,全无此人。”
和祁晨的恩怨自然要继续清算,只是这个名字,再不会牵动他一丝情绪。
撇去心结,萧晏浑身松快,卯足劲头,准备迎战明日的赛事。
只是可惜了关早。
这小子杂念太多,至今未能突破“天光乍破”第五层,本就少了几分把握,如今为着祁晨的事,整个人蔫如打霜的茄子,明日擂台之上若还无法振作,莫说进前十,前二十都悬。
人一旦“着相”,仅凭自己很难勘破。
但天亮之前,想找个点醒关早的契机出来,难如登天。
萧晏拽着关早,一路走一路劝,果然关早嘴上答应,眸中却始终没有神采,今夜的遭遇对他而言可说是天塌地陷,只怕明日天光大亮,他眼前都是黑的。
二人走后不久,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沉甸甸地砸落在地。
萧厌礼撑起伞,正待直接离开,却被追出房门的崔锦心叫住。
“萧公子,今夜……就这么算了?”
萧厌礼回身,“什么?”
崔锦心站在檐下台阶旁,全然不顾裙摆被飞溅的雨水沾湿,“齐家父子自是罪有应得,可我一想到,毕生清誉险些毁在这帮龌龊下流之辈的手里,我就恨不得活剐了他们!先是我,再是晶晶,这还拿我们当人看么!”
伴着这番近乎声嘶力竭的怒斥,夜幕电光闪烁。
齐雁容红着眼出门,陆晶晶紧随其后,跟出来为她擦拭脸颊,看来方才在房中,几人已经有过一番议论。
萧厌礼静静地望着她们,几道惊雷自远处传来,沉闷入耳。
上一世,也是类似的一个夜晚,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他流血流泪,哀嚎怒吼,一直折腾到气息奄奄,也无人聆听。
“不知崔夫人,意欲何为?”
齐雁容哽咽着,替崔锦心说了:“萧大哥,我娘的意思是,我们就算要报血海深仇,那些羞辱也得另算!”
的确,齐家父子先是逼迫崔锦心拿贞洁污蔑萧晏,再是要将陆晶晶先奸2后杀,赖给萧晏。
这种以毁掉一个人为代价去害另一个人的手段,不是死一下,就能一笔勾销的。
“是该如此。”萧厌礼的声音穿透雨幕,“礼尚往来,一报当抵一报。”
崔锦心咬了咬牙,更进一步走到雨中,“所以,我也要有样学样,往小昆仑走一遭,就像上回他们对付萧师侄那般,将此计送还给齐秉聪!阿容你拿些弹指梦给我!”
“娘,不可以!”此言一出,萧厌礼还未给出反应,齐雁容先失声尖叫。
她追进雨中,一把拉起崔锦心的衣袖,“都说了,我们从长计计较,另想办法,犯不着如此牺牲啊!”
崔锦心不为所动:“没有更好的法子,我要让他们也声名狼藉!”
“娘你糊涂,他们哪还有名声可言!”齐雁容苦苦哀求,“若是你非要如此,那就让我去好了!我去也是一样的结果!何况,我也不稀罕什么名节!”
“阿容你别掺和,我到时候一头碰死,看他齐家怎么办!”
“不!爹在九泉之下会伤心的!”
陆晶晶实在听不下去,“够了!”
她撑着伞匆匆上前,罩在二人头上,可一把伞的遮罩实在有限,这一来,连她也被雨水打湿。
她干脆放下伞去,一脸怒容:“你们觉得这样很了不起?拿自己去一换一,到底是报复别人,还是报复自己?”
崔锦心和齐雁容怔怔望着她,被抢白得说不出话来。
陆晶晶一字一句为她们点明:“我告诉你们,若真是那样做了,齐秉聪那么不要脸的,一定会反咬一口,说你们勾引他!是你们不守妇道,是你们犯1贱!”
崔锦心立时道:“不可能,谁会信他的鬼话!”
“你说谁会信?”陆晶晶冷笑,“外面悠悠众口,哪一张不是长在男人身上?一个是荡1妇勾引男人,让男人白捡便宜的故事,一个是混蛋淫害女子,被绳之以法的故事,你们猜猜看,同为男子,他们更喜欢听那个?愿意信哪个?”
雨声阵阵,崔锦心先时还不服气,张口想反驳,可听到最后,呆若木鸡。
而齐雁容脸色惨白,仿佛已经看到了陆晶晶所说的光景。
她话虽难听,却哪句都不虚。
半晌,崔锦心蓦然哭出声来:“凭什么,晶晶你说凭什么,他们毁掉我们就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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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容易,咱们就算搭上自己,也不能回击一点……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崔锦心哭得绝望,齐雁容心疼地抱起她,“娘,我们得争啊,我就不信有朝一日,女人把权势牢牢攥在手里,还有谁敢不好好听我们说话。”
崔锦心哭声渐止,如同呢喃般道:“那样的时节,险些就有了……”
但雨声太过沉重,众人并未听清她的这句细语。
陆晶晶见劝住了崔锦心,也便放下心来,又把伞高高举起,“回吧崔姨,别淋雨了,当心着凉。”
这时另一把伞也擎了过来,为她们挡下头顶另一半的雨水。
她们齐齐侧目,萧厌礼已近在咫尺。
他浑身暴露在雨中,许是蒙了层水光,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依稀显现几分温和。“今夜若牵连旁人,便是我无能。”
这话说得隐晦,陆晶晶却听出了几分意思,“萧大哥,你有打算了?”
萧厌礼没有立时作答,顶着暴雨,转身往院门走去。
三个女子对视一眼,忙撑伞匆匆跟上,但见萧厌礼已打开院门,将一个撑着油纸伞的婀娜身影迎了进来。
她们初时不解,还准备询问来人是谁。
但对方稍稍抬起伞檐,露出一张和陆晶晶一模一样的脸,在她们瞠目结舌之际,笑吟吟地望过来,“我来替陆姑娘前往小昆仑,服服帖帖地伺候齐少主一夜,你们说,好不好啊。”
半个时辰后,守在院外的小昆仑弟子打开院门,将来人放入。
因齐家父子早有交代,此刻谁也不敢多管多问,一时只有大门开关的微弱声响。
急得团团转的齐秉聪,偏生在雨里听得这个动静,冲出房门一瞧,果然祁晨一手持伞,一手扛着装人的麻袋,顶风冒雨而来。
齐秉聪受不得半分委屈,劈头盖脸便骂起来:“不中用的东西,都要磨蹭到丑时了,再等一阵子,我都没胃口了!”
祁晨垂着眼睑,一声不吭往前走。
齐秉聪拦在檐下,上手推他,“你摆这幅死人脸给谁看?”
祁晨闪身避开,倒让齐秉聪打了个踉跄,顿时火冒三丈,“混账东西,你还敢躲?”
“行了聪儿。”齐高松出现在正厅门前,不咸不淡地说了句,“阿晨也不容易,别为难他了,抓紧时间,休要误了后面的事。”
齐秉聪才收敛了些,朝祁晨伸手,如同索要一件东西,“把陆师妹给我。”
祁晨道:“不必,我帮你送进去。”
“早这么有眼力见,不就好了。”齐秉聪冷哼一声,如同确认一般,上前将麻袋掀开一截,果然瞧见了陆晶晶白净细嫩的脸蛋,那鬓边微乱的发丝,如同拂在他心上。
齐秉聪顿时觉得,今夜那煎熬的等待值了,咽着口水催促道,“走走走,快给我送进去。”
此刻整个院落的下人都被勒令去歇着,只留两个贴身亲信侍候,祁晨将伞丢给她们,随后低眉顺目往前走。
身后齐高松叮嘱道:“阿晨你即刻出来,陪为父下下棋,莫要打扰了聪儿。”
“是。”祁晨头也不回。
齐高松盯着他的背影,觉得稍有异常。
这孩子哪次见着自己,不是巴巴地凑过来,哪怕一句微不足道的吩咐,他都点头不迭,将一句掰成三句说。
此时倒是惜字如金了。
但再看祁晨那明显消瘦的身形,齐高松又安下心来,回到正厅坐回案旁。
到底是陆藏锋带出来的,有几分妇人之仁。
近来他殚精竭虑,忧思过重,整个人都清减了许多,今夜又带了陆晶晶来,摆明了心情不佳。
不愿理人,也实属正常。
齐高松浅呷一口香茗,触舌微苦,久未回甘。
若聪儿如他一般,又何须辛苦筹谋。
可惜有些生来就没有的东西,永远也不可能有,聪儿如此,祁晨亦如此。
不过是他山之石,以假乱真罢了。
次日,风收雨霁,艳阳当头。
演武决战,便是论仙盛会最后一场,分量极重。
本届仙云榜的位次如何、魁首是谁,经此一战,可见分晓。
先前榜上有名的各派高手,诸如天鉴、萧晏、唐喻心等人,也终于能登台一比,一众看客只等今日这最大的热闹,早早来到现场占座。
即便如此,看台满坑满谷,许多人抢不到座位,只能挤在场外的各个角落,眼巴巴等着开局。
可是巳时将至,仙门看台中央属于小昆仑的位置,居然还空着一片,不见一人。
唐喻心摇起折扇,含沙射影道:“奇了,今日这场尤为重要,盟主身体欠佳,还连夜调养了赶过来,最积极的那拨人,倒开始怠慢了。”
徐定澜指了指剑林方向,低声提醒他:“唐师兄慎言,没到的不止小昆仑。”
唐喻心打眼一瞧,果然关早身侧的座位也空着,他略一挑眉,凑了过去,“怎么,祁晨师弟昨夜喝多了?”
关早没有做声,因昨夜整宿未眠,他眼下青黑明显。
此时离近了些,唐喻心也看清了他糟糕的面色,不禁再次挑眉,“原来是吵架了啊,难怪他不来,啧,千载难逢。”
萧晏听他哪壶不开提哪壶,正待说些别的,把这话题岔开,却听见后方乌泱泱的人堆里传出些异样的动静。
“我说你这姑娘,挤什么啊!”
“呵,一个小姑娘家,力气倒不小。”
“嘘!快别说了,你看她穿的什么?”
“这个颜色的衣服……她是小昆仑的人!”
“小昆仑总算来了吗,怎么就她自己啊?”
身着水蓝色衣裙的女子行色匆匆,自看台后方左右推搡着,费力地挤过来。
众人一见着她,不约而同地吃了一惊。
坐在徐定澜身侧的周成赋自然是开心的,起身唤道:“兰喜妹妹!”
青雀白他一眼,直接绕过,径自走向剑林的方位。
昨日众人见着她时,她还是身缠绷带,一瘸一拐,行动不便,此刻竟已身姿矫健,毫发无损,力气大到能把一众凡人挤得东倒西歪。
萧晏犹疑地开口:“青雀姑娘,你……”
静坐多时的萧厌礼猛地用腿撞他一下,拦下他这“多余”的话。
对萧厌礼而言,此刻任何人的任何言语,都是多余。
他只对青雀使了个眼色,微微颔首,示意她放心行事。
青雀会意,立时作出一副愁容,朝着主位方向高声大喊:“禀报盟主,大事不好了,我们小昆仑出了一桩大丑事!快去看看啊!”
她口口声声是禀报玄空,实际上巴不得所有人听见。
果然看台上立时炸开了花,仿佛在热油锅里倒了一碗清水,人声鼎沸。
人性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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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一件事说得明白,例如“掌门死了”“齐家父子反目”等等,虽众人虽然也会震惊,但不至于被勾得心痒难耐、不上不下。
“大丑事”三字,便耐人寻味了。
仙门向来高高在上,不沾尘埃。
如今像是被推开一道缝,露出仙风道骨底下的败絮,撩拨起世人的好奇尚异之心。
小昆仑到底出了什么“大丑事”,能让一个小姑娘花容失色,不顾体面地跑来求助盟主?
本就一肚子怨气的关早,这时猛然站起来,“我还当他们是心虚不敢来,原来是出了丑事,什么丑事啊?”
他不像萧晏,能第一时间留意许多细节。
此刻判若两人的青雀,不住冷笑的陆晶晶,交换眼神的崔锦心和齐雁容,泰然自若的萧厌礼……如萧晏所见,每个人都变得不同寻常,仿佛有所预谋。
可在关早眼里,只有齐家。
他巴不得齐家出尽洋相,现世现报!
玄空眉心动了动,也回头看向青雀。
哪怕这女子音量有限,方才只附近那几圈看客听得见,但此事稀奇,在交头接耳中传得飞快,一时间全场混乱嘈杂,盛况空前。
这两日因招云离世,玄空忧思过度,吐血昏厥,请了百里蔚然前往诊视,又留了陆藏锋等几个修为身后的掌门彻夜守着,不时以灵力调息,这才恢复些气力。
此刻他撑着病体,眼神也不免透出些疲惫。
离火忙道:“师尊息怒,弟子这就将那女子拿下。”
玄空却抬了抬手,缓了口气道:“去看看。”
仙门既尊崇玄空为盟主,自是对其言听计从,有他镇着,其他宗门便不敢妄动。
仙门这里没动静,凡人便更不敢造次。
因此众人只是逞口舌之快,却一个也没有离席。
只消离火去探明缘由,回来禀报,一切按部就班,并不影响接下来的演武决战。
可是陆晶晶却站了起来,一拍早就跃跃欲试的关早,“玄空师叔都发话了,走,看看去!”
此刻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惊讶于陆晶晶的任性妄为:盟主吩咐他的弟子,与你何干?
这和“假传圣旨”有什么区别?
可是关早气血上头,压根不管这个那个,当即大吼一声“好”,原地跃起,跳上剑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前冲,顷刻间,身影便在客舍方向缩成微尘大小。
陆晶晶也紧随其后,拉着青雀御剑而起。
哪怕陆藏锋接连唤了好几声,她头也不回,在半空中快如一道闪电。
眼见离火面色沉沉,迅速跟上,陆藏锋唯恐他为难自家弟子,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对玄空说了声“盟主勿怪”,即刻御剑离去。
萧晏便去询问萧厌礼,语声既低且沉,“哥,你们……可是瞒了我什么?”
萧厌礼道:“别问,用眼睛看。”
萧晏无奈,只得应道:“也罢,我们走。”
萧厌礼却一口回绝:“不去,没兴致。”
萧晏深深看他片刻,“……那你稍待,我即刻回来。”
一旁的唐喻心、徐定澜、孟旷等人见他要走,也赶忙跟去一探究竟。
事到如今,他们也生出些担忧来,虽说平素不待见小昆仑,但同在仙门,一荣俱荣,只望今日齐家闹出的动静不要牵连其他宗门。
熟人走了不少,一时无人打扰。
萧厌礼闹中取静,施施然靠回椅背上,整个人显出几分闲适,仿佛周遭不是乱哄哄的人潮,而是空空荡荡、被他包场的戏园子。
擂台上方,日明云净,万里长空尽在眼中。
连日来铺谋设计,谈不上算无遗策,却也精益求精,大到伙同叶寒露给齐家父子下药,为小昆仑送上一个惊世骇俗的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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