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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心的汗浸湿。

    她没有进房,而是转到侧边,那里种着两棵桂花树,两树之间有一块箱笼大的石头。

    宋盈玉在石头上坐下,面朝围墙,默默淌泪,怎么擦也擦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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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被人发觉异样,她也不敢多哭,片刻后便克制地停了下来,寻了一个坚硬的树枝,一下一下挖着地面,不多时便挖出一个坑。

    她将半湿的姻缘带放了进去,而后仔细地将土填埋,也将错误的过往埋葬。

    做完一切,宋盈玉深深吐息,又拿衣袖去擦脸上的泪痕,直到确认再无不妥,这才回了房间。

    而庭院中沈旻静默良久,直到周越走到他身边,低声提醒,“主子,林安……”

    沈旻恹恹道,“剩下的你处理吧,我回别院。”

    他想休息了,想要再做梦。至少在梦里,宋盈玉是喜爱他的。

    走了几步后,沈旻又回头,“找到方才那只猫,带回别院。”

    那是一只年幼的狸猫,毛色比同类更艳丽些,橘橙近红。

    他忽然觉得,他喜欢这种颜色了。

    当夜,温泉别院。

    沈旻被人喊醒,“主子,出事了。”

    沈旻坐起身,目光看向床前山水写意大屏风——这是他葳蕤轩内书房的布置。

    “御史台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许大人连夜参奏太子有谋反之心,圣上震怒……”

    杨平嘴巴张张合合,说着震惊朝野的重大消息,沈旻却只断定,自己果然做起了梦。

    他开始期待宋盈玉的出现。

    杨平继续道,“皇后急昏了头,竟让太子直接起兵。还好消息未及传出宫,便被咱们的人拦截……”

    沈旻不待回答,忽而一股浓烈的情绪涌入胸腔,激得他立即起身下床——自己又被控制了。

    他素来敏锐,几乎瞬间便理解并接受了心中,复杂而矛盾的思绪:多年你死我活的对手,不待他动手便露出马脚,他该高兴的;但也就是太子露出马脚,身为太子妻族的宋家必受连累,宋盈玉该怎么办?

    他变成了另一个“他”,忽然很想立刻出现在宋盈玉面前,然而,他不能。

    大业未成,沉迷柔情只会令人软弱。况且,这秦王府于宋盈玉而言,不见得安全。

    同宋盈玉保持距离,对她,对自己,都好。

    抬手挥开欲要上来伺候的杨平,沈旻自行穿衣,虽心里思潮翻涌,但面上仍波澜不惊,“许江倒是刚烈。”

    父皇容不得背叛,太子及其党羽覆灭已成定局,但他心中并不轻松。

    祸不及出嫁女。宋盈玉是秦王府的人,不会被皇帝追究,但以她的性子,又怎会坐看国公府覆灭?

    此时她正在安胎——形势复杂,虽他一直在悄悄服用避子药,但还是出了意外,好在太医说,胎儿很是健康。

    宋盈玉怀着身孕,国公府想必不忍打扰。就是不知自己,能瞒住几时。

    “这样倒是省了咱们出手。”杨平问,“主子,皇后的消息……”

    沈旻抬头,决然道,“立即呈给父皇。”

    虽这个消息必然会加重皇帝对太子党,包括宋家的怒气,但……宋家向来忠心耿耿,还有分辨的余地;他是失智了才会帮对手隐瞒,这足够整个秦王府、连同景阳宫一起毁灭的消息。

    杨平道,“奴才这就着人去办。”

    杨平转身出门的时候,卫姝进得门来,站在屏风外低声问,“殿下,您起身了么?”

    沈旻扣好金玉腰带,面目温和了些,“进来吧。”

    门外就有人候命,杨平跟在卫姝身后又折返。

    自娶妻后有了寒门支持,沈旻开始展露锋芒,日渐受皇帝重用。他对两人道,“想来一会儿父皇会召我入宫,备水洗漱。”

    杨平早就吩咐好了,下人们捧着银盆,鱼贯进入净房。

    沈旻不喜人近身伺候,卫姝知道,于是只站在旁边做些递递巾帕、牙刷子的活。

    沈旻不紧不慢净着面,终于找到机会提及宋盈玉。自答应纳宋盈玉为侧妃,甚至更早的时候起,但凡涉及宋盈玉,他就得小心翼翼、字斟句酌。

    “太子之事不必告知侧妃,以免给王府招来麻烦。你们好好看着她,勿要让她胡来。”

    卫姝一向贤惠,恭顺答,“殿下放心,臣妾会照看好家里。”

    当着杨平的面,沈旻故意握了下卫姝的手,露出外人面前一贯的温和笑意,“有你操持,我自然安心。”

    余光里杨平皱眉,显然是觉得宋盈玉的存在棘手。

    于是沈旻又加了一句,“毕竟宋氏有了本王骨血,也不要待她严厉,省得伤了本王血脉。”

    将卫姝交代妥当,沈旻走出葳蕤轩,抬头望了望天。

    启明星正亮,东方堪堪露出鱼肚白。时辰还早,沈旻想道:她怀孕了,他总该温柔些,便去看一眼;只看一眼,不会惹母妃注意。

    一行人调转方向,去往侧院。

    沈旻并未遣开杨平。他手底下没有平庸的人,屡次遣开杨平,只会显得刻意,更让他起疑。

    昨夜沈旻宿在葳蕤轩,宋盈玉这边院门落了钥。此时天色尚早,还未打开。

    杨平提着灯笼,上前敲门,片刻后才有人前来应声。见是沈旻,一边行礼一边扭头,欲要喊屋里的人出来迎驾。

    沈旻道,“不必了,本王看看便走。”

    几人进入庭院。屋内值夜的春桐听见动静,还是唤起了主人。

    宋盈玉寝衣外罩了一件斗篷,匆匆来到屋门外,福身欲要行礼。

    沈旻阻拦,大掌握紧她的柔荑。怀了身孕的女子体热,倒显得刚在晨雾里走过的沈旻手掌冰凉。

    他松开,低声道,“别冻着,进去说。”

    留杨平等人侯在门外,沈旻与宋盈玉一前一后进屋,来到卧房。

    婢女婆子尽皆起身,将房内点得灯火通明,又奉上热茶。

    沈旻粗略扫了眼四周,便觉卫姝将宋盈玉照顾得很好,这里所有的用度,几乎不比正妃差。

    虽心事重重,但沈旻不想惊扰宋盈玉,面色温和,不紧不慢将手搓热了,才拉过宋盈玉的右手,同她并肩坐在床榻上。

    大约是害喜,宋盈玉夜里休息不好,面色有些憔悴,还清减了几许,又显得眼睛圆大。

    因着将做娘亲,她眼里的神采倒是比刚入府时亮些,多了柔和,然而到底比不上从前活泼灵动。

    宋盈玉仰头望着他,疑惑道,“殿下,怎这个时候过来?”

    她也确实同他疏远了,大多时候不愿唤他“二

    哥哥“。

    “这几日事忙,来看看你。”沈旻抬手挥退下人。

    有几天未见了,忙时不觉得,这会儿见到,才觉思念难忍,不由得将人抱坐到腿上。

    宋盈玉大约以为他昨夜宿在卫姝那里,有些抗拒。

    其实不是的。他大多时睡在书房,偶尔和卫姝同处一室,也是歇在罗汉榻上。卫姝也愿意给他掩护。

    但他不能解释,他答应过卫姝,维护她正妻的尊严;也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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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宋盈玉这里歇歇,卫姝那边歇歇,不偏不倚,才能安母亲的心。

    沈旻什么都无法说,只能略显强势地按住宋盈玉的挣扎,轻声哄道,“阿玉,别动。”

    同沈晏一样亲昵的称呼,让宋盈玉妥协了,慢慢柔顺下来,放软僵硬的脊背。

    沈旻得以一寸寸将人收入怀里,紧密相贴,下颚抵住她纤薄的肩,侧脸贴着她的侧脸,这样宋盈玉便看不见他面上的沉重。

    他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

    宋盈玉逐渐心软,环住他的腰,“二哥哥,遇到烦心事了么?”

    “是啊。”听着她柔软清甜的呼唤,沈旻止不住情意涌动,耳鬓厮磨,仍觉得不够贴近。

    宋家行将倾覆,但宋盈玉还什么都不知道。他处心积虑,却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就比如,让父皇不要处置宋家;又比如,保护她免受伤害。

    “京中局势收紧,最近不要出府。”

    宋盈玉被他亲得痒,轻轻躲了躲,“怎么又收紧了?”

    说谎会摧毁信任。从前他对宋盈玉说过,后来却再不愿了。“你哪里都好,只是我无意。”是最后一次。

    沈旻沉默片刻,只能道,“府中很安全,你不必担心。”

    宋盈玉也静默了,将半张笑脸埋在他肩头,片刻后说了一句,“卫姐姐一定知道吧。”

    那声音很是细微,像是自言自语,又因为被衣料遮挡而显得瓮声瓮气,但沈旻还是听清了。

    卫姝确实知道。他无法否认,只能揽紧她单薄的脊背,“你安心养胎便好。”

    宋盈玉若无其事地抬起头,还对他展颜一笑,“我知道,我不会随意出门,二哥哥放心。”

    沈旻无法直面此时宋盈玉的笑靥,又将她按回肩头,“若有事,可与王妃商量。她很好相处,你不必拘束。”

    宋盈玉又是沉默,而后道,“好。”

    时间不够了,春桐在卧房门外禀报,“王爷,宫里来人了,召您入宫。”

    沈旻身体一顿,将宋盈玉抱得更紧,最后揉揉她的后脑,利落地站起了身。

    “我走了。”

    宋盈玉起身相送,两人经过罗汉榻,上面放着绣绷,绷上卡着柔软的红绸布,布上绣着一只小橘猫,活灵活现,憨态可掬。

    这两年宋盈玉不爱出门,绣工见长。

    太医说,她肚里的是个小郡主。看得出来,宋盈玉很是期待这个孩子。

    他也是。

    想和宋盈玉再说些什么,但杨平还在等待;大局到了关键节点,亦不可放松。沈旻最终决然转开头,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沈旻醒来时,有两分怅然。他抬手缓缓捂上自己的心口,只觉得今夜的梦,太清晰了。

    不再是昙花一现,亦不再云遮雾绕。梦里沈旻的每一分思绪,每一丝情感,都纤毫毕现,充盈在他心间。

    他全不想关心太子的事,只在黑暗里默默想着:原来梦里的沈旻和宋盈玉,情路也如此波折么?

    也不知道,那个宋盈玉与沈旻都期待的女孩儿,最后出生了没有,长什么模样,是否穿上了娘亲亲手绣的肚兜;被父皇召见的沈旻,什么时候回府,他活得那样矛盾,可有机会告诉宋盈玉,他并不是对她无意?

    太子谋反,宋府倾覆——同在京师,甚至同处天潢贵胄的圈子,这样的消息,怎么可能瞒得住宋盈玉。

    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中间还夹杂着一个卫姝。他该嘲笑沈旻愚蠢么?

    可他们,都那么喜爱宋盈玉。

    第33章他做到了不再打扰她

    沈旻晨起梳洗妥当,来到暖阁。

    杨平给他奉上一碗清粥,沈旻不紧不慢用了几口,询问侯在一旁的周越,“暗卫那边,有返回消息么?”

    周越简洁道,“还未。”

    沈旻凝神思索:八日了,调查太子的暗卫还没有查到有用的信息……最大的可能,是事情太过紧要,太子那边万分谨慎,轻易不肯露出端倪。

    昨夜梦里,太子果然谋逆,被御史台告发,是不是预示着,现实里的沈晟,也在做相同的事?

    “继续追查。”沈旻吩咐了一句,思量片刻,又看向杨平,“去和卫大姑娘说一下,亲事暂缓。”

    杨平疑惑:分明刚刚才和卫姑娘提的成亲、赐婚,怎么这才三日便变卦?

    沈旻看着杨平的表情,不得不解释,“太子之事多半并不简单,眼下或许是重大变化的关头,须得全力以赴,便不要牵扯别的事情了。

    况且,想想昨晚的梦,想想诗会那日,宋盈玉忽然提到的“濯桃苑”,他隐约地抗拒起了,这门亲事。

    用过早膳,又喝完今日的第一碗汤药,沈旻看杨平出门,交代周越,“给宋盈玉派两名暗卫。”

    早在昨日宋盈玉撞见林安,他便该如此安排了,只是失了冷静,才拖到现在。

    周越略一沉默,道,“属下已派出了。”

    沈旻哑然,又听周越罕见地犹豫问,“这次如果情况不对,要……除掉她么?”

    似曾相识的话语让沈旻一怔,而后忆起:原来,他也对她那样残酷过。

    她害怕他,实属应当。他也确实,该离她远一些。

    “不必。如果她有异动……关起来便好。”

    *

    因宋盈玉救了许幼蓠,许家不仅送来谢礼,许幼蓠更是亲自登门致谢。

    “本该早些前来道谢的,只因落水伤了风寒,这才耽搁了,还望姐姐勿怪。”

    许幼蓠年少,穿着娇嫩,性子亦娇憨腼腆,开口说话时雪白的脸蛋上浮出一抹红晕,更显娇美。

    能帮扶弱者、仗义执言,想必是善良正直的人,又通情达理,让宋盈玉瞧着心生欢喜。

    她亦大方还了一礼,坦然笑道,“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不用挂怀。”

    二人聊了几句,颇有相知恨晚之感。

    宋盈玉拉许幼蓠坐于罗汉榻上,将自己最喜欢的零嘴果子、话本玩具,都分享给了许幼蓠。

    交心后许幼蓠亦打开了话夹子,与宋盈玉天南地北聊着,而后说到,“我二嫂在西郊有处温泉宅子。我与她说好了,过几日节气渐冷,阿玉与我同去泡泉,也可驱寒强身,好不好?”

    上辈子活了二十一年都未泡过温泉,宋盈玉跃跃欲试。但鉴于自己最近似乎犯水,她先小心问了一句,“那温泉池子,水不深吧?可有旁的小姐,与我们同泡?”

    一时不懂宋盈玉的意图,许幼蓠茫然地摇了摇头。

    宋盈玉高兴地笑弯了眼,“我能带上我姐姐么?”

    许幼蓠自然欢迎。

    *

    进入八月,整个京城都浸在桂花的香气中。

    宋盈玉做了桂花糕,先给自家亲人分了些,留下的便送去给惠妃与沈晏。虽宫里有最好的御厨,但她亲手做的,意义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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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一般。

    只是不曾想,又在花园边遇到沈旻。她提着裙摆,才跨过那道朱漆雕梁大门,便见四名宫人抬着沈旻,恰好从门前经过。

    想起上次的事,她费心说的两句话……应该是骗过沈旻了吧,否则也不会当真放她离去。

    他知道她怕他,应该不会对她这个弱者费神。

    正思量着,就见步辇上的人亦看见了她,眼神深深。

    小心为上。宋盈玉默念着,露出示好的笑容,福身行礼,“秦王殿下万安。”

    她以为沈旻会说些什么,但他只是温和地弯唇唤道,“宋三姑娘。”而后示意抬辇的宫人继续,再没旁的话,就这样云淡风轻地,径直往前面去了。

    比从前更疏离。

    宋盈玉望了他背影片刻,而后高兴起来:看来沈旻果然不会多加注意她,甚至依约做到了不再打扰她。

    如此岂不是好,她不必小心防备,以后他们之间,连客套话都不必讲。

    宋盈玉脚步轻快地来到福寿宫,与惠妃欢聚一番,听她夸自己心灵手巧,心中喜悦。

    沈晏在练武场,宋盈玉提了食盒过去看他。

    三四五六几位皇子都在,各自骑马射箭,神武卫将军在一旁教导。

    宋盈玉坐于一侧的凉亭中,闲闲托腮看着几人。

    三皇子虽才十九,身材比兄弟们都圆润些,没多久便气喘吁吁地下马,摆手示意将军不要管他。

    五皇子比宋青麟年长一岁,个头更高,但气力有所不逮,射箭的准头也较之差了些。

    六皇子骑着小马驹,相比练武,更像在玩耍。

    唯有沈晏,策马奔驰,英姿飒爽,连发连中,引来宫人与侍卫的连声叫好。

    想起宋青珏、卫衍,以及其他几位堂兄弟,宋盈玉忍不住笑弯了眉眼:宋家的子弟与姑爷都优秀,爹爹想必欣慰。

    小半个时辰后,皇子们结束训练,各自散去。

    沈晏来到宋盈玉身边,接过她的帕子擦汗,又瞧着食盒好奇地问,“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宋盈玉将桂花糕拿给了他,吃得沈晏满心甜蜜。

    表兄妹们照旧有说有笑,而后沈晏渐渐忧虑,“没想到借一次衣裳让二哥病这么久,至今也没见他上朝,也不知是否康复。”

    不想他担心,宋盈玉便说了方才的偶遇,“我观殿下精神颇好,也没什么咳嗽之症,想必痊愈。”

    “如此便好,一会儿我去看他。”沈晏放下心头重担,想起上次的约定,冲宋盈玉笑道,“之前问他要不要也求父皇中秋赐婚,他答应了。没想到二哥这不声不响的,倒是果断又神速。想来有这喜气傍身,以后他能安康顺遂。”

    “但愿如此。”宋盈玉应和着,心道他果然八月定亲,看来明年三月成婚也不会意外。

    以后确实是,安康顺遂,独尊天下。

    另一边,沈旻进入景阳宫。

    贵妃仍是老样子,面对儿子清减的模样,也未流露心疼,皱眉问,“怎么这次病了这般久?”

    雪白的波斯猫已在景阳宫安家,认出昔日主人,踱步过来,黏人地蹭了蹭沈旻小腿,而后轻轻一跃,上了他膝头。

    这狸奴,大约是景阳宫最柔软的东西了。

    沈旻抱着它,轻缓地摸着顺滑的皮毛,歉疚道,“山里凉,本已好转,一时不察又吹了风。是儿子的错,叫母妃担心了。”

    杨平在旁替他解释,“主子是为了找猫。下人失误,让猫跑出了别院,主子放不下心,亲自寻找,这才又伤了风。”

    这事是沈旻用来骗过杨平的。但他脸色纹丝不动,丝毫看不出藏了别样心思。

    贵妃看着沈旻,沉沉叹息,而后教训道,“你是我唯一的孩子,又担着重任,一定得小心身体。”

    沈旻恭顺应声。母子俩也没什么闲话,说起了李家的信件。

    贵妃显然比杨平周越更敏锐些,很快察觉布料与绣线中的异常,猛然一惊。

    沈旻道,“儿臣已着人顺着这条线索追查,日后再看。”

    贵妃点头,“如此也好,左右……于我们无碍。”

    不过是那边父子相残,确实与景阳宫秦王府无碍。沈旻冰冷地浅浅勾唇。

    *

    午后惠妃召见了卫衍,既是表示对这个侄女婿看重,也昭示着对宋盈月的支持。

    期间只说了些家常,而后惠妃让卫衍退下。

    宋盈玉想和卫衍说些事情,忙脆声道,“我与姐夫同行。”

    因前些日子宋盈玉与卫衍见过两面,熟稔了些。卫衍又是她认可的人,因此这一声姐夫唤得很是顺畅。

    两人一道走出大殿。

    宋盈玉道,“姐姐最近在准备大婚需用的绣品,托我问问,除了莲,姐夫还喜欢什么花样?”

    宋盈月并未托人询问,这话不过是宋盈玉找的引子。因是谎话,她杏眸睁大,眼神无辜极了。

    落在卫衍眼里,便有些孩子气。他长了宋盈玉十岁,也确实当她是个孩子,笑容便有两分宠溺,“受老师影响,我还喜菊。你姐姐有心了,你告诉她,勿要劳累,仔细伤了眼睛、累了腰。”

    “我知晓了。”见他如此贴心,宋盈玉有些感动,态度便更亲近,“姐夫大抵没见过,姐姐的绣工可好啦!无论是绣花鸟还是走兽,都活灵活现。她还善棋、善画、通音律。除了才貌,她性子也好,平日待人宽和,虽有时瞧着面冷,其实心热。”

    卫衍懂了,宋盈玉如此不遗余力地夸赞长姐,是想加深他们未婚夫妻的了解,让他对宋盈月多些敬重。

    她当真很为亲人考虑。

    卫衍望着她,她的眼神似干净的泉,又透着光辉与热忱,和他的亲妹,很不一样。

    卫衍笑道,“我懂三妹妹的意思了,能娶阿月,是我三生有幸,以后必当加倍珍惜。”

    又道,“再与我多说说你阿姐的事吧。”

    沈旻从景阳宫出来,看到的便是这样的画面。宫墙下的两人极和谐,一个生动温软,一个体贴地配合着对方的步伐,侧耳倾听,耐心温柔。

    沈旻的心里不可避免地腾起了火,只是很快,又被冰冷的雪浇灭,化作无力的残烬。

    宋盈玉待谁都好,唯独对他最是绝情。

    唇角勾起悲凉与自嘲交杂的弧度,而后又在被人发现前换成和煦。沈旻走上前。

    宋盈玉与卫衍也看见了他,两人纷纷行礼。

    “平身。”沈旻冲宋盈玉点头致意,目光轻轻将她掠过,落到卫衍身上,玩笑道,“卫君,今日又忙碌到此刻?”

    卫衍也笑,“听说王爷府中的茶好,若能喝上一口,想必能一扫疲劳。”

    沈旻:“好说,这便请卫君光临。”

    卫衍拱手,“如此,待微臣送宋三妹妹出宫门,便叨扰王爷了,先谢过王爷。”

    宋盈玉恬静立于一边,若有所思:原来上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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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两人关系之要好,是这样的。

    沈旻还要拜见皇帝,卫衍先送宋盈玉到宫门,待她坐上马车,又细心嘱咐车夫,“小心慢行。”

    宋盈玉欣慰:有卫衍这样的人照顾,这辈子的宋盈月,必定会安稳长乐。

    如此,也不辜负她一番辛苦筹谋。

    宋盈玉走之后,卫衍等了片刻,等到沈旻。两人一道上了王府马车。

    同皇帝打交道是件疲累的事,沈旻端坐主座,先喝了一杯茶。

    马车轻晃,金桂馥郁的香气,与金骏眉清甜的余味,令他眉头舒展开,同卫衍议起了朝政。

    卫衍拣朝中新近发生的、最为要紧的几件说了。

    “今秋青州罕见干旱,四十日之久未下一滴雨。大旱之后常有大涝,青州距离京畿又太近,微臣以为,须得尽早防患……”

    论政时卫衍的声音便有几分严肃,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让沈旻心中,升起极度古怪的感受。

    他缓缓蹙起温润俊美的眉宇,抬头一眨不眨看向对面的状元郎,“你说——什么?”

    沈旻少有这样迟钝的时刻。卫衍诧异,仍是镇静回应,“青州大旱,微臣以为,须得尽早防范旱涝交替的大灾,以及灾后的流民扰京。”

    沈旻忽而有种心头发颤的感觉,以至于他捏紧了手里的茶盏,骨节绷得比那细腻瓷面还白,“不是这样。你将你前一句,一字不错地再说一遍。”

    卫衍纳罕地眨眼。状元郎的头脑清醒、记忆卓越,当即按照沈旻的要求复述。

    手指一松,瓷杯脱落,被卫衍眼疾手快地接住。

    沈旻缓缓靠在了车壁上,眼神茫然地飘在了虚空。

    他想起来了,那夜的梦里,卫衍说过一样的话。

    马车、桂花香,状元郎,青州大旱。一切,同今日一模一样。

    或者,那不是梦,而是预演?甚至是,当真发生过的事?

    第34章梦境当真预示现实

    既问到了卫衍喜菊,宋盈玉回府后便告知了宋盈月。

    她特意补了一句,“姐夫说,姐姐心灵手巧,绣品必当巧夺天工,他很是期待。”

    哄得清冷如宋盈月,都面颊泛红。

    沈旻回到葳蕤轩,没再让云裳点那安神香。他思考着梦境的谜题,不知它到底因何而生,又意味着什么。

    但它必然非常重要,甚至,宋盈玉是不是也能梦到那些,所以才对他态度陡然大变?

    上次他想问的,“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答案是不是就在这些谜题里?

    已到了必须弄清的地步,再入梦境十分必要。

    但接连两夜,沈旻都失败了。回想前几次做梦之前,他都与宋盈玉亲密接触过,心绪为她所激……难不成他得再找宋盈玉来激一激他?

    但他分明已同宋盈玉许诺过,不会再强迫她。他怕她,他舍不得。

    沈旻蹙眉思虑片刻,做下决定:便再给自己五日时间;五日之中,若他还是不能入梦,那就只能麻烦她了。

    *

    一场秋雨一场凉,身康体健如宋盈玉,都换上了秋装。

    八月初十,宋盈玉按照与许幼蓠的约定,仔细打扮一番,收拾行囊前往温泉山庄。

    宋盈月矜持,想到温泉池子大多露天而建,便不大想去。奈不过宋盈玉软磨硬泡,最后仍被拉上了马车。

    旭日撒金,惠风和畅,令人心旷神怡。

    宋盈玉推开马车窗牖,给宋盈月看山间的美景,“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石出。便是不泡泉,这样的景致,不值得姐姐出行一趟么?”

    望着妹妹浸在明光中的笑脸,宋盈月感受到了关心。想到这几个月来,自己的心境确实被她带得开阔了些、明媚了些,她不禁温柔浅笑,“你说得对。”

    宋盈月的侍女在旁接口,“姑娘嫁给卫大公子,以后做了卫家主母,须得内外操持,确实该多出来走走、见些人事。三姑娘费心了。”

    宋盈月点头。她知道,她有一个,世上最好的妹妹。

    临近中午,马车抵达温泉别院,许幼蓠已在门口等待了。她已与兄嫂打过招呼,今日别院里除了仆从便没旁人,很是清净自在。

    *

    太和殿,书房内。桌案上错金博山炉里燃着龙涎,雪白雾霭徐徐喷出,浓甜芳润,提醒神脑。

    香雾后的皇帝神色慈和,披完一折奏章,亲切地看向下首的儿子,“老二近来的政见,很有几分从前的风采,甚合朕心。”

    又转头看向沈晟,面色严厉了些,“倒是你,看待问题浅薄、短视,多向你弟弟学学。”

    沈晟面色一僵,下意识张嘴,想要辩驳,却又没说出什么来,只得恼怒地看向沈旻。

    沈旻只恭敬地看着皇帝,“儿臣不敢居功,父皇误会了。儿臣在诗会与状元郎结识,一见如故,这些时日常与他来往,论些时政。所以儿臣的观点,是他所授。”

    沈晟闻言,长舒一口郁气,心头舒服了。

    原来是卫衍的功劳。一个病秧,一个村夫,倒是适合凑做一堆。

    “是么。”皇帝却只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朕当初钦点卫衍为状元郎,果真未看错人。”

    沈旻恭顺地附和,“父皇慧眼如炬,是江山社稷之福。”

    “恭喜父皇得此良臣。”沈晟同样恭敬地垂眸,但眼里的轻蔑,更浓厚了。

    从太和殿出来,沈旻捏捏山根,眉间有两分燥意。

    沈晟在旁皮笑肉不笑道,“前几日听四弟说,中秋宫宴或许会双喜临门,其中一喜孤知道,是四弟与宋家妹妹定亲;这第二喜,该不会是你与卫家姑娘也要定亲吧?”

    听到宋盈玉的事情,沈旻心头烦躁更盛,一时不欲说话,只勾唇笑看沈晟,眼神微凉。

    沈晟却当自己猜对了,假笑意味更浓,“二弟好歹堂堂秦王,当真要娶六品小官之女?”

    又恍然大悟般“啊呀”一声,“是孤的错,忘了贵妃娘娘,甚至出自白衣。”

    沈旻深深看了兄长一眼,那眼神,如看跳梁小丑,使得沈晟神情僵住,待要发怒时,沈旻却已大步流星走了。

    来到景阳宫,进入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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