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初霁,她身披绯色的斗篷,站在银装素裹的庭院中,像一朵傲雪的红梅。
孙氏从厨房过来,见到宋盈玉,踩着积雪快步到她跟前,摸她的手心温度,“怎么起来了,冷么?”
宋盈玉笑着摇头,容光焕发的模样,比那日头还亮。
孙氏便欣慰道,“想通了?”
宋盈玉也不知自己算不算想通,但她不想像昨夜那样痛苦了。无论是这辈子的沈旻,还是上辈子的沈旻,她都不想去纠缠。她也不想家人担心,于是又笑,“想通了。”
她和自己分析:
她恨错了人,沈旻也不曾解释。
公府的事怪不到沈旻头上,连她的婚事,都是宋家主动求的。可婚后的那些冷待、欺瞒、伤害、痛苦,切切实实发生过。
她付出了很多,而沈旻也替她挡了一箭,挨了她一刀。山中那日,如果不是沈旻,这次就该是她和哥哥的尸身,一起被扔进山溪里——他帮了她,救了他们兄妹两人,且他还救了她数次。
她和沈旻,扯平了。
又或者说,真真假假,恩恩怨怨,都不重要了。
所以她选择,彻底从前世的烙印里脱身,对沈旻,不再爱,不再怕,也不去恨了。
要往前走,往前看。
“我想通了。”她望着母亲,坚定而柔和地,又笑着重复了一遍。
孙氏打量着女儿的眉眼,想起上一次见她痛哭,还是三月风寒的时候。
每一次大哭过后,她的小女儿,似乎都坚韧了一些。
孙氏握着她的手,牵她往廊庑走,“既想通了,那便去用膳吧,我们阿玉又瘦了。”
往宋盈玉碗里夹着她爱吃的小菜时,孙氏遣退下人,终是忍不住问,“你是如何预知,太子将有祸患的?”
宋盈玉思量片刻,最终选了一个,较为容易接受的理由,“同秦王殿下接触久了,总会知道一些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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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秘辛。”
“这……”孙氏面色复杂,一时想了许多,将信将疑。
宋盈玉也没有说服她的打算,只知道现在爹娘都会重视自己的话,遂提醒道,“秦王殿下还有贵妃娘娘,都没有表面看的那般简单,但他们至少不是宋府的敌人。卫家卫大姑娘,是个口蜜腹剑的小人,娘亲记得提醒姐姐不要相信她、亲近她。”
太多的消息冲击得孙氏表情一愣一愣,听到后面又忍不住连连点头,“这种人最难防范,须得小心。”
见母亲慎重听取意见,宋盈玉倍觉舒心,口中的糖水粥,都香甜了许多。
用过早膳后,宋盈玉本想出门走走,但孙氏蹙眉道,“恐怕不行,前晚城中便戒严了。皇帝命令,除非受召,大小官员与家眷都得闭门在家,不得出行——你进城的时候,没发现城门严查,且只进不出么?”
宋盈玉当时沉浸在心伤里,一切又有杨平应对,当真没发现这一点。
而后她意识到,必然是沈旻早早派快骑知会太和殿。皇帝得知太子谋逆的事,才将京城戒严,避免太子的同党窜通消息、逃跑,甚至是鱼死网破地发难。
沈旻思虑周全,而高坐龙椅的那位,亦是雷厉风行。现在恐怕东宫诸人、李家、皇后母族,还有其他的几家,都已被抄的抄,关的关,乃至杀的杀了。
曾经她以为牵连这么多家,是皇帝冷酷迁怒,如今看来,并非全对。
太子谋逆,未必没有人帮助、或者知情不报——看那山腹别院的规模,与收缴的那些罪证,沈晟单独的力量,只怕无法完成。
而前世沈晟事发是在两年后,那时的罪证与党羽只会更多。或许,沈旻“陷害”太子谋反的谣言,就是他们散播的。
无论如何,宋家安全了。宋盈玉轻轻一笑,“那我们便不出门,只在家中赏雪。”
原本她还想寻机会再去见见沈晟,但形势如此严峻,便觉得还是算了吧:不要冒险,省得被打成太子党,或者牵出她打伤宋盈月秘密。
*
太和殿侧殿。
皇帝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将徐标就地斩杀,并派神武、金吾两卫,重重围了坤宁宫、东宫,以及皇后母族。
此时亲自将太子“押送”到皇帝跟前的,是龙骁卫的副统领。
皇帝脸色阴沉如墨,见面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抬脚将太子踹翻在地,骂道,“孽障!”
那一脚极重,且正对太子胸口,当即将太子踹得翻倒在地,口里吐出鲜血。
原本沈晟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毕竟从小到大,他和母后暗地里做过数次出格的事情,不也安然无恙么。或许这次,也可化险为夷,无非就是更费事一些。
但是皇帝毫不留情的一脚,踢碎了太子的妄想。他忍痛爬起来,跪伏在地,惶恐地求饶,“父皇饶命!父皇饶命,儿臣不是有心的……”
这两日皇帝频繁大惊大怒,踢完太子之后竟有些气喘,扶着御桌歇息,内侍在旁说着“陛下息怒”,小心给他顺气。
沈晟顺势看去,正看到放在御案上的五色八团龙纹袍,心中一恨,哭诉,“儿臣是被冤枉的!是二弟,是二弟他陷害我!”
如果不是沈旻和他的亲卫,沈晟根本不会失败被擒,更不会毫无逃跑机会地,被押解回京。他不恨沈旻又恨谁。
皇帝推开内侍,将那叠色彩鲜妍、龙纹栩栩如生的帝王之袍,劈头盖脸朝太子砸去,“你当朕是蠢的吗!”
沈晟仍在磕头、狡辩,“儿臣不敢!但是儿臣,当真是被陷害的!这龙袍,是二弟放在儿臣的别院内……”
他并不指望一句谎话便能骗到皇帝,至少得挣扎一番,拖到母后、太子太傅、外祖舅舅,或者别的谁,来救他。
见长子如此冥顽不灵、死不悔改,皇帝反而冷静下来,挥挥手,示意诸臣退下,而后弯腰,掐住了太子的脸。
寂静中皇帝的脸别有一股阴鸷,连嗓音,都显得阴森起来,“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和你那好母亲,做过的事么?”
沈晟心中一惊,脸色一白,惊恐地看着天下至尊。
皇帝道,“十八年前,老二才三岁,因他书背得好,朕夸他天资聪颖,你们便给他下毒。”
“九年前,老二十二,进献了一片策论,朕夸他有经天纬地之才,你们便让李毅在江州杀他。”
“半年前猎场的事,也是你与皇后主谋,嫁祸给北狄。”
“这些,你们以为,朕都不知道么?”
皇帝每说一句,沈晟的脸便白了一分,到最后已是毫无血色,像个死人。若说方才他还耍着心机,这会儿已是惶恐难当、毛骨悚然。
他终于意识到,整个皇宫,乃至整个朝堂,他父皇才是最可怕的人。
“父皇……”皇帝的手分明只是掐着他的下巴,但沈晟觉得,好像自己的嗓子也一起被紧紧掐住了,嘶哑得发不出声。
沈晟瑟瑟发起抖来,再也不敢说任何栽赃之语。
皇帝的眼神,深不见底,冷道,“朕不处置你们,起初是因你是朕二十五岁才有的,第一个孩子,你外祖家也正当用。”
“后来便是因,朕想看看,你和老二,到底谁能走到最后。”
就像养蛊一样,放任他们厮杀,留到最后的,才是最堪用的蛊王。
“但是,朕没想到。”皇帝的嗓音一沉,狠狠将沈晟甩翻在地,“你居然敢谋逆!”
他能接受后宫争斗,也能接受皇子互相算计,唯一不能允许的,便是谋逆!
这江山是他的江山。这至尊龙袍,只有他能穿,这十二旒冠冕,只有他能戴。只有他,才是皇帝!
“朕的天下,也是你能肖想的?”皇帝睥睨着问。
沈晟爬起来,重新跪好,抖如筛糠。
“你比不上你二弟一半聪明……不,你就是个蠢才。”皇帝最后失望地看他一眼,拂袖,“押入死牢,听候发落。”
沈晟的世界,毁灭了。
*
雍州,某处临时驻扎的军营。
流民临时拼凑的暴动队伍,到底是乌合之众,对付起来不难。宋青珏指导了沈晏几日,终于放心与他分兵,留下参军给他,自己请命带了一半人马,追击另一支匪寇。
沈晏得以有机会,询问那日崖下发生的事。
他问的,是彼时随宋青珏一道下崖的斥候。
月明星稀,朔风凛冽,空中满是篝火的烟味,与兵戈的肃杀之气。
沈晏坐在一道土坡上,膝头横着自己的刀,铠甲被火光照亮,神情冷静,相比皇子,终于更像一位少年将军,“那日下崖,宋将军的妹妹,可是发生了什么?”
斥候站在坡下的位置,露出回忆的神色,“那日你死我活的时刻,大家都杀红了眼。小人也不知宋姑娘发生了什么,只依稀记得,她忽然无比激动,举着刀要杀谁,秦王殿下阻止了她……”
“她要杀谁?”沈晏茫然,心里渐渐滋生了,一种名为妒忌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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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以为,自己和阿玉表妹亲密无间、是世上最相知、相亲之人。可这一刻,他忽然感觉,被排除在了宋盈玉的秘密之外。
而那个秘密,他的二哥,却见证了,参与了。
可分明,他才是阿玉的未婚夫。
沈晏皱眉:妒忌不是好事。他努力克制,又问,“然后呢?”单只斥候说的那样,不至于让宋青珏催他提早成亲罢?
斥候面露犹豫,不知当说不当说。他并不知晓,沈晏与宋盈玉已定了亲,纯是觉得不好伤了宋家姑娘的名节。
但四殿下又不是外人,而是宋家的外甥。于是斥候最终道,“然后……然后宋姑娘和秦王殿下,抱……抱在了一块儿。”
见沈晏脸色忽然极为不好,他又下意识磕磕绊绊地补救,“或许是……秦王殿下受了伤,气力有所不济,而宋姑娘又太激动……王爷才只能用这种方式……按住她吧……”
但沈晏已听不进了,只觉得自己的世界,也黑了好半晌。
*
十一月二十六,是李家流放的日子。
虽李二姑娘暂未与太子成婚,李家算不上太子的“妻族”,但李老大人作为太子太傅,与太子的事多少脱不了干系。
李老大人听闻事发后决然自缢,留下一番血书力陈李家并未参与,且他亦是刚刚知晓、并已劝阻太子。但皇帝仍是判了李家十岁以上男丁尽皆处死,其余家眷悉数流放。
结局之惨烈,比上辈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好歹自幼相识,宋盈玉决定去送送李敏。
外面天还未亮,春桐给她系着斗篷,鼓着脸颊小声嘀咕,“那李三老欺负姑娘,姑娘还去看望。”
宋盈玉故意逗她,说笑道,“不是我欺负她么?”
春桐瞪了眼自家姑娘,不甚服气,极其认真,“姑娘才不会欺负人,再说,那也是李三先使坏。”
宋盈玉忍俊不禁,笑了会儿,叹息道,“流放啊,前路不知生死。设身处地地想想,若遭流放的是我们,也会希望……”
春桐慌忙捂住她的嘴,“呸,呸!不吉利的话姑娘可不要说。我们才不会遭流放!”
宋盈玉有些惘然,而后振作道,“只去看看,便当散心。”
秋棠在旁收拾着出行的东西,“去看看也好,姑娘虽与李三姑娘打打闹闹的,但也不是没有感情。那李三姑娘也没大的坏心眼,上次还带着礼物来道谢呢。”
为避免影响行人,流放之犯都是夜里或一早出发。宋盈玉已打听到李家出城的时日,于是主仆三人早早坐上了马车出门。
这是今冬的第二场雪,大如鹅毛,苍茫无边,只怕行路的人,更加难熬。
宋盈玉透过窗缝望着外边的雪,想起公府流放时,是清蝉初鸣的早夏。那时,也不知有没有人来相送。
说是见见李敏,其实不过是,略略偿还上一世未了的遗憾罢了。
送别的地点就选在西城门下,一则是大雪难行,宋盈月也不想去得太远,二则是,光明正大地与李家人接触,也可免得皇帝怀疑。
宋盈玉在车上坐了片刻,车夫道,“三姑娘,他们来了。”
“外面冷,你们便别下来了,我去去就回。”宋盈玉对两个婢女说了一声,自己灵巧地下了马车,走入风雪,站到城门一边。
数名刑部的衙役押送着李家数十口人慢慢行来。青壮男丁皆已处死,李家剩余的,全都是老弱妇孺,一个个身上带着木枷,蓬头垢面、狼狈不堪,步履蹒跚着,表情或麻木,或绝望,也有的连声哀哭。
宋盈玉只看了一眼,便目不忍视,侧过头,伸手压住兜帽边缘,既是遮挡风雪,亦是盖住自己眼眶泛红的模样。
片刻后李家人走过城门,到了宋盈玉跟前。
宋盈玉喊道,“李敏!”
李敏抬头,瘦削的脸庞冻得通红,双眼漠然看着宋盈玉。
有一个官差模样的人过来盘问,宋盈玉从容应对几句,那人确认她只是送别,便打开李敏的木枷,让到了一边。
身上值钱的东西,连同锦绣斗篷,都已被抄走,李敏瘦骨伶仃、衣衫单薄,仿佛下一刻就会冻死。但她看着宋盈玉的目光仍是冷漠的,连嗓音都有些嘶哑,“你是来看我笑话的么?”
宋盈玉轻轻一笑,“是啊,我是来看你笑话的。我来看看,昔日风光的李三小姐,今日多么凄惨,多么可怜,多么叫人觉得好笑——”
一句话成功地将李敏那死气沉沉的眼睛,气得鲜活了,身体都气得发抖,怒瞪着她,“宋盈玉!”
宋盈玉表情却柔和真挚起来,深深凝望着她,“所以李敏,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活到拨云见日的那一天,然后来到我面前,骄傲地告诉我,‘宋盈玉,你是个瞎眼的笨蛋!’”
没想到宋盈玉会这样说,李敏苍白的唇张着,眼眸颤着,眼眶泛红,而后蓄满了泪水。
天实在太冷了,而李敏确实穿得单薄,放眼看去,李家每一个人都单薄得随时能被冻死。宋盈玉一时不知帮哪一个好。
帮得过了,又恐皇帝将她打为李家的同党,牵连宋家和姑母。
最后她只能强忍酸涩,看着李敏一人,将一件下人穿的粗布衣裳,披在了李敏肩头——皮毛绫袄之物,李家人留不住,反而容易惹祸,这件是宋盈玉特地拿的。
帮李敏将衣裳穿好,宋盈玉扬声道,“凉州是我宋家世代拼杀的地方,日后我与四殿下会去那里游历,届时去探望你们。”
这话也是特意说的,确保差役们能将李敏一家平安送到凉州流放地,至少,不要途中苛待、加害。
李敏眼中的泪终于滚落,打湿衣襟,又落在宋盈玉手背。
李家遭难,旁人唯恐沾边,不曾想来关怀她的,居然是宋盈玉这个死对头。她希望她,好好活着。
父母早逝,仰人鼻息;兄长好赌,如今更是丧命,连她自己也被流放。李敏觉得生命没有了光,但这一刻,宋盈玉变成了那一道光。
李敏哽咽道,“你放心,我决不会让你笑到最后。”
官差催促,“该走了,别误了时辰!”
李敏用力抹去眼泪,转身决然走向走向自己的命运,几步后忽又回头,匆匆到了宋盈玉跟前。
“我欠你一个道歉。”李敏压低声音,抓着宋盈玉手腕,认真道,“待秦王返京,也帮我和他……说声抱歉。”
第48章她不想原谅他
李敏走出老远,宋盈玉还在想,李敏“抱歉”于沈旻的,到底是曾经的出言不逊,还是那句“秦王害死了我爹”。
秋棠不放心,下车追过来,拉她,“姑娘你发什么呆,小心冻坏了。”又拂去她身上的雪花。
宋盈玉笑了笑,“李敏托我帮她带话,没什么大事。我想念青麟和容容了。一会儿去买些他们爱吃的零嘴。”
他们遭流放的时候,一个十五,一个十一,都是比李敏,还小的年岁。
*
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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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青州后,沈旻快刀斩乱麻地,仅仅用了十八日的时间,便处理完了沈晟留下的诸多烂摊子,连带给雍州那边出谋划策,帮助彻底解决匪患。
当然,胸前本不深的伤口,也养好了。
留几名官员监督后续事宜,沈旻返京。
天寒地冻,沿途都在下雪,冰冷的天气却未能让沈旻冷静。离京师越近,他越感觉,自己心里滋生了紧张——当年皇帝考校他功课的时候、被李家人追杀命悬一线的时候,他都没这般紧张。
先前周越押送太子回京,并未入城,在城门处同前来接应的卫军交代后,便折返青州,依旧护卫在沈旻身旁。
他与沈旻虽是主仆,却也算互相救过性命、交付情义的朋友。所以周越看着沈旻手里半天没翻动的书页,明白此刻即便他面色沉稳依旧,心里只怕思绪翻涌。
而这翻涌,一定和宋三姑娘有关。
离京城还有
数里的时候,雪渐渐停了,彤云缓缓消散,透出稀薄的天光。
坐久了觉得全身发麻的周越,也下车骑马、活动筋骨。
沈旻终觉得沉溺紧张情绪毫无益处,放下手中聊胜于无的书本,看向坐于对面的周越,“你去一趟国公府,问一问宋盈玉,是否愿意来……”
他以为自己足够从容持重,没想到说到这里忽然磕绊了一下,声气便弱了,“……接我。”
他的手指,也因为不该有的用力,而将书页揉皱。
好在周越并未就这一点流露异样表情,反而忧沈旻之所忧:宋三姑娘会愿意么?
但他并未多说,轻轻应了一声“是”,打马扬鞭,直奔城门而去。
雪后初晴,宋盈玉欲带弟妹在庭院中堆雪人、打雪仗。
宋青麟和宋青珏一个脾性,喜欢端着小大人的模样,嫌玩雪幼稚,要在房中读书。
宋盈玉笑着戳了下他脑门,由他去了。于是只她和宋盈容两人,并几个婢女,在庭院中拿着雪团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宋盈容脸颊红扑扑,又圆嘟嘟的,像个苹果。宋盈玉捏了下,笑道,“我们容容真可爱!”
宋盈容抱着她的腰,眼睛亮晶晶,“三姐姐也真好看,整个京里最好看!”
笑得宋盈玉脸上像开出了花。
正是这个时候,有婆子来禀报,说秦王府的周统领求见宋盈玉,正在前宅正厅里等着。
宋盈玉纳闷:周越?他来做什么?
前日孙氏和姨娘前往大相国寺上香,大雪封路,这会儿还未回府。家中也没别的能主事的主子爷们,宋盈玉拍拍宋盈容,让她自个儿玩耍,而后独自去往前宅。
周越依旧身着铠甲,刀一般挺在厅堂的大圈椅上,不说不笑的,弄得旁边的宋府管事有两分尴尬。
宋盈玉示意管事退下,知道周越不是废话的性子,索性直接问,“是王爷有什么事么?”
周越站起身,面上多了几丝慎重。怕吓着宋盈玉,语气都放轻了,“王爷返京,快到西城门了,派我来问问,姑娘是否愿意去迎接他。”
一时间宋盈玉很是茫然,下一刻心中又有了些猜测,弯着红润的唇笑了笑,“家中正忙,我走不开。麻烦周统领转告,请王爷见谅。”
周越脸上的小心之意收敛下去,一丝不苟看着宋盈玉,想看看她,是不是真心不愿意。
宋盈玉坦然地任他打量,依旧在笑。
周越懂了。主子和宋姑娘之间,必然有着巨大的误会,虽然主子在极力解除,但宋姑娘并不愿放下芥蒂。
清楚宋盈玉当真不会去接,周越也不久留,“我知道了,这便回禀王爷。告辞。”
说着略一拱手,转身就走。
望着周越利落的背影,宋盈玉斟酌片刻,喊住他。见周越回头,便温和道,“雪天出行不便,既见到了周统领,还劳烦你再帮我转告两件事。”
“第一件事,我见过李三姑娘了,她托我替她,向王爷道一声歉。”
“第二件事,王爷多次助我,我铭感五内,请替我对王爷说声感谢。”
周越望着宋盈玉,看到了她眼中的柔和。虽他不知沈旻和宋盈玉之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但他感觉到,宋盈玉好似什么都放下了。
所以在这一刻,将所有的话说尽。
可她放下了,他家王爷怎么办呢?
周越一时心情发沉,他从来不是多事的人,然而沉默良久,却终忍不住说,“其实王爷他,很在意姑娘。”
宋盈玉笑了笑。在意么,或许吧。能影响什么吗?不能。
她道,“我送将军出门。”
周越骑着快马,又麻利地原路返回。
沈旻的车驾早已抵达都城,只为了多与宋盈玉相处一会儿,未曾入内,就停在城门边上,惹得守门的卫军校尉纳闷良久。
听亲卫说周越回来了,闭目维持镇定的沈旻睁开眼,推开车窗,期待地问,“她来了么?”说着看向他身后。
他身后,没有佳人,只有冷冽的风,吹过空荡荡的门洞。
而周越沉重乃至同情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沈旻搭在窗棂的手蓦地用力,指甲被冬日冻得坚硬的木料硌得生疼。他脸上的期盼一点点消失,眼里的光彩,也被浓重的阴郁取代。
其实他明白的,上辈子的伤害太深太广,即便解释清了他并未构陷太子、害过宋家,还帮忙救助宋青珏,宋盈玉亦不一定会冰释前嫌。
但他还是想要去试试,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而宋盈玉的反应给了他重重一击——哪怕他并未陷害太子祸及宋家,哪怕他和卫姝没有男女之情,哪怕明白他有心弥补,她都不想和他再续前缘。
她不想原谅他。
这种认知,让沈旻心如刀绞,疼得他几乎想弯下,从来没有屈服过的脊梁。
周越瞧着沈旻的反应,思虑片刻,咽下了宋盈玉托他转告的话,只道,“殿下,回府吧,大家都等着您。”
沈旻听他哄慰,抬起了头,浅浅勾唇,却笑的比哭还难看。眼睛似在看周越,又似乎没在看他。
主随两相对无言,好半晌,沈旻才道,“先回宫交出青州的差事,待明日……不,后日吧,明日化雪她会冷。后日你去公府,便说,我请她见一面。”
他重生而来,便是为了宋盈玉。无论如何,总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还有许多误会没有解除,卫姝这个棋子还没用上,他总要试一试。
他……不会放弃。
*
京城繁华,不少人家已开始清扫门前的积雪。马车骨碌碌走在湿冷而凹凸不平的街道上,半个时辰后才到皇宫。
宫内气氛肃杀,从宫门职守的侍卫,到抬辇的太监,全都是面色沉重,不敢随意说话。
可见经历了怎样一番血腥杀戮。
沈旻并不意外,坐上避风的温暖轿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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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
皇帝的近身内侍出殿迎上沈旻,望着这位最为有力的储君人选,神情恭敬,柔声笑道,“殿下,您可回了。”
又担忧地嘱咐,“陛下近来圣体抱恙,一会儿殿下记得好生体恤几句。”
沈旻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面上没什么表情,心中也无有情绪。
虽他远在青州,但也知道京城的情况。皇帝因太子一事大惊大怒,谋逆的长子,包庇的皇后与国丈一家、知情不报的李家……哪样都够皇帝急火攻心好几回。
他不在京中,皇帝想让即将受封晋王的三皇子做个助力,结果神武卫找了一晚上,才在一家青楼找到搂着两个妓子睡得正香的沈昊,得知消息的皇帝又气得摔了茶杯,将丽妃召来大骂了一通。
他总以为自己是掌控一切的天命之子,其实已经五十岁,不年轻了,这么气下去生病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沈旻进入皇帝卧房,绕过金碧辉煌的江山如画大座屏,见到半躺在龙床的皇帝。
皇帝没睡,正披着外裳靠在龙纹大迎枕上,低头翻阅几封奏章。
沈旻入内,并未恭谨的低头小步急趋,也未立时行礼,而是打量了几眼房内的装饰。从雕刻龙翔九霄的床柱,看到色泽尊贵的赭黄钦被,再到织金绣龙的靠枕,最后视线落到皇帝身披的十团龙纹袍上。
皇帝察觉了他的动作,阴鸷地冷笑,“怎么,老二,你也对朕的东西感兴趣?”
沈旻看向皇帝。一个月未见,他似乎又苍老了些,鬓边发丝现出更多的霜华,脸色也有些病态,但那眼神,还是强硬高傲的。
沈晟谋逆,皇帝正是疑神疑鬼的时候,哪个儿子都想怀疑一下,稍有风吹草动便想杀人——就和上辈子一样。
沈旻笑了笑,笑容既冷且静,介乎讥嘲和无所谓之间,“父皇误会了,儿臣不曾。”
他只是在想,那些东西有什么好?
没什么好。不如冬日和宋盈玉相拥着取暖的一夜。
皇帝被沈旻的这一笑气得心头火起,想起来,这个儿子比他的大哥三弟还要不省心。
最堪用的蛊王,也确实最危险。
但沈旻流露出的那点不在意,却又让皇帝觉得,他确实没有贪图皇位。
当真如此吗?皇帝不敢轻易相信,眯眼审视着沈旻,“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大哥有不臣之心?将老大人赃并获,全在你的算计之中?”
甚至只派旁人押解沈晟回京,自己远去青州,也是为了既能避开他的雷霆之怒,又能躲开京城错综复杂的麻烦。
当真是好深的心计。这心计,以及这心计背后透出的果断与冷酷,让皇帝忌惮。
沈旻又是一笑,“父皇,这不重要。”
皇帝一噎,有种他在忐忑不安,沈旻却游刃有余、还能指教他的倒错感。到底谁是老子谁是儿子?谁是强大镇定的皇帝?
这种劣势让皇帝深深皱眉,眸光阴沉而冰冷。他现在几乎觉得,沈旻顺水推舟前去青州,也是一种示威,告诉他,除了秦王,他再没有一个堪用的儿子。
皇帝被自己的推断气得咬牙,即将大怒。
沈旻将他的一切心思看在眼里,平静打断,“父皇不必猜忌,我当真没有觊觎之心。”
他为什么要觊觎,确定会是他的东西?
去青州一是为了省心,懒得再和沈晟那点破事纠缠;二则是,给宋盈玉时间平复。
当然了,隔岸观火、看皇帝闹心,只是顺便的事情。
“我想要的,”沈旻抬眸,定定看着皇帝,“是宋盈玉。”
他的语气和神情都太过冷静,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是有悖人伦的夺妻之语,但皇帝却被惊得龙睛一眯,“你说什么?”
沈旻镇定重复,“我要宋盈玉。”
皇帝一眨不眨审视着沈旻,沈旻坦然回视。虽他靠自己的能力也能得到宋盈玉,但他不想委屈她。父命之命、媒妁之言,亲人的祝福,百姓的承认,他全都要给她。
他要皇帝再下一道圣旨,堂堂正正地迎娶宋盈玉。
看了儿子半晌,确信他没有说谎,皇帝笑起来:只是想要弟弟的未婚妻,倒是比想要皇位,好接受多了。
他这儿子,亲自把软肋亮出来送给他,打消他的猜疑,未尝不是一种极致聪明的以退为进。他都欣赏到,有种非把皇位传给他不可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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