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一边埋怨江耀,一边看向床尾阴影里的夏洄,“不过,你就是夏洄吧?”
“是我,夫人。”夏洄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准备迎接可能的迁怒或质问。
毕竟他这样的身份,出现在这里,与江耀状态不佳同时发生,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然而,预想中的发难并未到来。
楚沐云很是温和:“今晚多谢你照顾小耀。小耀一不舒服就爱逞强,肯定给你添麻烦了。”
江酌风也将目光投向他,“嗯,麻烦你了,夏同学。”
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楚沐云的话,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也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意味。
这种态度反而让夏洄有些无所适从。
他预想了各种可能,冷眼、质疑、甚至警告,唯独没料到是这种……近乎平静的接受。
他们似乎毫不意外他在这里,也并未深究他为何在此,只是将他定位为一个“恰好帮忙的同学”。
这种处理方式,完美回避了所有可能尴尬的探询,维持了表面的和谐。
这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边界感,但是会让夏洄觉得很舒服。
“没关系,举手之劳。”夏洄垂下眼,同样言简意赅地回应。
他无意攀附,也无需他们的感谢。
夏洄推开校医室的门走了出去,这种温情时刻就留给他们一家人吧。
雨后的校园格外安静,地面湿漉漉的,空气清新冷冽。
夏洄深吸一口气,将肺里那股混合了消毒水、酒气和江耀的气味驱散。
那些想要探望江耀的同学在校医院门外一块一块地聚集着,但是因为看见江父江母进去了,也没有人再没眼色地进去打扰。
他们看见夏洄出来,却也一样没有过去询问夏洄,而是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看着他。
夏洄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就在江耀晕倒那个宴会上,正在举办校友酒会,为在校生与各界精英校友创造交流机会。
校庆期间,毕业了回到学校来感谢母校的校友都是宝贵资源,听说他们还启动了“在校生-校友导师计划”,促成一对一的指导关系。
为了这个计划,今晚会有舞会,为接下来的慈善基金会筹备仪式,从社会各界筹备到的钱有不同的用处,但是雷打不动的是,每年学院都会将一收益捐赠给一部分学生,支持学生的学业。
这其中,特招生占据了很大的名额,但桑帕斯学院并不是一个完全将所有经济补贴都给特招生的学校,他们的宗旨仍然是把金钱奖励给对学校有一定贡献的同学。
也就是对联邦有贡献的同学。
夏洄没在这上面抱有任何希望,他对联邦的贡献是浪费一日三餐和空气,如果学院要他抱着特招生奖状站在讲台上接受捐款,他真的不知道该不该接受。
不接受,钱包不允许。接受,自尊不允许。
……谈面子,真伤钱。
舞会是所有同学都强制参加,夏洄没找舞伴,独自去了礼堂,立刻有男生凑上来,不怀好意地问:“夏洄,需要我帮你介绍舞伴吗?”
夏洄直接无视了他,转身走向正在和高望低声争执什么的苏乔。
无疑,苏乔是全场衣着最闪耀的人,也是脾气相当差劲的活阎王,很出名,找他跳舞,估计能挡住不少无聊的人。
夏洄微微欠身,伸出了手,“苏乔,能请你跳支舞吗?”
苏乔愣住了,随即,那双桃花眼里满是笑意,瞬间把和高望的不快抛到脑后,“当然可以!你怎么想起来请我跳舞啦?我好高兴哦夏洄。”
他把手放进夏洄手里,握紧了,“虽然男生和男生跳舞有点奇怪,但我喜欢你不按常理出牌的性格。”
夏洄这个时候才说:“其实我不会跳舞。”
苏乔却根本没当回事,半拖半拽地将夏洄拉进了舞池中央,“我会跳啊,你放心,一会儿跟着我就好。”
到了舞池,苏乔的手已稳稳托住了夏洄的后腰,另一只手握住了夏洄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干燥,身上有一股清爽的柑橘调香气。
音乐流淌,苏乔率先迈开步伐,他的舞步娴熟而优雅,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节拍上。
夏洄的舞步生疏但认真,苏乔则熟练地引导,主导着节奏,带着夏洄旋转、滑步。
夏洄很认真,认真到笨拙,在苏乔华丽流畅的舞步映衬下,非但不显滑稽,反而散发出独特的魅力。
像一只初次踏入陌生领地的大型猫科动物,步伐谨慎,却因为全神贯注,慵懒而优雅,不动声色地舒展着冷静的骨骼。
此时,礼堂二楼,半开放包厢。
那里光线昏暗,但依稀可见几个人影。
昆兰倚在丝绒沙发里,手里把玩着一只晶莹的水晶杯,里面是澄澈的果汁。
他没什么表情,目光沉沉地落在下方舞池中那两个格外醒目的身影上。
谢悬坐在他身侧稍远的位置,黑边眼镜反射着楼下斑斓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神,只是看到他安静地啜饮着杯中的液体,姿态疏离,冷脸更冷。
昆兰身旁,梅菲斯特正微微侧着头。
他今天难得穿了一身低调的墨绿色天鹅绒礼服,衬得发丝愈发像流淌的月光,他正与身边一个气质冷峻的少年低声交谈。
那是薄涅,此刻冷着脸,但出于教养,仍保持着最低限度的礼貌回应。
薄涅不喜欢和哥哥的朋友走得太近,但看在梅菲斯特养育了黛梦德的面子上,他还是冷着脸和梅菲斯特聊天。
靳琛注意到什么,转过头,隔着喧嚣的舞池与攒动的人头,眸子准确地找到了夏洄的身影。
见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微笑,薄涅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
舞曲进入高潮,水晶灯的光芒流淌在每一张精致的脸庞上。
夏洄的脸无疑是相当惹眼的,很奇怪,他虽然是特招生,却有非同寻常的气质。
苏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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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意踩错步逗他,像只收起爪子的小狗。
夏洄身上那种冷淡的气息,在苏乔滚烫的热情包围下,悄然融化出一角,流露出一种罕见的容忍,十分迷人。
“夏夏,”苏乔的声音压得很低,舞后的微喘让他的声音有种蛊惑的低沉,“你跳得真好,我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以为你是女生。”
夏洄的呼吸也乱了一拍,想退开,却被苏乔的手臂牢牢圈住。
就在这时,音乐滑向最后一个悠长的尾音,灯光似乎也配合着骤然亮了一瞬,将舞池中央这对姿态亲昵的少年照得无所遁形。
夏洄猛地回神,迅速向后撤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苏乔却保持着牵他手的姿势站在光下,仿佛一座痴情等待爱人回头的雕塑。
“谢礼,夏夏。”
舞曲结束,掌声响起,夏洄恍惚间觉得,觉得那掌声有一半属于自己,属于被苏乔的舞步折磨到失心疯的可怜人。
苏乔有些遗憾,但立刻又笑起来,去牵夏洄的手腕:“走走走,我们去喝点东西,我快渴死啦!”
夏洄任由他拉着,脚步有些踉跄地随着人潮退出舞池中央。
周遭的喧嚣、窥探、以及无形中从二楼弥漫下来的压迫感,瞬间将他淹没。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二楼那个昏暗的包厢方向。
那里,人影幢幢,光影模糊。
什么也看不清。
却又好像,能感觉到那些始终未曾移开的目光。
第28章
夏洄不太在意地收回视线。
口袋里的终端,突然震动了一下,有新的消息抵达。
夏洄对苏乔说了句“稍等”,便侧身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廊柱阴影下。
点开一看,他的心跳突然就开始加速,哐哐砸向他的肋骨。
【亲爱的,夏洄。
我是西蒙学会的主席海诺,诚邀您进行初次会面评估。
时间:10月12日。
地点:学院第七图书馆,禁书区A-07阅览室,请单独前来。
期待与您的会面。
——海诺。】
西蒙学会!
汇聚了真正顶尖学者与思想者的西蒙学会!
明亮的微光,掠过夏洄总是沉静的眼眸。
一扇通往截然不同世界的窄门好像在他眼前徐徐打开,就在明天!
相较于桑帕斯内赤裸裸的权力游戏,这个以学术为名的组织邀约让他几乎要高兴地从楼上跳下去。
但这是一楼宴会厅外,他可没时间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夏洄冷静了一下,颤抖着手指,一下又一下敲击着键盘,迅速回复了确认信息。
如果真的能加入西蒙学会,哪怕只是最低级的底层青训部,也能顺利考入十大联盟高校中的一所,最主要的是,他可以直接脱离桑帕斯,直接去青训部就读特训课。
“夏洄同学?又见面了。”
一道女声在身后如青烟般缠绕着,夏洄迅速收起终端屏幕,转过身。
是楚沐云。
她独自一人站在离他不远的廊柱旁,今天换了一身烟灰色的针织套装,外搭同色系羊绒披肩,珍珠耳钉温润生光,比宴会那晚少了些隆重,多了几分知性柔和。
看样子是刚从医院里出来的,还带着口罩,看不清表情是喜还是忧。
哦,对了,江耀还在医院呢,她一定很担心吧?
把这茬给忘了,但是不重要。
“江夫人。”夏洄微微欠身,很是迟疑地想了想,才问:“耀哥……他好点了吗?”
“他已经出院了,今晚他有学生会招待工作,我是特意来找你的。”楚沐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悦耳,“我知道你的身世,但是我不是很在乎那些。”
“在联邦乃至于帝国境内,出身或许是最重要的,但也有可能是最不要紧的。”
夏洄不确定她想说什么,但她应该没有敌意:“也许吧,夫人。”
楚沐云:“我听德加教授提起过你,对你上次在数学竞赛中的表现印象深刻,你不盲从权威,有独立的学术判断和坚持真理的勇气,这非常难得。”
她的赞美真诚而不浮夸,目光温和包容,轻易就能让人卸下心防。
夏洄却保持着礼貌的疏离:“您过奖了,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您不需要夸赞我。”
“不必过谦。”楚沐云微笑着摇头,“只是,像你这样有天赋又肯钻研的年轻人,困于学院里,实在是浪费才华。”
她顿了顿,目光更加专注地看向夏洄,抛出了真正的来意:“夏同学,江氏家族名下有一个致力于支持科学研究的基金会,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晨曦计划?我们每年会选拔极少数极具潜力的年轻学者,提供全额的研究资助,顶尖实验室的访问机会,以及与国际一流学者合作交流的平台。”
她将名片轻轻递向夏洄,“我觉得,你非常适合这个计划,以你的才华,理应站在更高的起点,心无旁骛地追逐真理。”
夏洄没有立刻去接。
楚沐云似乎并不意外他的迟疑,“这个计划,能让你接触到联邦乃至星际最前沿的研究资源和导师网络,对你未来的学术道路,会是极大的助力。”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却隐含深意地注视着夏洄,“当然,入选者需要签署一份协议,承诺在资助期间,专注于学术追求,避免卷入任何可能影响学术声誉或个人发展的网络纷扰,也就是说,这是完全封闭式的管理。”
夏洄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不太好办。
接受了,意味着他可以得到梦寐以求的研究资源,但代价是成为江家影响力延伸的一部分,从此以后可能和江耀经常要见面,甚至要对江耀低头,给他当狗腿子,点头哈腰,嘴里要叫“大少爷”。
拒绝,可能彻底得罪这位看似温和,但是手段通天的执政官夫人,并失去一个绝佳的机会。
夏洄看着那张名片,又抬眸看向楚沐云那双洞悉世情的眼睛。
几秒钟的沉默,在悠扬的舞曲背景中显得格外漫长。
“感谢江夫人的赏识和厚爱,晨曦计划声名远播,能获得您的推荐,是我的荣幸。”
楚沐云的表情变得很微妙,但是出于礼貌,并没有打断他。
“夫人,江氏基金会的资源和支持固然极具吸引力,但我目前的研究方向和计划,与德加教授的课题紧密相关,暂时没有变更的打算。而且,我认为学术的纯粹性,与个人生活的选择,未必需要完全割裂。再次感谢您。”
他拒绝了。礼貌,得体,但毫无转圜余地,“抱歉,恐怕要辜负您的好意了。”
楚沐云脸上的笑容未变,她只是静静看了夏洄两秒,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贵妇人特有的优雅神态。
“我理解,年轻人有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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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法是好事。那么,期待你未来的成果。如果改变主意,随时可以联系我。”
她不再多言,转身款款离去,重新融入那片衣香鬓影,仿佛刚才只是一次寻常的交谈,而非主动递出橄榄枝的邀约。
夏洄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手心微微沁出冷汗。
他可能刚刚关上了一条看似光明的坦途,也或许,是避开了一个精美的镀金牢笼。
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喧嚣的礼堂。
舞会已经结束,他要回去准备与海诺先生的见面。
那条路,或许布满未知的荆棘,但至少,方向是由他自己探索的,永远、永远不会后悔。
*
然而第二天,夏洄来到第七图书馆,约定的通知时间过去了,图书馆里静默无声,并没有人来。
他又等了三个小时,依旧没有任何来自西蒙学会的迟到消息。
夏洄尝试通过之前的加密端口发送了礼节性的询问,可是那个神秘的端口仿佛从未存在过,再也无法连接。
四个小时后,夏洄接到了一封拒绝邮件。
【您的资质通过第三方机构——晨曦基金会的荣誉会长,进行了重新评估,确认不符合入会标准。所有关联信息已销毁,请勿再尝试联系,很遗憾。
——西蒙学会】
夏洄茫然地抬头,抬头看向图书馆三楼的回廊。
昨天约定好等候的皮质沙发空无一人,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面投下破碎的光斑,像被撕碎的承诺书……怎么可能?
知道西蒙学会邀请的人极少,有能力且有意愿干涉这件事的第三方机构……更是屈指可数。
不,不对。
一个念头刺入他的脑海。
晨曦基金会……荣誉会长……
能如此轻易而不着痕迹地干预到西蒙学会这种级别组织的邀请流程,在桑帕斯,甚至在整个联邦的学术界,有这样能量和动机的人……
江氏。
这两个字几乎立刻跳入他的脑海。楚沐云的招安被他拒绝,楚沐云不像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那么,用更直接的方式掐断他出路的,只有……
夏洄猛地站起身,冲出图书馆。
不巧的是,又下雨了。
*
南部教学楼里,江耀正在上斯蒂亚罗教授的高等战略推演课。
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江耀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对着门口,神情专注地看着前方全息投影的星际沙盘,手偶尔在个人终端上记录着课程内容。
雨。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潮湿的雾气在玻璃窗上翻滚着一片片杂乱的窗花,光线打在他挺拔的鼻梁上,像被雨水晕开的墨痕。
江耀身上的白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衣角被窗外溜进来的风轻轻掀起,又落下。
他就那样坐着,半边身子浸在雨雾的微凉里,半边裹在室内暖黄的光里,像一幅被雨水打湿了边角的油画,那种俊美,却又高大的古希腊年轻学生。
夏洄跑到教室门口停下。
教室门紧闭,里面传来斯蒂亚罗教授平稳的讲课声,这位教授是出了名的严厉,如果闯入他的课堂,基本等于和战略推演课告别了。
但是在外面乖乖等着就能上这堂课吗?
不能的。
课堂里的学生都是家世显赫的出身,普通学生根本接触不到这个专业学科,本来就是他只能隔着门缝仰望的世界,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夏洄甚至没有敲门,他直接推开后门,走了进去,“砰”的一声,打断了课堂。
所有学生和讲台上的教授都愕然回头。
不少学生看到是他,下意识看向江耀,还有的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斯蒂亚罗教授放下教尺,皱眉看向这个不速之客:“这位同学,你知道这是什么教室吗?你哪个年级的?叫什么名字?”
夏洄没有理会,他站在门口,胸口微微起伏,他的目光穿越整个教室,直直钉在坐在前排中央的江耀身上。
江耀也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眼中翻涌的怒意。
“江耀,你出来。”
斯蒂亚罗教授皱起眉:“这位同学……”
“抱歉教授,我找他有点急事。”夏洄的视线一秒也没有离开江耀,“如果现在不说,我就要拉着他从楼上跳下去。”
江耀与他对视了两秒,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平静地站起身,对教授微微颔首示意,在全教室愕然道目光下,走向后门,跟着夏洄走出了教室。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空旷无人的走廊尽头。
夏洄猛地转身,面对着江耀,开门见山:“西蒙学会的邀请……是不是你做的?”
他太生气了,连话都说不全。
他以为江耀会否认,会冷漠地反问“什么学会”,或者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警告他不要无理取闹。
然而,都没有。
江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足足有五秒钟。然后,他开口。
“是。”
承认了。
如此干脆,如此平静。
没有解释,没有歉意,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今天下雨了”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
轻描淡写的一个字,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夏洄的胸膛,将他的忐忑期待,都彻底烧成灰烬。
夏洄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断了。
“啪——!”
清脆响亮到近乎刺耳的巴掌声,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带着层层叠叠的回音。
夏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江耀的脸被扇得偏向一边。
五指红痕在他皮肤上迅速浮现,冷白的肤色,骤然嫣红。
夏洄冷冷地看着他。
江耀保持着偏头的姿势,几秒钟没有动。黑发垂落,遮住了他瞬间晦暗如深渊的眼睛。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夏洄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雨珠一颗颗砸落在玻璃前,骤然暴雨如注。
风裹着雨丝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卷起夏洄额前的碎发,也吹得江耀垂落的衣角轻轻晃动。
江耀慢慢地抬起头,重新看向夏洄。
他没有还手,甚至没有去碰脸上的伤,只是那样看着夏洄。
走廊的声控灯突然“咔嗒”一声熄灭,只剩下窗外闪电劈开夜空时,短暂照亮两人对峙的身影。
夏洄攥紧拳头,在骤亮骤暗里,像被暴雨困住的困兽。
“……”
手心火辣辣地疼,连着手腕都在颤抖。
夏洄看着江耀脸上那道红痕,心中涌起的不是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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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绝望。
“江耀,”夏洄嗓子沙哑,“我知道我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之前的事,我就当都是闹剧,我不再提起了,我也不占你什么便宜。”
“从今往后,你是联邦执政官的儿子,桑帕斯的学生会长,高高在上的江耀。而我,只是特招生夏洄,我们之间,再无瓜葛,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也不要再做任何多余的事。”
又是一道闪电,惨白的光瞬间劈开黑暗。
夏洄冷漠地垂眼。
“你真让我恶心。”
说完,他不再看江耀一眼,决绝地转身,大步离开。
江耀站在原地,直到夏洄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火辣辣的脸颊。
刺痛感异常清晰。
他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漆黑的眼底,无声沉郁。
走廊并非完全无人。
几个恰好路过的学生,以及教室里闻声探出头的同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夏洄在扇出那一巴掌的瞬间,就已经将自己彻底置于了悬崖边缘,再无退路。
远处有声音……?
夏洄猛地一凛。
除了雨声、雷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然后,他听到了。
在又一阵滚雷的间隙里,从楼下,从这栋老楼更深处,传来一种声音。
不是风雨声,是更沉闷而有规律的声音。
砰。
砰。
砰。
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一级一级……踏上楼梯。
声控灯毫无征兆地,伴随着那逼近的“砰”然声,猛地重新亮起。
昏黄的光线下,那脚步声停在了一楼到二楼的转弯平台,停了。
夏洄的呼吸屏住了。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向上。朝着他们所在的这一层。
楼梯口的声控灯,应着那已近在咫尺的沉重脚步,倏然亮起。
一个被雨水淋透的高大黑影,拖着长长的、扭曲的阴影,堵在了楼梯口的灯光下。
靳琛。
夏洄看清了他,然后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无所谓。
第29章
*
几乎就在夏洄离开南楼的同时,各种版本的消息已经像病毒一样通过校园网和私人通讯网络,让整个桑帕斯学院,彻底炸锅。
【校内OA】【桑帕斯匿名灌水区】【热帖!爆!】
[疯了疯了!X姓特招生课堂掌掴J姓太子爷,现场直击,视频照片文字全方位复盘,没课没作业的进!]
楼主:
就在刚才的战略分析课,X直接冲进去把J叫出来,在走廊当头一巴掌,声音那叫一个脆!J居然没还手,没还手啊家人们!这是什么魔幻剧情?!我人傻了!
1L(沙发!):
卧槽真的打了?我特么以为是谣言!
2L:
视频看了,是真的,X那眼神好可怕,冷得能冻死人!J居然就那么受着?
3L:
事出必有因。X虽然一直很刚,但从没这么不计后果过。J做了什么能让一个特招生愤怒到当众动手?这简直是自杀式袭击!
4L:
耀洄CP粉心碎,不是,那之前的暧昧都算什么?洄进了耀的房共渡一夜,耀还为了洄喝酒胃疼,洄还照顾他,我以为他俩私下里亲了,不亲也得拉拉小手吧?怎么就……一巴掌……我们地下恋小情侣BE得这么惨烈?
5L:
ll洄党混乱中……虽然但是耀洄只是耀单方面的强制爱洄吧?完全是强买强卖式追爱啊……洄根本就不买帐,还打了耀,这不能称之为情趣吧?洄还能在桑帕斯待下去吗?耀能放过他?
6L:
小黑屋剧情有吗?想看。女装ply有吗?想看。高h道具有吗?想看。制服诱惑有吗?想看!
7L:
楼上你疯了?X敢穿我都不敢看,他完全是性冷淡吧?但他长得是真的好看,我原来以为池然是最好看的,现在才发现X看似冷淡,实际是高冷破碎感隐忍受,这种受通常和梅菲斯特殿下那种玩世不恭型组CP,J那种太强硬了过犹不及。
8L:
内部消息,决裂原因可能是X拿到了某个顶尖学术圈的秘密邀请,被J动用关系取消了。涉及学术前途,这是断人根本,怪不得X发疯。
9L:
学术邀请?如果是真的,J这手太黑了,也难怪X拼命。
10L:
打起来!打起来!早就看特权阶层不顺眼了,X加油,虽然你可能下一秒就要被退学了……但是特招生的尊严也不容践踏,特招生也有扇人巴掌的权利!
11L:
我们有钱人得罪谁了?特权阶层也是祖辈积累啊,你以为有钱人那么好混的?要是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我宁愿带着一大笔钱周游世界,也不想跟老爸老妈参加勾心斗角的商业应酬!
12L:
我赌X活不过三天……不,可能今晚就得“被自愿”退学。J那一巴掌不是白挨的,那是整个江家脸面的损失,不信走着瞧。
*
夏洄撑着伞,面无表情地走进雨幕。
他以为他会崩溃到跪在地上,把伞扔一边,暴力踩碎,然后逼问自己为什么这样不公平?但他真的没有这样做。
从来就没有过的东西,怎么能叫失去?幸运这两个字从来没有眷顾过他,公平这种东西,在天龙人面前,也不存在。
甚至现在是最好的情况,他还有一双手可以用来写研究,他脑子还没坏,但是等他老年痴呆那天他可能会犯一下愁。
他不想回宿舍,他怕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会崩溃,但又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盲目地向前走,离开那栋教学楼。
“夏洄!”
焦急的声音穿透雨幕,苏乔举着一把黑伞,从另一条小径跑过来,“你真的打了耀哥?”
苏乔抓住他的手臂,眉头紧皱,“你疯了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高望他们不会放过你的!我去给你拦着他,耀哥他……”
“我知道。”夏洄打断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
他甩开苏乔的手,“意味着我完了。所以,离我远点,苏乔,如果你还想去当大明星的话。”
苏乔大声喊:“这和我是不是明星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你的爸妈希望你摆脱童星身份,不再进入演艺圈,只做幕后的资本,所以想要你攀附江氏。”
苏乔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很忧郁,黑伞下的光晕笼罩在他的银发蓝眸间,那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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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茫的没有方向的眼睛,夏洄居然会感到心痛。
夏洄静静地说:“苏乔,你爸妈是对的,但也只对了50%,我认为你应该去做大明星,和江家交好,也会是你是明日星途的保障。你并没有中童星长大必变丑的魔咒,你的父母也是影帝影后,你的未来光明万丈,所以你现在放开我,让我走,对你有好处。”
雨水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苏乔愣愣地站在原地,他根本拦不住夏洄,他有什么资格去拦夏洄?他甚至都是江耀的跟班。
他亲眼看着夏洄转身离开了他,眸光一点点沉郁下去。
夏洄隔着伞面向上看,周围的教学楼里探出了一个两个……无数个脑袋。
即使在这样的暴雨天气下,依然有各种目光从教室的窗户后无声地投射过来。
夏洄不在乎了。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不去在乎。
他知道自己做了无法挽回的事,那一巴掌,不仅打在了江耀脸上,也打碎了自己在桑帕斯的生存空间。
什么西蒙学会,什么光明前途,都成了泡影,他本该有多远滚多远,跪在地上感恩戴德地接受楚太太的邀请,因为只要有一点点惹到那些云端上的人,一点火星都足以燎原。
江家,楚沐云,甚至学院本身,都不会允许这样一个“以下犯上”、当众羞辱了未来继承人的特招生继续存在。
——如果这件事闹大的话。
退学恐怕是最轻的,更可能的是悄无声息的“被自愿”退学,档案上留下无法抹去的污点,甚至……考不上大学。
他不愿再想下去,心底竟奇异地生出一丝解脱。
就算彻底撕破脸,也好过被江耀慢慢绞杀。至少,他随心所欲地表达了愤怒和界限,哪怕代价是粉身碎骨,这也叫心里痛快。
就在夏洄走到南楼附近那片僻静的小树林时,几道黑影从雨幕中闪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不是之前高望带的那些学生,这几个人身形更高大,气息更冷硬,穿着统一的黑色防雨作战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如鹰。
是江家的私人保镖,雇佣兵一类的,他们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夏洄停下脚步,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
他没有试图逃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高望从他们身后走出来,脸上终于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表情,显然他也是害怕了。
“夏洄,在你没得到耀哥的许可之前,你不能离开南区……我真服了,你是不是疯了?”
高望一个箭步冲出来,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身影以一种近乎优雅的迅捷介入夏洄与高望之间。
来人很高,身形修长挺拔,他显然是没去参加舞会,只在外面随意罩了件深蓝色的长款风衣,他没有打伞,雨水沾湿了他额前几缕碎发,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平添几分落拓不羁的风流意味。
梅菲斯特甚至没看高望一眼,只是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一把搂住了夏洄的肩膀,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很是强势,姿态却慵懒得像只是拂开一片落叶。
夏洄猝不及防,撞进一个带着清冽潮湿气息和冷香的怀抱。
风衣的微凉面料贴着他湿透的衣衫,梅菲斯特的手自然下垂,搭在他肩膀上,修长的手指还微微蜷曲着,点了点他的肩头。
夏洄拨开他的手,冷淡地退开一步,拉开距离。
梅菲斯特掀起眼皮,懒洋洋地瞥向正要上前的高望和他身后的几人,那双颜色偏浅的眸子,在雨夜和远处灯光的映照下,像是浸了水的琉璃,清澈,却深不见底,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审视。
高望和他身后的人瞬间僵住,像是被无形的线勒住了手脚,脸上闪过明显的忌惮和不知所措,呐呐地喊了一声:“……梅菲斯特殿下。”
梅菲斯特没应声,只是目光在他们身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然后极轻地摆了摆手,那手势随意得像驱赶几只碍事的飞虫。
高望有些不甘,但只能迅速低头退开。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呼吸之间,梅菲斯特连句话都没有说。
“怎么搞成这样?”梅菲斯特看着夏洄,语调微哑,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像个迷路的小猫。”
他带着夏洄,径直走向停在路边一辆造型嚣张的黑色重型悬浮机车,不由分说地将夏洄推到后座,自己长腿一跨,坐上驾驶位。
引擎发出低沉狂暴的轰鸣,盖过了雨声:“抓紧我,甩飞了我不负责任。”
夏洄茫然地抓着他的衣服。
梅菲斯特似乎轻笑一声,机车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雨夜,溅起高高的水花,冰冷的疾风裹挟着雨水劈头盖脸打来,夏洄被迫紧紧抓住梅菲斯特的腰。
他侧过头,看着飞速倒退的、被雨水扭曲的校园灯火,心中一片冷冽。
梅菲斯特……他为什么要插手?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和江耀有仇吗?
机车最终停在了学院边缘一处废弃的旧天文台。这里地势高,远离主建筑群,在暴雨夜里更显荒凉孤寂。
梅菲斯特熄了火,率先下车,走到破旧的门廊下避雨。
夏洄跟着下车,站在他对面,浑身湿透,嘴唇冻得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清亮,带着戒备。
“为什么带我来这?”夏洄直接问。
梅菲斯特手中的终端递给了夏洄。“看看。”
夏洄疑惑地打开,里面是一份表格,标题是:《桑帕斯学院特招生紧急援助与校外科研实践项目申请表》。
“这是……”
“这是校慈善基金‘黑天鹅’,旨在为遭遇不可抗力困境、但学术潜力突出的特招生,提供一笔紧急生活援助,并推荐至与学院有合作关系的校外独立研究机构,进行为期一学期的科研实践,期间保留学籍,实践成果可抵扣学分,但是不能拿奖学金。”
不能拿奖学金,也就意味着……学费交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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