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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建阳府府学,成立也有百年之久,但搬到此地,还是这两年的事,之前学校太小,容纳不了三千贡生。
这里的学生基本都是因官学改革后,才有机会在这读书的。
甚至夫子官员,乃至本地学政,基本都因宋溪的缘故得以被重视。
所以对宋溪本人十分敬重。
得知巡察使第一时间要来府学,学政赶紧带着官员夫子换了官服,又找了学校成绩不错的举人秀才前来迎接。
至于宋巡察在建献村做的事,已经传到府城了,他们肯定也知道。
郭知府赵族长亲自去请,应该也是谈妥了?
谈妥就好谈妥就好。
否则他们夹在中间实在难办。
一方面礼部国子监是他们顶头上司。
另一方面,他们又在建阳府的地盘。
真是谁也不能得罪。
宋巡察被众人迎到府学之内,笑道:“不必这般隆重,照常巡视而已。”
二月底出发,巡查到如今四月十九,宋溪等人已经去了五个州府。
其他地方已经知道他们办事规律。
从县学到州学府学,随机抽查学生水平,查验各处账目,总之做的事无巨细。
到了建阳府也不例外。
宋溪这次要查各个官学里,就包括了此地府学。
而且明天上午就要考试。
“这么快?!”学政惊愕道,“是不是有些太突然了。”
学生们还好说,现在府学管得严格,基本没有旷课的贡生,请假的都寥寥无几。
但宋巡察今天刚到,明天就考试?
宋溪眼神扫过陪同的学生,看到一个人格外紧张,因此多看几眼,开口道:“事情太多,早点考察结束,我们就可以早点离开。”
此言出口,那学生眼神流露出明显失望,看向宋溪的眼神甚至多了不满。
别说宋溪了,刘大人,甚至学政都看出来。
这又是什么了?!
学政一头雾水啊。
宋溪暂时没有解释,只道:“吩咐下去吧,我们就在附近驿馆住下,忙了一天一夜,大家都要休息。”
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必须养精蓄锐。
宋溪找到想要见的人,便不多停留了,只是离开前点了几个学生:“让他们几个在驿馆打打下手,帮我们传递书信。”
“下官派几个得力书吏过去,比学生们懂得做事些。”学政连忙道。
宋溪却笑:“就他们了。”
方才脸色难看的书生也在其中。
一到驿馆,这学生就被带到客房里。
面对朝中五位大员,只是秀才功名的学生向瀚义腿都软了。
他也是聪明的,知道宋巡察故意把他带过来,肯定有话要问。
可他们几人合力写的信件被放到桌子上,还出乎向秀才的预料。
宋溪并不废话,直接道:“说说吧,信是谁写的,有谁参与其中,你们还知道些什么。”
宋溪他们之所以从渭南府直接来到建阳府,就有匿名信的缘故,这才发现此地情况之恶劣。
如今建阳府,比如建献村诸多事,以及隔壁村,甚至更多村跟着闹事。
很难不说是因这份信而起。
让郭知府赵家人知道,写匿名信的人肯定完了。
不止向秀才本人,连他全家都会悄无声息地消失。
向秀才紧咬牙关,开口道:“不是我!”
但眼前宋溪刘大人,三位参事都是身经百战的,哪能看不出来这个年轻人的虚弱。
而宋溪并未继续追问,当着向秀才的面,将手里匿名信烧了个干净:“放心,不会有事。”
信件一点点烧完,直接把这些热血学生的把柄全都销毁。
不可能有人拿这件事威胁他们了。
“宋大人!”向秀才下意识道。
宋溪吩咐他:“回去吧,明日好好考试,告诉大家不必担心。”
“大人!那赵家做的事不止这些,西面县城的情况更加糟糕,您不能着急离开。”向秀才知道好歹,立刻说出心声。
但看几位大人气定神闲,就知道自己多虑了。
刘大人笑了:“回去吧,我们都知道了。以后还有用得着你们的地方,不必过于担心。”
让学生过来,就是为了再次确认官学学生的态度。
向秀才在五位官员眼前,还是咬死不说,算是有骨气的。
宋溪肯定不会追问,让他过来,也是打消众人后顾之忧。
等向秀才离开,宋溪让大家赶紧休息。
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驿馆这边看着毫无异常。
府衙那边郭知府等人在紧急查内鬼。
要是还不知道有人通风报信,那就是蠢了。
但他们只能做些无用功,既揪不出所谓内鬼,更找不到证据。
至于向秀才回到府学,第一时间被学政喊去问话。
“宋大人问了府学的事,问我们平时吃了什么,住的怎么样,补贴是否发了。”向秀才按照宋巡察的指点一一答了,果然蒙混过关。
那些早在他号舍里等着的好友焦急万分,见他终于回来,急忙问道:“怎么样了。”
“宋巡察都说了什么。”
“他真的不管了,很快就要走?”
向秀才平复心情,只道:“放心,会没事的。”
“也没人会找到我们头上。”
“宋大人说,让我们好好考试即可,还说有用得到我们的时候。”
眼前这些建阳府学生,都是冒着生命危险写了匿名信。
从信件发出,便一直提心吊胆。
现在他们最信任的宋大人说没事了,自然令人安心。
最后说,还有用得到他们的时候,更给人信心。
好像可以睡个踏实觉了?
他们只要跟着宋大人行事即可!
齐明三年,四月二十。
建阳府府学,巡查考试开始。
学校三千学生如期而至,只考一策论题。
题目为宋巡察亲拟。
恤农桑均地著,以弭兼并之患论。
听到题目的众多学生难免哗然。
此题不正是建阳府之忧患吗?
以向秀才为首的学生们,立刻提笔奋笔疾书。
他们知道要怎么写的!
写好了,宋大人就会用他们!
其他学生虽然不知道其中缘由,但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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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心斟酌。
这篇策论到底怎么写。
写好了,会不会得罪本地士族。
写的不好,宋大人会不会不高兴。
都说科举考试是目的之一是筛选,是引导学生思想。
宋溪确实在利用这一点。
三千学生,谁会站出来帮他并不好说,总不能一一去问。
用考试把人筛选出来,是当下最快速的选择。
再说,昨天还传出自己很快就会离开建阳府的消息,那此时赞同大力处理兼并的学生,便是他最好的左膀右臂。
谁说他孤立无援?
谁说强龙压不了地头蛇?
已经休息好的巡查队伍,仔细看着考场学生。
试卷一交,是敌是友便分辨出来了。
此时的宋溪,已经在分辨官员夫子们的态度。
学政嘴唇颤抖,他是没想到,宋巡察会把官学学生也牵扯进来。
这些都是孩子!
多数人只是秀才!
那个向瀚义今年不过十八!
宋溪看了一眼老迈的学政大人,客气道:“十八也不小了,该明白是非该明白大义。否则这书不用读了。”
“这话可不对!学生的任务就是学习!您作为大人,也算他们座师,为何要把学生牵扯到朝廷争斗中!”其中一位训导厉声喊道。
赵志福开口道:“五伯,您别太着急,容易生病。”
宋溪挑眉,慢悠悠道:“秀才已然是士子,天下大事他们本就可以议论,何论牵扯。”
再有夫子跳出来指责,同样被骂回去。
逐渐冷静下来,再看看策论题目。
谁都知道此刻要站队了。
学政虽不情愿,却还是拱手道:“只希望不影响学生们乡试才好。”
宋溪笑道:“或多或少会有影响。”
他并不否认这件事,现在四月二十,距离乡试不到四个月了。
出了这种事,肯定会有影响。
“但是,历经此事,说不定会给文章添些光彩,能言之有物些。”
老学政叹口气,只能这样想了,随后道:“下官但听大人吩咐。”
有他老人家在,底下众人品行性格他都拿的准。
谁是真心战队,谁跟知府赵家有牵扯,也都清清楚楚。
府学的变动自然瞒不了府衙和赵家。
昨天还以为平安落地的郭知府赵族长脸色铁青,祸到临头,两人都露出狰狞之色。
“好个宋巡察,一张一弛,把我们两个全都耍了!”
本想着到了府城,便是他们的地盘。
整个府衙都是他们的人,宋溪说话没人会听,更没人去做事。
什么开放水源,什么归还田地。
想要做成这些事,需要人力财力!
做事的人在府衙手中,钱握在赵族长怀里。
宋溪要是能指使动人,算是他们这些年白在建阳府经营了。
原来宋溪也意识到这件事。
所以他没打算用府衙人手,直接去府学考核。
三千学生里,就算有十分之一听他的话,那也是三百人,那也是识文断字的三百人!
郭知府咬牙道:“不止三百。”
“你忘了,经过他一番整顿,府学都是些什么学生?”
贫而好学,天赋出众,有真才实干的。
这些十几岁二十多岁的贡生,只要宋溪这个六元状元振臂一挥,必然死死跟随。
府衙的差事他们能做吗?
肯定能啊。
有宋溪手底下那些官员书吏差役,必然能带着他们快速上路。
只一两日时间,宋巡察便组建起足以跟他们对抗的人手。
怪不得他能在京城混的风生水起,巡查之时也毫无阻碍。
赵族长看着郭知府的眼神,拍桌子道:“你不会又要背叛老夫吧?今年春耕出问题,也有你家奶妈过寿的原因,要是再把老子丢下,咱们来个鱼死网破!”
平日看着斯斯文文的老者,现在早就唾沫横飞,明显气到极点。
郭知府就是知道自己脱不了干系,还知道皇上不会轻饶,所以走一步看一步。
怎么能减轻罪责,他就怎么做。
现在看来,只能尽量掩盖真相,找出宋溪的问题才是。
“如此越俎代庖,在地方横行霸道,你以为只有我们不满吗?”
“到底年轻,插手不该动的事,会有很多人一起弹劾他的。”郭知府道,“我已经给亲家好友都写了信,你也写吧。”
他的解决方法很简单。
建阳府的事情确实有问题,根本经不起查,也已经掩盖不住。
攻击不了这件事,那就攻击查案的宋溪宋大人,直到事情平息,弹劾才会结束。
别说郭知府有不少官场上的姻亲。
赵族长同样也有的年年送节礼的各路亲戚,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人脉,就是要在这种时候发挥作用的。
各路信件如雪花般飞向京城,弹劾宋溪的奏章蓄势待发。
无论如何,朝中都要给出反应。
即便皇上看重宋溪,也不能一味偏袒吧。
四月二十,府学策论考试结束。
三千份卷子一一过了宋溪等人的手。
这事由刘大人负责,作为礼部官员,他经历过不止一次乡试会试,以最快的分配速度,好让大家把卷子分门别类,选出他们心目中的好文章。
这次策论,格式不要紧,行文规范也不要紧。
第一看立意,第二看心中所想,第三看是否言之有物。
第一关把对此持反对意见的筛选出去。
再把意志不坚定的挑出来。
格外激进的放一旁,稍带表演性质的也放一旁。
最后剩下的文章为一千九百五十九份。
“竟然这样多?!”刘大人真的不敢相信。
怎么会这么多!
而且这些策论写的都很好,这是最难得的。
之前那些官学学生文章不错,也实属正常,正是官学整顿后的结果。
怎么连策论也言之有物?!
老学政可以回答这个问题:“这些孩子多是贫苦出身,土地兼并之苦,他们也吃过的。”
刘大人一时沉默,这话没错,他们口中的兼并,正是学生们的经历。
没有读书就罢了,读过书,尤其是读过史书,就明白其中缘由。
想来偷偷写匿名信,就是知道罪魁祸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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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好学生,都是朝廷未来栋梁之才。”刘大人感叹道,“天底下官学无数,必然有无数这般好学生。”
那些因金银便阻止整顿官学的人,实在太蠢了啊。
感慨结束,众人看向还在看试卷的宋巡察。
“大人,接下来怎么做?”
宋溪开口道:“建阳府下面共有三十九个县,我们分为十七个组,再带二十学生去各县交代差事。”
宋溪从京城出来时带了四十人,有六人去了他处,暂时还未回来。
所以算下来,剩下三十四个人,正好分为十七个组。
众人以调查各地县学的名义去到各县。
一则查县学情况,二则试探知县县令态度。
三则宣布开放水源。
土地的归还的事暂缓,省得闹出更大的乱子,先把旱情缓解了再说。
建阳府各县距离不算远,给大家十天时间来回,此事宜快不宜迟。
尤其是开放水源的事,让各地县令尽量配合。
若有不配合的,就来报给他。
如果说这次考试,是让官学众人站队。
那派人去下面各县交涉,也是给县令们一个机会。
他们跟郭知府一样,又不是本地人,跟当地豪绅并非铁板一块。
至于宋巡查本人,肯定要留在府城。
否则没人能管得了郭知府赵族长。
听完宋巡察安排,其他人还好,但一直听令的四名禁卫这次怎么都不肯答应。
“绝对不行。”
“属下奉圣上命令保护宋大人,肯定不能离开。”
“您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您若让我们走,就是让我们去死。”
刘大人心里一咯噔。
如果宋巡察只是普通臣子,禁卫们不必如此吧。
再想到京城传言,以及那把莫名的软剑。
他好像知道了什么真相!
“对啊!您的安全是第一位。”刘大人立刻道,“他们四个留下不碍事的,我可以多跑几个县。”
禁卫朝刘大人投来赞许地目光,分明在说干得好。
宋溪摇头:“事情耽误不得,再说派出去的六名差役也要回来了,就这一两日的事,不会出问题。”
不可能!
您身边一个人自己也没有,若有问题,我们万死难辞其咎!
别说他们几个了,剩下参事差役都不肯答应。
还是府学门口的动静让众人回过神。
门口杂役来报:“诸位大人,府学门前来了一群种地的老农,说是打听到宋巡察在此地,所以来寻他。”
宋溪问道:“大约有多少人,从何地而来?”
“二三十个呢,都说下面各县的,说是也没特意约定,只是听说建献村的事,所以来找青天大老爷。”
“还说其他各县各村也有人来,就在路上。”
建献村的事传开之后,隔壁村先找到宋巡察。
一日过去,传得只会更远,更多人找上门。
可想而知,只要宋溪在这,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村民前来求助。
宋溪笑着对禁卫们道:“有他们在,我怎么会出问题。”
“把他们带到驿馆住下,有什么事慢慢讲。”
这下总行了吧?
还说他身边没人吗。
宋溪再次道:“你们还是要听我的,我说了算。”
此话说的有些露骨了,但若不讲的严厉些,他们四个人肯定不会走。
果然,四人面面相觑,只好咬牙答应。
接下来的差事分配的十分顺利。
旁边的老学政看着,就明白他们配合默契,不必担心。
十七支队伍,再加上宋溪在府城办差,也需要学生充作书吏。
总共需要三百六十名学生。
结果并不让人意外,近两千学生争相跟随,都想为此事出力。
最后在老学政的商议下,每队带三十学生。
宋大人身边留四十人,近来各地来的老农肯定很多,需要人手调配。
这也是给学生们争取个机会,以后写在履历上分外好看。
学生们要避讳自己户籍地,不能去家乡所在县,以及知道自己没被选中的哀嚎自不必讲。
四月二十一清早。
浩浩荡荡的十七支队伍出发。
赵族长甚至起了杀意,试图买通山匪劫杀。
但能杀完吗?
这些都是本地学生,还是京城官员带着,动一个就会起众怒。
到时候让本就民怨沸腾的建阳府变得愈发不可收拾。
“弹劾!必须弹劾他!”
“宋溪是疯子吧,直接绕过府衙了!”
再看郭知府,他也坐立不安:“宋溪分明是要反,他就不怕皇上忌惮吗。的”
郭知府更诧异的是宋溪如此强硬的手腕。
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允许这样的臣子存在吧。
建阳府的情况说明一件事。
宋溪到文昭国各个地方,都能靠他的影响力拉拢一批人。
天底下有多少官学受过他的恩惠,他就有多大的势力。
宋溪今日做完这件事,为建阳府百姓讨回公道,这官都不用做了吧。
“绝对是自毁前程。”
“皇上知道这件事,肯定会责罚他。”
郭知府还自作聪明道:“宋溪这么着急行事,肯定是怕我们把事情告知朝廷!告知皇上!”
“快,再送一份奏章!”
此时不远处的府城驿馆,完全没有紧张的氛围。
宋溪带着不止四十个学生过来。
那些学生们道:“反正我们没课,来帮你端茶倒水也是好的。”
于是驿馆之中,连倒水这种活也包揽了,驿馆伙计只能站着看贡生们忙碌。
宋溪没办法,只得随便他们,再看看一脸兴奋的向瀚义向秀才,无奈摇头。
宋溪对眼前的老农道:“老人家家住哪个县哪个村,家里是什么情况。”
其实这些话可问可不问。
因为以后处理这些事情,都要回到他们当地再说。
但宋溪如此详细的询问,是让建阳府百姓们知道,这件事宋巡察管到底,还要问到底。
更是给下面各县知县压力。
不想让这阵风越刮越大,都考虑考虑自己的选择。
一整天下来,宋溪等人陆陆续续接待五六十人。
每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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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事情听起来,都足以让人落泪。
可他们最后所求,不过想借水浇地。
“真的不能耽搁了,入了五月,水要是还不够,庄稼真的要旱死了。”
“是啊,现在只是减产,再不浇水,连地租都交不起。”
“还有欠款,都是秋收后要还。”
“只要水源价格合理,我们买也行。”
原本叽叽喳喳的学生们,逐渐变得安静沉默。
他们多半出在农家,可平日读书,家里不会拿这种事打扰读书人。
所以知道一些事,却不知道这么详细。
其中一个书生还看到他祖父也在人群当中,当下泪水就落下来,死活不愿再读书了,他真的不知道家里那般艰难。
若不是宋溪开口,他是真的不愿再读的。
一直到宵禁,安排好众人住宿,宋溪也回到自己房间。
虽说劳累一天,但他并不能休息,还有不少文书需要处理。
子时梆声响,宋溪房门也被敲响。
这个时间,是谁?
宋溪握住软剑,警惕道:“谁在外面。”
房门再次被敲了几声。
节奏力度极为熟悉,但这可能吗?
宋溪先是诧异,随后小声道:“桂舟?”
外面嗯了声,若非熟悉的人,听不出嗓音。
但宋溪跟闻淮关系自不用说,他肯定能认出啊!
房门打开,风尘仆仆的闻淮,他一身玄衣戴着帽子,就在宋溪眼前。
闻淮上前一步,关上房门,“怎么瘦了,他们肯定在欺负你。”
“怎么,你还要把他们全杀了?”宋溪眨眨眼,抓住闻淮袖子,“杀吧,全都杀了。”
闻淮倒是没想到这个,他摸摸对方的脸:“生辰快乐。”
四月二十二,宋溪生辰。
他不是为杀人来的,是为了爱人来的。
不过宋溪都说了,那照办好了。
闻淮来的路上,已经知道宋溪做了什么,也知道他办成了什么事。
太厉害了。
他喜欢的人,比想象中还要厉害。
他还想说,即使自己是皇帝,宋溪依旧有分庭抗礼的能力。
这样的人,他怎么可能不爱,要爱死了才对。
爱上宋溪,是他的宿命。
第122章
齐明三年,四月二十二。
宋溪从闻淮怀里醒来时,下意识摸摸他的脸。
真来了啊。
他还以为做梦呢。
但看着对方背上的齿痕,又知道不是做梦。
等宋溪回过神,闻淮已经睁开眼,笑着道:“不累?”
宋溪往他怀里钻:“不累。”
闻淮从他额头亲到嘴巴,交换深吻。
两人懒洋洋的,难得赖了会床。
“对了,你过来,那京城怎么办。”宋溪有一搭没一搭问着,“早朝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让阁老们代为理事,反正最近也没什么要紧的。
再以他去太庙祈福为由,暂时不开早朝,以前也是有的。
只是离京不能太久,顶多到本月月底,他就要启程回去。
闻淮来的途中接到宋溪信件,便快马加鞭赶到建阳府。
来回一趟,日夜兼程接近二十日,只能陪宋溪七八日,闻淮还觉得不错,宋溪本人能说什么,只抱着他道:“好吧。”
好吧?
闻淮低头:“只有这两个字?”
宋溪知道他想听什么,却理直气壮道:“这是你愿意的,又不是我逼你过来!”
这就有点不讲理了。
可闻淮也不恼,只心满意足叹息:“确实是我自愿来的。”
两人又亲昵了会,再听门口有人来来往往,就知道宋溪要起来做事了,今日已经比往常晚了会。
连宋溪都叹口气,但还是坐起来道:“今日事情肯定极多。”
说罢,又看看闻淮:“你今天怎么办。”
两人都知道,闻淮是秘密前来,肯定不能暴露行踪,甚至不能在其他人面前出现。
郭知府以及本地学政等人,肯定认识皇帝。
闻淮也不起身,躺在床上道:“在这等你。”
行吧,也可以。
只是这样一来,他就要把文书全都搬出去,省得有人进出。
等宋溪穿戴整齐,闻淮还是只穿里衣在房间里看闲书。
宋溪忍不住亲亲他,这才走出房门。
门外任秀才已经在等着了,宋溪道:“这是处理好的文书,照例誊录三份。”
“今日来了多少村的村民,安排好了吗。”
“来了四十二个村的村民,按照您的吩咐,让他们派一到两个代表排队,已经在问情况了。”
任秀才一一回答,他比宋溪稍矮些,眼睛在宋大人脖子上晃了下,似乎看到红印:“大人您是被蚊子咬了吗,四月下旬了,蚊子就已经这么猖狂了。”
宋溪下意识摸了下,拉了拉衣领,彻底遮住印子:“确实猖狂,走吧去办差。”
他派出的十七个队伍昨日出发,各县距离有远有近,最近的昨日下午就能到,今日说不定就能收到消息。
果然,临近中午时,建阳府宁余县传来好消息。
“王县令已经在调集人手,让本县各处水源免费开放,已经在做了。”
“我们出发前,已经有村子用上水,正在浇地。”
宋溪点头,开口道:“这便是极好的,你们坐下休息吃个饭,再把具体消息详细讲讲。”
宁余县差役们互相看看,立刻拱手:“多谢大人体恤!”
至于本来在说明自家村子情况的宁余县农户,当下什么也不想讲了。
“我们想回家了!”
“对啊,家里只有寡母,我不在的话谁挑水。”
“我家也需要我做事的。”
他们几个人还打个招呼,有些更加心急的宁余县百姓,已经一溜烟跑了。
先回去浇地!
这些事以后再说啊!
向秀才想要拦人,却听宋大人道:“不用拦着,以后慢慢统计。”
宁余县的好消息传到府城,不止他们县的人高兴。
这也给其他求援的村民信心。
先是建献村,又是宁余县。
他们县也会开放水源的吧?还是免费的!
本来就热闹的驿馆,顿时更加人声鼎沸。
闻淮仗着这里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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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他,从二楼往楼下看。
就见人群中间宋溪被学生农户们围着,正好抬头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继续办差,另一个回到房间金屋藏娇。
临到中午,宋溪才抽空陪闻淮吃饭。
吃过饭后又继续办差。
好消息接连不断。
竟然又有两个县送来文书,他们知县也站宋巡察这边,支持免费开放水源,并且降低农具租金。
其中一位知县还是宋溪同年,去年年初才被派来建阳府做官,他牵扯不深,又熟知宋巡查性格,甚至在昨日之前,就在周旋水源之事。
有了宋巡查的命令,一切就更好办了。
到晚上城门关闭前,还有一个县的官员亲笔写了文书。
意思是他们县春耕耽误,他们也有错,但一定会全力配合云云。
驿馆这边欢欣鼓舞自不用说。
府衙郭知府感觉自己已经被架空了。
衙门上上下下一两百人,只能听着人家那边捷报频频,他们反而无比清闲。
这种赤裸裸的夺权,让人心神不宁。
而弹劾宋溪的奏章还未送到皇上手中,暂时没人能处理这位宋巡察。
但真就让他这样为非作歹?
“来人,请宋巡察到府衙一趟。”
话音落下,郭知府自己站起来:“算了还是我去吧。”
以宋巡察的态度,普通人肯定请不到他。
郭知府一路咬碎了牙,心里愈发恨宋溪。
他这么乱搞,自己在建阳府是没法待了。
就算是把人绑走,他也要让宋溪老实点,怎么有人能一点退路也不给自己留。
可看来驿馆,他直接眼前一黑。
先不说这里面的官学士子,再看看排着长队的农户。
即使宋溪身边没有侍卫没有差役,却也不是孤身一人。
想要动他,肯定会闹出更大的动静。
在郭知府脸黑如炭时,驿馆里闹出大动静。
“大人!就是他!他在你的茶水里下东西!”几个书生气势冲冲地揪住厨房杂役,把他丢到众人面前。
宋溪到底是在建阳府府城的驿馆,吃喝用具十分小心,特意派了人手仔细盯防。
还真揪住想要动手脚的人。
那壶加了料的茶水被放到眼前,一个老婆婆道:“我懂些医术,可以帮忙看看加的是什么东西。”
这老婆婆也是村里来求水的,自告奋勇前来。
“加了过量的朱砂。”
“朱砂使人昏睡,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此言一出,在场学生村人们顿时怒了:“你为什么要害宋巡察!”
“对啊!为什么!?”
向秀才道:“说,是谁指使的你!”
被众人围住的厨房杂役惊慌失措,但绝口不提是谁指使。
驿馆掌柜被带过来时,也是绝对不供出背后之人。
宋溪对驿馆并不信任,从始至终跟这个掌柜接触都不多,现在也证明他的直觉。
但对方不说,他也知道是谁。
现在整个建阳府最恨他的两个人,无非郭赵二位。
再看驿馆门口鬼鬼祟祟那人,宋溪冷声道:“谋害朝廷钦差,便是挑衅皇威,诛九族都不过分。”
宋溪继续道:“以皇上的脾气,肯定会追究到底。”
果然,郭知府立刻冲过来:“宋溪!你不要乱说!”
“你如今行事,才是挑衅皇上。皇上放权给你了吗?你竟然绕过建阳府府衙,自己去各县宣事,这难道就不是藐视皇威?”
宋溪淡定道:“是吗,咱们在建献村时,不是已经说好了,郭知府要变卦?”
“本官正好缺人手,还想问郭知府借些人呢。如果能尽些力,往后追究起来,也能略略补过。”
话音落下,跟着郭知府身后的官员们明显意动。
他们想将功补过啊!
如果事情已经成定局,朝廷肯定发现建阳府异常,肯定会追究的!
现在要是还不补救,那就彻底晚了啊!
要说他们之前是在观望,本能听知府的话。
但看着下面各县态度,再看宋巡察胆识手腕,肯定想听宋大人的话啊!
之前是没投诚,是没找到机会。
现在好像时机来了!
“宋巡察说得对,建阳府出了这么大的事,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
“我等也想略尽些绵薄之力。”
“宋大人,我是户司右参事,愿意为您的效劳。”
户司主事还没开口,右参事急于投诚,这是真的很想进步了。
郭知府看着众人,笑里藏刀道:“好啊,真是好啊。”
可下面官员背叛他,就如他会把赵族长丢出来当炮灰一样,皆是轻而易举的事。
如今这局面,只有这样做了。
“宋巡察,依本官来看,这杂役必然是赵家派来的。”
“赵家兼并建阳府大半土地,您也是知道的,这次开放的诸多水源,多半也是他家的。”
“赵家各房本想趁着干旱挣一笔水钱,没想到遇到宋巡察您。”
“而且他家大片土地荒废,耽误春耕,更是罪大恶极。”
“现在还要谋害朝廷钦差,实在不能容忍。说实话,下官在建阳府近三年,也是受尽赵家欺凌,还请宋巡察做主啊。”
一个五十多的官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年轻官员。
这位年轻官员并不觉得忐忑,反而坐到位置上,先是笑了下,随后道:“既然赵家如此罪大恶极,郭知府想怎么办。”
你不是想投诚吗。
来点实际的。
宋溪直直地看着他,等郭知府的回答。
众人安静下来。
谁都感觉的到,宋巡察在故意给他难堪。
按道理来讲,知府大人都这般恳切了,应该就坡下驴,两人握手言和,一起对付赵家才是啊。
可宋溪却知道这人,这边刚握手言和,那边就会有小心思。
还不让他当中表态。
反正他们两个永远不可能达成真正的合作。
郭知府感受到屈辱,但现在这情景,越屈辱,反而对他的事情越有利,他咬牙道:“立刻抓捕赵家族长!让他下令开放赵家所有水源。”
众人听了这话,无不喜笑颜开。
好啊!
赵家手里水源众多!
只要他家开口,那大半农户就不用发愁了!
向秀才皱眉,觉得哪里怪怪
《我真的只想考科举》 120-130(第6/29页)
的,可他经验不多,听不出其中藏着的陷阱。
“他下令?文昭国山泽皆是皇上的,他能做得了主?”宋溪道,“即使包给赵家,那他家山泽税可交了?”
山泽税,就是山货野味乃至渔获,都归皇家皇上所有。
但凡买卖这些东西,都要给皇上交专门的税,此税收是给皇帝本人的。
不过朝廷对此管得不算很严,可真要算起来,赵家山泽税交的如何,那就是两回事了。
宋溪继续道:“以文昭国水源做他家私产,可真是了不得。难道他的家法大于文昭国律法,大于皇上?”
向秀才终于知道哪里奇怪了!
首先,干旱时开放水源,本就是官府应该做,即便承包水源的地主需要收费,也不能太过分,衙门应该监督。
郭知府一番话,把应当做的事,变成惠民福利,甚至还能减轻自己和赵族长的罪责,所谓将功补过。
就像是你本来就该领工资领公司福利的。
可对方说,哪有应不应该,这是老板赏你的,你别抱怨了,赶快感恩!
这种情况下,要多恶心有多恶心啊。
果然是宋巡察,直接戳穿对方的漏洞!
在朝廷当官未免太难了,要长多少个心眼啊。
郭知府惊讶万分。
宋溪反应的未免太快了。
可他不知道,宋溪是看过他奏章。
岂止明白他处事习惯,还明白他那些算计。
不是宋溪贬低他,会在奏章挖坑的朝臣可太多了。
就这点本事吗?
宋溪吃了口茶,那边郭知府已经跪下,他心口不一,装的十分忐忑:“岂敢岂敢如此。”
“水源本就是皇上的,应该由您下令开放!”
向秀才警铃大作。
皇上的水源。
宋巡察下令?!
若看不出他心里藏奸,大家都是傻子!
但就是这么简单的陷阱,宋巡察竟然道:“嗯,不正在做吗。”
“尽管开放水源,有事我担着。”
“现在,郭知府再说说,如何处置赵家。”
宋溪这句话就是向众人说明白了。
放心去做,有事他担着,一点推脱之感,一点回旋余地都没给自己留。
他做事也太狠了。
等朝廷知道这句话,他要怎么办?
建阳府春耕不利,又遇旱情的事发展到现在。
谁都知道宋大人的决心。
以他的手腕,本地灾情一定能得到缓解。
可他怎么办啊。
宋溪面对大家眼神,补了句:“我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谁能放心?!
您都替皇上发号施令了。
郭知府为了脱罪,肯定无所不用其极啊。
他必会添油加醋告您的。
在场众人。
百姓们自不用说。
学生们渐渐回过味。
官员则一心要将功补过,肯定不理会其他,坚定要办差。
郭知府本人同样刚要做些政绩出来。
当然了,等朝廷注意到宋溪的狂妄之言。
就是郭知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机会。
说不定他不仅能将功补过,还能的彻底脱罪,拿宋溪的“狂妄”给自己铺一条青云路!
郭知府就不信,皇上会允许宋溪这种狂悖之言!
“当然要严惩。”郭知府继续道,“您都这样说了,下官肯定严惩赵家,好好将功补过。”
说罢,他又看看身后众人,只留下户司右参事,其他人跟他回去查办赵家!
有人顶锅,还有人收尾。
他有什么不敢做的
宋溪稍稍摇头,再看那投诚的户司右参事脸色苍白。
这就是投诚投的太过了。
原主不要你,新主子还不好用你。
宋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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