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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岭。”她轻道。

    夜风寂冷,白玉一怔,反应过来时心头掠过一丝惊讶,也有些疑惑,“为何?我听大王说,你是去那儿封印白虎精的,难道是封印出了岔子?”

    白菰下意识摇头,却又点头:“略有松动,不过小事,此次我独自前往即可。”

    历年来,她都要去白虎岭加固封印。昔年,大王救下她,看出她并不甘心将自己囚困数百年的白虎精杀之了事,便授她封印之法,助她将白虎精同样囚禁在岭下,受尽折磨。

    许久许久,她已不记得究竟过去多久。

    大王本意是希望她早日磋磨怨气,她知晓,可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白虎精的存在就像一根刺,刺拔了伤口也在,不拔伤口也在,拔了会痛,不拔也痛,最后亦将她折磨得苦痛无比,无法回头。

    但如今,一切该到了结之时了。

    她心知,自己的僵尸之躯已撑不了太久,她的孽缘与苦厄,该由自己亲手解决。

    白玉“哦”了声,随口攀谈,“你打算怎么做?”

    白菰语气如常道:“大王曾授我术法,我只需去加固一二便是。”

    当日在白虎岭,她已下了决心,取经人既要经过白虎岭,她便要借此将所有不利因素铲除。

    原先她打算去请孙悟空彻底诛杀白虎精,使它魂飞魄散,却拿不准孙悟空会不会帮自己,怎料今日误雪竟拿着一套术法诀要来,说是大王想让其琢磨,可误雪看不懂,便想请教自己。

    大王的吩咐,白菰无有不从。她认真研读之后,心中怔愣,却也浮出一丝惊喜。

    另一个更好的计划很快在心中成型,或许、或许她终可不必这般不甘地直接杀死对方……

    而是,借换因果之术,让对方承受自己的苦难,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因而“大王授她术法”一说,不但是昔年授她,更是如今阴差阳错地再度相助。

    多好的大王……她心有感慨。

    白玉瞧她这般夜半孤零零站在风口,心底仍有一丝不妙,不免多言:“当真可以?不如将此事告知大王,让大王——”

    “不必!”白菰急声打断。

    从始至终,白菰都不打算让云皎掺和此事。

    她心知……

    心知自己的确时日无多,不愿云皎察觉端倪,不愿她的大王为此伤心。

    白虎岭一事确是契机。

    诛杀白虎精,她意在悄无声息,以免云皎询问她为何改了心思,不再要白虎精长久恕罪。

    同时,她又一手策划了“莲之想吃唐僧肉”的传言,吃唐僧肉可长生不老,那凡人已病入膏肓,竟仍有耐心按兵不动,至今未向大王进言——可知其城府之深,其心之劣。

    也无妨……

    待她去了白虎岭,她会当众指认莲之,到那时,大王不信也得信,就算不信,也定会在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有朝一日,大王总会看清那凡人的卑劣不堪。

    “白菰?”

    白玉骤然被她言辞激烈的打断,她的语气像斥责,更像惶恐,令他丈二摸不着头脑。

    白菰亦回过神来,摇摇头,“无事,霜寒露重,早些歇息吧。”

    言罢,她已有离去之意。

    白玉只觉她心情不佳,本想多安慰她几句,但见她不愿多言,也不能勉强别人嘛。

    于是难得化出人身的他点点头,“好吧,那你也早安歇。”

    “会的。”

    白玉冲她颔首,转身告辞。

    哪知走了几步,白菰忽又出声唤他:“白玉。”

    “嗯?”

    “……保重。”

    白菰心下难免有些苦涩,这一声“保重”,哪里只是对白玉而言,更是对大王山而言。

    越是察觉自己撑不住,命不久矣,她就越是想再为云皎做些什么。

    她放心不下她的大王啊……

    仅此一句,她便转身,朝着与白玉相反的方向踏进深沉夜色里。

    白玉不免凝视了她的背影一会儿,在凄清月光下,那身影显得格外孤寂,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与此同时,刚贪吃下去的宵夜实在撑人,他忍不住打了个饱嗝,又想自己可真惨,冬日里就是饿得快,但他吃个宵夜都要偷偷摸摸。

    不像麦旋风那个傻狗,那般好命。

    它根本就不会饿。

    那傻狗仗着身上还有巡视大王山的公务,时常以公谋私偷跑出山,去山外吃阎王手下阴差外派的零嘴。

    也得是自己仗义,名义上要替哪吒盯着它,实则这点小事还是由着它的。

    若非当日红孩儿面前,麦旋风竟相护了自己,才不帮它打掩护……

    白玉心底腹诽不停,捂着吃撑的肚子,懒懒散散回去金拱门洞。

    *

    时至年前,又到了给下属发礼品及年终奖的时刻。

    云皎与误雪凑在一处,账册也堆在一处,三十三妖洞修行功法各有侧重,众妖偏好的礼也有所不同,云皎将礼盒分为几大类,从法器到灵丹,显得非常个性化。

    好不容易批阅核对完毕。

    另一面,几个亲信的菜名也都报上来了,云皎看过之后,将单子收进檀木盒中,顺口问误雪:“对了,西行取经人如今走到何处了?”

    《[西游]捡的柔弱夫君是哪吒》 50-60(第7/26页)

    因着近来她事忙,猴哥也事忙,已有许久未用玉牌联络。

    不过此事大王山也一贯盯着,误雪早安排了小妖沿途打探,当即回话:“若无意外,已往西六百里,想来……咦,竟会经过白虎岭。”

    言至于此,误雪也有些讶然。

    云皎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轻“嗯”了声。

    白菰毕竟已从白虎岭归来,误雪一时便没多想,但既然起了话头,又笑起来,顺势说起近来由取经人引发的一系列后续。

    “小沙离开流沙河后,妖洞里洗衣一事无人照应,小妖们颇感棘手,前阵子可忙乱了好一会儿。”

    沙僧在流沙河当水怪的那些年并没有名字,云皎如此唤他,他也没意见,后来大家便叫他“小沙王”。

    很早之前,大王山与流沙河签订了友好洗衣合同,流沙河中,有大小数十个由沙僧以法术造出的漩涡,很多小妖都乐意去流沙河洗衣,那儿的涡旋能将衣服洗得又快又干净。

    沙僧走后,流沙河恢复了平静与浑浊,也就无法全自动了。

    云皎听罢,思索着,“是有这事,我竟忘了,待改日我去流沙河布个法阵,便又能洗衣了。”

    她本是水族,翻江倒海不在话下,此事并不为难。

    当初主要想和沙僧建交,才有了这样的买卖合同。

    沙僧前世虽是卷帘大将,贬下界后却也两手空空,就如下界的小妖一样,但若挣点外快,有了钱财,也能吃点好的不是?

    “那刚好。”误雪惊喜道,“如今河面还冻着,待春来始暖,小妖们换衣也勤,正好能用上。”

    瞧她这般,云皎昂首挑眉,“不过冰冻而已,只要我想,顷刻便能消融百丈厚冰!”

    “大王威武,神通广大!”误雪顺势充当起她的捧哏。

    二人正说笑间,白菰缓步走近。

    “大王。”白菰微顿,先是加入她们的话题闲聊几句。

    云皎笑意未减,仿佛毫无察觉她将说什么,依旧与她谈笑。

    直至白菰开口:“大王……我还要去一趟白虎岭。”

    “为何?”误雪诧异,“不是才回来不久么?这都要过年节了,不如年后再……”

    误雪思忖着取经人也将经过白虎岭,虽说她们大王山不会掺和西行一事,但能远离当然最好,也算避嫌。

    真凑近了,沾染因果,恐是伤了自己。

    云皎自也明白这个理,但听白菰打断误雪的话,用的仍是对白玉那套说辞。

    “我心里总归放心不下,想着年前将法阵加固一二,也好过个安稳年,万一届时忽起风波,劳烦到大王就不好了……”

    误雪沉吟,等云皎发话。

    “当真想好了?”云皎道,“万一赶不回来过年呢?”

    有一瞬间,白菰几乎以为云皎看穿了她的心思。可少女眸色澄澈坦然,毫无躲闪地与她对视,这反而让她更快压下了心头的慌乱。

    “不会的。”白菰声音艰涩。

    云皎极浅地抿了下唇,终是道:“去吧。”

    白菰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当即告退去收拾行装。

    临离开前,云皎忽又唤住她,“白菰。”

    “大王?”她的心猛地一提。

    “保重。”

    “……好。”

    *

    白菰复又折返白虎岭。

    与之同时,云皎也以玉牌向孙悟空传信,彼时,她并未刻意避开哪吒,只简短让孙悟空不必顾念对方身份。

    “是不是大王山的人,与猴哥你无关。你此去取经,是命定的磨难,不必因私情阻了你的道。”这番话说出口,仿佛她全然不在乎与白菰多年相交的情分,任何人于她而言,只有是非,没有情义。

    哪吒能旁听,是因云皎有意让他一同前往白虎岭。

    之后,哪吒与木吒简单提及此事,只交代了自己将有一日不在山中,让他盯住红孩儿。

    木吒却对近来风声有所耳闻,忍不住问:“大王信了你要吃唐僧肉?不是吧,那俨然是白菰所为,她岂会看不清,如今又放任白菰去白虎岭,究竟是何意?”

    身为观音的大弟子,木吒自然也清楚取经路上既定的每一难。

    因而,起初他来大王山,瞧见白骨精和杏仙都在此处,还以为这位“云皎大王”也有意打金蝉子的主意。

    后来他发觉云皎无意,可劫难并不会因此改变。

    但云皎精通奇门遁甲之术,她未必不能料见一些事。

    木吒在弟弟的事上容易犯痴,并不表示他当真是个糊涂人,不多时便有所猜测,只觉得云皎似在纵容局势演变。

    “她……”木吒不知该怎么说,顾念弟弟,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若如此来看,大王确然是当大王的好料子,身居高位者,本当薄情寡性,方不致为人所制。”

    “但是,你怎么办呢,唉。”

    弟弟当初是被强行剥离了七情六欲,不是他原本无情,但若真撞见一个天生无情的,那……

    哪吒:?

    哪吒不明白,为何自己仅是交代了一桩事,对方却能在脑中衍生出诸多思绪。

    还是太多情了,思虑太多,胡思乱想。

    他心中本就装着事,更觉木吒聒噪,眸色稍冷,“休要妄议我夫人。”

    “好好好,我不说了。”木吒只得噤声,关心他一下都不成。

    哪吒不再多言。

    漆黑的瞳眸映着烛火,明明昧昧的光影沉入眼底,恰似他此刻难以捉摸的心绪。

    近来,他不断从血肉中剥离出情欲,却也因此,隐约察觉了一桩事。

    ——正如先前所疑,这具肉身承载的七情六欲,似乎本就残缺不全。

    他仅余六欲,而七情不知所踪。

    是故,他只能衷爱云皎,因欲生念,因欲生欢喜。

    ……这算爱吗?

    哪吒头一回感到迷茫,他不知,垂眸掩去眼底波澜。但无论如何,他想爱她。

    *

    白菰脚程不快,几日后云皎方才启程前往白虎岭。

    临行前,她却改了主意,决意独往,不带哪吒同去。

    将此决定告知哪吒时,他侧首望来,眼中掠过不解。

    云皎摇头,未多做解释。

    “你在山中好好养病,至多一日,我便会归。”云皎往夫君脸颊上亲了口,很轻,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温软的唇瓣使人心生流连,哪吒没让她顺势远离,而是揽住她的腰,垂眸低语,“我不是病了。”

    很显然,她有些心不在焉。

    云皎这才回神,瞧着他始终未见好转的面色,的确很像是生病了。心底不由生出点隐蔽的怒意——那忘存到底怎么回事?一点用没有,这么久了,夫君竟无半分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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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也是因此,近来,她愈发看那游手好闲的忘存真人不爽,但看夫君与其相处还算愉快,才隐忍未发。

    他再治不好夫君,往后就留在大王山无偿打工还债!

    去隔壁山头采矿挖煤去!什么累就做什么!不然难解她心头郁气。

    开玩笑,实则云皎已不想再留此人,只待年后为夫君另寻良医,届时便将忘存遣走。

    “待我归来,夫君。”云皎未再多言。

    哪吒替她理好鬓边碎发,方才轻轻松开手。

    “冬日风急,夫人一路保重。”

    她颔首应下。

    但哪吒当真会不去吗?

    答案当然是否。

    ……

    “不是,你又放个藕人在我这儿是何意?”木吒正在偏殿喝茶,面前突然无中生藕,险些呛住。

    哪吒眸色晦暗,“我夫人对白骨精此劫早有预料,非是你想的那般,我需前往照应一二。”

    云皎并未刻意瞒他,但她行事向来习惯自行决断,因而会忘了与夫君商议。

    与他说的,只有交代他的事。

    譬如让他去,或不去。

    但此事关系到西行取经。

    他并没有多相信孙悟空,纵使对方与云皎是师兄妹,九九八十一难,既为劫难,总有凶险。

    他的夫人若贸然插手,天上有护法诸天、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并护教伽蓝轮流值守,佛道两界皆在密切监视,极易惹上祸端。

    若他前去,可替她掩人耳目。

    “你?”木吒发誓自己绝不是看轻他,是陈述事实,“如今你这具身躯看似无恙,内里可不是,你去……”

    哪吒的这具凡躯已彻底被地府的煞气侵蚀,毕竟,凡胎肉。体擅入地府,本就有违天道,昔年孙悟空大闹地府,也是以魂魄之身。

    因果倒置,才遭了这么深重的反噬。

    如今他还在剥离七情六欲,每每剔除骨肉,再重塑,却仍阻不住煞气蔓延,新生的血肉亦是转瞬即被浸染。

    哪吒冷冷睨木吒一眼。

    “——你去,自然是打得过旁人的。”木吒话锋急转,“就是边打边呕血,终究不太雅观啊,你说是不?”

    如木吒所言,眼下他的凡躯是弱,但不表示他的本事没有了。

    哪吒不以为意,淡淡道:“我下界而来,本为护持取经人。”

    木吒:?

    我还以为你都忘了这事呢。

    ————————!!————————

    *关于七情六欲:一般而言,七情通常指喜、怒、哀、惧、爱、恶、欲七种与生俱来的情感,《礼记·礼运》最早提出此概念,中医理论则调整为喜、怒、忧、思、悲、恐、惊七种情志。儒家沿用《礼记》七情框架,佛教则侧重六欲对人的精神影响。

    佛教《大智度论》认为六欲是:色欲、形貌欲、威仪姿态欲、言语音声欲、细滑欲、人相欲,基本就是把“六欲”定位于俗人对异性天生的六种欲望,也就是现代人常说的“情欲”。

    ——以上摘自百度百科“七情六欲”的解释,本文六欲参考《大智度论》。

    第54章愿其往生

    白虎岭,深渊之下。

    黑暗在此沉淀了数百年,浓稠得似凝固的墨,偶有水滴从倒悬的钟乳石上坠落,敲出空洞的回音。

    玄衣乌发的女子一步步缓缓踏入其中,她步履轻悄,几近无声,但蛰伏在暗处的猛兽,它体会过亘古无尽的寂静,很快耳朵微动,抬起眼眸。

    “阿菰?你回来了。”

    白虎精被她封印在深渊后,总爱如此唤她,仿佛想用个更加亲近的称呼,唤回她属于“人”的良知。

    可白菰已经不是人了。

    她早就被这些丑恶的人或妖拖进了深渊,仅余一具骸骨还伶仃残留在世上。

    她的血肉、她的温情、她为人时的所有念想,已被那些丑恶的过往啃噬殆尽,她已被拖入深渊,仅余一具伶仃骸骨残留在世上。

    白虎精声音笃定,并着几分惊喜,“你是不是想通了?只要你为大王夺下唐僧肉,无人再能取代你的地位,区区凡人,还有她身边那个误雪,都算什么——”

    “既然你说的这么好。”白菰似笑非笑,打断了它的话,“你替我去可好?”

    白虎精愣了愣,“阿菰,你在说什么,我如今被压在这山巅之下,如何替你去?”

    山巅之下,深渊之处。

    这里是连光都畏惧的地方,只有无尽的黑暗。

    饶是白菰在这一瞬看不见白虎精的模样,却能想象到他此刻丑陋阴狠的嘴脸,还是如从前一样,它从未改变,至今仍想害她。

    ——不然,它被压在山下这么久,又从何得知取经人的事呢?

    “我想了想,如此好的机会,确实不容错过,但孙悟空是何等能人,我法力低微,并不敌他,恐怕还是需你出马助我才是。”

    白虎精闻言,沉默片刻,似在思量她的言下之意,半晌后,悻悻道:“阿菰,你说笑了……你既将我封印在此处,我又如何能助你。”

    “倘若我将你放出来呢?”

    “……”

    白虎精彻底沉默,它显然不想去。

    它也知晓这是陷阱,它亦知晓凭它的本领,根本制服不了孙悟空。

    但白菰并不在乎,她不用真的“说服”它,既从大王那儿学来了替傀之术,白虎精的挣扎与推诿在她眼中尽是可笑的。

    她依旧絮絮而语,是早做下的决定。

    “你助我演一场戏,化身成我的模样去迷惑唐僧,若你成功,将唐僧肉进献于我,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若你失败,便承我一切苦难,永生受诅,永不解脱。”

    白虎精听出她言辞中的狠意,惊恐道:“阿菰…阿菰!你要做什么?”

    白菰手中施诀,这是她头一回下定决心要逼出自己的魂魄,以魂为引,二魂合一。

    一缕缕魂丝被强行剥离,而属于白虎精的魂魄也在抗拒中被强行牵扯出来。

    这个过程如撕裂自己的血肉,白菰痛得浑身冷汗,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她被丈夫亲手推出门外,被白虎精囚禁,又被娘家驱逐,至绝境时,她在山崖上久久徘徊,决定了结自己这孤苦无望的一生……

    魂灵既出,白虎精也发出凄厉嘶吼,它在黑暗中挣扎,一遍遍呐喊:“白菰,你是要我死!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啊!”

    她的确不得好死。

    那年,她以为纵身一跃便是解脱,却不知等待她的是另一重万丈深渊,连魂魄也被精怪死死锁住,囚困在白虎岭中。

    无力伶仃之人,连彻底的死亡都无法自己主宰。

    不知过了多久,深渊中的嘶吼与诅咒渐渐平息,重归死寂。

    一道虎影自渊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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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艰难攀出,它四肢僵硬,嗬嗬喘气。

    它似乎还想维持最后一丝清明,一双澄黄诡谲的眼睛死死盯着白菰,“白菰……谁教你的方法,这是谁告诉你的?!”

    剥魂之术。

    僵尸之身原本无力剥离自己的魂魄,她越是不甘就此离世,越是有生的执念,就越是只能困在这具腐烂的肉。身里。

    如今,她竟然将自己的魂剥出来了?

    白菰冷冷回望,仍是那句话,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与你何干?”

    她手中施法,操控着白虎精转身,朝着山中蹒跚而去。

    于此同时,她眼中也浮现出白虎精眼瞳里所有的景象,命理纠缠,互换因果,从此刻起,白虎精就要代替她所受的一切因果,哪怕死后,亦是往复循环……

    *

    取经人一行经至白虎岭,岭中正落下今年第一场新雪。

    细碎的雪如白杏瓣,洋洋洒洒,飘飘荡荡,被北风一吹,打着圈落在枯枝上。毫无生机的一座山岭,因这般晶莹的点缀,仿若重焕生机。

    花果山坐落在海中,少见雪色,被压在五行山下时,也能睁着眼窥见一线天色,却只剩空茫茫的感慨。

    这也是孙悟空第一次自在地观赏着漫天飞雪,毛茸茸的手抬起,往天上接,能感受到冰凉融化在掌心,化为一抹湿润。

    “呆子,呆子,你看,下雪了!”

    猪八戒被点名,仰头看雪,开始吟唱:“我与翠兰同淋雪,此生亦算共白头……”

    孙悟空一噎,笑骂:“你个夯货!人走出几百里,还惦念那无意事!”

    “你莫说风凉话。”猪八戒一听,也急了,“还不是你个不安好心的弼马温,只觉自个儿行路无趣,拖我个有家室的上路,害我家破妻散,好没良心,好没良心!”

    猪八戒始终对此事心存怒怼,谁劝了也不听,平白生出诸多怨气来,尤是对当初非将他拉下福陵山的孙悟空。

    “说你呆,你是真呆!”孙悟空亦没好气,“你若有心,待自己有了真本事,何愁谁将你拦下?”

    眼下他还是下界妖猪之身,自是说话没分量。

    待取经事了,谁管他作甚?

    但这真是事业批遇上了恋爱脑,猪八戒一心只有翠兰,含泪道:“凡人寿命百载,而西行路漫漫,翠兰又等得了我几年?我又怎忍心叫她等我几年?”

    沙僧跑上前来打圆场,唐僧坐在白马上,一时叹气不已。

    师徒一行人,共赏一场雪。

    天苍,野茫,心思各异。

    待徒弟几人吵吵嚷嚷无休止,唐僧一凡人肉胎,渐感饥饿,他赧然捂起肚子,对孙悟空道:“悟空,这正当午,为师肚中有些饥了,你可愿去那里化些斋吃?”

    此举,也是叫他们暂时休战。

    孙悟空果然停了话头,猪八戒吟唱暂停,回头,又道:“师父,这半山之中,前不巴村,后不着店,有钱也没买处,你叫师兄往哪里去寻斋?”

    唐僧闻言,不再言语。

    孙悟空摸了摸猪脑袋,只说自己去去就回。

    言罢,他取了钵盂,纵身一跃,登天祥光。

    他才走,忽地,前面却有白虎咆哮,一时余下几人嬉笑息止,唐僧惊疑不定,看着徒儿几人。

    猪八戒举了钉耙,往前两步。

    只见枯藤草丛中走出来个裙钗女,挽着藤篮,里头物什用麻布小心裹着,笑吟吟:“几位长老,可是饿了?小女这儿有些斋饭,如不弃嫌,愿表芹献。”

    几人来回言说几句,沙僧始终有疑,柱着降妖宝杖不肯让步。

    八戒却也饿了,当下要吃,倏忽大师兄自云头回了,骂他:“蠢的,妖物的斋饭也吃得!”

    孙悟空托着钵盂,睁火眼金睛一看,心中却也诧异。

    原本听师妹一言,还以为她山中出了个叛徒,亦或是算到山中谁有劫难,只道是顺应行事,他也就顺势而为了。

    哪知这下见了,只是个不相识的虎精。

    既是如此,那就放开手打了!

    不对,孙悟空又金眸微眯,只见那虎精骨骼上勒了灵丝,叫它形如傀儡僵硬,庞大原型下,竟隐隐藏了一具人骨之身……

    似是被谁换了因果,魂身紊乱。

    这边他正思量着,那边唐僧已被猪八戒说动,下了马,便要往虎精身边走去。

    孙悟空暗自叹气,金箍棒迎风幌一幌,当头就打。

    *

    云皎亦在云头,她隐去了周身气息,目睹岭中一切。

    寒风猎猎,鼓动起少女的雪色衣袍,广袖长衫,衣袂翻飞,她的身影一眼望去似云中雪,风中花。

    她始终未言。

    见孙悟空擎着金箍棒,几番将那白虎精打杀,她眼也未眨,心中却渐渐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茫然。

    待诸事了却,她才飘然落入白虎岭深洞,神思不属之下,竟未察觉衣袖间钻进一株灵光,如剔透的莲瓣附着其上,转瞬隐没。

    白菰仍在洞中。

    因果已转嫁至白虎精身上,这出“三打白骨精”也算演完,没有乱了劫难。可云皎抬眼看去,只见白菰的魂魄在洞中飘摇不定,似迷途的萤火。

    在白菰的脚下,那具脱离了魂魄的肉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再无法承托她的魂灵。

    “大…大王……”

    见到洞口明光中渐行渐近走向自己的人,白菰飘忽的眼瞳,忽而聚焦起来。

    “大王,我并非有意——”她瞳孔一滞,无措开口。

    但一言未尽,她又似暗下决心般,掷地有声,“一切是您那位夫婿——莲之,是他指使我的。”

    “是他自感命不久矣,大王又不肯为他续命,这才暗里命我为他找到唐僧,啖其骨肉,妄图长生。”

    “我念及大王待他情深,不敢违逆,这才重归白虎岭,这才……”

    白菰声声控诉,云皎没有否认或承认关于莲之的任何事,也未拆穿白菰立不住脚的谎言。

    只因一切,她心有所料。

    临至此刻,已如一缕幽魂的白菰仍然是执着的,心底的痛令她偏执如狂,她还想劝说云皎:“大王,难道您……不信吗?”

    云皎唇角翕动,不知此刻自己该说些什么。

    最终,她问她:“白菰,值得吗?”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偏执令她自伤,最终让她自毁。

    眼见白菰默然,云皎又拂袖,灵光在幽沉的洞穴里荡开,形成一道光幕。光幕中被白菰控制的白虎精,在金箍棒三次的重击之下终于哀嚎湮灭。

    但每一次白虎精在经受伤痛时,白菰亦在感同身受,这一场戏,她也承受了同等的痛苦。

    ——因为替傀术,本也只是个半成术法。

    云皎力所能及,仅止于此。

    她看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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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菰,见那双深深凹陷的眼眸里,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几百年的风雪,终于在此刻停歇。

    半晌,白菰再开口,已是了然:“大王……你都知晓了。”

    无论是白虎精,还是指使莲之,她所言之凿凿,云皎却巍然不动,是因其知晓一切都是她筹谋。

    术法是云皎教的,而云皎未等她知会,已站在了她面前。

    不待云皎回应,白菰犹存最后一丝不甘:“大王,您便那么相信莲之,您便认定,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白菰。”云皎开口,“如你所言,我皆已知晓。而今,你且再自问一次,你真的还在意他究竟如何吗?”

    执着于旁人的“真面目”,是因她尚未看清自己的“真面目”。

    白菰一怔。

    “恨本非罪过,也非恶事,可你不能叫恨毁了你。你恨世上所有卑劣之人,恨所有予你苦厄之人,这没有错。可若恨已让你面目全非,你又当真能看清他人?”

    云皎指间一抬,光幕之景再度转换,是大王山中的留影珠所记录下来的种种景象。

    莲之从未动过,却是白菰在口口声声说着“是那个凡人想吃唐僧肉”,是她精心编织了一道道罗网。

    当恨蒙蔽双眼,恨使人辨不清是非,她将恨意转向旁人,散布谣言、设计陷阱,有意无意将一个无辜之人往火坑中推。

    云皎始终未信谣言;

    可若她信了呢?

    无辜之人,便会像昔年的“白菰”,被众人之手推入深渊,永远不能翻身。

    白菰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那段影像,无法回神。

    “我…我……”

    良久之后,她眼中猩红褪去,却漫上更深的晶莹,如澄然的水淹没污浊,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的模样。

    几百年前,丈夫因恐惧而自私的嘴脸浮现眼前,他将她推出门去。而如今,她自己的脸,带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因恐惧而扭曲的执念,险些让另一个无辜者重蹈覆辙,含冤含恨。

    她唇角微张,几番翕动,“对不起。”

    “大王,我不在意了,他人是如何,非由我言说。”她道。

    云皎摇了摇头,“这声对不起,不该是同我说。”

    本该说与莲之。

    是故最初,云皎是想带莲之来的。

    可后来,她又想了许多。

    白菰喃喃自语:“原来错的,是我,我恨了他们几百年……最终,我也成了他们。”

    一声承认,不是屈服,而是释然。在这一瞬,白菰感受到缠缚她数百年的怨气,终似被连根拔起,其实从始至终,无关旁人,她只是困在自己的局中。

    向外怨怼,便见世上所有人皆错。

    唯有此刻,她向内审视,方才接纳了自己的错,亦是如此颠覆的悔悟,才将她从偏执的牛角尖中彻底震了出来。

    真正的释然到来,白菰方看清所有。也正因看清所有,她方知云皎并未轻易受人蒙蔽。

    无论是她,还是莲之。

    云皎始终清醒着,注视着每个人。

    “大王……”

    魂魄离体,肉身也已溃烂,白菰再无处可去,可对于她而言,又似寻到了最终的归处。

    几百年来,她被污浊肉身拖曳住的魂魄,终于变得轻盈。

    她望着云皎,盈盈一拜,眼神平静而感激。

    “大王,珍重。”

    云皎眼眸颤了颤,她抬起手,幽深的洞府里,乍然弥漫起无尽的亮,丝丝缕缕灵力萦绕于白菰的魂魄。

    她轻声祝言:“白菰,此去路途迢迢,早日洗去尘泥,魂归渺渺,了却前尘,往生净土,归来重明……”

    她护住白菰那道纯净的真灵,送其安然踏入轮回。

    “珍重。”她道。

    三打白骨精,是前世《西游记》中脍炙人口的名篇,云皎自也知晓。

    在此界,她可窥天机,料事如神,最终也只能尽人事,做到如此。

    这是她为白菰此一生择定的结局。

    僵尸之身,轮回无门,了却执念,才获新生。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白骨精”,而白虎精将成为“白骨精”业力的承受者,永生轮回,不得解脱。他会一世世重复白菰的命运,走她走过的路,尝她受过的苦,众叛亲离,惊惧无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四下彻底寂静,云皎俯身,用素白锦布仔细包裹那具已化作枯骨的尸身,郑重收起。

    未让莲之同来,便是因为启程的那一刻,云皎忽然明悟,这始终是白菰一人的劫。

    云皎不愿对方曝尸荒野,授对方此术,亦不愿对方在人前狼狈,她将亲自为白菰收敛尸骨,最后一次为其超度。

    若此生苦厄,愿其往生,来世无忧无虞。

    再相会,归来不复旧,但始从新起。

    *

    只不过,云皎亦知晓,不过是人前不显狼狈,实则天上有诸多仙神值守,未必不知此间变故。

    但只要劫数不乱,无人会刻意找她的麻烦。

    哪吒从天上俯首,凝去的一缕真身莲瓣也带回了一切景象。

    他在云端,遥遥望着妻子从山洞中走出,她的脊背依旧挺直,在风雪中穿行,亦稳然如常。

    但不知怎得,他忽觉她十分孤单。

    虽然在大王山中,总有许多人簇拥着她,虽然在他面前,她总是盈盈笑颜。

    他轻叹一声,在心中默念:“夫人……”

    为何不要他作陪呢?

    不是说不舍得他离开么,为何,不能多让他相伴左右?为何,总是孤身一人承担所有。

    他已迫不及待要回去仙身之中,与她长相厮守。

    ————————!!————————

    伏笔伏笔[亲亲]大喊我们的口号:甜文!

    第55章衷爱不已

    三次诛杀妖魔,没得到一句好话,反倒挨了那师父的抱怨。

    任凭孙悟空如何解释,唐僧始终将信将疑。

    大王山出来的副手也不是虚的,白菰生前为人,化作僵尸,仍善攻心之计,三番叫白虎精化作人身,是真被偏执渗透了心,想着做戏做全套,要将唐僧捉了去。

    化作农女,化作村婆,再化作个村里的老爷子,一下凑齐了一家三口,这环环相扣的迷魂阵,一下叫唐僧失了心。

    孙悟空那呆师弟也不是个拎得清的,私人仇怨放到正事上来,一个劲撺掇唐僧,最终,唐僧惶恐徒儿犯了杀戒,不愿再认孙悟空为徒。

    此时尚值西行初期,师徒几个还未磨合好脾性,总有些磕绊斗嘴,性急之时,便要闹得如此不可开交。

    孙悟空气红了眼,也不再说,当即一跃上云头,就要回花果山去。

    《[西游]捡的柔弱夫君是哪吒》 50-60(第11/26页)

    而后,他在云头与师妹相遇了。

    风鼓衣袍,两人大眼瞪小眼,都是先开口的那种e人。

    孙悟空:“小云吞,你怎得来了?”

    云皎:“猴哥,好巧,我正兜风呢。”

    值此时节,天寒,风烈,孙悟空一挑眉,在云上瞧见白虎岭有一处黑黢黢的山洞,里头冒着浓浓黑烟,倒没拆穿她什么。

    云皎亦是见唐僧一行人将离开白虎岭,那深渊之洞常年萦绕怨气,若有人踏入难免沾染,阴寒侵体,极易受劫,那时倒成了她的因果,自不必再留。

    往事随故去者而逝,无论白菰,还是白虎精……亦或,昔日几个被白菰掘尸的凡人。

    执念太深,就成了罪业。

    她便一把火将洞穴点了。

    火光是炽烈的,却也是洁净的,佛言说涅槃之火焚尽一切业障,烈焰为通往净土的桥梁,一炬之下,尘归尘,土归土,万般执念与罪业也随之烟消云散。

    孙悟空正愁无人说话,心里苦闷,便与她说起来,“师父不信我。”

    “小云吞,你不知,先前你同俺老孙传信说是有个甚么妖,会落在这山里,老孙我是遇上了,就是……”

    他说完之后,心中郁结消了不少,又因说话声音好听,时不时语调扬高,温和不已,听着不像抱怨,反倒像逗她玩儿。

    云皎听罢后,不但不会心头郁郁,反而因他说笑般的语气,心情也明朗了些。

    是猴哥有意的,她明白。

    虽然她面上未表露什么,却到底被心细的猴哥察觉。

    她手中掐诀,片刻后,方扬起淡淡笑意,“无妨,猴哥,就当给自己放个轻快假,回花果山好好耍耍。”

    这个取经团是得好好磨合,她劝也无用,此亦是劫难的一部分,同心而行,方得正果。

    何况她也不大会劝人。

    倒是指间掐算中,算出猴哥好歹要放个把月的假——唐僧还挺硬气啊,还是说这中途,妖怪们也过年去了?

    《西游记》中下一难还在碗子山波月洞,离此处是有不短距离,路途遥遥,至少也要月余。按原著来说,要等届时猪八戒和沙僧不敌对方,师父又被那黄袍怪变作了白虎,猪八戒才会去花果山请回猴哥。

    思及此,云皎便提议:“不然,猴哥你来大王山过年吧,我山头过年可热闹了呢。”

    实则,精怪们是不太兴过年那套的,那是凡人的把式,猴哥的花果山自然也是如此。

    妖怪群体里会过年的,只有大王山。

    唐僧能忍着不找猴哥回来,大抵还是因既定的剧情未到,进度条原来也有冷却期吗?

    孙悟空本爱热闹,自是应下来。

    “好!”

    两人就这样哄好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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