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岭。”她轻道。
夜风寂冷,白玉一怔,反应过来时心头掠过一丝惊讶,也有些疑惑,“为何?我听大王说,你是去那儿封印白虎精的,难道是封印出了岔子?”
白菰下意识摇头,却又点头:“略有松动,不过小事,此次我独自前往即可。”
历年来,她都要去白虎岭加固封印。昔年,大王救下她,看出她并不甘心将自己囚困数百年的白虎精杀之了事,便授她封印之法,助她将白虎精同样囚禁在岭下,受尽折磨。
许久许久,她已不记得究竟过去多久。
大王本意是希望她早日磋磨怨气,她知晓,可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白虎精的存在就像一根刺,刺拔了伤口也在,不拔伤口也在,拔了会痛,不拔也痛,最后亦将她折磨得苦痛无比,无法回头。
但如今,一切该到了结之时了。
她心知,自己的僵尸之躯已撑不了太久,她的孽缘与苦厄,该由自己亲手解决。
白玉“哦”了声,随口攀谈,“你打算怎么做?”
白菰语气如常道:“大王曾授我术法,我只需去加固一二便是。”
当日在白虎岭,她已下了决心,取经人既要经过白虎岭,她便要借此将所有不利因素铲除。
原先她打算去请孙悟空彻底诛杀白虎精,使它魂飞魄散,却拿不准孙悟空会不会帮自己,怎料今日误雪竟拿着一套术法诀要来,说是大王想让其琢磨,可误雪看不懂,便想请教自己。
大王的吩咐,白菰无有不从。她认真研读之后,心中怔愣,却也浮出一丝惊喜。
另一个更好的计划很快在心中成型,或许、或许她终可不必这般不甘地直接杀死对方……
而是,借换因果之术,让对方承受自己的苦难,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因而“大王授她术法”一说,不但是昔年授她,更是如今阴差阳错地再度相助。
多好的大王……她心有感慨。
白玉瞧她这般夜半孤零零站在风口,心底仍有一丝不妙,不免多言:“当真可以?不如将此事告知大王,让大王——”
“不必!”白菰急声打断。
从始至终,白菰都不打算让云皎掺和此事。
她心知……
心知自己的确时日无多,不愿云皎察觉端倪,不愿她的大王为此伤心。
白虎岭一事确是契机。
诛杀白虎精,她意在悄无声息,以免云皎询问她为何改了心思,不再要白虎精长久恕罪。
同时,她又一手策划了“莲之想吃唐僧肉”的传言,吃唐僧肉可长生不老,那凡人已病入膏肓,竟仍有耐心按兵不动,至今未向大王进言——可知其城府之深,其心之劣。
也无妨……
待她去了白虎岭,她会当众指认莲之,到那时,大王不信也得信,就算不信,也定会在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有朝一日,大王总会看清那凡人的卑劣不堪。
“白菰?”
白玉骤然被她言辞激烈的打断,她的语气像斥责,更像惶恐,令他丈二摸不着头脑。
白菰亦回过神来,摇摇头,“无事,霜寒露重,早些歇息吧。”
言罢,她已有离去之意。
白玉只觉她心情不佳,本想多安慰她几句,但见她不愿多言,也不能勉强别人嘛。
于是难得化出人身的他点点头,“好吧,那你也早安歇。”
“会的。”
白玉冲她颔首,转身告辞。
哪知走了几步,白菰忽又出声唤他:“白玉。”
“嗯?”
“……保重。”
白菰心下难免有些苦涩,这一声“保重”,哪里只是对白玉而言,更是对大王山而言。
越是察觉自己撑不住,命不久矣,她就越是想再为云皎做些什么。
她放心不下她的大王啊……
仅此一句,她便转身,朝着与白玉相反的方向踏进深沉夜色里。
白玉不免凝视了她的背影一会儿,在凄清月光下,那身影显得格外孤寂,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与此同时,刚贪吃下去的宵夜实在撑人,他忍不住打了个饱嗝,又想自己可真惨,冬日里就是饿得快,但他吃个宵夜都要偷偷摸摸。
不像麦旋风那个傻狗,那般好命。
它根本就不会饿。
那傻狗仗着身上还有巡视大王山的公务,时常以公谋私偷跑出山,去山外吃阎王手下阴差外派的零嘴。
也得是自己仗义,名义上要替哪吒盯着它,实则这点小事还是由着它的。
若非当日红孩儿面前,麦旋风竟相护了自己,才不帮它打掩护……
白玉心底腹诽不停,捂着吃撑的肚子,懒懒散散回去金拱门洞。
*
时至年前,又到了给下属发礼品及年终奖的时刻。
云皎与误雪凑在一处,账册也堆在一处,三十三妖洞修行功法各有侧重,众妖偏好的礼也有所不同,云皎将礼盒分为几大类,从法器到灵丹,显得非常个性化。
好不容易批阅核对完毕。
另一面,几个亲信的菜名也都报上来了,云皎看过之后,将单子收进檀木盒中,顺口问误雪:“对了,西行取经人如今走到何处了?”
《[西游]捡的柔弱夫君是哪吒》 50-60(第7/26页)
因着近来她事忙,猴哥也事忙,已有许久未用玉牌联络。
不过此事大王山也一贯盯着,误雪早安排了小妖沿途打探,当即回话:“若无意外,已往西六百里,想来……咦,竟会经过白虎岭。”
言至于此,误雪也有些讶然。
云皎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轻“嗯”了声。
白菰毕竟已从白虎岭归来,误雪一时便没多想,但既然起了话头,又笑起来,顺势说起近来由取经人引发的一系列后续。
“小沙离开流沙河后,妖洞里洗衣一事无人照应,小妖们颇感棘手,前阵子可忙乱了好一会儿。”
沙僧在流沙河当水怪的那些年并没有名字,云皎如此唤他,他也没意见,后来大家便叫他“小沙王”。
很早之前,大王山与流沙河签订了友好洗衣合同,流沙河中,有大小数十个由沙僧以法术造出的漩涡,很多小妖都乐意去流沙河洗衣,那儿的涡旋能将衣服洗得又快又干净。
沙僧走后,流沙河恢复了平静与浑浊,也就无法全自动了。
云皎听罢,思索着,“是有这事,我竟忘了,待改日我去流沙河布个法阵,便又能洗衣了。”
她本是水族,翻江倒海不在话下,此事并不为难。
当初主要想和沙僧建交,才有了这样的买卖合同。
沙僧前世虽是卷帘大将,贬下界后却也两手空空,就如下界的小妖一样,但若挣点外快,有了钱财,也能吃点好的不是?
“那刚好。”误雪惊喜道,“如今河面还冻着,待春来始暖,小妖们换衣也勤,正好能用上。”
瞧她这般,云皎昂首挑眉,“不过冰冻而已,只要我想,顷刻便能消融百丈厚冰!”
“大王威武,神通广大!”误雪顺势充当起她的捧哏。
二人正说笑间,白菰缓步走近。
“大王。”白菰微顿,先是加入她们的话题闲聊几句。
云皎笑意未减,仿佛毫无察觉她将说什么,依旧与她谈笑。
直至白菰开口:“大王……我还要去一趟白虎岭。”
“为何?”误雪诧异,“不是才回来不久么?这都要过年节了,不如年后再……”
误雪思忖着取经人也将经过白虎岭,虽说她们大王山不会掺和西行一事,但能远离当然最好,也算避嫌。
真凑近了,沾染因果,恐是伤了自己。
云皎自也明白这个理,但听白菰打断误雪的话,用的仍是对白玉那套说辞。
“我心里总归放心不下,想着年前将法阵加固一二,也好过个安稳年,万一届时忽起风波,劳烦到大王就不好了……”
误雪沉吟,等云皎发话。
“当真想好了?”云皎道,“万一赶不回来过年呢?”
有一瞬间,白菰几乎以为云皎看穿了她的心思。可少女眸色澄澈坦然,毫无躲闪地与她对视,这反而让她更快压下了心头的慌乱。
“不会的。”白菰声音艰涩。
云皎极浅地抿了下唇,终是道:“去吧。”
白菰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当即告退去收拾行装。
临离开前,云皎忽又唤住她,“白菰。”
“大王?”她的心猛地一提。
“保重。”
“……好。”
*
白菰复又折返白虎岭。
与之同时,云皎也以玉牌向孙悟空传信,彼时,她并未刻意避开哪吒,只简短让孙悟空不必顾念对方身份。
“是不是大王山的人,与猴哥你无关。你此去取经,是命定的磨难,不必因私情阻了你的道。”这番话说出口,仿佛她全然不在乎与白菰多年相交的情分,任何人于她而言,只有是非,没有情义。
哪吒能旁听,是因云皎有意让他一同前往白虎岭。
之后,哪吒与木吒简单提及此事,只交代了自己将有一日不在山中,让他盯住红孩儿。
木吒却对近来风声有所耳闻,忍不住问:“大王信了你要吃唐僧肉?不是吧,那俨然是白菰所为,她岂会看不清,如今又放任白菰去白虎岭,究竟是何意?”
身为观音的大弟子,木吒自然也清楚取经路上既定的每一难。
因而,起初他来大王山,瞧见白骨精和杏仙都在此处,还以为这位“云皎大王”也有意打金蝉子的主意。
后来他发觉云皎无意,可劫难并不会因此改变。
但云皎精通奇门遁甲之术,她未必不能料见一些事。
木吒在弟弟的事上容易犯痴,并不表示他当真是个糊涂人,不多时便有所猜测,只觉得云皎似在纵容局势演变。
“她……”木吒不知该怎么说,顾念弟弟,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若如此来看,大王确然是当大王的好料子,身居高位者,本当薄情寡性,方不致为人所制。”
“但是,你怎么办呢,唉。”
弟弟当初是被强行剥离了七情六欲,不是他原本无情,但若真撞见一个天生无情的,那……
哪吒:?
哪吒不明白,为何自己仅是交代了一桩事,对方却能在脑中衍生出诸多思绪。
还是太多情了,思虑太多,胡思乱想。
他心中本就装着事,更觉木吒聒噪,眸色稍冷,“休要妄议我夫人。”
“好好好,我不说了。”木吒只得噤声,关心他一下都不成。
哪吒不再多言。
漆黑的瞳眸映着烛火,明明昧昧的光影沉入眼底,恰似他此刻难以捉摸的心绪。
近来,他不断从血肉中剥离出情欲,却也因此,隐约察觉了一桩事。
——正如先前所疑,这具肉身承载的七情六欲,似乎本就残缺不全。
他仅余六欲,而七情不知所踪。
是故,他只能衷爱云皎,因欲生念,因欲生欢喜。
……这算爱吗?
哪吒头一回感到迷茫,他不知,垂眸掩去眼底波澜。但无论如何,他想爱她。
*
白菰脚程不快,几日后云皎方才启程前往白虎岭。
临行前,她却改了主意,决意独往,不带哪吒同去。
将此决定告知哪吒时,他侧首望来,眼中掠过不解。
云皎摇头,未多做解释。
“你在山中好好养病,至多一日,我便会归。”云皎往夫君脸颊上亲了口,很轻,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温软的唇瓣使人心生流连,哪吒没让她顺势远离,而是揽住她的腰,垂眸低语,“我不是病了。”
很显然,她有些心不在焉。
云皎这才回神,瞧着他始终未见好转的面色,的确很像是生病了。心底不由生出点隐蔽的怒意——那忘存到底怎么回事?一点用没有,这么久了,夫君竟无半分起色
《[西游]捡的柔弱夫君是哪吒》 50-60(第8/26页)
。
也是因此,近来,她愈发看那游手好闲的忘存真人不爽,但看夫君与其相处还算愉快,才隐忍未发。
他再治不好夫君,往后就留在大王山无偿打工还债!
去隔壁山头采矿挖煤去!什么累就做什么!不然难解她心头郁气。
开玩笑,实则云皎已不想再留此人,只待年后为夫君另寻良医,届时便将忘存遣走。
“待我归来,夫君。”云皎未再多言。
哪吒替她理好鬓边碎发,方才轻轻松开手。
“冬日风急,夫人一路保重。”
她颔首应下。
但哪吒当真会不去吗?
答案当然是否。
……
“不是,你又放个藕人在我这儿是何意?”木吒正在偏殿喝茶,面前突然无中生藕,险些呛住。
哪吒眸色晦暗,“我夫人对白骨精此劫早有预料,非是你想的那般,我需前往照应一二。”
云皎并未刻意瞒他,但她行事向来习惯自行决断,因而会忘了与夫君商议。
与他说的,只有交代他的事。
譬如让他去,或不去。
但此事关系到西行取经。
他并没有多相信孙悟空,纵使对方与云皎是师兄妹,九九八十一难,既为劫难,总有凶险。
他的夫人若贸然插手,天上有护法诸天、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并护教伽蓝轮流值守,佛道两界皆在密切监视,极易惹上祸端。
若他前去,可替她掩人耳目。
“你?”木吒发誓自己绝不是看轻他,是陈述事实,“如今你这具身躯看似无恙,内里可不是,你去……”
哪吒的这具凡躯已彻底被地府的煞气侵蚀,毕竟,凡胎肉。体擅入地府,本就有违天道,昔年孙悟空大闹地府,也是以魂魄之身。
因果倒置,才遭了这么深重的反噬。
如今他还在剥离七情六欲,每每剔除骨肉,再重塑,却仍阻不住煞气蔓延,新生的血肉亦是转瞬即被浸染。
哪吒冷冷睨木吒一眼。
“——你去,自然是打得过旁人的。”木吒话锋急转,“就是边打边呕血,终究不太雅观啊,你说是不?”
如木吒所言,眼下他的凡躯是弱,但不表示他的本事没有了。
哪吒不以为意,淡淡道:“我下界而来,本为护持取经人。”
木吒:?
我还以为你都忘了这事呢。
————————!!————————
*关于七情六欲:一般而言,七情通常指喜、怒、哀、惧、爱、恶、欲七种与生俱来的情感,《礼记·礼运》最早提出此概念,中医理论则调整为喜、怒、忧、思、悲、恐、惊七种情志。儒家沿用《礼记》七情框架,佛教则侧重六欲对人的精神影响。
佛教《大智度论》认为六欲是:色欲、形貌欲、威仪姿态欲、言语音声欲、细滑欲、人相欲,基本就是把“六欲”定位于俗人对异性天生的六种欲望,也就是现代人常说的“情欲”。
——以上摘自百度百科“七情六欲”的解释,本文六欲参考《大智度论》。
第54章愿其往生
白虎岭,深渊之下。
黑暗在此沉淀了数百年,浓稠得似凝固的墨,偶有水滴从倒悬的钟乳石上坠落,敲出空洞的回音。
玄衣乌发的女子一步步缓缓踏入其中,她步履轻悄,几近无声,但蛰伏在暗处的猛兽,它体会过亘古无尽的寂静,很快耳朵微动,抬起眼眸。
“阿菰?你回来了。”
白虎精被她封印在深渊后,总爱如此唤她,仿佛想用个更加亲近的称呼,唤回她属于“人”的良知。
可白菰已经不是人了。
她早就被这些丑恶的人或妖拖进了深渊,仅余一具骸骨还伶仃残留在世上。
她的血肉、她的温情、她为人时的所有念想,已被那些丑恶的过往啃噬殆尽,她已被拖入深渊,仅余一具伶仃骸骨残留在世上。
白虎精声音笃定,并着几分惊喜,“你是不是想通了?只要你为大王夺下唐僧肉,无人再能取代你的地位,区区凡人,还有她身边那个误雪,都算什么——”
“既然你说的这么好。”白菰似笑非笑,打断了它的话,“你替我去可好?”
白虎精愣了愣,“阿菰,你在说什么,我如今被压在这山巅之下,如何替你去?”
山巅之下,深渊之处。
这里是连光都畏惧的地方,只有无尽的黑暗。
饶是白菰在这一瞬看不见白虎精的模样,却能想象到他此刻丑陋阴狠的嘴脸,还是如从前一样,它从未改变,至今仍想害她。
——不然,它被压在山下这么久,又从何得知取经人的事呢?
“我想了想,如此好的机会,确实不容错过,但孙悟空是何等能人,我法力低微,并不敌他,恐怕还是需你出马助我才是。”
白虎精闻言,沉默片刻,似在思量她的言下之意,半晌后,悻悻道:“阿菰,你说笑了……你既将我封印在此处,我又如何能助你。”
“倘若我将你放出来呢?”
“……”
白虎精彻底沉默,它显然不想去。
它也知晓这是陷阱,它亦知晓凭它的本领,根本制服不了孙悟空。
但白菰并不在乎,她不用真的“说服”它,既从大王那儿学来了替傀之术,白虎精的挣扎与推诿在她眼中尽是可笑的。
她依旧絮絮而语,是早做下的决定。
“你助我演一场戏,化身成我的模样去迷惑唐僧,若你成功,将唐僧肉进献于我,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若你失败,便承我一切苦难,永生受诅,永不解脱。”
白虎精听出她言辞中的狠意,惊恐道:“阿菰…阿菰!你要做什么?”
白菰手中施诀,这是她头一回下定决心要逼出自己的魂魄,以魂为引,二魂合一。
一缕缕魂丝被强行剥离,而属于白虎精的魂魄也在抗拒中被强行牵扯出来。
这个过程如撕裂自己的血肉,白菰痛得浑身冷汗,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她被丈夫亲手推出门外,被白虎精囚禁,又被娘家驱逐,至绝境时,她在山崖上久久徘徊,决定了结自己这孤苦无望的一生……
魂灵既出,白虎精也发出凄厉嘶吼,它在黑暗中挣扎,一遍遍呐喊:“白菰,你是要我死!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啊!”
她的确不得好死。
那年,她以为纵身一跃便是解脱,却不知等待她的是另一重万丈深渊,连魂魄也被精怪死死锁住,囚困在白虎岭中。
无力伶仃之人,连彻底的死亡都无法自己主宰。
不知过了多久,深渊中的嘶吼与诅咒渐渐平息,重归死寂。
一道虎影自渊底
《[西游]捡的柔弱夫君是哪吒》 50-60(第9/26页)
艰难攀出,它四肢僵硬,嗬嗬喘气。
它似乎还想维持最后一丝清明,一双澄黄诡谲的眼睛死死盯着白菰,“白菰……谁教你的方法,这是谁告诉你的?!”
剥魂之术。
僵尸之身原本无力剥离自己的魂魄,她越是不甘就此离世,越是有生的执念,就越是只能困在这具腐烂的肉。身里。
如今,她竟然将自己的魂剥出来了?
白菰冷冷回望,仍是那句话,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与你何干?”
她手中施法,操控着白虎精转身,朝着山中蹒跚而去。
于此同时,她眼中也浮现出白虎精眼瞳里所有的景象,命理纠缠,互换因果,从此刻起,白虎精就要代替她所受的一切因果,哪怕死后,亦是往复循环……
*
取经人一行经至白虎岭,岭中正落下今年第一场新雪。
细碎的雪如白杏瓣,洋洋洒洒,飘飘荡荡,被北风一吹,打着圈落在枯枝上。毫无生机的一座山岭,因这般晶莹的点缀,仿若重焕生机。
花果山坐落在海中,少见雪色,被压在五行山下时,也能睁着眼窥见一线天色,却只剩空茫茫的感慨。
这也是孙悟空第一次自在地观赏着漫天飞雪,毛茸茸的手抬起,往天上接,能感受到冰凉融化在掌心,化为一抹湿润。
“呆子,呆子,你看,下雪了!”
猪八戒被点名,仰头看雪,开始吟唱:“我与翠兰同淋雪,此生亦算共白头……”
孙悟空一噎,笑骂:“你个夯货!人走出几百里,还惦念那无意事!”
“你莫说风凉话。”猪八戒一听,也急了,“还不是你个不安好心的弼马温,只觉自个儿行路无趣,拖我个有家室的上路,害我家破妻散,好没良心,好没良心!”
猪八戒始终对此事心存怒怼,谁劝了也不听,平白生出诸多怨气来,尤是对当初非将他拉下福陵山的孙悟空。
“说你呆,你是真呆!”孙悟空亦没好气,“你若有心,待自己有了真本事,何愁谁将你拦下?”
眼下他还是下界妖猪之身,自是说话没分量。
待取经事了,谁管他作甚?
但这真是事业批遇上了恋爱脑,猪八戒一心只有翠兰,含泪道:“凡人寿命百载,而西行路漫漫,翠兰又等得了我几年?我又怎忍心叫她等我几年?”
沙僧跑上前来打圆场,唐僧坐在白马上,一时叹气不已。
师徒一行人,共赏一场雪。
天苍,野茫,心思各异。
待徒弟几人吵吵嚷嚷无休止,唐僧一凡人肉胎,渐感饥饿,他赧然捂起肚子,对孙悟空道:“悟空,这正当午,为师肚中有些饥了,你可愿去那里化些斋吃?”
此举,也是叫他们暂时休战。
孙悟空果然停了话头,猪八戒吟唱暂停,回头,又道:“师父,这半山之中,前不巴村,后不着店,有钱也没买处,你叫师兄往哪里去寻斋?”
唐僧闻言,不再言语。
孙悟空摸了摸猪脑袋,只说自己去去就回。
言罢,他取了钵盂,纵身一跃,登天祥光。
他才走,忽地,前面却有白虎咆哮,一时余下几人嬉笑息止,唐僧惊疑不定,看着徒儿几人。
猪八戒举了钉耙,往前两步。
只见枯藤草丛中走出来个裙钗女,挽着藤篮,里头物什用麻布小心裹着,笑吟吟:“几位长老,可是饿了?小女这儿有些斋饭,如不弃嫌,愿表芹献。”
几人来回言说几句,沙僧始终有疑,柱着降妖宝杖不肯让步。
八戒却也饿了,当下要吃,倏忽大师兄自云头回了,骂他:“蠢的,妖物的斋饭也吃得!”
孙悟空托着钵盂,睁火眼金睛一看,心中却也诧异。
原本听师妹一言,还以为她山中出了个叛徒,亦或是算到山中谁有劫难,只道是顺应行事,他也就顺势而为了。
哪知这下见了,只是个不相识的虎精。
既是如此,那就放开手打了!
不对,孙悟空又金眸微眯,只见那虎精骨骼上勒了灵丝,叫它形如傀儡僵硬,庞大原型下,竟隐隐藏了一具人骨之身……
似是被谁换了因果,魂身紊乱。
这边他正思量着,那边唐僧已被猪八戒说动,下了马,便要往虎精身边走去。
孙悟空暗自叹气,金箍棒迎风幌一幌,当头就打。
*
云皎亦在云头,她隐去了周身气息,目睹岭中一切。
寒风猎猎,鼓动起少女的雪色衣袍,广袖长衫,衣袂翻飞,她的身影一眼望去似云中雪,风中花。
她始终未言。
见孙悟空擎着金箍棒,几番将那白虎精打杀,她眼也未眨,心中却渐渐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茫然。
待诸事了却,她才飘然落入白虎岭深洞,神思不属之下,竟未察觉衣袖间钻进一株灵光,如剔透的莲瓣附着其上,转瞬隐没。
白菰仍在洞中。
因果已转嫁至白虎精身上,这出“三打白骨精”也算演完,没有乱了劫难。可云皎抬眼看去,只见白菰的魂魄在洞中飘摇不定,似迷途的萤火。
在白菰的脚下,那具脱离了魂魄的肉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再无法承托她的魂灵。
“大…大王……”
见到洞口明光中渐行渐近走向自己的人,白菰飘忽的眼瞳,忽而聚焦起来。
“大王,我并非有意——”她瞳孔一滞,无措开口。
但一言未尽,她又似暗下决心般,掷地有声,“一切是您那位夫婿——莲之,是他指使我的。”
“是他自感命不久矣,大王又不肯为他续命,这才暗里命我为他找到唐僧,啖其骨肉,妄图长生。”
“我念及大王待他情深,不敢违逆,这才重归白虎岭,这才……”
白菰声声控诉,云皎没有否认或承认关于莲之的任何事,也未拆穿白菰立不住脚的谎言。
只因一切,她心有所料。
临至此刻,已如一缕幽魂的白菰仍然是执着的,心底的痛令她偏执如狂,她还想劝说云皎:“大王,难道您……不信吗?”
云皎唇角翕动,不知此刻自己该说些什么。
最终,她问她:“白菰,值得吗?”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偏执令她自伤,最终让她自毁。
眼见白菰默然,云皎又拂袖,灵光在幽沉的洞穴里荡开,形成一道光幕。光幕中被白菰控制的白虎精,在金箍棒三次的重击之下终于哀嚎湮灭。
但每一次白虎精在经受伤痛时,白菰亦在感同身受,这一场戏,她也承受了同等的痛苦。
——因为替傀术,本也只是个半成术法。
云皎力所能及,仅止于此。
她看向白
《[西游]捡的柔弱夫君是哪吒》 50-60(第10/26页)
菰,见那双深深凹陷的眼眸里,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几百年的风雪,终于在此刻停歇。
半晌,白菰再开口,已是了然:“大王……你都知晓了。”
无论是白虎精,还是指使莲之,她所言之凿凿,云皎却巍然不动,是因其知晓一切都是她筹谋。
术法是云皎教的,而云皎未等她知会,已站在了她面前。
不待云皎回应,白菰犹存最后一丝不甘:“大王,您便那么相信莲之,您便认定,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白菰。”云皎开口,“如你所言,我皆已知晓。而今,你且再自问一次,你真的还在意他究竟如何吗?”
执着于旁人的“真面目”,是因她尚未看清自己的“真面目”。
白菰一怔。
“恨本非罪过,也非恶事,可你不能叫恨毁了你。你恨世上所有卑劣之人,恨所有予你苦厄之人,这没有错。可若恨已让你面目全非,你又当真能看清他人?”
云皎指间一抬,光幕之景再度转换,是大王山中的留影珠所记录下来的种种景象。
莲之从未动过,却是白菰在口口声声说着“是那个凡人想吃唐僧肉”,是她精心编织了一道道罗网。
当恨蒙蔽双眼,恨使人辨不清是非,她将恨意转向旁人,散布谣言、设计陷阱,有意无意将一个无辜之人往火坑中推。
云皎始终未信谣言;
可若她信了呢?
无辜之人,便会像昔年的“白菰”,被众人之手推入深渊,永远不能翻身。
白菰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那段影像,无法回神。
“我…我……”
良久之后,她眼中猩红褪去,却漫上更深的晶莹,如澄然的水淹没污浊,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的模样。
几百年前,丈夫因恐惧而自私的嘴脸浮现眼前,他将她推出门去。而如今,她自己的脸,带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因恐惧而扭曲的执念,险些让另一个无辜者重蹈覆辙,含冤含恨。
她唇角微张,几番翕动,“对不起。”
“大王,我不在意了,他人是如何,非由我言说。”她道。
云皎摇了摇头,“这声对不起,不该是同我说。”
本该说与莲之。
是故最初,云皎是想带莲之来的。
可后来,她又想了许多。
白菰喃喃自语:“原来错的,是我,我恨了他们几百年……最终,我也成了他们。”
一声承认,不是屈服,而是释然。在这一瞬,白菰感受到缠缚她数百年的怨气,终似被连根拔起,其实从始至终,无关旁人,她只是困在自己的局中。
向外怨怼,便见世上所有人皆错。
唯有此刻,她向内审视,方才接纳了自己的错,亦是如此颠覆的悔悟,才将她从偏执的牛角尖中彻底震了出来。
真正的释然到来,白菰方看清所有。也正因看清所有,她方知云皎并未轻易受人蒙蔽。
无论是她,还是莲之。
云皎始终清醒着,注视着每个人。
“大王……”
魂魄离体,肉身也已溃烂,白菰再无处可去,可对于她而言,又似寻到了最终的归处。
几百年来,她被污浊肉身拖曳住的魂魄,终于变得轻盈。
她望着云皎,盈盈一拜,眼神平静而感激。
“大王,珍重。”
云皎眼眸颤了颤,她抬起手,幽深的洞府里,乍然弥漫起无尽的亮,丝丝缕缕灵力萦绕于白菰的魂魄。
她轻声祝言:“白菰,此去路途迢迢,早日洗去尘泥,魂归渺渺,了却前尘,往生净土,归来重明……”
她护住白菰那道纯净的真灵,送其安然踏入轮回。
“珍重。”她道。
三打白骨精,是前世《西游记》中脍炙人口的名篇,云皎自也知晓。
在此界,她可窥天机,料事如神,最终也只能尽人事,做到如此。
这是她为白菰此一生择定的结局。
僵尸之身,轮回无门,了却执念,才获新生。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白骨精”,而白虎精将成为“白骨精”业力的承受者,永生轮回,不得解脱。他会一世世重复白菰的命运,走她走过的路,尝她受过的苦,众叛亲离,惊惧无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四下彻底寂静,云皎俯身,用素白锦布仔细包裹那具已化作枯骨的尸身,郑重收起。
未让莲之同来,便是因为启程的那一刻,云皎忽然明悟,这始终是白菰一人的劫。
云皎不愿对方曝尸荒野,授对方此术,亦不愿对方在人前狼狈,她将亲自为白菰收敛尸骨,最后一次为其超度。
若此生苦厄,愿其往生,来世无忧无虞。
再相会,归来不复旧,但始从新起。
*
只不过,云皎亦知晓,不过是人前不显狼狈,实则天上有诸多仙神值守,未必不知此间变故。
但只要劫数不乱,无人会刻意找她的麻烦。
哪吒从天上俯首,凝去的一缕真身莲瓣也带回了一切景象。
他在云端,遥遥望着妻子从山洞中走出,她的脊背依旧挺直,在风雪中穿行,亦稳然如常。
但不知怎得,他忽觉她十分孤单。
虽然在大王山中,总有许多人簇拥着她,虽然在他面前,她总是盈盈笑颜。
他轻叹一声,在心中默念:“夫人……”
为何不要他作陪呢?
不是说不舍得他离开么,为何,不能多让他相伴左右?为何,总是孤身一人承担所有。
他已迫不及待要回去仙身之中,与她长相厮守。
————————!!————————
伏笔伏笔[亲亲]大喊我们的口号:甜文!
第55章衷爱不已
三次诛杀妖魔,没得到一句好话,反倒挨了那师父的抱怨。
任凭孙悟空如何解释,唐僧始终将信将疑。
大王山出来的副手也不是虚的,白菰生前为人,化作僵尸,仍善攻心之计,三番叫白虎精化作人身,是真被偏执渗透了心,想着做戏做全套,要将唐僧捉了去。
化作农女,化作村婆,再化作个村里的老爷子,一下凑齐了一家三口,这环环相扣的迷魂阵,一下叫唐僧失了心。
孙悟空那呆师弟也不是个拎得清的,私人仇怨放到正事上来,一个劲撺掇唐僧,最终,唐僧惶恐徒儿犯了杀戒,不愿再认孙悟空为徒。
此时尚值西行初期,师徒几个还未磨合好脾性,总有些磕绊斗嘴,性急之时,便要闹得如此不可开交。
孙悟空气红了眼,也不再说,当即一跃上云头,就要回花果山去。
《[西游]捡的柔弱夫君是哪吒》 50-60(第11/26页)
而后,他在云头与师妹相遇了。
风鼓衣袍,两人大眼瞪小眼,都是先开口的那种e人。
孙悟空:“小云吞,你怎得来了?”
云皎:“猴哥,好巧,我正兜风呢。”
值此时节,天寒,风烈,孙悟空一挑眉,在云上瞧见白虎岭有一处黑黢黢的山洞,里头冒着浓浓黑烟,倒没拆穿她什么。
云皎亦是见唐僧一行人将离开白虎岭,那深渊之洞常年萦绕怨气,若有人踏入难免沾染,阴寒侵体,极易受劫,那时倒成了她的因果,自不必再留。
往事随故去者而逝,无论白菰,还是白虎精……亦或,昔日几个被白菰掘尸的凡人。
执念太深,就成了罪业。
她便一把火将洞穴点了。
火光是炽烈的,却也是洁净的,佛言说涅槃之火焚尽一切业障,烈焰为通往净土的桥梁,一炬之下,尘归尘,土归土,万般执念与罪业也随之烟消云散。
孙悟空正愁无人说话,心里苦闷,便与她说起来,“师父不信我。”
“小云吞,你不知,先前你同俺老孙传信说是有个甚么妖,会落在这山里,老孙我是遇上了,就是……”
他说完之后,心中郁结消了不少,又因说话声音好听,时不时语调扬高,温和不已,听着不像抱怨,反倒像逗她玩儿。
云皎听罢后,不但不会心头郁郁,反而因他说笑般的语气,心情也明朗了些。
是猴哥有意的,她明白。
虽然她面上未表露什么,却到底被心细的猴哥察觉。
她手中掐诀,片刻后,方扬起淡淡笑意,“无妨,猴哥,就当给自己放个轻快假,回花果山好好耍耍。”
这个取经团是得好好磨合,她劝也无用,此亦是劫难的一部分,同心而行,方得正果。
何况她也不大会劝人。
倒是指间掐算中,算出猴哥好歹要放个把月的假——唐僧还挺硬气啊,还是说这中途,妖怪们也过年去了?
《西游记》中下一难还在碗子山波月洞,离此处是有不短距离,路途遥遥,至少也要月余。按原著来说,要等届时猪八戒和沙僧不敌对方,师父又被那黄袍怪变作了白虎,猪八戒才会去花果山请回猴哥。
思及此,云皎便提议:“不然,猴哥你来大王山过年吧,我山头过年可热闹了呢。”
实则,精怪们是不太兴过年那套的,那是凡人的把式,猴哥的花果山自然也是如此。
妖怪群体里会过年的,只有大王山。
唐僧能忍着不找猴哥回来,大抵还是因既定的剧情未到,进度条原来也有冷却期吗?
孙悟空本爱热闹,自是应下来。
“好!”
两人就这样哄好了自己。
\/阅|读|模|式|内|容|加|载|不|完|整|,退出可阅读完整内容|点|击|屏|幕|中|间可|退|出|阅-读|模|式|.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页/共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