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身亮晶晶。
桀骜猴王穿着锦红直缀袍,发冠缀明珠,腰间佩碧玉,脖间腕上还满挂金钏珍宝。
袍子鲜艳如火,配上璀璨饰物,自是意气风发。
云皎对自己的眼光很满意,鼓掌赞道:“猴哥,太俊了!”
给孙悟空也夸到位了,他也豪爽道:“小云吞,年后你来花果山玩,俺老孙还有不少好宝贝!统统送你玩儿!”
不行去东海再弄点。
实则孙悟空这次来,已是带了礼的,他在五行山时便说要给云皎补上新婚贺礼,过年来,按凡界的习俗也不得空手来。
虽然五百年前花果山被烧过一回,但那同样曾是凡界威名赫赫的山头,早年孙悟空与诸多妖王结拜,更有无数小妖王意欲结交这位猴王,天灵地宝亦是流水般送到了花果山。
于是,云皎的藏宝阁也因此多了个小山堆。
眼下云皎也笑得眼睛弯弯,“好呀好呀,有没有亮晶晶的?这些我都看腻了,想要新的。”
东海定然有很多,届时她去薅一把。
孙悟空再度心中暗道——
果真是喜爱亮晶晶的龙。
“整片海都任你挑!”孙悟空午间喝了点酒,此刻飘了。
云皎更飘,“那我要将海里的亮晶晶全弄来!”
“一定!师兄带你去挑!”
“好耶!”
无人在乎那片海到底是谁的。
一番须菩提祖师听了都要连连叹气、再嗔两句“两个不驯逆徒”的对话结束后,云皎又在心里想,其实,她本还想带猴哥去参观下她的痛屋,但毕竟那是寝殿。
一个人住时,倒无妨。
但如今,夫君与她同住……夫君若能好起来的话,那时,她将白玉与麦旋风两个赶出来,把偏殿打造成更大的痛屋。
把忘存也赶走,那间客居用来专门存放猴哥给她的宝贝。
两人说笑着走出藏宝阁,冷风一吹,酒意稍醒。
孙悟空见天色已黯淡下来,山中却是盈盈明亮,他在风中放空片刻,说起正事。
“小云吞,途径白虎岭之前,俺老孙曾去过一方道观,名为‘五庄观’。”
当日在白虎岭,云皎既对他说“放个轻快假”,聪明的猴王当即反应过来,唐僧仍会找他。
因此他依旧身负取经人的觉悟,每一难都记在心上。
云皎顿了顿,这一难她也知晓,彼此她还想猴哥怎么没来找她。
“那五庄观观主,是地仙之祖镇元子,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孙悟空面上嬉笑,心底实则有一面明镜,闹时恣意随心,事后也能很快通晓其中世故人情。
不然,他在天庭当神仙那些年,怎能结交那么多好仙友?
虽然面上仍是“老倌儿”“小老儿”“玉帝老儿”叫,不会改口的。
“他有一棵人参果树,起初那观主吩咐两个小道童打了两个果儿给俺师父,俺师父不吃,那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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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童便馋嘴吃了。八戒也嘴馋,俺老孙只当是野果儿,就打了几颗下来尝尝。”
哪知这一下却应了劫,那人参果树乃是天地灵根,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得成熟,闻一闻可增寿三百六十岁,吃一颗能活四万七千年,是极稀罕的宝物,与天庭的蟠桃、老君的金丹一般珍贵。
之后便是一连串的波折——被道童问责、半夜怒而推倒果树、被镇元子捉回观中。孙悟空与镇元子立下约定,要救活仙树。
“但那树金贵,俺老孙寻遍仙友,全都束手无策,彼时俺还想着来找你一趟。”说及此,孙悟空顿了顿,“哪知才往大王山的方向飞,半路刮来一阵邪风,大得叫云都尽数吹跑,俺老孙也被那风卷走了。”
云皎闻言,也是一怔。
这便是天命,师父早早交代过她,若师兄不来找她帮忙,她便按兵不动,若顺势遇上,那便顺势而为。
这一难,师兄妹彼此都心知肚明,若来寻她,她精通玄门遁甲,必定给他指引。
——加之她还有外人不知的剧情金手指,问题更是迎刃而解。
那一难,在佛门与天庭看来,许就乱了。
但此事,未必就是佛门与天庭所为……
两人静默片刻。
许久之后,孙悟空打破寂静,“其实,俺老孙还去了趟灵台方寸山。”
“小云吞,你说是师父吗?”他又问。
说话间,两人对视一眼,实则心里都有答案。
孙悟空没在山中找到祖师的踪迹,那处不知何时起,人去楼空。
因此孙悟空才会问她。
但师父应当不是躲难,至多躲一下猴哥,云皎与祖师相处后,还觉得他八成又云游去了。
“小云吞,你能找到师父吗?”孙悟空又好奇问。
云皎幽幽道:“师父说,徒弟敢算师父的命途,要遭天谴的。他还说他的踪迹也是命途,若我敢算,往后遇上我了要揍我。”
孙悟空哈哈大笑起来。
忽地,他又问她:“师妹,那你想师父吗?”
云皎沉默下来。
经孙悟空这么一问,她竟有一分感慨。
“其实我刚出师下山游历时,没想那么多。”她道,“经年过去……忽而也挺想师父了。”
师父是长辈。
但云皎的生命里只有两位长辈,一位是阿嬷,一位就是师父。
云皎突然又想到——昔年,师父看出她对孙悟空敬佩,便顺她意,让她帮衬孙悟空,此番却又阻拦,其中有什么深意呢?
孙悟空笑起来。
“小云吞,那是因为师父怎会只顾念俺老孙,自然也顾念你啊。”
云皎才发觉自己不小心将心里话说出来了,嘿嘿一笑,又疑惑,“我?”
可她又不要历劫。
她最多历练。
孙悟空想了想,问她:“前阵子,你在忙什么?”
云皎微微抿唇,这下深思。
前阵子,实则她有诸多苦恼,白菰的命途,莲之的寒气侵体……
如此一想,莲之忽然走火入魔,是在中秋时节,彼时她总觉得有什么事稀里糊涂就过去了。
不止那时,很多时候,她觉得她无意压下了许多事。
但做大王,自然该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大王山中的所有变动她都应当心里有数,她忽略了什么呢?
“小云吞?”
云皎从思绪中抽离,白菰离世已有一段时日,她虽已不再那般难言,只是语气略沉,还是说了出来。
而后,又将夫君一事说予师兄听。
“走火入魔,命星黯淡?”孙悟空一听,非但不显凝重,反而一拍毛手,眼中金光闪烁,“这不是巧了吗!俺老孙这里正有一物,或可解你之忧!”
言罢,他就摊开毛茸茸的手,轻轻吹了口气,自带音效道:“小云吞,你且看——变!”
霎时,周遭灵气微涌,一颗果子赫然显于他掌心,形如婴孩,四肢俱全,五官隐约可辨,皮肤莹润如玉,透着淡淡的乳色光晕。
竟是人参果,云皎微瞠双眸。
“原本俺老孙还想给你个惊喜,待夜里你说的守岁之时,再给你。”孙悟空笑着,“既然你心有所忧,还是早拿给你为好。”
孙悟空惦记着她有个凡人夫君,彼时听了果子的功效便想带给她,此物对神仙妖怪而言是增长修为、延年益寿,对于凡人——那便是直接化解病厄,超脱寿数,一举长生。
云皎的确很想要,莲之是她如今最看重的珍宝,她愿用任何珍宝来换。
她眼中荡开盈盈惊喜的光,语气郑重:“猴哥,此物给我,你要任何宝贝,只管与我说,我定给你取来,往后你要我赴刀山下火海,我亦是绝不推辞!”
孙悟空还记得,他才出五行山时,云皎可是直言无条件为他这般,如今却有个先提条件。
他眼睛一转,笑意更深,浑不在意地摆手:“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同俺老孙客气什么?再者,这本是镇元子老道儿给你留的。”
“给我?”
孙悟空便道:“观音菩萨救活了人参果树,老道儿心中欢喜,顺势办了场‘人参大会’,打了十个果子,俺老孙早前就已尝过滋味,便想着将分到的这一个留给你。”
他早吃过不说,连天上的蟠桃与金丹都照吃不误,对这果子倒不像旁人那般稀罕。
“怎料老道问俺老孙……”
镇元子瞧他笑嘻嘻的,眼睛骨碌转,果子也拿在手里嬉戏把玩,却毫无要吃的意思,便问他“先前不让你吃,你却要吃,何以此刻不吃?”
孙悟空还未答,他又捋须道:“不是不给你吃,是你先前那般狂妄,叫老道心中有气。你也莫要藏,回头叫人说老道我偏了心。”
言罢,他便又给了孙悟空一个。
彼时筵席之上,有人觉得莫名,有人却已了然。而云皎听闻来龙去脉,通透劲上来,也是一瞬间就懂了。
看来,这位地仙之祖,也是同祖师相识的。
竟还知晓她也是祖师弟子。
“如此……”云皎不再扭捏,“我便收下了。”
她还在心中打算,回头需去拜见一下这位大佬,毕竟猴哥已到场过了,她却未去。
“好好好,这便好。”孙悟空将人参果递给她。
瞧她说完方才的苦恼后,那点愁虑便没散下眉头,孙悟空干脆笑道:“别多想了,小云吞,吃年夜饭去咯!今夜定要热闹个痛快!”
他话音甫落,恰逢其时,夜空中骤然亮起一簇炽烈光点,随即“咻”得一声,绚烂的烟花在天穹轰然绽开。
万千流金般的光点四散,如同星河倒泻,山色被映照得亮如白昼,也清晰照亮了站在藏宝阁前的云皎。
云皎今日一身打扮都是夫君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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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织锦描金线的交领裙,衣襟袖口围着绒边,裙幅绣着团团红梅,如梅花落雪,还佩了璎珞宝钏,秾丽华贵,又不失娇憨。
发式也是夫君梳的,特意梳的两股髻,两边簪了一对极为明丽的珊瑚珠花,青丝间缀小珍珠与碎宝石,缠了条长长的红绸带,正巧从两股发髻间垂落,随风飘起。
像是年画中走出来的小娘子,灵气且娇俏。
孙悟空也觉得云皎这身装饰好,极为衬她,年轻的妖就该打扮得活泼些。
不过,烟花乍起,她发上的红菱飘荡,这玩意儿怎么有点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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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悟空:师妹年轻活泼好哇[三花猫头]……等等,师妹头上是什么玩意儿[害怕][裂开]
哪吒:探头)jpg[狗头]我的
孙悟空:把俺老孙的人参果还回来[愤怒]
第58章你害怕我
孙悟空这边正拧眉思索,另一边,云皎的夫君也寻过来了。
蜿蜒山径上,为迎除夕早已点上无数烛灯。
少年还犹自提着一盏八角灯,融融光亮映着他清俊的侧颜。他一眼瞧见他二人,目光略过孙悟空,只懒着嗓音唤云皎:“夫人。”
云皎听到熟悉的声音,这儿离主峰还有段距离,他竟跑了来,遂走去他身边挽着他。
孙悟空的思绪也一下打了岔,看了过去。
“你怎得来了?”云皎状似随意问。
哪吒每回都会答:“来找夫人。”
无甚意义的对话,但二人每回都要煞有其事地说上一遍。
云皎笑眼弯弯,未再多言。倒是哪吒,挑着灯,目光终于不紧不慢地落在了一旁的孙悟空身上。
这孙猴子今日也不知怎么想的,一身披挂亮晶晶、明晃晃,从头到脚缀满了宝石珠玉,毛发都被压得胡乱八糟,花枝招展,毫无品味可言。
哪吒面上神色如常,心里却沉闷,只觉到底是粗野猴子,凭何得夫人青睐?
正暗自不悦,云皎却忽地勾了勾他手指,笑吟吟一展袖,指着孙悟空问他:“夫君,好看吗?我替猴哥选的!”
哪吒沉默一瞬,笑了起来:“好看,夫人的品位自是上佳。”
云皎果然被哄高兴,将他冰凉的手牵得更紧了些,温软的手心贴着他,似是想借此多渡暖意给他。
“猴哥,走啦,吃年夜饭去吧。”她回头招呼孙悟空。
“好嘞!”孙悟空应得爽快。
三人便一同御风,往主峰宴席之处而去。
因天寒,外面还有积雪,除夕宴未设在洞外,金拱门洞内有乾坤,自成一方小天地,火灵石堆叠起来,催出暖意,使得楼阁亭台暖意融融,几方园林也生出繁花绿木。
云皎在曲曲折折的廊桥水榭前,搭了个宽敞华丽的大戏台子,其下便是年夜饭筵席。
除却洞中回家过年的小妖,其余妖怪一同聚集,另三十三妖洞洞主午时已来赴宴道贺,晚间便回去自行宴请洞中小妖。此刻洞内,妖头攒动,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热热闹闹,一切恰到好处。
由于《哪吒闹海》、《大闹天宫》都排过了,这次云皎来了点不一样的——《劈山救母》。
台上正演至酣处。
扮相英武的“二郎真君”,额间描金色天眼,手持一柄光华流转的开山神斧,正对着一座云雾缭绕的桃山决绝劈下。
台下大家都看得乐呵,唯独哪吒微微沉默,他若有所思,发觉云皎所排的戏中有些事并未发生过,她却能在戏中自圆其说,仿佛再往深想,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上回中秋的《大闹天宫》亦是,那处戏排得完整,连出兵花果山都排了进去。
哪吒两次去花果山,实则都只是打了个照面,去晃了一圈便放了个藕人离开了。
但云皎的戏中,有十分确切的、符合他心意的推演。
譬如若他在,定会假意被金箍棒砸中而退走,绝不会恋战。
至于为何……
哪吒状似无意瞥了身旁正看得津津有味的孙悟空一眼,虽说如今对这猴子已无甚欣赏,但在彼时,他是认为对方有风骨的。
敢逆天权,无畏天道,如此之人,生就一颗玲珑心,做得亦是通透事。
世间规则是世人定,但世人凭何代表任意一人?
孙悟空不屈,他亦不会屈。
若彼时便有七情六欲,他还会助孙悟空一臂之力,哪怕又落入塔中也无妨。
“夫君?”
云皎坐在他身旁,瞧他久不言语,随意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怎还发起呆来了,不满意我排的戏?”
虽然语气尚淡,但她已瞪起杏眸,仿佛若他真颔首承认,立马要把他推下桌去。
哪吒将她的手攥住,搁在自己腿上,自是摇头。
“夫人所排之戏别出心裁,自然是好的。”
这还差不多,云皎复又笑起来,这下不仅手晃,连头也得意轻晃起来,鬓间缠的金流苏与红绸随之摇曳,漾出细碎流光。
她感慨起来:“好可惜,最初那场‘哪吒闹海’你没能真切瞧见,可爱的小猪熊诶,我还特意做了个小猪熊娃娃呢……”
彼时夫君的眼睛还未好,那次她也排得很用心呢!压箱底版都给他看了!
也无妨,年节一过,再来一场,这次她有现成的鼠子了。
——薯条,嘻嘻,给它画两个大黑眼圈。
哪吒:……
哪吒自然也想到了那场“小猪熊”版的《哪吒闹海》,他夫人排的戏,有些能自圆其说,有些却又这般无厘头,毫无相关,又是为何?
“无妨。”思索着,面上他不忘回应夫人,“夫人用心之作,即便听声,我亦不敢相忘。”
云皎曲指,将他长指一勾,又问:“夫君,那你最喜欢哪一出戏?”
“哪吒闹海。”哪吒没有犹豫。
孙悟空一听,摇摇头:“妹夫,你这可就无甚品味了。”
哪吒淡笑,也勾住云皎的指尖,顺势将她整只手包裹在掌心,若无旁人道:“因为彼时,台下只有我与夫人,没有旁人。”
“譬如,没有孙悟空与牛圣婴。”甚至语气毫无遮掩,如是直言道。
孙悟空喝了几杯,猴王不胜酒力,已有些微醺,哈哈大笑起来,也是直言:“妹夫,你这语气忒难听——实在是像那嚣张小心眼的哪吒!不好,不好!”
与此同时,旁侧始终沉默未言的红孩儿也冷冷瞥来,眉峰微蹙,几乎是死死盯着哪吒。
哪吒未理会这二人。
他只看着自己的夫人。
云皎自也发觉了,自己的夫君近来愈发恃宠而骄,语带锋芒,大抵是身子不舒服,人也脾气大吧。
“别再说了。”她似笑非笑,指尖在他掌心轻点,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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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道。
哪吒便从善如流:“好。”
如此模样倒也可爱,蔫吧了许久的小猫忽然炸毛,反而会觉得他生龙活虎,重焕生机。
加之这小猫马上就要真的救活了,是叫人高兴的事,云皎并未计较。
一曲戏唱毕,云皎起身张罗:“吃饭吧,年夜饭开宴啦!”
有小妖兴高采烈地吆喝两声,众妖便其乐融融地举箸开动。
主座的饭菜自然是云皎做的,菜香四溢,色味俱全,当妖怪就是这点好,火灵石置于一旁,就当是温菜板,怎样也不怕冷掉。
开场的戏唱完,之后还有许多歌舞曲目,乐声悠悠,人声雀悦。
佳肴美馔,烛火盈盈,红绸高挂,洞内红绸高挂,洞外烟火齐鸣,这是独属于大王山的大年夜。
哪吒是第一次真正尝到云皎亲手包的饺子,虽然先前她指点过他多次。
云皎可不会像他一样拘谨,毕竟她对自己的厨艺超有自信,不光问他,还问所有人:“大家,我做的好吃嘛?”
收获一众捧哏。
“大王威武,可太好吃了!”
“此味只应天上有啊!!”
她心满意足,复又笑吟吟地看向哪吒。
哪吒拉她重新坐下,夹起一个圆润的饺子喂给她,才道:“夫人亲手所做,自是天下最好吃的。”
“你可太有品味了!”云皎就着他的手吃下饺子,眉眼弯弯。
今夜这“品味”二字,怕是绕不过去了。
红孩儿嗤笑一声,似对他的阿谀不屑,替云皎加了两筷子菜,却表现出郁闷之意,仍不肯说话。
原因无他,今日云皎下厨,她那夫婿意欲为她打下手,被她赶了出去,而他要去……亦被她请了出去。
云皎的理由颇有她的风格:“这点小事,我信手拈来,谁也不必来。”
云皎确然很会做饭,他的厨艺也是她教的,但红孩儿想,她做这些时,熟稔到不像是妖怪,更像是会操劳生计的凡人。
可他认识她的那年,她也只是一个才开出灵智不久的小妖精。
不过比之深藏心底的微妙,此刻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另一桩事。思及此,他唇角的弧度微讥。
今日他被云皎推出了灶房,心中郁郁,便打算去山外散散心,哪知瞧见了怪异的一幕——
那妖先锋麦旋风,竟也偷偷摸摸跑了出来,最后会见了一冥府的阴差。
还吃了对方的东西。
吃得那叫一个大快朵颐。
吃里扒外的东西,吃着大王山的,却不知何时暗中勾结了阴司之人,它难道不知阳界之人不可随意沾染阴司之物?那地府中的物件与吃食,皆沾染了阴寒煞气,那是死人才吃的东西……
等等,它为何会去吃死人的食物,还吃得那般香?
红孩儿眸光渐沉,心中警铃大作——此事必有蹊跷。
他不由将视线转向云皎。
此刻云皎正忙着布菜,见红孩儿为她夹了菜,她便礼尚往来地给他和孙悟空各夹了一筷,最后眼神示意夫君,待他乖巧地将碗递来,给他舀了一大碗饺子。
并且她豪气道:“吃吧,你爱吃的,管够!”
哪吒默默看着快堆成小山的饺子,若不是饺子皮沾水易滑,她怕是还能垒得更高。
随后,云皎将视线凝在了一道清炒葵菜上。
是白菰爱吃的。
碧绿的菜叶油润清亮,只简单煸炒过,仍是最朴素的滋味。
在贫瘠的岁月里,一道滴上几滴珍贵油星的时蔬,已是美味,是实实在在的满足。
白菰的愿望如此简单。
误雪心思细腻,见状,替云皎夹了一筷子,含笑道:“大王,快吃吧,晚些就凉了。”
菜不会凉,有的人却走了。
云皎心中暗道并非没有再见之日,耽于忧苦不是她的作风,于是也笑笑,不再感慨。
这一夜是心绪复杂的,一面是白菰离去,一面却是收获了人参果,云皎只觉心底冷热交织,最终想要以酒消愁,满饮数盏。
红孩儿见她如此,也知她因白菰之事心绪不宁,他唇角翁动片刻,最终不愿打扰她此刻的放纵。
今夜趁兴,那件蹊跷事,明日再禀也不迟。
他再度扫视了周遭一圈人的身影,在麦旋风身上停留,只见它还在吃着“麦乐鸡”,一边说着好吃好吃。
它有钟爱的食物,是因吃过;
那它喜欢阴司的吃食……又吃过多少次?
“小云吞,小云吞,来,与俺老孙干了这杯!”孙悟空已喝得满面红光,醺然欲醉,拉着满桌人喝了个遍,最后又找到云皎痛饮。
云皎亦是来者不拒,待到三十三洞妖王各自在洞中宴毕,纷纷前来敬酒时,她依然杯到即干。
轮到红孩儿敬酒时,他却想取走她手中的酒杯。
哪吒抬手拦下了他。
哪吒的身型比红孩儿更加修长挺拔几分,虽不至于睨着他,可眼眸扫去,虽淡然,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度。
他并未与红孩儿言语,举止却已形同挑衅,自然地揽住云皎的肩,便要带她去他处。
红孩儿忍无可忍:“阿姐会喝醉的。”
“她欢喜,自可尽兴。”哪吒道,“我会照顾她,不劳内弟费心。”
云皎确然喝得有几分醉,抬眼看哪吒,整个人顺势靠在他臂膀上,笑着:“莲之,莲之,深得朕心……”
哪吒微俯身,便于她更好地倚在他怀中,唇角掠过一丝清淡笑意。
“还要喝多少?”他轻声问。
云皎喝懵,还认真思考起来,“再…三杯!”
他便不多言,“嗯。”
这三盏酒,一敬天地,二敬鬼神,三敬故人。
愿天地鬼神皆有情,护佑故人迢迢路途,无忧亦无惧。
云皎举起酒盏。
哪吒托住她执杯的手,又另斟满一杯,“我与夫人同饮。”
云皎微微一愣,望着少年俊美无俦的容颜,想到反正他也要活了,浅酌无妨,便嫣然一笑,与他举杯相碰。
红孩儿被孙悟空拉走,面色仍阴沉。
孙悟空这次来,还带了几个机灵的猴子猴孙来,这便缠住了红孩儿,又同其他妖闹作了一团。
小妖们的欢笑声不绝,云皎却喝得有些多了,今日是在她的山头,是她的主场,没有了中秋宴上一定要看戏的心态,又心中有事,最后确是放纵了一回。
众目睽睽之下,哪吒没有抱她,而是搀住她的手臂,要领着她回寝殿安歇。
云皎却摇摇头,仰起泛红的脸颊,伸手揽住他后颈迫他低头,在他耳边轻语:“我们去看月亮。”
“夫人很喜欢赏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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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为何?”
“因为月亮也是我的。”
没人能夺走,无论去到天涯海角,明月总作陪。
哪吒笑了,“为何不喜欢赏日?”
“你要我眼睛瞎掉?”
他笑得更开怀,浅淡的唇角难得弯得明显,星眸璀璨,炽热至极,总算透出几分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意气风发。
云皎怔了怔,又没好气道:“到底去不去?”
哪吒便领着她往洞外走,一面还懒散地哄她:“夫人之命,莫敢不从。”
……
两人相依同行,不多时,四周的喧闹便褪去了,月色如潮水倾泻于二人周身。
云皎喝懵后险些忘了用灵力护体,但在哪吒将披风盖在她身上的前一瞬,便清醒过来。
只因那袍子黑漆漆的,在黑夜中犹如妖影鬼魅。
她又看了眼他,他自己身上还裹得严严实实,“你怎么还多一件?”
“方才顺手取的。”他看出她酒醒了不少,料想这法子好用,“夫人喝醉了,这也不记得了。”
哪吒确实早有准备,在圈椅背后放了两件披风。
只因云皎最爱突发奇想,今夜赏月之事,亦在他意料之中。
若他未披外衣就随她出来,她定然不虞,可若他犹自披了,虽说她可御灵力抵抗,也不甚美观。
他不想旁人瞧见那副画面,瞧不见也不想——“柔弱夫君”裹得严实,而妻子却衣衫单薄。
实则云皎穿得也不少,果然,她展示起自己衣领和袖口的绒毛,冲他眨眼道:“我不冷,里头包着绒呢!夫君你可放心吧,我现下脱了都不冷——”
哪吒将披风替她紧了紧,连同她的嘴也快捂住。
她双颊仍泛着酡红,眼中水光流转,又是五分醉,五分醉。
云皎眼眸弯弯,含糊着:“好吧好吧!”
金拱门洞外亦是高崖,冬夜里,纵使明月皎亮,北风却仍不饶人,呼啸着掠过山壁,凛冽非常。
只见云皎抬掌,寒光忽闪,却是架起一道防风的结界,周遭亦回暖起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脚步有些虚浮,哪吒下意识伸手欲扶她的腰,她却灵巧地一转身,直直扑进他怀里。
“夫人……”
迎面香风浮动,哪吒忽地回想起初相识时的事。
彼时,有一日,云皎也是几分薄醉,蛮横地扑进他怀中,她力气并不小,一下将猝不及防的他撞得微有踉跄。
譬如此时。
她说的话也一样,痴痴娇笑:“嘻嘻,宝贝,你好香啊,让我亲一口~”
“像莲花一样香……”她喃喃着,又蹙眉,“不对,冬日怎会有莲花香呢?”
哪吒不动声色将她搂得更紧,抬手,食指抵在她温软的唇上。
她略带不解,仰着脸看他。
“夫人,别再发出这样的声音。”究竟什么是气泡音?他有些困惑。
云皎听了反而笑得更欢,故意压低嗓音,“桀桀桀,快让我亲!不然本大王就吃了你!”
哪吒:……
月光是微弱的,却也是柔丽的,借着月色打量自己的夫人,只见她娇颜绯红,眸子却亮盈盈,似浸了水的明珠。
檀口微张,泛着润泽水光,隐约露出一点殷红舌尖,诱人含吮。
四下并无人,哪吒想了想,俯身吻住她。
温热的唇贴在一起,含弄渐深,侵入缠绵,冬夜里的一点温热的湿意,如雾气般在寒风中弥散,又融化在交缠的唇齿之间。
厚重的裘袍却将彼此裹住,再察觉不到对方的热度。
哪吒还是忍不住收紧揽住她腰肢的手。
见她醉意未消,他音色放低,“风虽被结界所挡,外头终究比洞里冷,喝了酒,又受凉,不怕明日宿醉头疼么?”
她笑得更开心,眉眼明丽,“担心你不该担心的事,哈哈,用灵力催一催丹田就好啦!怎么会醉?”
“屠苏酒中亦有灵力,夫人忘了?”
灵酒,没那么容易醒酒。
这下,云皎默了默。
哪吒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反倒问她:“夫人,此刻你开心吗?”
云皎的呼吸很浅,只有酒意催出的一点急促,她轻轻眨了下眼,回抱他的动作却格外用力。
哪吒一顿。
喝醉的云皎总是很主动,他知晓此事,初见不久后是如此,后来两人同床共枕,去见孙悟空那次亦是。
她是个恣意性子,虽喜欢隐藏脆弱,却不会压抑自己的快活,酒意催发了这股子热烈,或许对她而言,酒不会让她失魂,而是引她更畅快地去感受这个世界的所有。
夫君带有温度的鲜活身躯,对她而言,亦如是。
“我希望,每天都很开心。”她轻声说。
顺势还亲昵仰头,双臂环住他的后颈,脸颊却被他领口一圈绒毛蹭过,泛起痒意,于是不满地哼了声。
哪吒会意,随手解开披风系带,将裸出的颈侧贴到她唇边。
云皎受用他的上道,先是吮出一枚红痕,又舔了舔,最后张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哪吒喉结微滚,往下俯身,重新吻住她。
这个吻比上一个还要轻,双唇若即若离,无人深入。
“莲之……”于是云皎喃喃。
“嗯。”
“你开心吗?”走火入魔到快死了,应当不开心了吧?云皎晕乎乎想。
不过无妨,晚点就给他变个惊喜!
——送他一个娃子。
娃娃形状的果子。
云皎这边正胡思乱想,心绪飘忽,哪吒也若有所思着。
少女温热的吐息抚过裸。露在外的冰凉肌肤,激起细微颤栗,带来某种隐蔽的快。感,奇妙而空茫。
他不知自己是否开心。
随着这具凡躯的六欲逐渐剥离,心几乎彻底空寂,看着云皎,不再似往昔那般望之生情,而是生出愈发强烈的侵略性,染上更为纯粹的欲念。
他在忍耐,在克制。
哪吒想,或许,爱除却占有,亦可以是克制。
他不答话,云皎便不断蹭他脸颊,直蹭得他薄唇抿紧,抬手扣住她的下颌。
“夫人在,我便开心。”他轻语。
可惜云皎的酒意已彻底上来,她面颊是莹润的红,明眸中映满他一身红衣,整个人娇艳中透着一股野劲。
她不断说着话:“你说什么?我没听见,莲之,莲之……”
一边说,一边往他身上凑,动作非常动作行云流水却又霸道,掌心贴着他腰腹摩挲,虽说天寒,衣服穿得多,但云皎能想象到厚重的裘袍下是怎样紧实有力的线条。
《[西游]捡的柔弱夫君是哪吒》 50-60(第21/26页)
“你、你开心吗?难过吗?你会害怕吗?”指尖若有似无地勾勒,面上她仍是调笑。
哪吒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捉住她不安分的手,置于自己腹前,哑声问:“夫人呢?”
她挣了一下,他便顺势松开,却不知哪里的巧劲,又在腰侧扣住她的手腕。
“你什么意思?”
“这是在外面。”
“我就摸你一下怎么了?我又没进去。”
“……”
其实她的手始终在他腰上,并未更加过分。
是他心存妄念,哪吒承认。
可她这般说,她就半分错处也无吗?哪吒头一次生出这种念头,有些茫然。
“我不知晓。”云皎又道,是回应他的问题。
——她会不会害怕。
虽不知害怕什么。
哪吒便道:“那我也不知晓。”
云皎摇头晃脑,哈哈大笑,发上的珠花也在轻摇,“我知道!”
哪吒垂眸,凝视着她。
“我知道。”她絮絮而语,语气却笃定,“我知道你害怕什么——你害怕我,你是耙耳朵,是妻管严!”
“……”
“你就说是不是吧!”她微微眯眼。
哪吒望着她漂亮的眼睛,无奈复述:“是,我是耙耳朵,我是妻管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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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原著里好像只写了二郎神曾斧劈桃山,救出生母,翻了下原著没看到其他的哦,和封神演义的设定是不同的,所以这里还是以西游为准,简单描述下。
——今天的小剧场——
皎的日记本(书写ing):除夕夜,夫君终于承认他是耙耳朵了,朕龙心大悦,就说朕识人很准吧[三花猫头][墨镜]
备注:除夕夜,夫君确诊为“脾气大”。[吃瓜]
第59章醉态温软
“莲之,你究竟害怕什么?”
云皎仍然笑着。
可哪吒凝望过去,瞧见她剔透的眸色下,藏着直接锋锐的探究。
半真半假,想让他交出底线。
他并未迟疑,“夫人不是早就知晓了么?我的软肋。”
云皎未言。
“从那日便知晓,如今也知晓。”哪吒道。
彼此决意缠绵,融为一体,真正成为夫妻的那日。
亦或是更早,云皎已看出他在步步沦陷,虽然她从不明着问他是否爱她,可她早已下了定论——她要他,与她“两情相悦”。
那她呢?
哪吒看着她正若有所思的模样,轻声询问:“夫人的软肋呢?”
云皎唇角微弯,明眸也是弯起来的,笑盈盈,答得干脆。
“我没有软肋。”
哪吒不信,他又询了多遍,始终将她揽在怀中,“为何没有?”
云皎醉意更显,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靠在他身上。
她一遍遍摇头,神色迷朦,却游刃有余地保留,并不答他的话。
哪吒最终叹息一声,一点水雾融化在冬日的夜色里,顷刻化为寒风。
他的手掌抚过她后脑,固定在自己胸膛前,以免她磕磕晃晃,最后,凑去她耳边道:“夫人,我知道你的软肋。”
云皎霎时抬起眼,她似有些困惑。
哪吒心道,她的软肋——便是害怕别人知晓她的软肋。
如此这般,何时他才能真的看透她呢?
云皎不想被人看透。
她并不追问,追问意味着争辩,辩驳之间难免泄露更多。她摇摇头,发现头被他按住,想嗔骂他,又确实晕乎,于是喃喃道:“回去吧。”
哪吒“嗯”了一声,搀着她往回走。
烟花声却倏然在身后乍响,簇簇焰火在大王山高空升起,点亮月色,也点亮了彼此衣袂相叠的身影,是新年与旧年的交替之时来到。
絮絮低语顺着风飘荡。
“夫人,新岁顺意。”
“嗯。”
“是不是忘了祝我,皎皎,真喝醉了?”
“嗯,嗯……”
“……”
“哈哈,骗你的啦,夫君,新年快乐!”
进了洞府,里头的光景已是群妖乱舞,玩作一团,别说哪吒,连云皎都很难从摇晃的人影中辨出谁是谁。
索性不再多管。
只是直至走到寝殿前,云皎的夫君仍未说话,她又笑着问:“怎么不说话呀?夫君,你是天生不爱说话吗?”
哪吒方才正在注意红孩儿的动静,瞧对方面上阴沉,几番被小妖们缠住,却仍想去找一人。
——麦旋风。
若叫红孩儿看见云皎,势必又要来拦,哪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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