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勇,也花了不少时间和精力。
她确实以为她已经收服王禅了。
她抬手,用食指捏着鼻梁。
一种酸痛直通脑门。
无人可信,无人可依,甚至无人可以说说心里话。
她感觉好累。
这累如跗骨之蛆,早在心间徘徊,如今正往四肢百骸而去,令她连动一下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只想躺一躺。
再躺一躺。
门窗紧闭,天地昏暗,郭云珠在恍惚之中往前往后望去,只觉得孤寂如潮水,这样的日子没有尽头。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响,随后是兰渝急切的声音:“宋娘娘不可!”
这声音戛然而止,随后一道身影便带着一截阳光闯进了屋内,郭云珠抬头,看见宋慧娘低头看她,秀眉微扬,眸如点漆,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照得她的面孔如羊脂玉一般莹润生辉。
郭云珠呆住了,连姿势都忘记换了。
她有点搞不明白眼前这状况是怎么发生的。
为、为什么宋慧娘就这样闯进来了?
而闯进来的宋慧娘,又非常自然地坐到了郭云珠的身边,柔声道:“二娘,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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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好像很累啊。”
……
宋慧娘太想知道郭云珠会怎么处理王禅了。
她也很想知道王禅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还很想知道,若是王禅下台了,下一任内侍监总管会是谁呢?
如果只是呆在琼华宫中等风声,最终等到的也不过是何谨的三手消息,太慢,太慢了。
更何况有些消息,何谨大概也不一定打探得到。
于是她心一横,决定直接来找郭云珠试试,想着到时候要是郭云珠不高兴,见机行事就是了。
走到书房门口,兰渝说要通报,但敲门喊了好几声,也不见回应,便对宋慧娘说:“娘娘大抵是累了,宋娘娘要不先回去?”
宋慧娘道:“大白天的,娘娘没有回应,你不担心么?”
这么说完,趁兰渝犹豫的功夫,直接推开了门。
撞进眼里的,便是如垂丝海棠般横卧在贵妃榻上的美人图,金红色的织锦长裙铺在地上,妃色的上杉盖住了紫檀木的扶手,圈着织金牙子的袖口,露出一段雪白的柔夷来。
郭云珠歪在榻上,是从未见过的姿态,像是累极了,于是仰面躺着,颈若细枝,脸欺腻玉,瞠着一双迷蒙的星眸,茫然地看着她。
那姿态与面容,因脆弱而显出一种异样的美来,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她,陪伴她,支持她。
于是宋慧娘鬼使神差般坐到了她的身边,脱口而出道:“二娘,你看起来好像很累啊。”
慢慢地,那茫然变成了诧异,那如水雾般暧昧缱绻的迷蒙褪去了,郭云珠蓦地直起身来,道:“你怎么直接进来了。”
语气有些生硬。
宋慧娘也从一时失神中回过神来,连忙告罪:“只是听二娘一直没有回应,所以有些担心,一时失礼,请娘娘恕罪。”
郭云珠此时回过神来,也觉得语气有些生硬了。
在对待宋慧娘的事情上,她向来以怀柔为主,这一方面是出于利益考量,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对其心怀愧疚,于是反应过来之后,又放缓了声音:“也不要紧,确实有些累了,小憩了一会儿,没听到声音。”
宋慧娘却伸手探郭云珠的额头,始料不及,郭云珠没能避开,微凉的手背便挨在了她的额头上,如羽毛般轻轻一触。
宋慧娘松了口气的模样:“没发烧,我看你脸色不好,还以为也病了,陛下生的病,是很容易传染的。”
郭云珠却感觉自己好像不会说话了,全身僵硬,连带着舌头都不那么灵活,一张口,牙齿差点咬了舌头,话语便磕磕巴巴:“我、你、这、没事,我没事。”
郭云珠看起来没有生气,宋慧娘得寸进尺,又进一步:“我在外面看见王禅被抓了,二娘是不是查出了什么?”
这事本来就是宋慧娘提出的怀疑,她能猜到也很正常,只是如此直白提出,还是叫郭云珠吓了一跳。
郭云珠看了眼兰渝,兰渝便道:“奴婢先退下了。”
兰渝就知道分寸。
宋慧娘好像不知道。
但联系对方的背景身份,不知道似乎也正常。
可她不懂事,自己该教她么?
正纠结着,宋慧娘抓住了她的手:“就是他对么,王禅,是他害陛下,对么!”
郭云珠想起来了,宋慧娘不仅是太后,也是陛下的亲生娘亲。
这愤怒和激动有了缘由,也令郭云珠羞愧,因为王禅是她手下的人。
“目前调查出来,似乎是这样,但是……也不排除构陷。”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因为……不知缘由。”
“有人指使?”
郭云珠瞪大眼睛望着宋慧娘,宋慧娘道:“不可能是你。”
这突如其来的信任多少令郭云珠受宠若惊:“不可能是我么?为何?”
如果是你就不会查出王禅来了啊。
宋慧娘暗想,那么简单的道理还要问我啊。
但她嘴上道:“二娘自然不是这样的人,我看的出来。”
目光真诚,落在郭云珠的眼里,像是冬日暖阳,令她心生暖意。
这个人在宫中孤立无援,却愿意相信我。
这个认知带来了一股冲动,令她想要和宋慧娘多说一些话。
她开口:“我真不知、真不知王禅为何会如此,简直像是失了神智,他已经是宫中的老人了,虽内侍可以说是卖身为奴,没有出宫的说法,但凭着那么多年,他服侍两代君王的情分,帮他销去奴籍,荣归故里,也是很简单的,他为何要弑君谋逆呢?这说不通啊。”
“所以你觉得可能是构陷?”
“正是如此,这事做的也拙劣,那么严重的事,那么简单就查出来了,简直荒谬。”
“我可以问问么,怎么查出来的。”
郭云珠说了,宋慧娘发现步骤和何谨说的大差不差,只不过曹芳是通过宫门进出记录发现的端倪。
宋慧娘听完,沉吟许久,开口道:“二娘,我想,他可能不是行事拙劣……”
郭云珠抬头看她。
“他只是没想到,你会查这件事罢了,便是查了,应当也是派他去查,自然什么也查不出来——这么说来,二娘是早就心有怀疑么,竟没有派他去查。”
郭云珠欲言又止。
她有点说不出口是因为侥幸。
宋慧娘就没深究,又说:“至于为何谋逆,要看后续审问,但我也有个猜测——陛下不喜欢他,不是么?就像你说的,他服侍两任君王了,他大概觉得自己就该继续服侍下去,既然眼下这个不喜欢他,他大概想换个喜欢他的吧。”
“当然,这只是猜测,其实,更有可能是有人指使,只是这样事情就大了,我不敢乱说。”
郭云珠闭上眼睛。
她想起来了,从前王禅和端王世子,关系是很好的。
这个念头令她起了一声冷汗,手心都滑腻一片,她想拿出帕子来擦汗,手却没能动了,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还抓在宋慧娘的手里。
第22章
心头一跳,不自觉手上用了更大的力气,宋慧娘发现了,立刻松了手,道:“不好意思,一时心急,冒犯二娘了。”
温热的手掌一离开,郭云珠便觉心头空落落的,好像支撑着自己的某个依靠突然撤离了——这当然肯定是错觉,因为宋慧娘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她的依靠。
但奇怪的感觉仍然如影随形,令她感到有点紧张,郭云珠暗想,她们俩都是地坤,身份又相当,她抓一下自己的手,也不能算是冒犯。
她开口:“没事,只是手心出了汗,想擦一擦。”
宋慧娘便从袖口抽出帕子来,道:“来,摊开手。”
可能是对方的语气太过于自然,郭云珠下意识地就把手掌摊开了,宋慧娘用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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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绢布轻轻替她擦拭手掌,又说:“好了,另一只手。”
郭云珠回过神来了,有些不自然道:“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宋慧娘一愣,随后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把二娘当小孩子了。”
郭云珠接过宋慧娘手中的帕子,替自己擦了手,帕子上带着熟悉的香气,是上次她带给宋慧娘的熏香。
“你喜欢这熏香么?”郭云珠问。
“喜欢。”
“这味香里有薄荷,冬天用太冷了,改日新给你调一份吧。”
宋慧娘眼睛一亮:“好啊。”
看着这笑容,郭云珠的脑*子里冷不丁冒出了一个念头——她的信香会是什么气味呢?
这念头是真的冒犯了,只是出现在脑海中都令郭云珠羞惭,因这种私密之事,本就该是外人想多不该想的。
她低头把帕子收在袖中:“洗了还你。”
宋慧娘道:“就一条帕子而已,不还也行,我宫中的东西,也都是娘娘给的。”
“不是我给的,是你的俸例。”
“也不全是俸例,这我是知道的。”
这闲话一来一回的功夫,先前沉重的心思就淡去了,郭云珠坐直了身体,冷不丁瞥见宋慧娘目光灼热盯着她看,她欲开口,宋慧娘已经发问:“二娘准备怎么处理王禅?”
“还需查查,若是人证物证俱在,自然从严处理。”
“我可以一直跟进度么?”
“什么?”
“就是、我想知道这件事接下来还能查出什么来,希望能得到第一时间的进展——要是二娘觉得不合适,那就当我没说吧。”
郭云珠看着宋慧娘,本来是想回绝的。
但对方目光赤诚,言语直白,显得她对此事毫无私心——实际上她想要关注此事的意图也很好理解,毕竟王禅此举想要害的是她的亲生女儿。
宋慧娘多在意宋锦书,从各种事上都已可见端倪。
郭云珠叹了口。
拳拳慈母之心,又怎忍辜负呢。
“可以的,若有进展,我会派人告诉你。”
宋慧娘又是露齿一笑,却仍盯着郭云珠看,郭云珠被看得浑身不自在,问:“还有什么事要说么?”
宋慧娘倾身贴近,距离极近,仿佛睫毛煽动,都带来一阵轻风。
她柔声道:“二娘,真的没有不舒服么?你的脸,看起来好红。”
郭云珠:“……”
确实奇怪。
怎地,脸就烫起来,头就晕起来了呢?
定是因为宋慧娘靠得太近了。
郭云珠抬起手,用手指抵着宋慧娘的肩膀,将她推远了:“别瞎说,没什么事就快回去吧。”
宋慧娘只好站起来,边走边回头,待到了门口,又道:“你真没事?”
郭云珠加重声音:“没事!”
待确定门关上了,郭云珠长舒一口气,轻抚胸口。
咦?心怎地跳这么快?
……
宋慧娘回到琼华宫,连忙把何谨叫来了,急道:“王禅所行之事已经被发现了,只是不知会如何处理,也不知他们寻到了多少证据,你可打听到狗崽子和小玉的身份了,他们是不是已经被抓了。”
何谨面露惊讶,显然也觉得突然:“刚有了些眉目,王禅在外有个干儿子,被叫做狼哥儿的,说是小时候是被狼养大的,小玉就不知,或许是他养的外室,是听说有这么个人,只是从未显露于人前过。”
宋慧娘道:“若是也被曹指挥使一锅端了,倒无妨,就怕跑了,或落别人手里了。”
她叹气:“要是能落我们手里就好了。”
何谨道:“奴才定当竭尽全力。”
宋慧娘却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不用那么紧张,咱们手上没人,我知道这事做起来不容易,试试就行。”
何谨暗忖,难道自己是被小看了?
面上没显露出来,只说:“奴才且试试。”
宋慧娘被放下这事,转而说起郭云珠来:“郭太后看来也早就察觉王禅的异样,竟是派了指挥使曹芳探查此事,只是王禅大约也伺候她久了,她看起来还是颇受打击的,看着精神不好,都像生病了。”
何谨抬头,见宋慧娘脸上关心不似作假,欲言又止。
但到底没说,只心中想,娘娘的善心实在是一视同仁。
结果郭云珠真的生病了。
宋慧娘离开之时还没有表现出来,次日再去宝华宫,看着便有些身体不适,再一日,传来病倒的消息。
说是下朝回来,在路上就晕过去了,所有人吓了一跳,连忙去请太医,太医院当值的全来了,包括常苏木。
得出了结论是——
被陛下传染了。
既是相同的病,自然就是让常苏木继续治,除此之外,宫中上下吩咐消毒防疫,以求别传染开去。
宋慧娘挂心着王禅的处置问题,想见到郭云珠,郭云珠却派人回绝,说怕把宋慧娘也传染了。
宋慧娘据理力争:“若被传染了,今日我也该和郭娘娘一样病了,既然没病,说明我不会被传染。”
这个逻辑显然不是那么站得住脚,但因为宋慧娘太过于坚持,终于还是得以进了寝殿,见到了正躺在床上休养的郭云珠。
郭云珠的身边还有一个小内侍,正战战兢兢地跪坐在床榻边上,捧着折子念个郭云珠听。
“……私自出宫,孰为不智,古语有云……”
宋慧娘听到几句,仿佛是在指责出宫的事,便听郭云珠道:“施籍于门,不是施借,舟楫之危,不是舟木,怎么,不认识就念一半?”
小内侍跪倒在地:“奴才愚钝,娘娘恕罪。”
郭云珠已经看见宋慧娘了,一看见宋慧娘,平稳了两天的心跳又蓦地乱了,这两天她时常想起宋慧娘来,想到最后,心烦意乱,且越发地觉得这人奇怪了。
一个普通农妇真能如此?
她不耐地便冲那内侍摆了摆手:“你先出去吧,折子就放着,等会儿孤自己看。”
小内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郭云珠捏了捏鼻梁,眉头紧紧地皱着。
因在病中,皮肤更显苍白,只脸颊酡红一片,双眸湿漉漉的,带着疲惫迷茫,醉酒一般。
宋慧娘便顺手倒了杯温水,坐到床边,递到郭云珠嘴边道:“我来帮你念吧。”
郭云珠看着宋慧娘如此自然地坐在她的床上,一时没说出话来。
正准备搬椅子给宋慧娘坐的兰渝也愣住了,不知道自己此时还该不该去搬椅子。
沉默了有一会儿,郭云珠凑过去喝了宋慧娘递过来的水,道:“不用,等我睡一觉就能自己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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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渝就没搬椅子,退到了外面。
宋慧娘颇为担忧地望着郭云珠:“你该好好休息,政务放几天先不处理,不行么?”
郭云珠哑然失笑:“自然不行,今日不处理,明日又会有新的事务,一天一天堆积起来,就怎么也处理不完了。”
“不是还有前朝的大臣们么,杨相他们,不是也能帮忙处理么?”
“阁老们自是愿意代为处理,只是若全权交给他们,那我距离被废也不远了。”
这么说完,自知失言,骤然噤声看着宋慧娘。
宋慧娘亦不说话,两人面面相觑。
宋慧娘也是被郭云珠的直白吓到了,难免想,自己在装傻,难道,郭云珠也准备在自己面前装傻?还是在试探自己?
她眨巴着眼睛,见郭云珠不说话,硬着头皮道:“我不太明白。”
郭云珠心想:你真不明白?
其实若宋慧娘是个农妇,不明白也是正常的,可郭云珠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只嘴上道:“不明白就不明白吧,本也不关你的事。”
“二娘也是辛苦,难道不能再找一个识字多些的内侍来么。”
“内侍多从小进宫,识字者不多。”
“宫人中识字的会多些么?”
“宫人过几年都要出宫,平日里也会与家人联络,虽会再三警告不准透露宫中消息,但最好防范于未然。”
“哦……王禅识字么?”
突然提起王禅,郭云珠莫名心头一跳。
就好像她还没处理好王禅这件事,是有什么事没做好,叫她面对宋慧娘的时候有些羞愧。
但是话说回来,最开始宋慧娘提起陛下的病有蹊跷,是真的无意猜测,还是放了个饵让她咬?
“他?他识字,似乎是文帝教的,如此说来,下一个总管人选也是件难事。”
宋慧娘迂回许久,就是在等此刻。
她想帮何谨争取一下这内侍监总管之位。
“总管?如今的人选有谁啊。”
郭云珠漫不经心抬眼看着宋慧娘:“你有人选?”
“没、我怎么有,我才进宫多久,能使唤得动谁,只有个你派来的何谨,虽话不多,还挺能做事。”
“是么。”郭云珠沉默下去。
看这反应,宋慧娘觉得何谨做总管这事应该没戏,就开口:“不过何谨不合适,要是做总管,她肯定不能在我宫里了,我好不容易习惯了她,又换个也挺难受,御马监的尚媪媪我也曾见过,是个爽快……”
“何谨很能干吧。”郭云珠冷不丁开口。
宋慧娘话没说完,噎了一下,望着郭云珠,努力令眼神无辜。
郭云珠禁不住笑了,边笑边摇头:“不知该怎么说你,何谨难道没跟你说过么,她不是我派去的,是先帝派给你的。”
宋慧娘一愣,拧眉回忆。
那么说来,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好像是说过。
就在她村中简陋木屋的门口,何谨爽快跪下之后。
“你宫中有人能为你打探消息吧,这个人是何谨。”郭云珠又道,“我虽不聪明,却也不是傻子,陛下生病之时,我还未通知你,你便已经跪在宝华宫门口,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个消息呢?”
宋慧娘:“……”
郭云珠待她太好太温柔,宋慧娘发现自己又放松警惕了,甚至有些恃宠而骄了!
她低头,小媳妇一般拧着手上的帕子:“啊……嗯……说没有,你肯定不能信吧?”
郭云珠气笑了:“我说了,何谨是很能干的,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从前先帝还在时跟我说过,何谨若是良藉,说不定是能考个状元的。”
想到何谨和杨桉甫一样的潜力值,宋慧娘在心中感叹她前头这个便宜老婆还挺有眼光。
随即又想,听郭云珠这话,她与先帝,仿佛也关系不错。
想着这,她开口:“好吧,何谨是很能干,我是想帮他求个总管之位的。”
此时除了直说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至少直说还能显得她单蠢一点。
正觉得对不起何谨,却听郭云珠道:“那就让何谨做总管吧。”
宋慧娘:“嗯……啊?”
第23章
郭云珠瞧着宋慧娘仿佛傻了的模样,嘴角忍不住上翘:“怎么,也叫你出乎意料了一次吧?”
对方脸上虽仍带着倦容,眸子却亮得惊人,只是接触到那双眼睛里迸发的神采,宋慧娘便觉察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大约是因为紧张。
害怕被看透的紧张。
宋慧娘垂下眼,望着床帏上缀着的明黄流苏,因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回应,就抿嘴笑了笑。
郭云珠道:“先前不是很大胆么,现在怎么这样?”
宋慧娘一脸老实:“先前也不是故意的,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知道做什么好。”
郭云珠想问,难道上来就抓住她的手是因为不知道做什么好?但话在嘴里绕了一圈,到底没好意思说出口,转而道:“又是含糊其辞,让何谨做内侍监总管,你什么想法?”
宋慧娘这会儿终于回过味来:“所以这是先帝的意思?先帝老早就打算好了,让何谨做下一任总管,是么?”
郭云珠轻轻颌首。
宋慧娘欲言又止。
郭云珠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听先帝的?”
宋慧娘点了点头。
郭云珠便继续说:“首先自然是我觉得她说的是对的,其次,内宫副总管以上职位变动,也需得尚书中书门下三省长官同意,我要定旁人,他们不会同意的。”
“啊,原来是这样。”她之前的判断是没有错的,内宫的人员变动确实也受前朝制衡,如此说来,本朝文官系统的权力是比较强的。
虽知晓了这点,嘴上却仍忍不住道:“我还以为这些事你可以全权负责。”
郭云珠摇头:“你以后会知道,阁老们难缠得很,特别那些言官。”
郭云珠今日这些话,确实是出自肺腑了,便是宋慧娘对对方总有些防备,也挑不出问题来。
见对方谈兴正浓,宋慧娘便干脆道:“我想起来了,先前你说本想罢京兆尹的官,却也不成,因京兆是枢密使举荐的。”
“是,保举,本朝保举制,你知晓吧?”
“似有听闻。”
“五品以上官员,每年都可于十科内举荐三人,于中书省登记入册,以备选用,无举荐人的官员不得任职,而若官员犯错,保举人也要连坐,这初衷是好的,是想选出真实能干的官员来,也防止胡乱举荐,只是任何法度时间长了,不知怎么漏洞就多了起来。”
“这样很容易官官相护吧?”
“是,可如今朝中官员关系盘根错节,这保举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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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难动了,唉。”
“可朝中肯定不止一个团体,我在乡下做些小买卖,都能分裂出好几个团体,拉一派打一派,分而治之呢。”
郭云珠嗤笑一声,这笑声中绝对有嘲讽:“哪有那么容易,我还是他们分而治之的一分子呢。”
言及此,已算交浅言深,两人对望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防备来。
于是双双一怔,随后笑了。
也不知谁先笑的,总之回过神来,甚至笑出声来,笑了一会儿,郭云珠正色道:“你莫要以为杨相就站在你那边,她不算迂腐,但绝不会支持太后,你别被她好脾气的模样给骗了。”
宋慧娘闻言,也不确定郭云珠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她想联合杨桉甫的小心思,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严肃,令病容更显苍白。
但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我懂。”宋慧娘小声说,“保皇派,她支持的是皇帝,她只是觉得,我更有可能还政给皇帝而已。”
“我也会还政。”郭云珠道。
“她不信嘛。”
“你不是也不信。”
这话说得就有点叫人不知道怎么接,稍显任性了点,宋慧娘觉得郭云珠可能是烧坏了某些自制力器官,哄小孩似的说:“哪有,我信的。”
她见郭云珠倦意更浓,又道:“你还是躺下休息一下吧,欲速则不达,还不如养好了精神再看折子。”
郭云珠闻言,侧身躺下,乌黑的发丝如流水一般淌在石青色的云凤牡丹纹缎被上,更显得人消瘦纤薄,病容惨白,呼吸忽轻忽重的,像是在忍耐痛苦。
过了一会儿,呼吸愈轻,仿佛快停滞似的,只微微蹙眉的模样还能看出她醒着,只是半晌,连眼睛也无力似的闭上了。
宋慧娘本来是想再来得寸进尺一下的,或者说趁她病再来找些破绽,此时却心生怜意,她想自己该告辞了,可坐在椅子上的屁股却没抬起来,大脑告诉她,要不再坐一会儿。
或许可以等她睡着了。
生病了却不能睡,总归是难熬。
这么犹豫的功夫,郭云珠从被衾里露出一只纤细的胳膊来,指了指旁边案上的疏奏:“右边从上往下,你来读。”
宋慧娘一呆。
这可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宋慧娘忙拿起了折子,展开来念:“臣殿中侍御史唐晚意跪请皇上圣恭万安……”
“臣鸿胪寺……”
“臣国子监……”
宋慧娘念了有五六本吧,口干舌燥得嘴都要打瓢,结果全是请安折或谢恩折,实在受不了了,在一个气口停了会儿,听见郭云珠幽幽道:“叫人进来给你倒杯水吧。”
宋慧娘暗想:不会是故意折腾我吧?
结果听见郭云珠也叹气道:“尽是些废话。”
宋慧娘赞同地点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自己去倒水吧,有手有脚的,这种事特意叫人做什么。”
郭云珠抬眼看了她一下。
黑白分明的水凌凌的一双眼,好像有些不高兴。
宋慧娘反应过来:“唉,我这话说得不对,其实是我不习惯有人伺候,你被人伺候惯了,肯定觉得还是叫人来方便。”
郭云珠开口:“我也渴了。”
宋慧娘道:“哎,我给你倒。”
她便倒水便思忖:先前觉得郭云珠很温柔得体的,结果一生病,竟变得像孩子一样,可见人果然是多面的。
水是放温了的,里面好像是泡了红枣和人参,倒出来一股清香,宋慧娘先自己喝了,又倒了一杯放在漆盘上端到郭云珠跟前。
拿得不稳,到对方跟前时溢出了一点,她感慨:“平日里看宫人们端得那么稳,心想这有什么难的,没想到自己做起来,才发现也不容易。”
郭云珠暗想,宋慧娘这人,仿佛是很能发现别人的不易的。
而且眼里挺有活儿。
叫她倒杯水,她直接端起来喂到自己嘴边来了。
郭云珠摆手:“我没病得那么严重,我能自己喝。”
她直起身来喝了水,见宋慧娘又拿起折子来准备念,便道:“这没完没了得念到什么时候去,先把刑部和御史台的挑出来吧,别的再说。”
宋慧娘本来还疑惑为什么先看刑部和御史台的,因为重要程度来说,吏部和户部的应该也不低,但念了两本,就知道了。
刑部在查王禅。
“……臣等已派人严查罪首王禅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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