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部就班按照他们的意愿走下一步棋,反正结局不过就是吃对方的子儿。
宋伯清到家时,被葛瑜垒起来的雪人被砸出两个大洞,院子里还有几个没收拾的石头,歪歪扭扭的落在地面上,他沉步往里走,走到大厅时就看见葛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他很难形容那种心情,就像就像细小的电流流过心脏,再有心脏带动流向全身,密密麻麻的灌输每个感官——他看不得她这样的孤独,这样的寂寥,这样孤零零的。
坐在沙发上的葛瑜听到声响,回眸望去,看见来人是宋伯清后,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朝着他跑去,一把扑进他怀中。
她蹭着他的颈窝,委屈的眼泪一滴滴往下淌。
他吻掉她的眼泪,“怎么了?为什么哭?”
他看了一眼桌上空荡荡的碗,“为什么吃那么多?”
有些事他不必说,有些事她不必问,他们心知肚明这段婚姻为什么不公开。
既然不公开,那就要选择不公开的后果,她预料得到没名没分会遭遇什么,但是就觉得好委屈啊……好委屈啊……
她辛辛苦苦垒起来的“宋伯清”被她毁了。
本来她每天早上醒来就可以看见“他”的。
她抽抽噎噎:“因为雪人没了,我堆得手都肿了,就这样没了。”
宋伯清觉得好笑,轻轻拭去她的眼泪,“就因为这个啊?”
“不严重吗?”她有些愤怒地说,“本来我今天还有话没跟他说的!”
宋伯清笑出声来,“那我现在站在你面前了,你要跟它说还是跟我说?”
“跟你说……”她小声的回,“但是我废话好多……”
“没关系。”他说,“我喜欢听废话,你多说些。”
说完,他脱掉大衣,“等我一会儿。”
他转身走进旁边的工具室,拿出一个长的铁锹往门外走。
外面风雪大,他全然不顾,颀长的身影被暖黄的灯光包裹,他能想象得到葛瑜用手垒起这个雪人时在想什么,能这样失落,必然是极其重要的,他拿着铁锹一点点将纪姝宁砸出的坑填满,填平。
天空下着厚雪,这样的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意味着想堆雪人,只需要想就会有。
但这天底下不会再有一个人同宋伯清这般,会因为她一句话而去填平一个坏了的雪人。
葛瑜的心被他一铲一铲填平,再无任何缝隙,也无任何委屈了。
进屋时,黑色利落的短发上全是雪。
葛瑜踮起脚将他短发上的雪花掸去。
宋伯清低头吻了吻她的红唇,“好了,现在把你想跟它说的废话来跟我说说看。”
屋内开着暖气,哪儿都是暖烘烘的,葛瑜穿着奶白色的睡衣倒在宋伯清怀里,电视正播放着新闻联播,葛瑜开始絮絮叨叨说他这阵子没在的时发生的事,说着说着便觉得困顿,趴在他胸膛上,呢喃道:“我想你了,伯清。”
宋伯清在听到这句话后,低头说:“我也是。”
他低头吻着她的额头,双臂紧紧抱着她。
漆黑的夜裹挟着所有未发酵的情绪,就像毫无波澜的水面,谁也不懂那份平静底下的暗流汹涌。
如此这般,宋伯清跟葛瑜就开始了一段非正常生活。
最讽刺的是,当这种“非正常”持续得足够久,偶尔瞥见正常情侣的平淡日常,竟会觉得他们“不够深刻”“爱得不浓”,葛瑜觉得自己的脑子开始一点点的坏掉。
要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大概是肚子显怀时想出去透透气,红姨陪着她出门,她们在大型商场逛母婴用品,出来时就碰到了几个以前高中的同学,大家寒暄几句,其中有人问:“葛瑜,你怀孕啦?”
“哦,对。”
“你结婚了哦?你老公谁啊?哪里人哦。”
葛瑜在这方面很擅长说谎,她总会说我离婚了,要么就说,我老公再婚了,说这两方面,旁人听了一定不会再问,没人会在别人苦难迎头的时候再给一记棒槌。
果不其然,同学们没再问。
但葛瑜的心情突然就降到了冰点,没兴趣再逛了。
回家就给宋伯清打电话,她是有自知之明的,也懂宋伯清的无奈,起初并未想同他说这些,只是想分享去逛商场的事,比如买了多少件小孩的衣服,买了多少小孩的玩具,她将镜头对准那些衣服和玩具,却在看到满目琳琅的婴儿用品时,眼泪一滴滴的往下掉,委屈和辛酸涌上来。
她可以藏。
但孩子总会出生。
孩子出生后要跟她一样藏在这个地方吗?
她为什么要过这样的生活?
宋伯清听到她的哭声,连忙追问。
葛瑜捂着嘴,哭着说,“我要藏到什么时候?我什么时候能光明正大的说你是我丈夫?我是你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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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瑜的哭声如尖刺般刺中了宋伯清的心。
他坐在位置上,窗外是皑皑白雪,手里是爱人的哭声,他喉咙干涩,如遭雷击。
他只能说:“很快。”
当天的雾城下了一场大雪,宋伯清因此事再次回家与父母发生争执。
宋玉倪,说道:“这龙井,你祖父在山腰种了三十年才成气候。如今你一盏茶的工夫,就想把整座山换了树种,伯清,翡翠镶金易,和田沁色难呐。”
他抿了口茶水:“你很久没跟你奶奶说话了,去看看你奶奶吧。”
宋伯清起身,朝着楼上的佛龛祠堂走去。
幽红光从走廊尽头散落下来,宋家的牌位及亮着金光的金佛整整齐齐的摆在那,宋伯清沉步往楼上走。
打扫佛龛的佣人们看见他微微鞠躬往后退。
宋伯清从旁边的柜子里抽出几根香,用蜡烛的火点燃后,举着香火慢慢跪在蒲团上,双手高举香火放在额头。
——此生若无法与葛瑜白头偕老,周全到底,纵有千姿万色,金山玉海,对我来说也不过是一座镶金嵌玉的囚笼。
佛祖在上,敬我此心。
寒风凛冽。
宋伯清这一跪就是一个小时。
此后他每周都会回来叩拜,温素欣见了什么也不会说。
——他总是同他奶奶更亲些,与他们并未有那般深厚的感情。
*
葛瑜的肚子越来越大了。
宋伯清也变得越来越忙,回乌州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乌州的夏季比冬季更干燥,院子外种着的几棵松柏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滚烫的热浪,葛瑜靠在净化空气的房间里看行业资讯,看着看着觉得无聊便刷企鹅空间,那年的微信还没上市,企鹅还很活跃,葛瑜的企鹅账号朋友很多,最鼎盛时期有上千人,朋友、亲人,各个都标注着姓名。
不过她没有宋伯清的企鹅账号。
他不玩这个。
找他只能打电话或发信息。
她刷着空间,刷到了应煜白的动态。
应煜白是她南河老乡,比她年长几岁,前几年就考到了雾城,与她同一所大学,专业不同罢了。
前年毕业,顺利应聘雾城一家电子商务公司担任销售,看动态应该是到乌州出差,她就在下方评论了一句:[我也在乌州!]
很快,应煜白给她打来了电话。
自从应煜白毕业找工作后就鲜少再与她聊天,没办法,工作太忙。
应煜白询问她是否有空,有空的话能出来聚聚。
葛瑜太闷了。
没有宋伯清在的家,就像一个铁笼子,思索再三,同意了应煜白的邀约。
就约在别墅不远处的咖啡厅里。
应煜白是非常典型的南方人,说话轻声细语,不满不快,性子也温吞,他坐在窗边喝着咖啡,看到葛瑜的身影后便朝着她招手:“葛瑜。”
葛瑜笑着走过去。
下意识的扶腰的动作看得应煜白一愣,半晌,才道:“你不会是怀孕了吧?”‘
葛瑜笑着说:“是啊。”
应煜白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愣住,又像是没接受这个事实,喃喃道:“你学不上了?”
“我保留学籍了。”她坐下。实际上宋伯清为她请的老师以及带她合作的项目远比学校教的要多得多。
“哦……这样啊……我记得你说不考虑这方面的事呢。”
葛瑜愣住:“我有说过吗?”
“有……”应煜白叹了口气,“我还给你叫了咖啡,算了,叫果汁给你喝。”
他让服务员把咖啡换成果汁。
窗外鸣蝉鸟叫,初夏的闷热在整座城市蔓延开来。
葛瑜跟应煜白聊到傍晚五点多才散场,散场时应煜白送了她一些自家做的绿豆糕。他姐姐就在乌州买绿豆糕,小作坊,但味道很好,葛瑜说了声谢谢,接下礼物走了。
应煜白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迟迟没有回神。
两人见面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宋伯清耳里。
他害怕母亲对葛瑜下手,把别墅围成铁桶一般,但凡发生点什么事会立刻告知他。
“如果只是同乡就让她去,她在没有朋友亲人的地方待着,总归是会难受的。”
“好的先生。”
挂断电话,宋伯清看着落地窗的景色。
漆黑深邃的眼眸没有半分情绪波动。
他是不喜形于色的,但占有欲却在悄然作祟——他竟接受不了任何靠近她的异性。
当天便回了乌州。
他必须要立刻见到她。
到家时,葛瑜已经入睡,拢起的小腹中孕育着他们俩的孩子。
宋伯清放缓呼吸,调整脚步,朝着她走了过去。
坐到她身侧后,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葛瑜没睡熟,被他这么一摸便睁开了双眼。
目光交织间,所有思念涌上心头,她扁了扁嘴,抓住他的衬衫慢慢支起身子,月份大了,起身都困难。
她像小猫一样钻进他的怀里,什么也不说,就这么在他怀里哭。
宋伯清的心疼得不行,圈着她,低声说:“怎么了?”
“没,就是想你了。”
“我也是。”
他握住她的手,缓缓开口:“你今天和谁出去了?”
“同学。”葛瑜笑笑,“也算老乡吧,我们还是同一所大学的校友呢,不过他比我大几届,早就出去工作了。”
“聊得开心吗?”
葛瑜歪着头,“这语气,不会吃醋了吧?”
宋伯清的语气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可他自己察觉不到,被葛瑜这么一说才意识到,原来这种酸酸涨涨又不舒服的闷燥感是吃醋,他从来没有为哪个女人吃醋过,确实意外。
他伸手捏捏她的脸,“以后跟他出去要跟我报备,不然我会吃醋得更厉害。”
葛瑜蹭着他的颈窝:“知道啦,大忙人宋先生。”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虽然过得不算太如意,但好在宋家也并未出手。
葛瑜的预产期在十月,肚子变得越来越大,宋伯清的心愈发的柔软和欢喜,他难以想象在这个世界上跟葛瑜有了孩子,有了属于他们之间的结晶,他把葛瑜每天的变化用视频记录下来,从平坦的小腹到逐渐拢起,二百一四五张照片,占据了他手机大半的空间。
或许是要当父亲了,宋伯清的行事手段比起以往多了份狠戾。
葛瑜临盆那天下着暴雨,据说在乌州当地已经连续预警过多日,但没想到这场暴雨来得这么急。
宋伯清接到葛瑜进医院的消息时,人还在雾城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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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程手机关静音。
直到开完会出来发现乌州的人给他打了无数电话和信息,他黑眸骤然紧缩,马不停蹄的离开了公司前往乌州。
抵达乌州时,葛瑜已经进产房。
这不对……
这完全不对……
比预产期提前了一个半月。
宋伯清抓着红姨质问,红姨哆哆嗦嗦,脸色发白:“先生,我也不知道……太太平常的吃的用的都是按照规矩来的,之前检查也很到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
宋伯清心乱如麻,他从来没有这样紧张害怕过。
葛瑜年纪还小,她给他打了那么多个电话,一定是在生产前极度的恐慌紧张,他在干什么?
他在开会。
窗外的惊雷乍现。
一道火花横跨夜空,照亮了整座钢铁森林,这让宋伯清想起奶奶去世时的场景,他总是厌烦雨天的,这种天气天然的带着离别的伤感和凄凉,所有不好的事都发生在这样的环境里,奶奶去世是如此,他最爱的女人生产亦是如此,宋伯清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的抽,猩红的火苗烫化夜空的黑,只显现出那双眼眸的慌乱。
晚上九点,葛瑜顺利生产。
主治医师没让宋伯清看孩子,而是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窗外两声巨响,医生摘下口罩看着他,说道:“宋先生,小少爷的身体不太健康,眼睛……似乎有些问题。”
宋伯清将猩红的烟头摁进烟灰缸,“什么问题?”
“先天性眼盲。”
宋伯清:“……”
“身体各项指标也很弱,不知道是因为早产原因还是孕期造成。”
宋伯清抽出烟的手有些发颤,“有得治疗吗?”
“有。”医生点头,“不过这种技术国外还在研发,也许要再多等些年。”
“有治就好,没事。”
这算是今天唯二的好消息,第一个好消息是葛瑜平安。
生产消耗了她极大的精力,生完便沉沉睡去,并不知晓孩子的身体状况。
宋伯清就站在她身侧,看着她因生产而苍白的脸,巨大的自责和愧疚涌入心头。他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葛瑜感受到他的抚摸,缓缓睁眼。
四目相对,她露出苍白的笑,“你回来了……”
“嗯。”
“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你都不接。”
“对不起,我开静音,以后不会了。”他低头吻她,眼眶发红,“难不难受?”
“不难受。”她笑,“你找的医生很好,我没受罪。”
她在安慰他,他心知肚明。
“孩子呢?”
“在恒温室里。”他摸着她的脸,“早产儿嘛。”
葛瑜点了点头,并未起疑。
宋伯清想能瞒一天是一天,但能瞒到什么时候呢?葛瑜的身体迟早会恢复,她会下床,会想要看自己的儿子,会想要知道他过得好不好,这是母亲的天性,他无法阻挡。
于是在某天他打完电话回来,看见葛瑜消失在病房里,他脑海就浮出两个字,完了。
他立刻朝着恒温室跑去。
远远的,就看见葛瑜站在恒温室门口,空洞麻木的不知道在看什么,身子瘦弱得像一阵风,轻轻一吹就飘走了。
他冲上去一把将她抱在怀中,说道:“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怎么不跟我说?”
“刚才……刚才那个护士说我们儿子看不见。”
葛瑜呢喃,慢慢抬头看着宋伯清,“什么叫做看不见啊?看不见什么意思?产检的时候不是很健康吗?是不是因为……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太注意,因为我早产了,所以他就看不见了?是因为我,对吗?”
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宋伯清心如刀绞。
他紧紧抱着她,说道:“不是因为你,葛瑜你冷静点,不是因为你!”
“怎么不是因为我呢?”葛瑜抓着他的衬衫,麻木又无声的落泪,讷讷道,“如果我没有早产……如果我注意点身体,如果我足月生产,也许他就是健康的。”声音由低变高,渐渐的情绪崩溃大哭道,“是我,都是我……都是我!伯清,他不会认得我们是谁,他不会知道你是爸爸,我是妈妈,他什么都不会知道!”
宋伯清紧紧将她抱着,漆黑的眼眸里染上薄薄的水雾,坚实的双臂缠着她,“不会的,他会认得的。”
狭长空荡的走廊里,只有葛瑜凄厉的哭声。
凄厉到这辈子宋伯清都忘不掉。
那阵子,是葛瑜人生中为数不多的黑暗时期,儿子眼盲,自己产后抑郁。
即便宋伯清丢下了雾城的工作长时间的陪伴在她左右,她也很难这个事实。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持续到宋伯清把衣服上绣满花,孩子几个月大懂得摸时才逐渐好转。
因为他发现孩子在摸绣花时好像懂得照顾他的人是谁。
父亲、母亲。
父亲的绣花圆圆的,他一摸就怕。
母亲的绣花弯弯的,他一摸就笑。
宋意四个月大时,宋伯清为了事业返回雾城工作。
那日温素欣罕见的给他打了个电话让他回老宅用餐。
宋伯清回家时,心里已然猜到父母的用意。
饭桌上,温素欣吃着面前的素菜,问他葛瑜是否已经平安生产。
宋伯清面不改色,“其实您都知道吧,何必问我。”
“你儿子好像身体不太好。”温素欣看着他,“最近你爸在瑞士组了个医疗团队,你有需要的话,找你爸。”
“条件是?”
温素欣笑笑着说:“我要的条件,你未必答应,所以先吃饭吧。”
那顿饭吃得宋伯清毫无胃口。
母亲说话总是锋芒不露,她如此大费周章叫他回家,只是简简单单吃顿饭?
宋伯清不想猜,也懒得猜。
他的母亲如同巍峨雪山,从小站在山巅俯视他,从未给过他真正的自由和感情。
大概也是如此,他决计不要做像宋家‘教育’式的父母,他要给宋意完整的爱。
如果照他的规划,不出五年,也许更短一些,他就能赶在三十之前在宋家拥有绝对的话语权,把葛瑜接回来,再带着宋意看病,日子会越过越好。
但是,他们没挺过那个雪天。
包括宋意。
第44章
文西在明寰干了那么多年,早已经是资历深厚的高管,对人对事,说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不会说过多宋家家族内部的细节,也不会说宋伯清在宋家如何的难做。
毕竟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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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父子有亲,君臣有义,父子本质是亲,君臣本质是义,而宋董跟先生处于两则之间,父不父,君不君,就没必要摆到台面上来说了。
文西对宋家内部的争斗,往往是不做任何评判。
他只说应煜白如何的找的宋伯清,又是如何得寸进尺。
说得葛瑜的脸逐渐煞白,双手紧握。
一种没由来的羞耻浮上面颊。
“哦,对了,您说的消失的那段时间,是应煜白跑到了明寰,跑到了先生面前,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总归先生心情不好,回去的路上就出了车祸,在医院躺了一个月,所以您说他不联系您,是因为没法联系,不是不想。”
“他的手到现在仍有旧伤。”文西说道,“望您看在他往日情分,对他多些宽容。”
又是这句话,一模一样。
葛瑜神色恍恍惚惚,点头说:“这样。”
“葛小姐是知道的,宋董跟宋夫人在圈子里的地位很高,宋董一根手摁下来,多少行业要失业,多少人要清盘破产,这种情况下,应煜白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向先生索要钱财……”文西笑了笑,“我头一回见这样的人。”
文西说话水平很高,他不说宋伯清在宋家如何难做。
他说宋玉倪跟温素欣的权力有多高。
而当时的宋伯清处于下位,可谓泥菩萨过河,护得这个,护不得那个,却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满足应煜白的条件。
文西呷了口茶,又道:“不过这么些年过去了,咱们说的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葛小姐往前看,糟心事也能少点。”
“我要是能往前看,今天也不会来找你。”
听到这话,文西愣了片刻,又道:“是啊,先生毕竟是失去了一个儿子,怎么能往前看。”
“你刚才说应煜白一而再再而三的找宋伯清要钱,那时的宋家知情吗?”
“宋董跟宋夫人做事很挑剔,有些东西看不过去,不会出手,有失身份,有些东西看不过去说句话就行。”文西笑笑,“不过有时候一句话压下来,那也是毁天灭地的灾难。”
葛瑜像是懂了,说道:“纪家能帮他是不是?”
“帮?”文西摇摇头,“说不上,只能说,纪小姐豁得出去,帮不帮的……”
文西意味深长,“这个字,太重。”
葛瑜不知道回什么,目光落向窗外,视线所及是一片沸腾的、失重的白。交错的街道、桥梁、霓虹被暴雪被成片包裹,又在半空被撕成更疯狂的漩涡,她起身离开,步入厚重的积雪里,犹如踩在冰块上,又涩又硬。
车子也不好拦,拦了许久才拦了辆车回酒店。
放下行李便又出门了。
出门也并未打车,与恒建集团的王经理约在了集团内部见面,宋伯清在管理玻璃厂时,曾与恒建集团签署过供货合同,供货期即将中止,她带上了新的工厂资质文件、产品样本、双方签章的完整历史供货记录等前来商谈续约细节。
王经理同大部分干这行的性格差不多,沉稳、踏实,并未对她提出的新的合作细节多加为难,交谈顺利,于当日下午三点签订了新的合同,顺利完成此后三年的合作。
签完后,王经理让人带着她去附近的餐厅用餐。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跟文西聊过的原因,她没半分胃口,算给王经理面子,吃了一半就以工作为由草草离席回到酒店,躺在酒店的床上辗转反侧,往日的回忆一幕幕涌上心头,她猛地坐起身子,望着窗外的景色,竟生出几分悲凉来。
她彻底睡不着了。
就这么看着狂风暴雪到天明。
第二天的风雪依旧。
本应该继续同王经理商谈合作的,但没想到昨天谈得那么顺利,多出这一天,葛瑜决定去郊区的老军工转型的玻璃原料厂转转,那家玻璃厂在当地很有名,能生产极其纯净、低铁含量的石英砂,可惜价格昂贵,合作的也都是国企。她叫了辆车,慢慢悠悠的开往郊区。
说是郊区实在恭维,开车一趟就得三个小时,说是管辖镇还差不多。
风雪大,大到车子没法正常行驶,速度跟人走没两样。
在一个拐角处,司机说道:“不行了不行了,这天气不能再走了,您加钱也走不了了。”
葛瑜看了看车窗外的景色,“那现在回去?”
“回也回不去了。”
司机猛打方向盘,“附近等等吧。”
司机把车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国道旁一个简陋的养护站,站内不止有她跟司机,还有几个面色黢黑的中年妇女和扛着包裹的男人,显然大家都是被风雪困在这了。
葛瑜有些懊恼。
明知道暴风雪天还要出门。
手机里传来于伯跟简繁的信息和电话,她摁下了接听键,想到自己重要文件还在车上,便朝着门外走去,边走边接听:“嗯,我现在在北市呢,没在市区啊,我本来打算去那个老军工转型的玻璃厂看看,现在雪太大了,去不了……”
她一边跟于伯说话,一边朝着车子的方向走去。
狂风卷着雪粒,砸得人睁不开眼。深一脚浅一脚靠近车时,前方一辆试图掉头的大型货车在雪中打滑,车尾猛地甩向客车尾部——一声闷响和金属刮擦的刺耳声音过后,她被货车的防撞栏刮撞倒了,整个人打滑,刹那间,剧烈的疼痛和冰冷席卷全身。
*
葛瑜不得不拿出老黄历来看吉凶。
虽然什么干支纪年,值神与凶神完全看不懂,也还是学着于伯的模样翻来覆去的看。
今年是凶年,她想,否则怎么能接二连三的受伤。
元旦,雾城并未下雪,南滨路上晨跑的人们呼吸间吐出的白气与雾交融,葛瑜坐在前往林山别墅的车上。阳光透过车窗散落进来,将漆黑的眼眸照得如茶色般透亮明媚,头倚靠着窗,闭着眼睛缓和出差带来的困顿。
车子摇摇晃晃,在山林间缓慢行驶着。
约莫九点左右抵达了林山别墅。
她付了款,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朝着别墅里走去。
她祈祷着别碰到宋伯清。
走上台阶,便听到里面传来声音。
未设大门的厅堂敞亮宽阔,一眼便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宋伯清和姚芬。
宋伯清就那么慵懒地陷在丝绒沙发里,一双长腿随意交叠着,光线恰好落在他半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极其优越的、从眉骨到下颌的清晰线条。鼻梁高挺如峰,将光与影切割得利落分明。
他两只手拿着钢笔把玩。
而那钢笔像极了他送她的那支。
“她现在急得有点上不了台面了。”骨节分明的手转动钢笔,“内部做了数据保留和处理了吗?”
“已经做了。”姚芬回,“现在就要看Ted那边的动作,如果快的话——”
姚芬话还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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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葛瑜手里的拐杖‘嘭’一下子掉在地上发出响声。
厅内的人纷纷望了过来。
葛瑜尴尬的弯下腰捡起拐杖。
抬眸望去,就看见宋伯清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在看她。
那晚的一切涌入脑海,赤热滚烫的吻,凶猛有力的大掌,连内衣的肩带都被他扯断一根。
那晚的余温,仿佛还滞留在空气里。如夏日暴雨前焖住的潮热,沉沉地压着皮肤。
姚芬大概是认出葛瑜了,她站起身来,说道:“先生,那今天先到这,我先走。”
“好。”
姚芬拿起桌面上的文件朝着门外走去。
经过葛瑜身边时,礼貌的跟她点了点头。
葛瑜点头回应。
姚芬一走,整个空间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宋伯清的身子微微往前倾,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口茶水。
葛瑜拄着拐杖往里走,说道:“天意跟小五的猫粮和零食我忘带走了。”
“嗯。”宋伯清平淡的说,“在地下室,自己去拿。”
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朝着地下室走去。
经过他身边时,暗香涌动,宋伯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也同样想起那晚赤热的吻。
葛瑜不是很习惯用拐杖,得走得很慢很慢,慢到一步得花上几十秒才能确保安全走下一步。
走了十几分钟,好不容易走到地下室了,又在困扰怎么拿那两袋几公斤的猫粮和零食。
她坐在台阶上发愁。
一道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她身后,语气徐徐,不急不慢,“坐着干什么,拿你的东西走人。”
葛瑜扭头,顺着那双长腿往上望去,说道:“我要能搬,我已经在搬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扶着墙壁站起身来。
宋伯清看她那一瘸一拐的模样,眉心拧着。
随后越过她拿起那两包几公斤的猫粮和零食往楼上走。
难怪那只蠢猫被养得这么肥,吃得这么多。
大步流星将两袋东西放到大厅后,又折回来拽住她的胳膊。三两下便拽着她走回大厅。
他像有气没处撒似的,步子走得极大,也不顾葛瑜跟不跟得上,在走到最后一层台阶时故意迈了两步,葛瑜哪儿跟得上?一个趔趄就往前倒,直接往他怀里扎。
得亏他没松手,由她扎进他怀里。
僵硬的胸膛撞得她鼻子发疼,她轻轻‘嗷’了一声,捂住自己的鼻子,眼里含泪。
头顶传来宋伯清深喉发出的一丝轻笑。
很轻很轻,不易察觉。
“蠢。”他说。
葛瑜捂着鼻子,眼泪掉下来,“你非得这样么?”
宋伯清不语,拽着她走到沙发坐下后,转身去拿旁边的医药箱。
拿着医药箱折回,看着她绑着绷带的脚踝,说道:“你隔三差五总要出点事,有空去青山拜拜吧。”
“青山是姻缘庙,求姻缘的。”
“求平安也很灵。”宋伯清从药箱里拿出药膏,从药膏里挤出一点药膏,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语气不容置喙,“别动。”
指尖落在她的鼻尖上,一点点覆盖着发红的肌肤。
暖黄的夕阳从侧边的落地窗散落进来,落在两人的身上,有那么瞬间,葛瑜觉得像是回到了乌州,回到了他们还很恩爱的时候。
寂静的山林里发出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耳边传来了高跟鞋的踢踏声,不消片刻,门厅外的人走了进来,走到台阶处时,看到宋伯清在替葛瑜抹药,顿时怒火四起,手里的东西也噼里啪啦摔了一地,饱满圆润的酒盒顺着滚到了葛瑜的脚边。
葛瑜垂眸望去,是一支上百万的DRC。
挣扎开宋伯清的手,抬眸望去,就看见了纪姝宁站在门厅处,美眸里充斥着无数的恨意与怒火,咬着牙:“葛瑜,你怎么在这?”
她迈开步子往下走,边走边说:“你是做小三做上瘾了吗?”
葛瑜心头猛地刺痛,还没来得及说话,宋伯清就站到她面前,挡住葛瑜的视线。
他的眉眼凌厉,一字一句,“注意你的措辞。”
纪姝宁不懂什么叫做注意措辞。
她生来便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体会不了葛瑜那种需要左右逢源、辛苦工作的普通人,更体会不了宋伯清为什么对这种普通人那么执着。
她强忍怒火,扯出几分笑意,“伯清,我想跟你单独谈。”
“就在这说吧。”
“在这说不了。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很要紧,必须单独谈。”
“好不好?”
口吻夹着几分央求。
葛瑜看到了纪姝宁握住宋伯清的手,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偏偏拐杖还被扔在地下室的入口处,想走都无处走。
原来人没了腿,就连抉择都只能凭天意。
宋伯清甩开她的手,“如果你有非常重要的事,明天去公司说。”
纪姝宁的手落了空。
像抛物线似的,被甩开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徐徐落下。
她紧紧咬住红唇,眼里露出一丝恨意。
“那之前说好的元旦出去玩呢?”
“公共关系部那边准备得差不多了。”宋伯清抬手看看腕表,“大约晚上九点发出,距离现在也就十几个小时,新闻稿发出去,我们再一起出去,那我们关系到底算解绑还是没解绑?”
纪姝宁拼命压制住火气,“好,明白了。”
说完,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走到门厅出口时,突然停下来,扭头看着他,笑道:“哦,对了,伯清,有空记得来我家吃饭。”
她艳艳一笑,踩着高跟鞋离去。
宋伯清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随后坐到沙发上。
葛瑜觉得这场面很滑稽,真的很像当时跟简繁一起去看《风雪》时,里面的男主和女主分开后遇到了新欢,他在新欢的身上寻到了跟女主在一起时不同的感觉,却又在看到新欢身上有女主的影子时,豁然抽身离去,她当时就在想,男主到底爱不爱女主呢?爱女主的话为什么要在看到有同样感觉的新欢时抽身?不爱的话为什么又要在重逢时对她露出那样的表情?
简繁说那是一部超现实主义的话剧。
现在看来是的。
感情就是复杂矛盾,说不清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葛瑜沉默许久许久,缓缓开口:“昨天我翻了煜白留下来的东西,我在里面发现你说的那个玻璃球。”
她轻声呢喃,像自言自语:“确实很像是我做的,但不是。”
宋伯清长腿交叠着,骨节分明
《杜松茉莉[破镜重圆]》 40-50(第11/27页)
的手夹着烟,听到她说这话,拿烟的手微微僵在半空中。
“你那个时候是不是以为我要带着宋意跟他走?”
宋伯清咬住烟,没说话。
只是阴郁着脸。
他不愿再去回想过去,不愿再提及过去。
平静的回:“你跑不掉的,葛瑜,所以你想不想走,都不重要。”
这话倒是令她意外。
她以为宋伯清早就厌倦她了。
如果他不是厌倦她了,如果她看到他跟纪姝宁的那一切不过是纪姝宁豁出去的帮扶,那是不是说明,其实从头到尾他对她都没变过?那他们之前所有的猜忌、所有的怀疑、所有的指责其实都算子虚乌有,阴差阳错?
葛瑜不敢深想。
她只能凭借文西跟她说的只言片语来试探,“伯清,你上次说我们没有好好谈过,确实,我们一直都没有坐下来谈一谈当年的事,也许你不想说,但我觉得,如果人要往前走,往事是不是也应该要厘清楚?我现在希望你诚实的告诉我,那阵子,你总跟纪姝宁厮混,是不是因为你家里的压力,还有宋意的发烧、感冒,真的只是单纯的发烧感冒吗?”
这件事,一直是两人心里的痛。
葛瑜麻木回避,宋伯清也不愿提及,两人默契的不说,好像往事可以如同尘埃深埋在回忆,不说不碰不想,就可以当做没事发生。现在葛瑜再问起来,宋伯清都要仔细想想,想想那个时候是用什么话术来骗她的,就像刚刚生产完,他骗她宋意早产儿需要躺在恒温箱一个道理。
是了。
他记起来了。
他是用发烧感冒来骗葛瑜的。
这世界上很多人谈感情总是避免不了骗,善意的谎言,甚至于绝对的、不加拣选的“坦诚”,有时是一种懒惰和残酷。葛瑜从不知道宋意每十天发烧一次是来自于天生自带的病,也不知道他活不久,只知道日复一日的照顾他。
宋伯清现在仍然可以选择骗她。
但是他听到她说人要往前走,往事该厘清楚,顿时就想到了那晚简繁将她拥入怀中,带着极强占有欲的说[这是我女朋友。]
——他突然有种想与她同归于尽的想法。
他痛。
她就得跟着一起痛。
他慢慢扭头看着她,说道:“葛薇来找过我,跟我说,宋意去世那晚,你不是准备带着宋意跟应煜白远走高飞的,你是带着他来找我的,却在世纪酒店看到我跟纪姝宁。”他抬起手,将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我当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都快疯了,我在想,我一定得当面告诉你,不是你看到的那样,那晚我跟纪姝宁有非常重要的事,你看到的都是误会,你全想歪了,想错了。”
他语气柔和得就像回到多年前。
那时他们还未决裂,还没走到如此不堪的境地。
漆黑深邃的眼眸望着她,“你刚才问宋意反复发烧是不是普通流感,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不是。”
宋伯清一句话,粉碎了葛瑜所有的幻想。
她瞳孔剧烈发颤,嘴唇嚅嗫,像被所有东西给吸入时间的洪流,满脑子都是宋意变得越来越没精神,越来越虚弱,从原本活泼乱跳到只能躺在病床上,两颊迅速凹陷,本就灰色的瞳孔变得愈发的暗灰,连手也是,干干巴巴,像枯黄的稻草。
原来不是普通发烧,不是普通流感。
难怪……
所以所有人都瞒着她。
所有。
“你知道吗?如果你那晚不带宋意来世纪酒店,不在那么冷的天不听医生和护士劝阻,非要带他出去,他本来可以安然无恙活到我彻底掌权,也许不用三年,他就可以在瑞士接受完整的治疗,但是你带他出去,让他死在了那么冷的天里。”他语气柔和,“那么他现在已经有六岁了。”
葛瑜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如同被利刃穿心,痛苦绝望的看着他,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晚,是她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上面说宋伯清跟纪姝宁在世纪酒店开房。
而那天宋意的状态与平常不同,极其的亢奋,饭能吃一碗,汤也能喝一碗,精神焕发得像正常小孩,一点儿也不病态。
他抱着她的小腿,一个劲地说想爸爸了,想见见爸爸。
如果照宋伯清这么说,那晚的宋意是回光返照。
可她以为他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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