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逐渐好转,便带着他出门了。
她还记得那晚是六点五十多,她抱着宋意站在酒店的门外,透过几扇玻璃门,看到了宋伯清西装革履的站在厅内,纪姝宁则一袭高定礼服站在他身侧,轻轻帮他整理着领带,谈笑之间,宛如夫妻。
宋伯清的领带向来都是她整理的,她每天会帮他挑选适合西装的领带,有时是黑色,有时是灰色,绝不会是像这种,明亮的蓝色、透着一点儿绿,葛瑜就这么麻木空洞的这一幕。如果说媒体和记者说的那些话她可以无视,选择相信,那亲眼见到的时候,是否也要选择相信?
选择相信一个爱着他的女人帮他整理领带,这样亲密的事,只不过是举手之劳。
选择相信一个满眼透着爱慕眼神的女人,这样望着他,不过是她一厢情愿。
是吗?
零下的气温,凛冽的寒风,落下的雪都成了无数利刃,扎入她的眼里。
而趴在她肩膀上的宋意虽然看不见,但耳朵异常灵敏,灵敏到即便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即便普通人都听不到,他却能听到,嘴里呢喃道:“我听到爸爸的声音了,爸爸……”
“爸爸抱抱我吧,我要你抱。”
“爸爸,不对……妈妈说在外面要叫叔叔。”
“叔叔,宋叔叔,抱抱我吧。”
“小意困了,宋叔叔,抱抱我吧。”
“抱抱我吧……”
宋意的声音逐渐消弭在空中,与暴雪和狂风糅合成一团听不清,摸不着的空气。
他是死在她肩膀上的。
就好像是见到了父亲最后一面,死而无憾。
葛瑜觉得胸口好疼,疼得好像快碎了一样,一只手撑在沙发上,呼出来的空气也如同针扎一样。
宋伯清看到她这样痛苦,漆黑深邃的眼眸里也露出了少见的裂痕,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攥紧。
葛瑜觉得自己又像死了一遍,心口被针扎了又扎,来回折磨,她痛苦的看着宋伯清,犹如宋意去世那晚他跑到殡仪馆看到她的眼神一模一样,那样的冰冷,陌生,她嗫嚅嘴唇,带着最后一丝希望,“你恨我,所以你骗我。”
宋伯清摇摇头:“我爱你才骗你,我恨你,我巴不得把所有真相都跟你说。”
第45章
宋伯清的话粉碎了葛瑜最后一丝希望。
其实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哪有什么发烧感冒会让一个小孩变得那样的病态、虚弱、站都站不起来?但是她问遍了所有医生,他们的口径很一致——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
现在想起来,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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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和护士都是宋伯清的人,他们都是照着宋伯清给的回答回复她罢了。
那时的宋意早就病入膏肓,靠着天价药维持生命。
如果不是她强行要带他出门,如果不是她站在雪天里站了那么久,那么多个小时,宋意不会死去,也许会像宋伯清说得那样,他们母子只要再熬几年,熬到宋伯清彻底掌权,就可以带着宋意出国治疗。
可是没等到啊……
可是她不知道啊……
葛瑜疼得脸色发白,紧紧抓着宋伯清的衬衫,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那模样像极了他们分手的那夜,所有的怨恨、质疑、怀疑都在嘴边徘徊,可他们什么也没说,宋意的死就像雪崩后的一塌糊涂的山体,除了凌乱不堪,再也没有昔日的美好。
宋伯清看着葛瑜因痛苦而苍白的脸,骨节分明的手也不自觉的紧握成拳。
宋意的死对他来说是毁天灭地的痛。
他难以接受他死在那样的雪天里,死在他谋划好他的未来的前路里。他明明为他做了那么多努力,只要他一步一步按照他的规划去走,这辈子能活得幸福开心,也终有一日能重见光明。却以这样的结局死在他面前。然而这都不是让他最痛的,最痛的是葛瑜跟应煜白。他一次次的在想,如果葛瑜真的后悔跟他结婚,后悔躲藏在乌州,那么大可以正大光明的和他说,而不是一次又一次的让应煜白登堂入室,进入他们的家。
他看在她的面子上,一次又一次的放过应煜白。
放到他一次又一次的在他面前说要带走葛瑜和宋意。
最后一次,宋伯清就在想,他敢带,葛瑜敢走,他就把她抓回来,不顾往日情分,也不顾她到底怎么想,抓回来,囚禁在乌州。
可是宋意死了。
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知晓他们结婚内情的人,尤其是宋家人,说葛瑜是为了情人才故意杀死宋意,故意带他出门,要么就说她是要用宋家唯一的孙子要挟宋伯清带她进入宋家,没想到弄巧成拙,真弄死了。
宋伯清一根烟一根烟的抽。
他知道不是,她根本都不知道宋意生病,又怎么会故意杀他。
可是他还是恨她,怪她。
尤其在应煜白想带走她的前提下。
葛薇说[我不知道她错在哪,但我知道跟所有人一起恨她就对了。]
宋伯清恍惚在想,也许大家只是把痛苦加注到葛瑜身上,这样能活得轻松些,所以才会明知道真相的情况下,仍旧痛恨她,斥责她,埋怨她。
“骗我的……骗我的……”葛瑜一滴滴泪往下淌,一只手紧紧抓着发疼的心口,“你骗我的,不是你说的那样,你是因为我跟应煜白,所以故意骗我。”
“我连宋意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为什么要骗你?”
葛瑜抬起那双赤红的眼眸看着宋伯清,“你没见到宋意最后一面,但是宋意见到你最后一面了,幸好他看不见,否则他看见的就是他的父亲跟别的女人挽着手的画面。”
宋伯清胸膛像被插进一把刀,紧紧咬着后槽牙,说道:“你以为我愿意那样?”
“是,纪姝宁能帮你,我帮不了你。”葛瑜苦笑道,“我只会拖累你,我只会让你一次次在面对你家人时选择妥协。”
宋伯清听着她的话,眉心拧着,没回。
他从旁边的烟盒抽了一根烟出来,夹在手里,这才说:“没人能帮得了我,你不行,纪姝宁也不行。”
这么些年,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如今的地位。
是借了些外力,但外力要是能抗衡宋家内部的势力,他也不用走得那么艰难,所以没人能帮得了他。
葛瑜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流出,她呜咽道:“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事情怎么会是这样,真相怎么会是这样残忍。
她接受不了,接受不了……
她放下满是泪痕的手,踉跄的挣扎着爬起来。
宋伯清见她挣扎起身,扔掉手里的烟抓住她的胳膊。
葛瑜推着他的手,腿本来就受伤,单腿站着还要跟宋伯清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推搡着没两下就摔倒在沙发上,她抓着宋伯清的衬衫,绝望至极。
呼吸急促,瞳孔紧缩。
下一秒,眼前一黑就倒在了那儿,一动不动。
宋伯清看着她不动弹了,脸上也露出了无尽的痛意。
他坐在她身侧,双腿大敞着,手肘撑在腿上,眼神茫然的望着窗外的景色。
有些事,本可以瞒一辈子的。
可有些痛是瞒不下去的。
他坐了很久,然后将昏迷的葛瑜抱了起来,朝着楼上走去。
他将她放到床上后,看着她的容颜,一滴滴泪挂在白皙的脸上,他伸出手轻轻拭去眼泪,从眼睑慢慢往下滑。
指尖落到她的红唇上。
悠悠荡荡,恍惚不已。
其实他不是没有意识到每次跟葛瑜相处时的情绪波动,也只有她能轻而易举的挑起,这么些年了,他老在想,为什么呢?事情过去那么久了,她都离开他那么长时间了,怎么还会因为她一句话这样的激动?他看到她哭,看到她这么绝望,这么痛苦,他难道心里好受吗?
“你就不能学乖点。”宋伯清长长喟叹,“像以前那样,那我就可以瞒一辈子。”
回应他的是永久的沉默。
*
葛瑜睡了很久很久,醒来时已经是晚上,窗外寂静异常,偶尔狂风刮过,她慢慢支起身子,看见宋伯清正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坐姿优雅,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
白天发生的一切犹如流水般涌入脑海,干涩的眼眸眨了眨,硬是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她坐在那坐了很久,慢慢的从床上爬下来。
宋伯清果然是睡着了。
否则这样的声响早就惊动他了。
她深深的看着他。
不知道是在做怎样的决心和决定,眼神从复杂到逐渐坚定。
最后,悄无声息的离开。
晚上九点整,葛瑜坐上回玻璃厂的出租车,望着车窗上的景色,眼神麻木空洞,放在手里的手机亮个不停,无数的社交软件的媒体信息跃然上屏幕。
明寰集团对公账号明寰企业发布新闻稿:[明寰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集团”或“本公司”)董事会暨本公司继承人,执行董事宋伯清先生,兹就近期外界关注的宋伯清先生私人事务,授权集团公共关系部发布如下声明:
关于婚约事宜:宋伯清先生与纪姝宁女士基于对彼此未来人生规划的尊重,经慎重考虑,已于近日和平解除婚约。此决定为双方私人事务,恳请社会各界予以理解并尊重个人隐私。
特此声明。]
葛瑜低头看了一眼,毫无波澜。
车子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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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玻璃厂时,一束光照亮了漆黑的长巷。
简繁正站在玻璃厂门口,穿着厚实的大衣,被冻得来回踱步,哈出来的气都是白色的。
这样寂静的夜,一辆车开过来的声响是巨大的。
简繁猛地回头,看到停在工厂门口的车子,立马就跑了过去,拉开车门歪着头看:“瑜姐!”
远处烟花声响起。
葛瑜艰难的从车里出来,说道:“你没回家?”
“我等着你呢。”
简繁咧着嘴笑:“我买了好多烟花,等着你一起放。”
葛瑜看了看,玻璃厂大门口放了一箱的烟花爆竹。
简繁扶着她走到箱子边,什么烟花都有,葛瑜抽了一根仙女棒出来。
“这个好玩儿。”简繁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在仙女棒的顶端一点,仙女棒滋滋的响了两声,无数火花从尖端处四散开来,微弱的火光照映着两人的脸。
简繁就这么看着她,痴痴地说:“瑜姐,你真漂亮。”
葛瑜佯作用烟花点他的脸,“瞎说什么呢。”
虚晃一下,简繁竟然也没躲,笑着说:“说实话呀。”
“你今天干嘛不回家过元旦?”
“我爸到处跑呢,我妈去老家了,回家也是一个人。”简繁蹲下来,从里面选了个二踢脚,“瑜姐你有没有觉得今年雾城的冬天比去年冷啊?我记得去年元旦还有个零下几度呢,今年都零下二十几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去年我还在学校,元旦同样没回家,我舍友给我带了一碗麻辣烫,我在想狗崽子什么时候对我那么好了,后来才知道那是他跟他女朋友吃剩下的,哎哟喂……那个把我恶心的,敢情我吃他们俩剩下的东西。”
“不过我后来还是全吃完了!没办法,人家好心好意给我带回来,我总不能不吃吧?”简繁边说边拿出打火机点二踢脚,“我那个时候就在想,如果我谈了女朋友,我也要跟她出去吃麻辣烫,然后把吃剩下的带给他吃,吼——”
他叫了一声,把点燃的二踢脚扔出去。
不过几秒钟。
‘轰’的一声巨响。
葛瑜拿着仙女棒看着他,“那你后来有做到吗?”
“交不上女朋友,怎么做?”简繁哈哈笑了两声,“毕业就各奔东西了。”
“那你舍友回家找工作好找吗?”
“都不错,进国企了。”
说完,意识到什么,看着葛瑜说:“瑜姐,我觉得咱们玻璃厂比国企还好。”
葛瑜笑笑,不语。
手里拿着仙女棒,看着远处的景色。
空旷的视野里,烟花一簇簇的升入空中,新的一年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到来了。而在这一年的开端,她得知了宋意真正的死因,有种被人摁进冰冷的海水里,猛猛灌了两大口冷水的绝望,如果换做五年前,她或许会随着宋意一起走,但现在……她看着漫天的流萤飞絮。
其实她连死的资格都没有呢。
她做了那样的事。
就该带着痛苦和绝望好好活着。
*
日子过得飞快,葛瑜彻底接手玻璃厂后,凭借之前干玻璃厂的经验总结,稳健的管理着整个工厂,每个月的收支平衡下,会被支取出一小部分用于还宋伯清的欠款。
她不再跟宋伯清联系,也不再看他的任何消息。
如果说之前她还对他存有幻想,想在他生活过的城市,生活过的地方寻找他残留的痕迹,用来慰藉心灵,那么那次谈话过后,她就彻底放弃了——她彻彻底底明白宋伯清有多恨她,彻彻底底明白他们之间再无任何可能,哪怕他跟纪姝宁分道扬镳,从未开始。
转眼开了春。
今年的春节来得比往年晚,葛瑜跟留在厂子里的员工们一起吃年夜饭,看春晚。
大年初一时,简繁从家里给她送来了热腾腾的饺子。
那小子换上了崭新的过年衣服,剪了个利落的短发,看起来精神又帅气。
厂子里的员工都说要给他介绍对象,他笑着说:“别闹别闹,我还小呢。”
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葛瑜。
葛瑜当没看见,把饺子分给了厂子的员工们。
简繁把其中一盘饺子递给她,低声说:“这盘你不能分人,只能你自己吃。”
神秘兮兮的。
葛瑜皱眉,“为什么?”
“因为是我亲手包的。”他咧着嘴笑,一口白牙整齐,“反正你记得吃,我先走了。”
“还有,新年快乐。”
说完,简繁就裹好大衣朝着门外跑去。
葛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夹起盘子里的饺子吃了一口。
酸菜馅的。
同样的新年,宋家一片死寂。
宋玉倪跟温素欣在国外忙项目,整栋老宅也就只有宋伯清一人,厨房准备了丰盛的晚餐,他也只是浅浅尝了一下口。吃的还是平常不会吃的蜜汁藕。像这种甜物,向来是葛瑜的最爱。她总爱吃一些酸酸甜甜,算不上是菜,又算不上是甜品的东西。那年春节,她自己尝试做了冰糖葫芦,很简单的步骤,她做得乱七八糟,最后把做得发白黏腻的冰糖葫芦塞到他嘴里,艳艳笑道:“你帮我吃吧,省得浪费食物。”
不知道她今天有没有做那么难吃的东西。
宋伯清放下碗筷,拿起旁边的西装朝着门外走去。
满城烟火,空气中弥漫着烟火飘散出来的难闻的气味儿,他微微摇下窗,任由窗外的冷空气吹进车里,将车开到玻璃厂,远远的就看见玻璃厂大门敞着,葛瑜手里拿着烟火棒跟工厂工人们的孩子玩耍。
她好像没长大的小孩,追着一群五六岁大的孩子跑。
漆黑的环境,白色和橘色的火光照映着她的脸。
宋伯清有些恍惚,从旁边的烟盒里取出一根烟来放进嘴里,透过车窗看她。
葛瑜追着小孩们跑了一小段路,跑回来时,就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熟悉的车,车窗上骨节分明的手上夹着烟,微弱的灯光照下,将手背突起的青筋脉络照映得性感,她慢慢收敛了笑容,就站在那看。
看了几秒钟,车里的人下来了。
手里不知道拿着什么东西,朝着她走过来。
走到面前。
凛冽的寒风吹得葛瑜脸生疼,她看着他的脸,说道:“好久不见啊,宋先生。”
宋伯清听到这话,黑眸微微眯起。
确实算得上好久不见。
宋先生?
宋伯清喉结滚动,知道她这样突然的生疏冷漠是因为元旦的吵架。
胸膛仿佛有什么东西翻滚涌起,正欲开口,离开的简繁又折回来了,边骑着小电驴边喊道:“瑜姐!”
声音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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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近。
骑到跟前,戴着帽子跑了过来,边跑边说:“新年礼物忘记给你了!”
他揣着一个小盒子,气喘吁吁跑到跟前。
等跑到跟前才发现宋伯清。
简繁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还记得那天的场景!记得他是怎么抢走葛瑜!
要不是因为他说‘她是我女朋友’这种话害怕被葛瑜知道,他一定会在葛瑜清醒后把事情复盘一遍,但是他心里有鬼,这件事怎么都不敢说出口。
简繁咬了咬牙,生怕男人旧事重提让葛瑜知道,只能硬生生移开了目光,将礼物塞到葛瑜手里,说道:“那就这样,我先走了,明天见!”
说完,简繁跑回车边,心虚的骑上车掉头离开。
葛瑜看着手里的礼物,愣了愣。
光照下,宋伯清也看得不明确,只能大概估计是个手工艺品,他的下颌线紧绷着,有种想把那份礼物扔掉的冲动,抑制许久,缓缓开口:“他哪儿好?”
不管是应煜白也好。
还是简繁也好。
在他眼里看来都是恶劣之徒,一个贪图钱财,一个贪图美色,群狼环伺,她倒是一点儿都不在意,招惹的全是烂桃花,一个有种的男人都没有,偏她眼歪,瞧着都觉得不错,瞧着都比他好。
葛瑜自然不懂他问什么。
沉默半晌,才道:“简繁?”
宋伯清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殊不知捏着盒子的手都快捏得泛白。
气温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下起了零星雪花,两人站在工厂的小小斜坡上,高地优势,本就颀长的身材站得比她更高了,葛瑜拿着手里的盒子,眼眸垂着,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留下一排淡淡的阴影,她缓缓开口:“你是不是想错了?”
“不管是简繁还是应煜白,我都不曾跟他们有过任何关系,我当年选择跟应煜白走是因为我没地方可去了。”
她用极其轻松平常的语气说出来,不夹带任何情绪。
“于洋市的房子,你始终不肯上二楼。”她看着他,“其实我跟应煜白一直都是一人一间房,从未逾矩,宋先生。”
她语调轻柔婉转,但宋伯清耳里听来,却是如利刃贯穿,黑眸骤然紧缩,仿佛如同被翻江倒海般海水吞没。
于洋市的房子处处充斥着浓郁的生活气息,他脑海里幻想过无数他们生活的画面,幻想过无数他们恩爱的场景,连呼吸都裹挟的刺痛,所以始终不肯上二楼,看一看他们的生活过的痕迹。
他以为她这些年一直都跟应煜白恩爱非常,甚至结婚领证。
直至她回到雾城,他从徐默嘴里得知她生了病,以为她这些年跟应煜白过得并不开心,所以才怀抱着一丝希望要去看看她这些年住过的地方,过着的日子。结果还是被粉碎了——她仍旧跟应煜白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
他生气,愤怒,甚至想着你既然敢跟他生活在同一片屋檐的情况下带他回来,那他做这个小三又如何?
没事。
小三而已,他可以做。
他做了那么久的心理建设,结果她现在跟他说,从未逾矩?
有爱便生疑。
生疑便生恨。
宋伯清如同大梦一场,如今梦醒了,他又惊又喜,他眉心微微蹙起,伸手抓住她的胳膊,“你说是真的?”
“你好像从来没问过我。”葛瑜呢喃,又好像自嘲,“我也好像从未问过你跟纪姝宁……”
婚姻里的猜忌、怀疑,到这一刻的释然。
葛瑜抿着唇说:“宋意的事,我真的很对不起你,但是我是孩子的母亲,他死了,我不比你轻松,你说得对,我确实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我应该忏悔,所以从今天开始,如果有余钱我会拿去做慈善,如果你还觉得我对不起你,我……”
她深深吸了口气,眼神逐渐空洞,“我只能说抱歉。”
宋伯清被她那一滴滚烫的泪烫得手背发疼。
他心慌至极,紧紧抓着她的手臂不肯松手。
他有预感,现在松手就彻底松开了,他攥着她,“我当年提离婚气头上,你不答应我绝不离婚,你怎么那么爽快的答应,义无反顾的跟应煜白走?现在你跟我说你跟他没关系,你让我怎么做才好?”
“——小瑜。”
他轻轻的喊出她的名字。
那一声小瑜像是多年以来夙愿,带着久久无法释怀的爱和恨,带着无法磨灭的情和欲。
第46章
葛瑜也忍不住在想。
是啊,他们还是夫妻的时候,为什么没说呢?宋伯清不跟她说应煜白找他的事,也不跟她说纪姝宁的事,让她一个人在乌州胡思乱想。可她也没有跟他说过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宋意的死就像是压死他们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彻底底毁灭了这段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婚姻。
最后猜忌、怀疑、怨恨,都化作了无数刺向两人决裂最有利的工具。
他们走到这一步。
是觉得只要捂住嘴巴,捂住眼睛,再捂住耳朵,不看不听不说,就可以继续把日子过下去,只要他还在身边,就够了。
“那个时候我在乌州,你在雾城。”葛瑜努力的扬起笑容,“相隔两地,我不懂你,你也不懂我。”
宋伯清心如刀绞,何尝不知道相隔两地的痛苦。
但那时的他太年轻,年轻到所有的事情并未完全掌控在手,他觉得抛开所谓的身份、地位、权力,也不过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他会担心自己无法给足她婚姻的幸福,无法满足她生活的质量,总想着努力点往上爬,爬着爬着就忘了,她还在脚底下,没跟着他一起上来。
等他想拉她一把时,发现两个人已经隔着好远好远的距离了。
要权力就要放下她。
放下她,不如索他的命。
宋伯清抓着她手臂,紧紧不肯松开,“我们现在都在雾城,不会再相隔两地,你现在可以堂堂正正的走进宋家。”
葛瑜眨了眨眼。
温热的眼泪氤氲眼眶。
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现在居然可以堂堂正正走进宋家了?
但是宋意呢?
但是他们母子俩躲躲藏藏那一年呢?
葛瑜张了张嘴,冷冽的寒风灌入嘴里,竟觉得生冷和酸涩,不知道他说这话到底何意味,只觉得胸口好疼好疼。原来只要五年……真的只要五年宋意就可以完完整整的活下来。她看着他,说道:“你家门太高,我踏不进去。”
“新年快乐。”她扬起苍白苦涩的笑,“祝你新的一年,顺风顺水。”
说完这句话,便用力甩开了宋伯清的手转身走进工厂。
宋伯清的手滞留在空中,抓住的只有冷冽的寒风。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到她消失在眼前后,立刻转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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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驱车前往公司,单手握着方向盘,摁下了一个号码:“给我查应煜白,最近这五年,对,全部。”
新年的钟声敲响。
明寰集团大楼灯火通明,宋伯清大步流星的走进办公室,落地窗外不知何时已经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夹着看不清的零星雪花,他手指夹着烟,脸色格外阴沉。
被调回来的文西拿着一叠文件走进办公室,将文件放到桌上。
宋伯清看到文件后,吸了口烟,将猩红的烟头摁进烟灰缸里。
文西看着他阴郁的眼眸,犹犹豫豫,也不知该说还是不该说,想了半天,还是决定闭嘴。
余烬的烟雾从嘴里缓缓散出。
他翻开了文件的第一页。
应煜白,男,年龄28岁,于洋市河西高速车祸身亡。
宋伯清看到车祸身亡时,握着文件的手紧了又紧,脑海里回想起在于洋市他从医院送葛瑜回家,她曾跟他说过应煜白不在了,他以为他们是分开所以不在了,原来是这个不在,死了。
一行行往下看,从之前的不敢查、不敢看,到现在深怕错过一个字。
葛瑜跟应煜白走后,应煜白隔三差五就跑回雾城来找他要钱,话说得好听说是为了让葛瑜过得更好,生活得幸福,但是现在他又没有那么多的钱能养她,希望他能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支点钱给他们。
他用‘他们’这个字眼,就是笃定宋伯清还爱葛瑜,笃定宋伯清不会放任她不管,更笃定宋伯清不会去查他们的生活,因为爱到这种地步,他是绝对不会允许看到自己爱的女人跟别的男人在一块。
应煜白算得太准了。
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的打着葛瑜的名号来要钱。
他见不得她生活的困苦,见不得她本来住着大别墅,现在要跑到住一个会漏水的民房,见不得她每天有佣人伺候,现在什么事情都要亲力亲为,见不得她过得困苦。她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是他一点点娇养出来的,他绝对不允许她变得落魄。
所以从头到尾,他一直认为她过得很不错。
直到上一次去于洋市看到她住的环境,葛瑜跟他说两人各用各的钱。
确实。
产生过一丝怀疑。
他给了应煜白那么多钱,为什么会住那样的房子,怎么会各用各的钱。
但是终究没有查。
原来应煜白拿着他的钱都去澳门赌了,一笔又一笔,本该是留给葛瑜的,全都让他拿到赌桌上挥霍,最终死在了去澳门赌场的路上。
而葛瑜失去了所有,患了病,根本没有所谓的经济来源。
这种情况下,应煜白还是会给她一点钱。
一个月两千。
还是以借的名义。
宋伯清看到两千块的时候,捏着白纸的手都快要将纸撕碎,紧咬着牙,仿佛要将后槽牙给咬碎。
他难以想象葛瑜在那种情况下,拿着一个月两千块的生活费要怎么度过,吃糠咽菜吗?或许都算是好的形容了,可能买了治病的药,就没钱吃饭了,可能吃了饭,就没钱买药了,这个时候,以她的性格会怎么办?向亲朋好友借钱?可是她因为他,早就跟家里决裂。还是说会跟应煜白要?那应煜白会不会借此跟她提出什么非分的要求?
想到这,宋伯清心如刀绞。
他后悔,悔得肠子都要快青了。
在他看不到的日子里,葛瑜一直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过着穷困潦倒的日子!
宋伯清觉得胸口至喉咙翻滚着莫名的情绪,嘴角慢慢溢出了一丝鲜血。
站在旁边的文西见状,微微拧眉,“先生……”
“没事。”宋伯清用手背擦了擦唇角,“破皮了。”
宋伯清用手指一点点抹掉唇角的血,深邃的眼眸里露出少见的戾气。
直至将所有信息看完,他仿佛被抽空一般,整个人坐在那儿,漆黑的瞳仁里没半分情绪,就这么看着天花板,良久,从桌面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咬在嘴里,文西见状,连忙拿起打火机帮他点火。
宋伯清夹住微微泛起火光的烟,问道:“葛瑜回雾城这半年来,我是不是对她很不好?”
文西一愣,“先生以前对葛小姐是很好的。”
以前。
那是多久以前了?
五年前了。
五年前他对她予取予求,她要什么都给。
五年后她回雾城,他给她什么了?
他居然还把宋意真正的死因告诉她,明知道她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明知道她跨不过这道坎,明知道她觉得所有人都在憎恨她,厌恶她,还要在她胸口上插一把刀。她知道真相的时候多痛苦?
宋伯清顿觉得难以呼吸,痛恨和自责涌上心头,他将烟头扔进烟灰缸里,拿起西装往门外走。
文西见他步履匆匆,害怕出事想跟上去,却被宋伯清一个眼神给挡了回去。
风雨交加,零星雪花,大年初一正是合家欢的日子,一辆车疾驰在大道上,横冲直撞,不顾生死。
等车子开回玻璃厂,早已经过了零点。
仍旧有守夜的孩童们在巷子里和工厂附近放烟火。
他绕到侧门,二楼的灯光亮着。
“葛瑜。”他喊了一声。
不多时,葛瑜听到声音推开窗户弹出脑袋来,低头就看见宋伯清的身影。
他又折回来做什么?
气温极低,已经降到了﹣22°。葛瑜关上窗户。
不多时,她裹着大衣走到侧门,拉开小门走出来,零星雪花飘落在宋伯清的肩头上,暖黄色的灯光照映着,呼出来的气化作白雾,葛瑜看着他的眼眸,莫名的,这个眼神让她想起北市鹤都上那惊鸿一瞥,那时的他就是用这样的眼睛看着她,深情到她以为他天生就是这样的深情眼。
实则不然。
他不是情绪外放的人。
“东西忘了吗?”她问。
宋伯清胸膛微微起伏着,开口说道:“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什么?”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这些年过得不好?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生那么重的病没钱吃药?但凡给我发条信息,我可以连夜去于洋市把你带回来,你什么都不说,你回到雾城像没事人一样,每次出现在我面前都那样镇定,镇定到我以为你这些年过得很好,镇定到我以为你早就忘记我了,后来我在你脖子上看到那枚戒指,我快高兴疯了,我觉得你还在乎我。”
宋伯清双眼泛红的看着她,“但是我送你回那个家,我就觉得没什么可高兴的,你跟他住了五年,戴着我们的结婚戒指又怎么样。”
葛瑜愣了一下,下意识的抓住胸口的那枚戒指。
“小瑜,你是不是觉得,如果你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一个人能独活?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分开了,所有事情就跟我没关系了?如果你这么想,那就大错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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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
葛瑜紧紧抓着胸前的衣服,像是要抓着衣服里的那枚戒指。
她静静的听着他说,有种像生病时产生的幻觉,幻觉里的宋伯清就是这样的,温柔、谦和、宠溺至极的看着她,跟她说——小瑜,我还爱你,只要你愿意,我不在乎宋意的死亡,我要跟你在一起。
太可笑了。
出现那么多次幻觉,突然来了一次真的吗?
不。
葛瑜对自己说,这不一定是真的,她有好久没见李冰了,也有好久没吃药了,也许是停药产生的幻觉。
她学着以前幻觉里的处置,冲着那个宋伯清笑了笑,说道:“哦,我知道了,太晚了,你回去吧。”
宋伯清知道她不一定会原谅自己。
他做了那么多伤害她的事,她应该给他两巴掌。
他上前抓住她的手臂,“你不要这样,你知道我什么意思,我从来没放下过你,小瑜。”
葛瑜低头看着他抓着自己的胳膊,摇摇头:“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你对我阴阳怪气的时候,我觉得你恨我,情有可原,你冷落我,疏离我,我都可以理解,但是你对我好,我不理解。”
宋伯清听到这话,疼得呼吸都痛。
她是经历了他多少次的伤害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紧紧抓着她,死活不肯松开,“我罪无可赦,你可以不原谅我,但你不要推开我。”
他捏着她的手臂轻重有度。
不像之前那样,捏着她时,很疼很疼。
原来有了爱,就会这样小心翼翼。
原来有了爱,连说话都可以这样温柔。
葛瑜眨了眨眼睛,说道:“我困了。”
风雨渐渐化作厚重的雪花。宋伯清慢慢松开手,看着她的走进工厂,关上了那道门,最终留给他的,只是一道冰冷的、浸透着雪水的门。
他就这么站在那,看着那道门。
一遍遍想着葛瑜这些年的遭遇,他不知道她怎么熬过来的。
但他知道,她过得那些日子终究会变成一道道插进他胸口的利刃,日夜折磨。
他站了几分钟后,转身驱车离开。
大年初一,阖家欢乐。
此时的明寰集团的员工超半仍未离岗,宋伯清抵达集团后,立刻组织高层开了一次简短的会议。
开完会议,他给纪姝宁去了电话。
虽然是凌晨一点多,但纪姝宁接到电话后仍旧激动,电话那头掩饰不住的高兴。
“有点事,你立刻来明寰一趟。”
外头风雪正大,气温极低,纪姝宁马不停蹄的赶到集团,进入办公室时,能闻到办公室内淡淡的香气,听说文西被调回来了,他向来有品位,有他在,办公室的气温、湿度都适宜到令人讶异。她听到沏茶声,绕过办公桌走向里面的茶室,看见宋伯清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坐在茶桌前饮茶。
纪姝宁抚了抚长发,走到他对面坐下。
宋伯清抬眸看了她一眼,抿了抿杯中的茶,随后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
滚烫的茶汤冒着白雾。
纪姝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你们宋家茶园产的茶确实比外面买的好。”
“一般。”宋伯清语气淡薄,看着她说,“我最近忙,很少过问你,你那个项目进展怎么样了?”
这是宋伯清第一次主动关心她。
纪姝宁愣了许久,表情有些激动,有些复杂,说道:“我以为你都不在乎我做什么。”
纪姝宁作为纪家大房唯一的女儿,全家族给了她无限的宠爱和溺爱,纪老爷子钦点她为旭耀的继承人。只要照这样稳扎稳打下去,十几年过后,旭耀必是她的囊中之物。只可惜父辈们的感情深厚,子女们的感情就难说了。纪姝宁能明显感觉到二叔、三叔家几个堂哥明里暗里针对她。
先是项目数据出错,在集团高层会议里当众指出,不给她留情面,后又是设陷阱,让她差点在一个项目里栽了大跟头。
他们要跟她争集团继承人的位置。
理由不外乎——她是女人。
嫁了人,旭耀难不成要流到外姓人手里?
去年纪老爷子生了场重病,那几个哥哥在病房里旁敲侧击,不知道说了什么,竟还真的动摇了老爷子想换继承人的念头。
纪姝宁被惊出一身冷汗。
难以想象旭耀由她那几个堂哥掌控后,父母年事已高,不再掌事,她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绿茶的香气,看着沸腾的热水,纪姝宁开口:“项目进展还算顺利吧,借了你们宋家的势,总比想象中快些。”她喝了口茶水,看向他,“听说海东新区那个智慧物流港的项目,你退出了?”
宋伯清‘嗯’了一声,“评估了一下,战略重心调整。”
漆黑深邃的眼眸望向她,“你爷爷最近身体怎么样?”
“不太行。”纪姝宁摇摇头,“尤其是我二叔去世后。”
“人都有这么一遭的,你看开些。”
纪姝宁笑笑,“有你在,我当然会看开。”
她深情的凝望着他,“伯清,你知道我对你是什么感情。”
上回在林山别墅实在太失态了,她不应该看到葛瑜就应激,说出那么难听的话,搞得声明发出去后,他就再没联系过她。
宋伯清挑眉不语。
又饮了杯茶后,说道:“你的那项目好像你堂哥有在跟?上回在银行那边见过他。”
听到这话,纪姝宁的笑容微微凝固。
宋伯清又道:“不过也没事,那么大笔的投标保证金,银行不见得能批给他。”
宋伯清这人说话很有门道,从来都是点到即止,不说多,也不说少,说到他想得到的效果就不会再多说一句,他稳如泰山看别人因为他一句话而陷入沉思、发狂,从不干预。他端坐在那,茶水一杯一杯的饮,同纪姝宁说最近发生的琐碎小事,可纪姝宁竟毫无心情,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直至时钟指向两点,宋伯清用食指敲了敲桌子,说道:“很晚了,要不今天到这?”
纪姝宁回过神来,“哦,好。”
她拿起包包往门外走,边走边说:“明天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宋伯清:“再说。”
纪姝宁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走进电梯后,她快速的摁下了一个号码。
大半夜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带着睡意的语调从那头传来。
纪姝宁连忙追问:“纪旭也在跟禾德的项目?”
“不清楚啊,没有这方面的消息,谁跟你说的?”
“伯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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