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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伯清?”对方明显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的穿衣声,“你别自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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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脚,现在马上就要到验资阶段了,纪旭找不到那么大笔的资金。”
纪姝宁抿着唇:“你有空还是帮我查一下,找人盯着纪旭。”
“知道了。”
*
茶室幽香,宋伯清喝尽最后一杯茶。
文西推门而入时,看到茶壶上已经换上了红茶,将手里的文件放到桌面上。
宋伯清撇了一眼。
随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封厚实的红包递给文西:“大年初一,拿着吧。”
文西笑着接过:“谢谢先生,祝您新的一年顺风顺水。”
顺风顺水……
宋伯清:“谢谢。”
窗外厚雪,新年伊始。
宋伯清开着车在空荡的街道上漫无目的的瞎逛,其实他不喜欢雾城,尽管他出生于雾城,成长于雾城,但这座城市带给他的回忆只有父母冰冷的教育,如果人生要选择一个地方生活,他会选择北市,冬天没那么冷,夏天没那么热。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选择,乌州。
有空时,他仍旧会回乌州的别墅小住一段。
那里还保留着葛瑜没走之前的状态。
或许该回去看看了。
毕竟今天过年。
凌晨四点多,宋伯清乘坐私人飞机抵达乌州。
落地时天已经亮。
他走进院子,仿佛听到宋意的笑声,再往里走,就能看见葛瑜穿着居家服坐在地上,扭头看着他,说道:“瞧瞧,谁来了,是不是那个忙得起飞的坏爸爸呀?”
宋意咿呀学语:“坏爸爸,坏爸爸。”
宋伯清眼眶泛红,放下公文包,脱下外套缓缓朝着那片空荡的区域走去。
他整个人陷入柔软的沙发里,胸膛却刺痛无比。
她说思念会滞后。
也许就是像现在这样,他很想很想她,想给她打个电话,但是没打出去。
等打出去的时候,思念已经说不出口了。
在那些无声的夜里,她就是一个人抱着孩子,日复一日。
他拿起手机给葛瑜编辑了短信。
[小瑜,回来。]
第47章
葛瑜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反反复复梦到宋伯清。
午夜惊醒,一身冷汗。
她掀开被子,哆嗦着下床倒了杯温开水,咕咚咕咚喝下满满一杯,觉得胃里暖和了,惊惧之意才稍稍褪去。摸黑上床,将头埋进被子里,沉沉睡到天明。这算是今年开年以来,唯一一次睡到自然醒。
窗外的风雪渐停,老式花窗上因内外温差覆盖上了厚重的白雾水汽。
天太冷了。
她不想下床。
大年初二。
给自己放个假吧,她心想。
被子里的手揉捏着脚踝,上次在北市受的伤还没完全好,走起路来脚踝仍旧隐隐作痛,揉捏了两下稍稍缓解,继续倒在床上。放在床头的手机里传来很多朋友们的新年祝贺短信,其中夹着一条葛薇的信息,简简单单四个字:[新年快乐。]
葛瑜也给她回了新年快乐。
发完后又返回看了看。大部分都是微信发的,少部分是短信,她一一翻阅,一一回复,全部回复完后,短信页面的头顶仍然有个小红点,她点开进去,才发现防拦截里还有信息。
大概率是一些垃圾广告短信。
她没点击去看。
人一旦闲下来,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葛瑜靠在床边,靠着靠着又觉得困乏,卷起被子再次入睡。
周围寂静异常,工厂的员工大半已回家过年,只有一部分留在厂内,宋伯清没有敲门,推门而入。这间房乃至整个厂的所有构造都没碰过,保持着上个世纪的古老面貌,窗是花窗,床是雕花,连墙壁都是一白一绿的漆色。葛瑜的床靠窗,小小的身姿蜷缩着,宋伯清坐到她的身侧。
这间房他来过三次,第一次是偷偷背着葛文铭从侧门进来,像做贼一样的躲进屋子里。
那时候他确实是想做点什么事。
后来觉得不安全,没开口。
第二次是在葛文铭的默许下进来的,大大方方,名正言顺。
他记得那会儿葛瑜特别喜欢一男明星,满屋子贴着都是他的海报,主演过的电影海报,单人海报,还在一张海报上写[女朋友葛瑜!],把他气得不轻,掐着她的腰一个劲的问谁是谁女朋友。
葛瑜自然不忤逆,结结巴巴说是他女朋友。
宋伯清吻了她好久才罢休。
他静静的看着她,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梦,眉心紧皱,迅速的在被子里翻了个身,猝不及防间一脚踢到了宋伯清的腰,他闷哼一声,整个腰杆瞬间挺直,伸手揉着后腰,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嗓音:“嘶……”
葛瑜这一脚踹得不轻,踹得连她都感觉到好像踹到了什么硬物,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宋伯清坐在床边,隔着黑色大衣揉着后腰,到底是在做梦,她翻了个身没管,将头埋进被子里。
几分钟后,埋进被子里的头慢慢伸出来,紧闭的双眼瞪着,手抓着被子看向还在揉后腰的宋伯清。
也许是察觉到视线,他扭头看她。
对视了几秒,葛瑜缓缓开口;“你怎么在这?”
迷迷糊糊的,其实更应该问他怎么进来的,自从上次大火后,工厂内的安保系统升级了不止一个度,陌生面孔不可能放进厂内。
葛瑜那一脚真是踹到点子上。
宋伯清竟疼得说不话来,沉默良久,才道:“想看看你。”
后又道:“刚从乌州回来。”
宋伯清觉得自己腰大概快断了,痛感一遍遍的从尾椎骨位置散发全身,疼得他冒出了些许冷汗,随即起身,像在自己家一样的走到旁边的柜子里取出药盒,熟练的从药盒里拿出治疗肌肉疼痛的膏药,他脱掉大衣和西装,整齐的放到旁边的椅子上,将衬衫微微拉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腹,光影落下,壁垒分明的肌肉异常性感,将撕开的膏药贴到腰后侧的位置。
葛瑜看到他的动作,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他贴完,将药盒放回去后,她才开口:“你怎么知道药箱在这?我换位置了。”
“你房间就两个储物柜。”宋伯清整理有些凌乱的衬衫,穿上西装,“不是这个就是那个。”
“你腰怎么了?”
“腰肌劳损。”
“哦。”
看起来不像。
腰部红了一大片,更何况宋伯清没有腰部疾病史。
葛瑜隐隐约约猜到刚才踹到的硬物是踹到了他。
室内极其安静,隔音却不好,花窗的寒风刮得呼呼作响,偶有工人路过门外走路的窸窣声闯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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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葛瑜就这么蜷缩在被窝里,满脑子都是他昨晚跑到工厂说的那些话,她浑浑噩噩,不知道他是故意开她玩笑,还是认真的。只能尽量不提,尽量不想,若他是开玩笑,她便当穿堂风刮过去就是。
宋伯清揉着腰走到她身边坐下,替她掖了掖被子,随后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拿出一封厚厚的红包,“新年快乐。”
葛瑜半张脸都钻在被子里,露出那双眼睛看着他,摇了摇头。
宋伯清把红包强制性的塞到她的手里,“我说过,不要推开我。”
骨节分明的大掌一点点掰开她纤细的手指,再将那封厚得快要撑爆的红包强行塞到手中。
即便如此,葛瑜还是在他松手后,立刻将红包扔回到他手里。
宋伯清看着她扔回来的红包,眉心微微蹙着,喉结滚动片刻后,说道:“是不是我昨天说的话让你很难做?”
漆黑的眼眸望向她,“你要是觉得难做,可以当做我没说过,但是我这个人做事讲究的是言出必行,你可以捂起耳朵,遮住眼睛当做没看到,没听到,我不会。”
他遇到过多少寒冬,就会迎来多少春天。
以前他觉得葛瑜的抗拒和拒绝是因为有别的男人存在,现在知道不是后,无论她拒绝、抗拒多少回,他都不会当回事,他一向是不赞同温素欣的育儿观念,但有句话她是说得极好的,你退一步,他就进一尺。天性如此,哪有什么道理可讲。
是这样的。
她退一步,他便进一尺,尽管他们现在相隔万里,纵有银河的距离,他也不会放弃。
葛瑜沉默良久,说道:“你能先出去吗?”
“如果你是想我出去,然后关上门不理我。”他看着她,“不可以。”
葛瑜抿唇,“我要穿衣服。”
宋伯清扭头看了一眼挂在旁边的大衣,站起身将大衣拿了过来。
大衣口袋里沉甸甸的,低头一看是一个很沉的盒子,大小正好能放得到口袋,他将那块沉甸甸的东西拿了出来,放在掌心里颠了颠,葛瑜见状,说道:“那是简繁送我的礼物,你别弄坏了。”
他想起来了,昨天晚上骑着车回来送的。
宋伯清没像之前那样因为异性靠近她就莫名应激,方寸大乱,而是将那块东西塞回她的大衣口袋,再折回刚才的位置坐下,背对着她。
葛瑜见他那样,又重申了一句麻烦请你出去。
宋伯清不为所动。
没办法,她快速将衣服穿上。
戴好围巾,正欲走到他面前说话,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葛瑜心头一紧,走到门边,将门打开一条小缝,抬眸望去,门外站着于伯,手里提着一个铁制的保温盒,戴着耳罩和围巾,肩膀上还有潮湿的水汽,一看就是从外边进来。
于伯见她开门,笑着说:“小瑜,来来来,快开门,我给你炖了母鸡汤,你拿去喝点。”
葛瑜死死抓着门不肯松开,有些心虚和紧张,说道:“我不是说别麻烦了吗?您又要炖汤,又要照顾那么多亲戚朋友,还要照顾我。”
于伯的儿子还有亲朋好友都来家中拜年了,家里热闹得不得了。于伯叫她来家中吃饭,她怕打扰人家死活不肯去,他也不可能看她一个人在工厂里吃大锅饭,只能做什么菜都留她一份。
“你这说的什么话。”于伯表情严肃,“什么叫做麻烦,你快点开门,这汤热乎着呢,你赶紧拿进去喝了。”
葛瑜从门缝里把手伸出来,“我房间乱得很,您把汤给我,我等会儿喝。”
于伯正欲说话,楼道口突然传来简繁的声音,由远至近:“瑜姐瑜姐!快看看我给你带什么啦!”
简繁从楼道口一路跑了上来,跑到房门前,气喘吁吁,手里还提着两大袋的东西,看到于伯,愣了一下,“于伯,你也在。”
“你小子怎么也来了?”
简繁挠挠脑袋,嘿嘿笑了两声,“我给瑜姐带年货。”
葛瑜看到两人站在门口,心里有些急。
照理来说,她跟宋伯清没任何关系,应该光明正大的打开房门让他们进来,前提是宋伯清对她如往昔,不冷不热,不咸不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大老远跑过来给她送红包,夜里又说那么多让她不知道如何应付的话。这些举动,足够令她心虚。
简繁见葛瑜的门就开一条缝,笑着说:“瑜姐你开门啊,我把东西给你放进去,都是我精心挑选,超好吃。”
“我房间有点乱。”葛瑜轻微咳嗽,“昨天很冷,有点感冒,你们东西给我就好,不要进来了。”
“你感冒啊?”简繁笑容消失,脸色变得凝重,“要不要看医生?”
“不用。”葛瑜摇头,“就是有点咳嗽。”
于伯家里客人多,不能在这多待,他把保温盒递给她,“那你记得喝完汤吃药,我等会给你送午饭。”
“欸,好。”
于伯把保温盒递给她后转身离开。
简繁却站在那不肯走。
直至于伯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他才从口袋里拿出一双手套递给她。
手套的针脚不好,有些线歪歪扭扭,尤其是手套背面的蝴蝶,除了翅膀勾得像,其余部分更像蛇,尾巴长得吓人。他把手套塞到她手里,脸红着说:“我自己勾的,送你。”
葛瑜低头看着那双手套,还没来得及回应,简繁就朝着楼梯口跑去,边跑边说:“记得戴!”
看着他跑远的身影,葛瑜默默地提着两人送的东西关上房门。
宋伯清已经换了个位置,坐到靠窗边上一个单人木沙发椅上,整个人慵懒肆意,他看着葛瑜手里拿着的那双手套,眼眸微眯,沉默不语。这年头的小年轻追人是有点儿意思,不像他们当年,追人喜欢砸钱,几个亿下去,就算是扔进水里也能听到一声响。
不过宋伯清心里还是有火气。
谁乐意自己喜欢的人身边跟这个甩不掉的牛皮糖,更何况长得不错,还年轻,在这点上,宋伯清没半点优势。他已步入中年。但他没资格评价,他跟纪姝宁有婚约时,也曾这样羞辱过葛瑜,时至今日,无论遇到什么,都是他该受的。
他看见葛瑜戴上了那双手套。
硬是把那双漂亮纤细的手衬得难看至极。
他忍着没说。
葛瑜也觉得戴着不舒服,手指跟手指之间有些长有些短,她戴了会儿摘下来。
直到她摘下来,宋伯清才换了个坐姿,说道:“那小子没品味,做的不好看。”
他说这话时,语气冷得要命。
葛瑜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默默搬来凳子坐到小桌前,打开保温盒,油花花又澄亮的鸡汤香味飘散出来,她舀了一勺放到碗里,喝了一小口,说道:“你该回去了吧。”
“过年,没太多事。”
葛瑜把碗里的鸡汤一饮而尽后,盖上盖子。
一般来说工厂过年生产线依然二十四小时运转,只是节奏会进行精心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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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厂内三班倒的员工已就位,只需按照之前的安排做好分内的事就行,葛瑜想找个借口去做事都找不出来,想了半天,起身说道:“你是不是因为我说了跟应煜白的事,所以才这样对我?”
这个问题。
宋伯清也想过。
是不是葛瑜一辈子不跟他说,他一辈子不去查,然后他们就一辈子这样别别扭扭的过?他昨天坐在乌州的家里,看着充斥着她味道的房间,觉得不是的。他是没办法接受她心里还爱着别的男人,但不代表他没办法接受她心里有别的男人的情况下跟她结婚生子。
于洋市那会儿,他已经给出答案。
做小三。
他愿意。
反正都走到这一步了,有名无分总比无名无分来得强。
葛瑜见宋伯清不语,拿起旁边的包包,“我要出门了,您自便,宋先生。”
“去哪儿。”宋伯清站起身来,“我送你。”
她随便报了个地方。
宋伯清驱车载着她过去。大年初二,天光是灰青色的,映着薄薄的积雪,给高楼的玻璃幕墙蒙上了一层柔光,雪不大,堪堪盖住人行道的砖缝,像一层均匀铺开的糖霜。偶尔有车驶过,也是不紧不慢的,葛瑜靠着车窗,望着窗外的景色。车内静悄悄的,没有多余的声音。
不一会儿,操控面板亮了起来。
葛瑜回眸看了一眼。
徐默视频电话。
宋伯清摁下了接听键。
巨大的操控面板上露出了徐默的脸,他那头正热,光着上半身,就穿一条沙滩裤,胸肌腹肌壁垒分明,皮肤被晒得黝黑,戴着墨镜冲着手机喊道:“宋先生,过年好啊!”
宋伯清看都没看,“蜜月过得怎么样?”
“什么蜜月,老子没去,我说公司有事在加班。”
他大喇喇走到沙滩椅坐下,说道:“我前几天看到你妈了,你妈状态有些差,这么些年,我也就在当年你跟葛瑜在一起时看过她这样。”徐默嬉皮笑脸,“别说做兄弟不厚道,我看你妈那样,私底下笑了两回,我爸说咱们觉着是滔天巨浪,搁她眼里——喏,也就茶杯里转个漩涡,我想,那是您老人家想岔咯,你妈多在意你跟葛瑜那点事啊,什么漩涡,那就他妈是惊天海啸,我——”
话,还没说完,宋伯清就挂断了视频。
宋伯清脸色阴沉,打着方向盘转了个弯。
葛瑜抓着安全带,脸色也不大好看。
在驶入人民大道时,葛瑜缓缓开口:“就送到这吧。”
宋伯清把车子停在一旁,扭头看她,“不会再重蹈覆辙了,小瑜。”
葛瑜鼻子有点酸涩,就像吸入了冷空气,冻得整个脑袋都疼,她抓着安全带,说道:“我还是习惯听你叫我葛瑜,连名带姓,不要带任何感情。”
宋伯清红着眼眶抓住她的手腕,“你以为这是什么很容易的事吗?”
第48章
宋伯清至今仍然记得那天暴雪,雾蒙蒙的天里,他看见葛瑜形单影只的站在宋意的墓碑前。
他不敢走快,也不敢走慢,走慢了怕她离开,走快了又怕是一场梦,直至走近才发现真的是她。她变瘦了,是应煜白这些年没好好照顾她吗?还是这些年过得并不如意?千言万语如鲠在喉,仿佛与她恩爱还在昨日,近在咫尺却连拥抱她的权利都没有,他滚动喉结,只能化作一句:“葛小姐,好久不见。”
现在想想,何必呢?
为什么非得等她低头,为什么非得等她开口,等到现在,穷途末路。
葛瑜缓缓解开了安全带,眼眶微红。
什么也没说,推开门下车。
凛冽寒风扑面,她却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宋伯清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从旁边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夹在手里,烟雾漫过手背,逐渐消散于空中,直至漆黑瞳仁里的身影转入拐角,他才咬着烟驱车离开。
*
温素欣是大年初七回的国。
回国时接到了几个大型晚宴的邀约,全推了,助理万洁低声说了句河滨的张家宴请宋伯清,他赴约了。
温素欣听到这话时,颇有些讶异,不过仍稳如泰山,说道:“那就去看看。”
温素欣的车子在驶入国宾路时,张家那边就接到信了,整条路被私人管控,宽阔的大道静得出奇,只有那一辆车子在平稳行驶,直至行驶到张家大门,所有人盈门接客,不知道的还以为温素欣是这家的主人。
对于这样的场面,温素欣见怪不怪,习惯了众人的仰望,踩着红毯往里走,连正眼都不给张家。
走到大厅里,看见宋伯清坐在厅内,沙发是低矮的、宽阔的意大利定制款,他陷在里面,却毫无慵懒之态,背脊与靠背之间留着一道克制的空隙,左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右手指间夹着未点燃的雪茄,偶尔无意识地转动。空气里有威士忌的淡香,还有旧皮革与檀木混合的香气。
温素欣朝着他走了过去。
张家的人和宾客们面面相觑,竟不知道这晚宴是该继续还是不该继续。
张家的掌事人会来事,连忙撺掇着几个儿子女儿招待宾客们。没一会儿,现场又恢复热闹,只不过人人的关注都在温素欣身上,皱个眉,心里都不免发怵,反省自己是不是哪儿做得惹她不开心。
现场觥筹交错,古典的旋律正从旁边的乐队琴手中缓缓传来。
温素欣开口:“这个年过得怎么样?”
宋伯清将烟雾吐出来,“凑合,您呢?”
“没有过年的概念。”温素欣笑笑,“我记得你跟张家交情一般,他们递请帖,你向来是不理的,今天怎么会来?”
温素欣眼眸扫了扫张家的宾客,说道:“来了给张家抬面儿?”
“在外面持筹握算就算了,到我面前也就不用这样。”宋伯清看都没看她,“您直接问我来跟张家做什么交易就好。”
温素欣笑笑,“张家能给你想要的东西,是张家有这个福气。”
她换个姿势:“我就是来提醒你,做人呢,要留一线,纪家是掰不倒的,而且我也不会出手帮你。”
“您不出手害我就成。”
温素欣扭头看他,“我怎么会害你?”
宋伯清慢慢转移到她身上,笑了笑,“妈,有时候我忍不住在想,您到底在什么情况下选择生下我,总不是因为爱吧。”
“你知道我一向欣赏你身上有我的聪慧。恭喜你,除掉了一个正确答案。”温素欣站起身来,“早点回家,你爸晚上也该落地雾城了。”
温素欣朝着门外走去。
全场人注目欢送。
宋伯清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身子慢慢的陷入沙发。
张京迎送完温素欣,转身折回现场,走到宋伯清身边坐下,见他手中的雪茄燃烬,便又点了一根递上,说道:“温董来去匆匆,我想跟她说几句话都没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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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伯清挑眉,接过他递过来的雪茄,“很难有人说话能说到她中意的地方,你与其跟她谈,不如跟我谈。”
“当然当然。”张京笑笑,“西山的石头要借东海的浪来打磨,其实就近的海也不错,不必舍近求远。”
张京余光扫着宋伯清,小心翼翼试探:“听说禾德那个项目竞争得很激烈啊。”
宋伯清点头,没回。
张京又道:“禾德这次,表面看利润,骨子里最怕风险。他们董事会下了死命令,项目决不能出任何合规上的纰漏,尤其是资金和资质,一票否决。”他顿了顿,观察着宋伯清的脸色,“所以这外来的浪,怕是不如我们这些常年在岸边走的人看得细。”
宋伯清放下了茶杯,杯底碰到大理石桌面,发出轻微却清晰的一声“嗒”。
乐队的曲子换了一支,节奏更明快了些,右侧的两扇橡木大门被侍者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隙,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宋伯清悄无声息的退场,像是从未来过那般。
*
葛瑜不知道去哪儿。
雾城的冷会绵延到五月,走哪儿都像是灌着寒气,漫无目的走了一条街,最后打车前往动车站,买了去于洋市的车票。
上回她将于洋市里所有的东西搬回雾城,连同一小部分属于应煜白的遗物。
宋伯清说他给了他很多很多的钱,可是跟他相处的这几年,他跟她一样是穷困潦倒,唯一好的一点就是他有工作,她没有。所以每个月她会跟他借点钱,借着借着就不知道借了多少,她用小本本记着,直到他死都没有算清。
他们住的那栋民房是按年缴费,应煜白去世前总共缴了三年的费用。
之前葛瑜找过房东退钱,房东说一切都按合同来,三年没到期退不了钱。
争辩了几次没争过,就算了。
葛瑜抵达时,天渐黑。
比起雾城来,这里相对温暖,葛瑜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厅内,整个大厅连同着厨房弥漫着一股没人住过的生冷的、潮湿的气息,沿着那条黑色的通道往楼上走,二楼是两间对着门的房间,应煜白的房间整洁干净。
应煜白同她一样是南河人。
五保户家庭。
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跑了,剩下他父亲一个人把他拉扯长大。
他跟她说得最多的话就是,他有一天要把她母亲给找回来,等他母亲回来,他就努力赚钱去读医,他总能说出一大堆实现不了的梦想,好像只要说出口就会实现似的。
实际上他拿了宋伯清那么多的钱,完全可以用钱做这些事,从某方面来说,已经算实现一半了。
只是为什么呢?
他拿了他那么多钱,没跟她说过,到死了剩下三百万给她,是良心发现还是因为父亲去世无亲人继承,只能留给她?
葛瑜已经分不清了。
周围的人好像都披着一层皮,不撕开这层皮看不清他们是人是鬼。
她静静的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他墙上贴着的、记着的所有笔记,五年间的回忆如同潮水般涌入心头——他对她那样的好,那样的温柔,温柔到他跟她求婚,她都答应了,如果她后来没有拒绝,是不是已经嫁给了一个向她前夫讨要钱财的人?
不敢深想。
三天后,她收到了雾城玻璃厂行会的开年会议的邀请。
去年她还不是该协会会员,今年年底收到了入会的电话,大年初八在市中心海峡会展D馆内召开会议。
葛瑜参会时正巧碰到了几个合作过的老朋友,几人寒暄着朝着会场走去。
开会时间为早上八点,结束为中午十一点。
来时是少见的艳阳天,出来却薄薄的覆上一层云雾,接着,风起来了,带着一股子土腥气,卷起几片早枯的叶子,在空中打了几个慌乱的旋儿。零星的雨点落下,砸在葛瑜的头上,她赶紧将公文包顶着头,大步流星的往乘车点跑去,大约百来米的距离,雨点愈来愈大,沉重硕大的雨珠溅湿乌黑的长发和衣服。
跑了一小段路,突然听到有人在喊。
“葛小姐。”
回眸望去,就看见文西撑着一把黑伞快速跑了过来,将伞撑在她的头顶上,说道:“下暴雨了,先生说送您回去。”
葛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远处停着宋伯清的车。
她抿唇,正欲拒绝,文西就道:“先生有事跟您谈,雨势这么大,不妨去车上。”
葛瑜沉思片刻。
——一声巨响,阴沉的乌云里发出一道刺眼的亮光。
葛瑜点了点头,迈开步子走向宋伯清的车。
文西将她送上车将车门关上后便转身离开。
暴雨侵袭,车子徐徐的驶在回去的路上。
葛瑜今天穿了件非常正式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装,外面套了件厚实的羽绒服,长款过膝,因小跑不顺畅,拉开了拉链,以至于雨水浸透了里头的西装和衬衫,冰冷的寒意刺得她汗毛竖起,浑身发冷。
宋伯清黑眸轻轻一扫,食指摁下了旁边的中控按钮,调高了车内的温度,随即将中间的隔板升起,拿起柜子里存放的女装递给她:“换上。”
葛瑜看着她递过来的女装,整洁干净。
宋伯清见她存疑,说道:“我没那种嗜好,你别多想,这衣服就是为你买的。”
宋伯清这话倒是让她想起来他们热恋时期。
宋伯清的房产多,车子更多,他不像徐默那样对车子毫无讲究,相反,在这方面花的钱可谓如流水,一年不带重样,兴许上午坐这辆,吃个午饭的功夫就换了,浓情蜜意时,车上的调情无可避免。
有时她弄他一身湿透。
有时他撕扯她一身凌乱。
车内存放彼此的衣服向来是他习惯。
只不过这种习惯在去乌州后就很少见了,以至于他递上这些衣服时,她晃神许久。
冰冷刺骨的衣服紧贴着肌肤,冻得她牙齿发颤。
眼眸盯着他递过来的衣服盯了几秒钟后,还是默默的接过,背对着他:“你别看。”
宋伯清不语。
葛瑜咬了咬唇,脱掉了外面厚重的羽绒服,湿哒哒的衣服上都是水汽,她将衣服放到地上,宋伯清看了一眼,将衣服捡起来放到座位上,“没那么金贵,想放哪儿都行。”
葛瑜背对着他解开了西装纽扣,脱掉西装后,白色衬衫的领口乃至肩膀和胸口部分被雨水浸透,她抬手一点点解着,解到一半,有些不安心,扭头望去,正好撞入宋伯清那双漆黑的眼眸里。
他侧着身子,双腿交叠,一只手还抓着她换下来的羽绒。
漆黑的眼眸不避讳,不逃避,甚至无需开口跟她辩解。
他什么地方没见过?
葛瑜安慰自己,将整个身子侧过去,解开所有纽扣脱下衬衫,露出纤细却饱满的身材,粉色的胸衣肩带渐变深色,湿哒哒的挂在细嫩的肌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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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伯清眉心微微皱起,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盒子递到她面前:“内衣也湿了,换。”
他身子往前倾,将盒子递到她面前时,无可避免的与她拉近距离,灼热的气息在狭小的车内毫无保留的喷洒到她的肩上。
那种本能的、骨子里最熟悉的记忆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激发得毫无保留。
她僵在那,麻木的看着窗外的景色。
所有美好的回忆涌入脑海。
如果说爱是无穷无尽,恨也无穷无尽,那么他们彼此那段起始于北市鹤都夏季的热恋,也是无穷无尽。
她双手绕到后面解开双排扣,换上新的胸衣,然后是毛衣、裤子、外套。
全部换完后,一双大掌突然落到颈部,手指伸入后颈的衣领中,将存于衣服内的乌发捋出来。
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以为他们回到了多年前。
宋伯清发现她的后颈处有一道非常小的伤痕,像是经年不愈留下的。指腹微微拂过那道伤痕,问道:“怎么回事?”
葛瑜心乱如麻,微微偏头:“什么?”
“这个伤疤,怎么回事?”
她离开雾城前还没见过。
葛瑜迟疑片刻,说道:“哦,在于洋市的时候弄的,我身体不好找不到工作,煜白帮我找了份能在家做的事,当时我们还不住在那栋民房里,住在老街,悬顶的风扇砸下来,就砸在脖子上。”
她说得很轻松,就像在说今天吃没吃饭一样轻松,“后来去医院缝针,医生说再进一寸伤到脊椎就要全身瘫痪了。”
宋伯清听到这话,指腹轻颤,轻轻拂过略有些凹陷的伤疤,他能想象得到,那乌烟瘴气,电线杂乱,人流不息的老街街道,葛瑜是怎么一个人在那样的环境里讨生活,那时候他在干什么?他在恨她,恨她弄死了宋意,恨她毫不犹豫的答应离婚,恨她毫不犹豫的跟应煜白离开。
在他无数恨她的日子里,她过得这样的艰难。
宋伯清双目泛红,身子微微往前倾,在她后颈的伤疤处落下一吻。
柔软的唇印在颈部,猝不及防的动作令她浑身僵硬,双手紧紧攥着。
“你出事。”他声音低沉却有力,“我也不想活了。”
葛瑜眼睛氤氲,透过车窗的反光能看到身后的宋伯清,他像生了重病似的,眼睛红得吓人,盯着后颈的伤,一动不动。
“不要瞎说。”她开口,“你出事,宋家不会饶了我。”
“他们不敢。”宋伯清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部,“小瑜,你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回?
怎么回呢?
那天晚上她可以当做梦境,亦或者是宋伯清得知真相后的自责愧疚,但不能当做是他还爱她的理由。五年的时间,能让一个小小的建材门店变成现在的大型工厂,能让一个小孩深埋地下无数个春夏秋冬,亦能让感情天翻地覆。她怎么敢相信他们在一起还会有好的结局?怎么敢相信她离开这五年,他对她的感情依旧如初?
回不去的,就是回不去了。
葛瑜抿着唇:“你别这样。”
“是我说不得我爱你,还是我说不得我想你?”他心疼的看着她的伤口,“以后你有事能不能给我打电话?如果你不想打电话发个短信也可以——”
他沉默片刻,“不要把我拉进黑名单里。”
葛瑜心乱如麻,紧紧攥着双手。
她习惯了他对她阴阳怪气、习惯了他对她夹枪带棒,一旦习惯称为习惯,就很难改过来。
他这样的对她好。
他这样的宠溺她。
就像五年前。
他对她予取予求。
好像天塌下来都有他给她顶着。
葛瑜垂下眼眸,眼泪毫无预兆的落下。
宋伯清也不强迫她立马答应。
将后领的衣服整理好,乌黑浓密的长发梳理整齐,“心情好点的时候想想我说的话,我不是说你回到我身边,而是——”
他停顿,“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这就是他要跟她谈的事。
车子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无声滑行,轮胎碾过积水。
最终停在了玻璃厂门口。
宋伯清开门下车绕到她坐的左侧,拉开车门帮她遮挡风雨,送她进玻璃厂大门。
“我走了。”他深深看了她一眼。
葛瑜目送他离开。
车子在狂风暴雨中渐渐消失在眼前。
她站在那,犹如风中飘摇的柳絮,风卷起长发和残留他香气的衣摆,回神间,将他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
拉出来后,她接到了熟悉的电话。
锲而不舍、坚持不懈,明知道她不见得会接,还是接二连三的打进来。
新年伊始,复工又忙,每天接到的工作电话多不胜数,她不可能因为宋伯清的电话选择静音,只能按下接听键,走到角落。
“在干什么?”他问,语调轻柔。
葛瑜戴着安全帽看着不远处的工人,低声说:“在工地,你有事吗?”
“哪个工地?”
“建安这边。”
“好,你等我,我过来接你。”
电话挂断。
葛瑜看着黑屏的手机,无奈的叹了口气,将手机放回口袋。
傍晚六点多,一辆低调的宾利驶入泥泞不堪的工地,坑坑洼洼的地面被车子碾压过一道细长的印痕,葛瑜看到车子,猜到大概是他,摘掉了安全帽跑过去,漆黑的夜里,满是水坑黄泥的地面,再往里走,路就更难了。
葛瑜跑到车前挥了挥手。
宋伯清摇下车窗。
葛瑜见他要下来,连忙说:“你别下车,我上来。”
这路车子进来都勉勉强强,人要下来得陷进泥里。
她绕到副驾驶位置,打开车门看见干净整洁的车,又看了看自己满是黄泥的靴子。
“上来。”宋伯清说,“我说过很多次了,我没那么讲究,你弄脏是它的福气。”
葛瑜抿了抿唇,这才坐上副驾驶。
宋伯清调转方向盘驶离现场。
天渐暖,白天偶尔能窜到十几度,宋伯清微微摇下车窗,任由窗外的清风吹散车内的闷燥。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市中心高级餐厅门前。
门童看到车牌号如临大敌,对讲机说了句话,餐厅内陆陆续续走出来十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一字排开站着,恭恭敬敬迎着宋伯清下车。
他随手将车钥匙扔给他们,领着葛瑜往里走。
“饿不饿,想吃什么?”
这样的场景,五年前见怪不怪。
五年后仍旧有些不太适应,她跟在他身后,说道:“都
《杜松茉莉[破镜重圆]》 40-50(第22/27页)
行,填饱肚子就好。”
宋伯清轻笑,没说话。
领着她走到里面的包厢后,“你坐一会儿,我去打个电话。”
“好。”
宋伯清走后。
葛瑜一个人坐在那,无所事事的打量着周围的装潢。
这家店就在春和路1号,寸土寸金的地儿,门牌却不大,想来跟那些私人会所无二差别,迎的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
打量半晌,突然听到有人的声音从侧边传来:“葛瑜?”
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看到了纪姝宁。
纪姝宁微微挑眉,上下打量着她,“你怎么在这啊?”
然后冲着旁边的工作人员说:“你们吴老板做生意都做到这个份上了?让这样满脚沾泥,喜欢当小三的人进门,也不怕晦气?”
她嫌弃的用手扇了扇鼻尖:“难怪生意越做越差。”
第49章
这家餐厅与普通餐厅不同,接待的都是特定圈子里的大人物,说白了,能来这里的非富即贵。纪姝宁也不是第一次来,回回来排场都大,转个弯的功夫就能遇见熟人,不是比自己阶级高,就是同辈,说话滴水不漏,左右逢源,偏今日说话这般刻薄。
站在她身侧的工作人员心里不禁捏了把汗。
纪姝宁身份地位是高,但是来这儿的人哪个身份地位不高?
保不准面前这位穿着普通的小姐就是哪位高门大院家里的千金。
气氛剑拔弩张,吸引来不少食客注目。
葛瑜慢慢站起身来,看着她说:“这么多年过去了,纪小姐一点都没变,也不知道今天是不是要在这闹得人尽皆知才满意?”
“你真了解我。”纪姝宁笑笑,“如果你身份地位高点儿,家里背景好点儿,说不定咱们俩还是姐妹,而不是仇敌。”
“我没把你当过我的仇敌。”
“那是你心里明白你不配。”纪姝宁踩着细高跟鞋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一个破工厂走出来的小老板,配吗?”
“纪小姐,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在乌州,你站在我家门外扔东西,那时候的你,气急败坏,我当时不理解,后来回到雾城,你跟宋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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