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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宋伯清的话像石子扔进平静的湖水,溅起无数波澜涟漪。
他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所说的话,所做的举动会给她造成怎样的压力。
当然,这样难忘的一段情,葛瑜肯定是有想过复合的。
可是真轮到他来求着他复合的时候,她却犹犹豫豫,不敢往前。
纪姝宁对她造成的伤害,宋伯清的阴阳怪气,以及宋意的死亡,一桩桩一件件摆到台面上来说,都是她横跨不过的鸿沟。也许他会觉得她矫情,觉得她在感情优柔寡断,觉得她是因为之前的事拿乔。
但不该吗?
她不该拿乔吗?
他对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没想过要复合,那样伤人说了一次又一次,凭什么提离婚的是他,说复合的又是他?
食客渐少。
宋伯清把那两盘蒸饺都吃完后,起身付款。
回去的路,是来时那条巷子,却好像更黑更长了些。路灯间隔很远,光线昏朦,葛瑜走在他前面半步,身影单薄,她没说话,他也沉默着。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坡道上交错回响,她的略显凌乱,他的沉而稳。
走到民宿门口时,葛瑜慢慢扭头看他:“我到了,你住哪?”
“没订。”宋伯清目光掠过她,“就这家吧,挺好。”
他迈开步子,大步流星走进民宿厅里,开了一间房,就在葛瑜的隔壁。
已入春,和县今日气温直逼20°,蚊虫多得惊人,但凡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看一眼,都能看到大团集结的蚊虫飞舞,民宿里配备了驱蚊液,宋伯清对气味很敏感,他不喜欢任何不熟悉的气味,双腿大敞着坐到床边,坐了一会儿,门外传来敲门声。
起身去开门,就看见葛瑜站在门外,说道:“县城有一家酒店比较高档,你还是去住那边吧,我给你地址。”
葛瑜在房间里想了半天。
倒不是因为担心宋伯清住得不好,他什么品性她心里是清楚的,和县不比南河,这里气温更高,蚊虫更多,宋伯清体质有点特殊,对某一类的蚊虫有较强的过敏反应,他们去乌州生活时,葛瑜曾提出去南方生活,宋伯清沉思片刻,同意了。
结果去的第一天晚上,宋伯清就因过敏住院。
她那时才知道他极少在待在南方的原因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这个。
她不敢想象,如果这次他又因为过敏住院,而原因竟与她有关——这件事万一传到温素欣耳朵里,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宋伯清沉默片刻,“好,你地址给我,我订两间,你跟我一起去。”
“你能不能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出点什么事,再传到你妈耳里——”
她极力让自己语气保持平静,“你就没想过我要承受的压力。”
宋伯清眉心微微拧着,“如果你这句话是对二十三岁的宋伯清说,情有可原,我理解,但站在你面前的是三十一岁的宋伯清,几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让我做到我想跟谁结婚生子,我就可以跟谁结婚生子。”
走廊里陆陆续续走过一些住宿的游客,宋伯清一把将葛瑜拉进房间,反锁房门,“你要是还听不懂,我再说明白一点。”
他微微俯下身来看她,“我这辈子,只会跟你结婚生子,听清楚了吗?”
灼热的气息像滔天巨浪,毫无保留的涌向了葛瑜。
她被他炽热的眼神包裹,反抗不得。就像猎豹死咬住猎物的狠戾,咬着她的脖颈,死活不肯松开。
门板和墙壁形成天然的禁锢圈,她被他完全的禁锢在角落里,接受着落下的狂风暴雨。
“我们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她竭尽全力控制自己狂跳的心脏,“那条签文你忘了?我们注定是要分开。”
宋伯清竟然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丝闷笑,“你不提我确实快忘了。”
他从西装口袋里摸了根烟出来,夹在手里,眼眸幽深,“如果你这么信这个,那我们就再回青山一趟,如果抽出的签文还是这个,那我就认命。”
葛瑜:“?”
“真的?”
宋伯清漆黑深邃的眼眸含着浅浅笑意,夹着烟的手指着她,“但如果结果相反,你就要束手就擒,原谅过去半年我对你做的所有事,回到我身边。”
“……我不。”葛瑜闷闷地说,“凭什么。”
“那你要怎么样?”宋伯清把烟递到唇边,虚虚地咬着,声音因此含混了些,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般的、低沉的耐心,“我不可能放你走,你也不打算原谅我,我们就这样僵一辈子吗?”
“一辈子……”她讷讷道,“你知道一辈子多长?”
宋伯清沉默很久,手指松松地夹着那支未点燃的烟,烟卷在他指尖无意识地转了个细微的弧度。他看着她脸上明晃晃的怀疑,那点浅淡的笑意慢慢沉淀下去。
他给不了她特别明确的答案。
如她所言,一辈子多长?也许就是几年,几个月,几天,也有可能明天就会死。
所以时间宝贵且短暂,他错失了五年,不能再错失更多的时间,她责怪他、怨恨他、厌恶他,没关系,他会纠缠下去。虽然很没品。
宋伯清也没料到自己有天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他只能笑笑着回:“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能浪费。”
说完,叹息:“好了,你回去吧。”
“你不能住这。”葛瑜无奈道,“你去住酒店好吗?”
葛瑜沉思片刻,“要不然这样,我可以跟你去住,但是我们各付各的,明天你赶紧回雾城。”
任凭宋伯清说得天花乱坠,她也不能担这个风险,温素欣想整她,不需要开口,一个眼神,周围多的是人帮她做事,污名是别人的,她一身清白。宋伯清更是招惹不起,门第悬殊的感情,终究没什么好结果。
宋伯清鼻间轻轻‘嗯’了一声,打开反锁的房门,“行。”
葛瑜折回房间收拾行李。
她东西一堆。
宋伯清倒是两手空空。
退房,下楼,手续办得很快。宋伯清走在前面,步幅不大,却刚好让葛瑜需要稍快半步才能跟上。福茂街的酒店灯火通明,与方才的巷弄像是两个世界。
走到酒店旋转门前,宋伯清极其自然地停下脚步,不是等她,而是手臂往后一探,精准地握住了葛瑜拖着行李箱的拉杆。他的手覆上来,温热干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一带,就将箱子从她手中接了过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他甚至没回头看她一眼,另一只手已经划开了手机屏幕,指尖在光洁的玻璃上快速点按。葛瑜只来得及看见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专注的侧脸。
前台穿着制服的接待人员已经带着职业微笑迎了上来。宋伯清将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是刚订好的订单页面,两间总统套房,并列在一起。然后,他才微微侧身,将手机屏幕往葛瑜眼前递了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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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好了。”他说。
葛瑜的目光落在那醒目的房型和价格上,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不是说我们各付各的吗?”
宋伯清这才抬眼看她,手臂还松松地拉着她的行李箱。他眉梢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太麻烦,你转给我就好。”
他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抓不住的笑意,语气也放得慢了些:“哦,对了,你好像把我微信删了。”
然后不紧不慢地,用那种平稳中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口吻,补上后半句:“你可以加回来,转给我。”
葛瑜:“……”
这个人。
宋伯清拿出二维码放到她面前。
葛瑜沉思片刻,拿出手机扫了他的码。
通过后,她迅速将钱给他转了过去。
折腾一通,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多,葛瑜洗漱一番上床睡觉。
第二天一早,去酒店餐厅吃早餐,吃完便出门工作。
艳阳高照,带着几分盛夏的暑气,葛瑜没带防晒用品,跑了趟工地被晒得浑身湿透,回酒店午休时,收到了葛薇的来电,她说她从泰国回来了,问她还在不在和县,如果在的话,她过来找她。
这是姐妹俩继和好后第一次见面。
葛瑜有些激动,连忙说在。
中午十二点多,葛薇骑着小电驴抵达酒店。
葛瑜就坐在大厅等着她,显得有些焦躁,有些不安,还有些不知所措。
直至听到身侧有人叫她,回眸望去,看见葛薇站在不远处。
她比视频里看着更瘦了些,皮肤晒成了均匀的小麦色,绑着的高马尾有些松散,碎发被汗水黏在颈侧。身上是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短裤,脚上一双看起来穿得很舒服的旧帆布鞋,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民族风布包。整个人站在那里,带着一股刚从热带归来、风尘仆仆却又生机勃勃的气息。
两人对视几秒,葛薇摘下墨镜,笑着说:“姐,好久不见。”
葛瑜讷讷的‘嗯’了一声,竟不知道回什么才好,说道:“你去泰国玩得怎么样?”
“一般咯。”葛薇说道,“本来还想多玩几天的,但没心情了。”
“为什么?你跟钟舒亦吵架了?”
“你都给我发那样的消息了,我还怎么跟他玩下去?”葛薇耸耸肩膀,“算了,就当不认识,从没见过。”
葛瑜拧眉,“什么意思,你们……”
葛薇没回,笑着耸耸肩。
葛薇一向豁达。
姐妹俩的性格天差地别,葛瑜实在想不通像葛薇这样的脾气,为什么会嫁给吴胜。
葛薇从不跟她解释。
只说当初看得顺眼。
实际上不是。
吴胜无论哪方面来看,都不是葛薇的择偶标准。
姐妹俩坐在大厅聊了会,正叙旧,钟舒亦的车子就停在酒店门外,下了车就往酒店里冲。
冲进来时,撞见了从电梯里走出来的宋伯清。
钟舒亦真是满腔怒火,不明白宋伯清为什么要对葛薇说那样的话,他自己的感情乱七八糟,见不得别人好?他忍着怒火走上前,强扯着笑意,保持绅士:“宋先生。”
钟舒亦冲进来的动静不小,带起一阵热风。宋伯清脚步未停,只是在两人即将擦肩时,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出于社交礼仪般,掀起了眼皮,朝钟舒亦掠去一眼。
那一眼很淡,没什么情绪,像掠过一块路边的石头。
“嗯。”他从鼻腔里发出低沉的嗓音,“你怎么来这儿了?”
“您对我的评价好像有失偏颇,所以特意来问问。”实际上钟舒亦也没想到会在这碰到宋伯清,他只是想来找葛薇,不过既然撞上了,总要问问的,“开年总结,您对我好像还没什么意见。”
钟舒亦跟宋伯清多年了,说话从未如此客套。
宋伯清微微抬眉,见他衣襟有些凌乱,上前拍了拍略有些尘土的衣襟,说道:“我对你没意见,不过共事那么多年了,你应该很清楚,我不太喜欢,别人把心思动到我眼皮子底下,还觉得我看不见。”
钟舒亦八面玲珑,怎么会听不懂他的潜台词。
心里‘咯噔’一下。
心想不至于吧。
出去接活儿他也默认的。
至于工作上勤勤恳恳,算得上劳模,去年光是开庭处理过的案件超过上百个,集团颁给他集团卓越功勋奖,宋伯清亲自颁发的。
余光一扫,扫到了坐在旁边沙发上的葛瑜、葛薇两姐妹。
看到葛薇后,气不打一处来,顾不上跟宋伯清计较,大步流星的朝着葛薇走过去,拽住她纤细的胳膊就往门外走。
葛薇被他大力的拽着,挣都挣脱不开,只能叫嚷着:“钟舒亦,你疯了吗!放开我!”
钟舒亦充耳不闻,就这么拽着她往自己车子的方向走去。
葛瑜见到这一幕,连忙起身。
犹豫着该不该去阻止。
她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宋伯清,连忙走上前,说道:“你要不要说两句?”
宋伯清低头看她,眉眼里夹着疑惑,“嗯?”
“你不是说钟舒亦对待感情不好,人品也差吗?你能不能……”她抿唇,“你帮着说两句,我不想葛薇再一次受伤。”
宋伯清愣了一下,“所以你跟我打听钟舒亦是为了葛薇?”
“不然呢?”
宋伯清低头看着她焦急的脸,逸出一丝难以置信、恍然大悟的嗤笑。
“可以。”他说。
他没立刻动,而是将手里那个装着衬衫的酒店纸袋,不轻不重地塞到了葛瑜怀里。“拿好。”
然后才转身,不疾不徐地朝着钟舒亦车子的方向走去。他步子迈得稳,在盛夏灼热的空气和酒店前庭刺目的阳光下,身影显得异常清晰而挺拔。
钟舒亦已经把葛薇半拉半拽地弄到了车边,正要去开副驾的门,听到身后平稳的脚步声,动作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看到宋伯清走过来,眉头下意识地皱紧,手上拽着葛薇胳膊的力道却没松。
宋伯清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先扫过钟舒亦紧抓着葛薇胳膊的手,然后才落到钟舒亦脸上。
葛瑜站在酒店内,抱着宋伯清递过来的纸袋,看着他们三个人的身影,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几分钟后,宋伯清再次折回来,拿过她手里的纸袋,说道:“钟舒亦说请你吃饭,赔罪。”
“这地方你熟,你挑个地儿吧,不要给他省钱。”
他望向她,意味深长,“如果你想考察他,这是最好机会。”
葛瑜听到这话,沉默了几秒。
扭头再次望向钟舒亦跟葛薇的身影,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既感叹葛薇离婚没多久,就能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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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轻松大胆的开始第二段感情,且不受第一段感情的影响,又羡慕她恣意妄为,自由自在的性格。随后又为她心疼难过,像她这样性格的人,被吴胜捆绑了那么多年,上段婚姻里,不知受了多少苦。
葛瑜订了当地最好的豪华餐厅。
一路上,钟舒亦跟葛薇眉来眼去,黏黏糊糊,深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有什么。
原来互生好感的感情,连眼神都是瞒不过路人。
进入包厢,服务员将菜单拿了进来。
门微微敞开着。
路过的食客能毫无保留的看到包厢内的场景。
葛瑜正看着菜单。
——突然。
“哟,这不是葛薇嘛。”门口传来了一声流里流气的声音,“我前妻啊。”
几人回眸望去,就看见吴胜从门口走进来,身边还跟着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
吴胜眯着眼,打量了一圈包厢里的人,看到钟舒亦时撇了撇嘴,心想垃圾律师。看到宋伯清时,那目光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男人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见过,大概是哪家有点小钱的老板,不足为惧。他主要冲着葛薇来的。
“怎么离了婚就不认识了?”吴胜吐了口烟圈,晃晃悠悠走进来,伸手就要去拍葛薇的脸,“看见前夫也不打个招呼?”
他的手还没碰到葛薇,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是宋伯清。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动作快得几乎没人看清。他握着吴胜的手腕,力道不小,吴胜“嘶”地抽了口气,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松手!”吴胜身后的混混见势不对,其中一个脾气冲的,抄起旁边桌上一瓶还没开的啤酒,抡起来就朝宋伯清砸过去。
倒不是他们真无法无天,而是吴胜在之前的离婚官司上吃了大亏,憋着一肚子火气,本能的将葛薇几人视为一体。
啤酒瓶落下,宋伯清微微一个身侧躲过去。
‘嘭’的一声,啤酒瓶砸在桌子上,碎片横飞,啤酒四溅,溅得哪哪都是,站得近的葛瑜和宋伯清上半身沾上了不少的酒渍。
这一声巨响,立刻引来了门外的经理和保安注意,冲进包厢里就看到满地狼藉。
再一看,被宋伯清擒住的人是吴胜。
经理连忙上前赔笑,“误会!误会!各位老板,一定是误会!”
经理试图隔开双方,“吴老板,您先消消气,都是自己人,有话好说……”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给身后的保安使眼色,示意他们控制住吴胜带来的那几个蠢蠢欲动的混混。
宋伯清在经理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松开了攥着吴胜手腕的手。他动作很慢,松开后,抽了抽桌面上的纸巾,擦拭着胸前湿透的衬衫,随后拂拭了一下溅到葛瑜手臂和肩膀处的几点酒沫。
他动作很轻柔,也很自然。
自然到他的手落到她身上时,她竟然没反应过来。
吴胜揉着自己被捏得生疼、已经泛起红痕的手腕,看着宋伯清这副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的做派,又气又怵。他想放狠话,可对上宋伯清擦完酒渍后,缓缓抬起的、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时,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经理在一旁不停地鞠躬递烟说好话,保安也隐隐围了上来。
一场闹剧,草草收场。
经理一个劲鞠躬道歉,表示今日用餐免费,随后缓慢退出,关上包厢的门。
葛薇见状,想去追吴胜讨说法,被钟舒亦给摁住了。
葛瑜则看着宋伯清湿透的衬衫,想到刚才飞溅的玻璃碎片,不知道有没有溅伤他,那句“你没事吧”几乎要冲口而出,却在看到他重新挺直的背脊和毫无异样的侧脸时,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化作唇边一丝无声的颤抖。
算了。
不要做让人误会的事。
宋伯清在整理着装时,几乎没看葛瑜。
整理完后,拿出手机打开葛瑜的聊天页面,发了一句:[没事,别担心。]
第52章
吴胜这么一闹,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宋伯清说让葛瑜考察,实际上她也考察不出什么来,倒是钟舒亦问了她不少问题。
做律师大概都是如此,场面话说得顺溜,既不让人觉得反感,也不让人厌烦。
从聊天中不难得出,钟舒亦家境背景很不错,律师世家出身,父母都是雾城里律师界响当当的大人物,他父母跟宋伯清的父母交情甚笃,称一句钟大少爷也不为过,不过他更喜欢别人称他为钟律。
坐在他身侧的葛薇不干,一口一个钟舒亦,连名带姓的喊。
吃过饭,阳光正艳。
姐妹俩叙旧几分钟后便分开,葛瑜在回酒店的路上接到了雾城客户的电话,询问她是否在工厂,有事要跟她当面详谈。
葛瑜迟疑,说道:“周六下午吧,我这几天在和县出差,回去再给你电话。”
“好好好,葛总别忘了,特别紧急的事。”
“好,我回雾城给你电话。”
挂断电话,葛瑜望向身侧的宋伯清。
宋伯清也并非真能死皮赖脸的赖在这,明寰一大堆事等着他去处理。
他陪她到傍晚就退房走了。
看到他离去的身影,葛瑜说不出是失落还是高兴,握在手心里的手机亮了起来,宋伯清发了条微信给她:[吴胜这事我找人去处理过,不过没盯着,可能是没处理干净,我会再找人。]
看到他的信息,葛瑜正欲回复。
宋伯清又发:[等你出差回雾城给我信息。]
葛瑜打字的手慢慢落下。
身子倚着窗口,望着落日余晖,微微垂下眼眸。
一个人想闯入另外一个人的生活,有的时候只需要一句话,有的时候甚至不需要说话,只要他出现在眼前,你就知道自己完了,骨子里的爱是无法说谎的,她还爱他,即便这个混蛋做了那么多对她不好的事,她还是爱他。
回雾城那天下了点小雨,雾城的湿冷跟和县的湿热完全不同,一下飞机,扑面而来的冷风吹得面部生疼,简繁来接机时给她带了厚实的围巾,跟上回钩织的手套是同款,针脚歪歪扭扭,说不上好看,简繁将围巾戴在她脖子上,往后退了一步打量,笑着说:“好看!”
葛瑜舟车劳顿,累得眼睛发昏,坐上车就睡觉,睡醒时才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给宋伯清回了条信息。
[我落地雾城了,你别跑到工厂来找我落实。]
隔了半小时,宋伯清回复:[我出国了,回来就好。]
雨稀稀疏疏,夹着几分萧瑟和凄凉的寒意,葛瑜看着他回复的信息,几滴雨珠落在屏幕上,将他的字印得模糊不清,食指轻轻擦拭雨珠,越来越多的雨珠落下,将他的字打乱,模糊,最后什么也看不到。
身后的简繁推着她进工厂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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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混杂着不知名的味道涌入鼻间,抬眸望去,就看见于伯端着热腾腾的汤走过来。
鸡汤混杂着各类原料的气味,有种难以言喻的恶心。
葛瑜转身就朝着旁边的垃圾桶狂吐。
简繁见状连忙拍打她的后背,略有些焦急:“怎么了?是我开车速度太快了?”
葛瑜没吃什么,吐也只吐了一些酸水,“没事。”
于伯见她那样,拧眉说道:“哎哟,我都说这个简繁笨手笨脚的,开车永远横冲直撞不知道看看坐在车上的人,你赶紧坐下来休息一下,哦,对了,你这几天不在,有好些客户上门要跟你谈合作,我让他们都留电话和地址了,你有空给他们回一下。”
葛瑜把胃部腾空,总算是缓和了些。
她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拿起这些天来工厂登记过的客户名单。
从上往下看,看到了熟悉的号码。
是那天在和县给她打的老客户。
她给他回拨过去,对方听说她回来了,马不停蹄的就赶到工厂。
到了工厂,茶都来不及喝,着急忙慌的说他接了个新工程,鑫环门窗工程玻璃供应,许多工厂要么不接急单,要么就是对这类资质要求极高,许多工厂做不出来,要么工厂能做,价格却超出预算。
都是老熟人了,葛瑜也不跟他绕弯子,既然是急单,品质又要高,按老客户的标准来算。
双方达成一致,立马就签合同盖章。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工厂都在赶这个急单。
都说有些行业靠天吃饭,葛瑜觉得玻璃行业也差不多了,风大不敢上,一块玻璃没装好砸下来,几条人命就没了,晴天还好,只可惜雾城的冬春两季是个风雪暴雨高发的城市。
葛瑜每天戴着安全帽在工地进进出出,在尘土飞扬的环境里来回奔跑,吃进去的灰都有好几斤。
周六的天气不错。
团队内部讨论了一下,准备在今天上二十块的中空。
下午出库的玻璃就浩浩荡荡运进工地。
葛瑜看到车子,便上前去接。
跑到施工围挡的安全线外,就看见大车后面还跟着一辆车。
非常低调的丰田世纪,只可惜牌照不低调,连号的六,驶进来时引来了不少工作人员注意。
车子停在施工围挡的安全线外,车门打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小跑下车,跑到车子的另外一边,拉开车门,弯下腰将手放在车顶上,紧跟着一个穿着细高跟鞋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全黑的大衣,气质高贵,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若非知道她的真实年龄,很难想象已有五十来岁。
葛瑜没想到会碰到温素欣,下意识地想躲,就听到温素欣说:“葛瑜。”
她连名带姓的喊,连给她逃跑的机会都不给。
葛瑜只能硬着头皮望向她,点头回应:“温董好。”
温素欣的眉眼落到了她身上——灰色的套头毛衣外加牛仔裤,浑身沾染着厚厚的灰尘,头戴安全帽,在一群人高马大的男人中显得娇小又孱弱,脚上穿的是普通的运动鞋,鞋子沾满黄泥。
比起上次在徐默山庄里,还要朴素几分。
宋伯清大概是山珍海味吃惯了,想吃点不带油腥的素菜。
温素欣缓缓开口:“周三晚上七点,宋家设宴,你来参加。”
她不是邀请。
而是指名道姓要她来参加。
葛瑜觉得自己没有权力大到能让温素欣专门到这来请她。
沉思片刻,缓缓开口:“我要加班,恐怕不能去,抱歉,温董。”
“我会派人来接。”
温素欣坐上车,并未理会她的拒绝,“我其实很不想因为你跟我儿子吵架,希望你能如约到。”
车子扬长而去,只留下漫天尘土。
尘土尚未落定,呛人的颗粒还悬浮在燥热的空气里。葛瑜捂着口鼻,咳得眼泛泪花,视线一片模糊。
待尘埃落定,车子早已经消失在视野中,她握紧戴着手套的双手,往事渐渐浮上心头。
这不是她跟温素欣第一次见面。
那是她和宋伯清交往后不久,学校的百年校庆。盛大的庆典结束后,人流如织。她抱着几本厚重的资料,匆匆穿过礼堂侧门有些昏暗的走廊,赶去导师那里帮忙。就在拐角处,她与一行人迎面相遇。
为首的正是温素欣。
彼时的温素欣,看起来比现在似乎要锐利几分,穿着剪裁精良的墨绿色套裙,颈间一串珍珠,光泽温润,却衬得她眉眼愈发沉静而疏离。校长、书记等重要领导班子成员簇拥着她。
擦肩而过时,温素欣的目光淡淡扫了过来。
那眼神。
没有停留,没有探究,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瞥,像掠过空气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平静,漠然,带着身处高位者习以为常的、对周围喧嚣与匆忙的本能无视。
就是那么一眼,葛瑜就知道,温素欣不喜欢她。
她甚至都不愿意跟她多说一句话。
之后她父亲去世,与宋伯清回乌州时,温素欣托人送来了一沓钱,用白纸包着的,上面写了两个字:[秀出。]
葛瑜看到后,初时以为是祝福,后来竟别墅旁人提醒才知,秀指植物开花,美丽却短暂易逝,而这沓钱给的是宋意。
文化人给的诅咒,真是高深莫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祝福,欣然收下。
再加上是用白纸包着的,其用意不言而喻。
现在想来,或许那个时候温素欣明白宋意在靠天价药维持生命,只要断供,或者没有精心调养到位,都有可能死亡。
葛瑜不禁苦笑。
难为她了,这么煞费苦心。
周三如约而至,不到六点,工厂门外就停着两辆车,简繁以为是客户,上前打招呼对方也不搭理他,六点半时,车里的人下车,各个西装革履,凶神恶煞,走进工厂时,简繁正在扫地,看到他们来者不善,放下扫把,问道:“你们找谁?”
对方不搭理简繁,冲着楼上喊道:“葛小姐,时间到了,你不要为难我们。”
“你们——”
“简繁。”
葛瑜从楼道口走下来,说道:“我今晚有点应酬,你在工厂里好好待着,有事给我打电话。”
简繁觉得有些不安,“瑜姐,什么应酬,要不要我跟你去?”
“不用。”葛瑜跟着他们往门外走,边走边说,“楼上的文件帮我整理一下。”
“哦,好。”
迎着月色,简繁亲眼看着葛瑜坐上了那两辆车中的其中一辆,随后扬长而去,消失在视野中。
葛瑜坐在车内,感受到无形的压迫。
她望向车外,已然是驶入了明州府永宁路。
没有门牌,没有栅栏,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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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条被两排百年银杏严密拱卫的私道,在暮色中延伸向山影深处。稠密的绿荫在车灯掠过时,泛起沉甸甸的墨玉光泽,将最后的路灯光影遮蔽了大半。
主宅入口是两扇极高的铜色金属门,此刻无声向内打开。
车子停稳,葛瑜从车内下来。
从入口望去,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她踏上台阶走到院子,沿着院子的道路走进厅内。
客厅一侧,靠墙是一整排极矮的黑胡桃木承具,高度仅及膝。上面陈列的物品随随便便拿出一件来都是价值连城,而在宋家也不过是陈列品罢了。
葛瑜的出现令宾客们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出席宋家的宴席,竟穿着这般朴素。
——一身轻便简单的白色毛衣和牛仔裤,高马尾,未施粉黛,连口红都没涂抹,胜在气色好,唇瓣缨红,眉眼精致。
某些宋家人已经认出她来了。
用鄙夷且高高在上的目光打量。
这算是意料之中的事,她甚至觉得宋家会发难,否则以温素欣的性子,绝不会大老远跑到工地来,只为叫她赴宴,她没重要到那个地步。她在心里同自己说,无论宋家如何发难,忍着便是。
但是意料之外的是——并没有。
宋家没有发难,也没有人搭理她。
他们照常聊天,跳舞,用餐,就像把她当局外人一般,仿佛在无声的跟她说:你在这里,但你不属于这里;我们看见了你,但你不值得被我们看见;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被无视的失仪。
葛瑜被这种无声的霸凌整得如坐针毡。
正欲起身离开,久久不见身影的温素欣从楼上走了下来,微微抬手,旁边的侍应生便示意葛瑜上前。
她深深吸了口气,迈步走上前。
温素欣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问道:“要走了?”
葛瑜张了张嘴,正欲说话。
温素欣又道:“你还是一样,很有个性,个性在我们家确实很少见。”
“温董,我还有事……”
“你连饭都没吃吧。”温素欣打断她的话,“我们宋家不合你胃口?”
她慢慢走下楼,“再要紧的事,也总得吃饭。”
语气不容置喙。
葛瑜深深吸了口气,跟着她折回餐厅坐下。
宋家的饭菜是奢靡的,葛瑜吃不惯,只尝一口便放下筷子。
旁边有人把汤品推到她面前,笑笑着说:“葛小姐,你一直不动筷,是不是嫌我们宋家的饭菜不好吃?”
有人掩着唇笑出声来。
紧跟着三三两两的人跟着笑。
葛瑜不知道他们笑什么,有什么好笑,只觉得脸色涨红,拿起筷子夹起面前的菜往嘴里送,好像只有这样做才能止住他们的笑。但那些刺耳、聒噪、令她不安的笑,就像无数的绵针扎进肌肤里,她塞得满嘴都是食物,来表明她对宋家的饭菜很满意。
可又有人说了,你刚才不愿意吃,这会儿又吃得这么急,是不是想早吃完早点走?宋家让你觉得这么不舒服吗?
满嘴食物像石头似的,沉甸甸的压满整个口腔。
她不知道是该吞下去,还是该吐出来。
抬眸望去,那些西装革履的男士和女士,依旧还在笑。
到底有什么好笑呢?
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吃,不知道该怎么样吃。
为什么要笑她?
葛瑜坐在那,手里拿着筷子,滔天的委屈和难过溢满整个胸口,她努力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像是在嚼蜡,一点一点往肚子里咽时,像是在吞咽石子,根本尝不出味道。
笑声四起,愈发强烈。
——突然。
葛瑜察觉到有人握住她的手,稍稍用力,将她整个人从位置上拉了起来,借着惯力,整个人自然而然的倒进坚硬温暖的怀抱,顺着胸膛往上看,视线掠过他扣得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微微滚动的喉结,最后定格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线条利落清晰,微微收紧。
所有的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笑声、低语、瓷器轻碰的脆响,全部消失。整个餐厅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请我妻子来用餐,怎不通知我?”
温素欣用纸巾擦了擦嘴,还没说话,旁边的几个姨姨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神里看出什么,缓缓开口:“不是都离婚了吗?怎么又是妻子了?”
宋伯清的目光落到她们身上,说道:“我们是离婚了,不是没感情了,更何况我怎么离婚的,各位心里都有点数吧,摆到台面上来说就没意思了。”
气氛微妙。
宋伯清不愿再多说什么,深怕再说下去会顾不上绅士礼仪,动手伤人。他搂着葛瑜往门外走。
温素欣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不咸不淡地说:“翅膀硬了。”
连最起码得退场规矩都顾不上了。
旁边的人压低嗓音:“要不要……”
温素欣摇摇头。
目光所落之处,是两人消失的餐厅厚重的雕花门上。
宋伯清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带着些许的微凉,却异常有力。
葛瑜被他半扶半抱,径直穿过寂静得可怕的长长餐厅,走向大门。他的背影挺拔如松,肩线平直,环着她的手臂没有丝毫放松,反而随着步伐愈发的紧。
直至走到门外,将她放到车上,那股冷冽才稍稍褪去。
他驱车驶离现场。
载着她回到了星月湾,牵着她的手走进大厅,看着她呆滞的眼神,又看到她沾着菜渍的唇角,心疼的抬起手拂去唇角的菜渍,声音低沉:“哪里难受?嗯?”
葛瑜慢慢抬眸望向他,说道:“你以后能不能别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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