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萧允衡料理完手头的公事,未作停顿,便连夜往京城这边赶。回到栖云轩时,已过了子时。
他轻手轻脚走进屋中,侧靠在床沿,伸手拨开幔帐的一角。
明月这会儿已睡下,许是为了方便她夜里起来喝茶,屋里只点着一盏烛灯,给她的脸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萧允衡抬手想要摸摸她的脸颊,手才抬起,想起自己才从外头回来,衣裳是凉的,还带着外头携来的冷意,明月身子弱,先前便因感染风寒病了好几日,受了寒气总归不妥。
他缩回手,双手挪近火盆捂热了一会儿,才又伸出手去,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明月睡得格外沉,竟没察觉到分毫。
萧允衡去净房洗漱,掀开被子,蹭着她的肩窝躺下。
这几日他不在京城,明月不必费神应付他,日日睡得早,夜里睡得尤为安稳。
她正睡得香甜,忽而被身侧的动静闹醒了,她一睁开眼,便瞧见萧允衡正紧挨着她躺在床榻上。
她没料到他回来得这般早,眼底划过愣怔。
萧允衡见她醒来,眼睛弯成一条弧线:“醒了?”
明月:“……”
萧允衡把她鬓边的乱发绕到耳后,凝望着她的目光满含温柔之色。
古人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从前他总对此嗤之以鼻,而今他亲身经历过了,方觉此言果不欺人。
炭火烧得火热,室内温暖如春,萧允衡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适才他满心欢喜地看着她醒来,他提前回来,她脸上难掩惊讶,眸中却无半分喜悦之色。
如此情形,她对他是何心思,还用得着猜么?
失落之余,心底又升起一股恼意。
他眸子一沉,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与他对视:“你想过我么?”
明月紧抿住唇。
萧允衡倾身:“到底想没想过我?”
见他逼着她不松口,明月也恼了,实不愿再忍,抬脚朝他踢了一脚。
萧允衡朝旁边一躲,明月的脚从他身上堪堪擦过,险些就踢到了他的要紧处。
“你脚往哪处踢?”他定了定神,语气变缓了些,“你便是耍性子,也该知道收敛。”
明月面色极冷,看不出她的悔意,更不见她的惧怕,嘴里还恨恨道:“想你一辈子不回来!”
他心头火烧火燎的,单手抓住她的脚踝把她压在身下。
几日不见,她不想念他也就罢了,踢起人来也是无所顾忌。
他心里虽还恼着,到底收着力道,不敢真伤了她。
一时云歇雨散,他抱着明月起身去净房洗漱,明月几近脱力,连摇头的力气都没了。
***
翌日天才亮,萧允衡便出了门,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明月起身唤薄荷进屋。
薄荷端了热水和巾帕进来,服侍明月用青盐擦了牙,又伺候她换了衣裳。
明月瞥了眼珠帘,压低了声音吩咐道:“薄荷,去给我熬碗避子汤罢。”
此事是瞒着众人的,薄荷不敢叫人瞧见,找了个四下无人的地方,悄悄煮了汤药,端着熬好的避子汤移步到屋里。
明月拿起汤碗喝了一口,外间响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听着竟像是萧允衡回来了。
她的脸刷地一下白了,愣神间,萧允衡已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明月喉咙发紧,端在手中的汤药放下也不是,藏起来也不是。
萧允衡前几日才出过一趟远门,皇上念他路上辛苦,准他休沐几日稍作休息,昨晚他一时气急,叫明月在榻上很是吃了些苦头,事后他心里总觉着愧对她,一早起来便出了门,亲自去了京城最有名的一家糕饼铺子,细细挑了几盒糕点买回来,俱是明月从前想吃而不舍得吃的。
他提着糕点盒子兴冲冲地回了栖云轩,守在屋门外的小丫鬟才要通传,他递了个眼色给丫鬟示意她不许吱声,跨过门槛进了屋中。
一抬眼,便瞧见明月手中端着个汤碗。
她脸上的神情分外古怪,鬼鬼祟祟的。
他眼底的笑意凝住,疑窦顿生,快步走上前来,一把从她手中夺下汤碗,低下头凑近了细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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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里一股子冲鼻的药味,他不是大夫,不确定避子汤闻起来是何气味,可单瞧眼下这情形,心里便已猜到了七七八八。
昨晚他才与她敦伦过,今日一早他前脚才出了门,后脚她便喝起了汤药,除却那避子汤还能是什么汤药,否则又为何非得背着他喝才行?
明月瞧他神色不对,心中慌乱,手在袖底攥得泛白。
他面色难看至极,垂手立在一旁的白芷偷觑他的神色,连气都不敢喘一声。
萧允衡见汤药只剩下半碗,便知明月在他进屋前便已喝了不少,沉声命道:“把药吐出来!”
明月把碗搁回几上。
“把药给我吐干净!”
明月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萧允衡两眼紧盯着明月,心中愈发着恼。
他几番靠近,终究不忍心上前掐着她的下巴硬逼她吐出来,扬声唤陶安进屋。
陶安低垂着头不敢乱瞧:“大人,您有何吩咐?”
萧允衡拿起汤碗朝他怀里一塞:“去给大夫验验。”
明月心头一惊,唇色白得没一丝血色。
过了足有半个时辰的光景,陶安匆匆进了屋中,垂首立在那儿不敢抬头。
“说!”
“大夫验过了,说那是……”陶安咽了口唾沫,心一横,壮胆回道,“大夫说那是避子汤。”
萧允衡闭上眼,说不出来心里是何滋味。
“先前我还能将避子汤的事推到褚嬷嬷的身上,骗自己说是褚嬷嬷逼你喝下的,所以那日我当众责罚褚嬷嬷,并将她打发去了庄子,平日与她关系亲厚的丫鬟婆子我也尽数打发出去了。可今日这碗避子汤,只能是你自己要喝。”
他语气阴森,蕴着沉沉怒气,“明月,你明知我不想你喝避子汤,你因何缘故还要喝它?今日我碰巧回来,才叫我撞见你在喝避子汤,倘若我在外面当值,你可是盘算着一直能将我蒙在鼓里?
“那大人打算如何?大人向来只顾自己高兴,又何尝在意过旁人?”
“我先前便跟你说过,你跟了我,哪怕哪日情分不在了,我也绝不会亏待了你。我会给你一个容身之地,保你一辈子不愁吃穿,我也会如先前承诺过的那样,在你弟弟的仕途帮上一把,你为何就是不信我?”
“大人从前做的那些,哪一项值得民妇信您?”
萧允衡被她骂得脸上挂不住,额头青筋直跳。
明月眉眼纹丝不动。
她一点儿都不在乎,只因她从未想过跟他好好地过下去。
萧允衡惊讶之后是震怒,他一把扯住她的手腕,拉着她一路朝门外走。
他走得又快又急,明月跟不上他的脚步,若非被他牢牢拉着,险些就摔在了地上。
在廊下站定,他扭头吩咐石牧:“去把丫鬟婆子都叫来。”
石牧将宅子里的所有仆妇集中在一处,一众下人低着头,垂首立在院中。
萧允衡将目光从众人身上逐一扫过:“是哪个将避子汤买回来的?”
院中鸦雀无声,无人敢站出来认下此事。
萧允衡冷笑着点了点头:“好,既然不认,那便将所有人都拉出去发卖了。”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拿眼偷觑左右,想要揪出买避子汤的那个人,免得自己无故受牵连。
一个年过五旬的婆子朝前跨出一步,跳出来指认道:“回大人,是明娘子身边的薄荷姑娘买的避子汤。”
见萧允衡不作声,婆子忙道,“老奴不敢欺瞒大人。今日早上,老奴亲眼瞧见薄荷怀里揣着一包东西从外头回来,薄荷从老奴身边经过时,老奴还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子药味。”
婆子怕萧允衡不信她的话,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句句直指薄荷。
薄荷被人当众喊出她的名字,抬眸偷瞧萧允衡的脸色,当即被他投过来的目光吓得心头一凛,哪还敢不认罪,往地上直挺挺地跪下。
萧允衡回眸瞧明月。
当真是好啊,他费心找来的丫鬟,原想着拨来好生服侍她,明知薄荷性子欠稳重,他顾念薄荷待她忠心耿耿,便也不忍将薄荷拨去别处当差,到头来反被她利用了去买避子汤来。
他对谁都存有疑心,自认这世上他最信任的唯有明月,到头来偏偏是明月在他身后捅了一刀,叫他如何不气?
萧允衡收回目光,朝石牧轻点下巴:“把这狗奴才拖去杖打四十,再将她拉出去……”
‘发卖了’这三个字尚未说出口,明月已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
他顺势望过去,对上她哀求的目光。
她脸色煞白煞白的,朝他拼命摇着头。
萧允衡心道,断不该轻饶了她,免得她不知悔改,可眼下见了她这般可怜兮兮的模样,却又实在狠不下心来。
她嗓子被卡住了一般,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求你……放过……放过她……”
萧允衡几番犹豫,终是轻咳了一声,改口道,“念薄荷是初犯,今日只杖打二十杖。”
明月急了,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他的衣袖死命地往下扯。
萧允衡再不愿退让一步,抬手从她的手指间一点点扯回他的衣袖。
这回他是铁了心地要杀鸡儆猴,她有胆做下此事,便该知道承担后果。
他目含警告地扫过院中的仆妇,声音清清楚楚落入每个人的耳中:“再给本官发现有人弄来避子汤,便打发出去发卖了,其家人也一并重罚,本官言出必行。”
此言一出,众人俱是心头一震。
明月自悔难当,更是绝望到了极点。
萧允衡这话便是说给她听的。
她这辈子已然被毁了,为何还要牵连到她的孩子?假使哪一日她不幸生下一个孩子,叫她的孩子往后还如何抬起头来堂堂正正地做人?
石牧叫了几个小厮过来,架着薄荷将她压在了长凳上,等候发落。
薄荷到底是个姑娘家,不宜叫外男瞧见什么,萧允衡总算做了一回人,挥手命石牧和陶安退下,只留了丫鬟和婆子在院中,拿着板子杖打薄荷的那几人,也俱是几个婆子。
明月不忍见薄荷如此狼狈,壮胆走到萧允衡面前,仰起脸与他对视。
“大人,您当真要这么做么?”
“本官决意做下的事,何尝后悔过?”
明月死死掐住自己的手背,不管不顾地道:“是民妇做下的事,薄荷不过是听了民妇的吩咐奉命办事,大人为何偏要责罚薄荷?倘若大人真要计较对错,是不是民妇更该被重罚?”
萧允衡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横眉冷笑:“明月,你该庆幸本官没舍得罚你。你若再继续纠缠着此事不放,你会不会被本官责罚就难说了。”
明月似是一点都不意外:“是啊,大人从来都是这般行事。此次的事,明明最该被罚的是大人,大人却下令杖打薄荷。大人这么做,无非跟从前待惠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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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指望以此要挟民妇、逼迫民妇屈从大人罢了。”
萧允衡从未被人当众指着鼻子骂,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默了片刻,才怒极反笑地道:“明月,你若是不怕薄荷被活活打死,不妨就继续畅所欲言罢。”
他不再看明月一眼,越过她命令那几个婆子:“还愣着做什么,打!”
明月手指发颤,见婆子已拿起板子朝薄荷身上招呼,生怕因为她的缘故连累薄荷吃上更多的苦头,纵然再不甘心,也只得退至一旁不敢再吱声。
薄荷是头一回受罚,落在身上的板子让她疼痛难忍,忍不住“啊”地叫出声来。
一声声呼叫声,犹如锋利的刀,直戳在明月的心上。
明月不敢再开口求情,死死掐着自己的手背,脸色苍白如纸。
萧允衡目光沉沉地盯视着她。
打到第五下,院中响起萧允衡的声音:“停!”
几个婆子停下手中的动作,垂首等待萧允衡的吩咐。
明月两眼紧盯着被压在长凳上的薄荷,婆子下手不轻,薄荷的衣衫上已染上了团团血迹,瞧着分外触目。
她用力咬住嘴唇,眼眶一阵酸涩。
她和薄荷本就是一样的人,凡事都由不得她们自己作主,命运皆被萧允衡牢牢掌握在他的手中。
第56章
身子陡然一轻,萧允衡将她打横抱起,抬脚步入屋中,不让她再瞧院中的情形。
明月一脸木然地坐在软榻上,不说话,也不看着萧允衡,只当屋里没他这么个人。
萧允衡捏住她的下巴,明月别开眼,似是连看他一眼都直犯恶心。
“明月,你为了薄荷跟我置气?”
明月拂开他的手指,看着他道:“薄荷是这宅子里唯一真心待民女的人,若换做是大人,瞧见真心待自己的人被人责罚,心中又该如何作想?”
萧允衡欲要反驳几句,又不知从何说起。
说她错,她似乎也没错,可她竟为了一个下人恼了他,他心里终是忍不下这口气:“她只是区区一个丫鬟。一个下人,岂可跟本官相提并论,也值当你为了她跟我摆脸色?”
“丫鬟又如何?!丫鬟也是人,同样也有她在意的人,在乎她的人。”
见他浑不在意,明月便知她说的话,他是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他那样的人,又怎会认为她和薄荷跟他是一样的人,她不过是白费力气,对牛弹琴罢了。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那道明显的指甲痕,忽而就轻笑了一声。
萧允衡错愕地朝她望过来,她面上挂着笑,却不是一个让人愉快的笑。
“大人出身尊贵,自是瞧谁都觉得身份低贱。”
萧允衡:“人本就有尊贵之分,若非如此,世人又何必走什么仕途。说句大不敬的,历代的皇子又何必拼尽一切争夺皇位?”
“是啊,薄荷跟民女本就是一样的人。”
萧允衡觉出她话中的暗讽意味,脸色一沉。
这话落在明月身上,他便有些不堪忍受。明月是出身低微,不过明月和宅子里的那些下人,到底是不一样的。
“她如何能跟你比?”
明月:“万事由不得我们做主,我跟薄荷又有何不同?”
他不欲跟她多计较,忍着气道:“丫鬟做错了事,自当该罚。”
“此事若真要议论谁对谁错,也是民女和大人做错了事,薄荷不过是听民女的命令行事罢了。”
“你的确做错了事。”
明月回道:“民女是错了,可是大人就没错么?大人不让褚嬷嬷给民女服用避子汤,更不许民女自己去药铺子里买药来避子。您天性薄情,不知情为何物,将民女困在宅中当见不得光的外室,待过段时日您厌倦了民女,您自是没什么损失,假使来日民女怀了身子,民女和这肚里的孩子又当如何生存?”
萧允衡被她说得愣住,两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她从他脸上瞧不出什么来,以为他不以为意,不由又冷笑了一声。
“民女问错人了,大人向来不把旁人的性命放在眼里,又哪会在意民女日后有了身子喝下落子汤会不会遭受更大的罪?更何况,就算民女因此丢了性命,或是往后再也怀不上了又如何,大人大可再挑几个更年轻美貌、身子也更康健的女子服侍大人。
“单瞧您先前将惠姐姐和金大哥关在牢中,后来更是险些将他们二人送去刑场问斩便可知道,大人您自来不顾旁人死活,民女的这些顾虑在您眼里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萧允衡被她一顿冷嘲热讽,臊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先前他初尝到她的滋味,食髓知味,隔三岔五就情不自禁地缠着她要,却从未去细想过,他与她有了床笫之事,他又不许她喝避子汤,万一日后她真怀上了身子又该如何?
一语惊醒梦中人,今日他方觉自己在此事上有欠考虑。
他没再跟明月争辩什么,转身离开。
他这一走,直到深夜都没回栖云轩。
明月巴不得他别留宿在她房中,若是能够,他最好因着此次的事从此厌弃了她,让她过她的自在日子。
周遭一片安静,先前被萧允衡聚集在院中的一众丫鬟婆子已散去忙各自的活儿,明月心系薄荷,径直去了耳房。
薄荷才被杖打过,一挨着便疼,只能俯卧在床榻上,白芷坐在床前喂她喝水。
见明月过来,白芷忙放下茶盏起身行礼,薄荷急得想要下床,裹着纱布的伤处被她的动作所牵动,疼得她轻声痛呼了一声。
明月忙上前伸手扶住她:“你赶紧躺下,你身上还伤着,再伤着哪处可怎么好。”
白芷扫了一圈四周,屋里除却一壶半温不热的水,哪还有什么可以招待明月的东西,便是这壶水,也是她去茶房催了几回才端来的。
白芷倒了杯茶,面色窘迫地道:“娘子,屋里没什么好茶,你且多担当些。”
薄荷才被萧允衡当众命人责罚过,丫鬟婆子们察言观色,躲薄荷尚且来不及,哪敢如平日那般向薄荷献殷勤,能不落井下石便算是好的了。
明月觉出白芷的不自在,今日薄荷会弄得一身伤,也是因她而起,满心愧疚,险些就落下泪来。
“薄荷,今日原是我对不住你,害你被无故牵连。”
见她红了眼圈,薄荷也是鼻子一酸,勉强咧嘴笑了笑:“娘子莫要忧心,白芷姐姐才帮奴婢敷了药,这会儿奴婢已经不疼了。”
她脸上血色全无,额角还沁出一层冷汗,明月便知薄荷今日着实吃了苦头,身上怎可能不疼,方才这话不过是为了叫她宽心罢了。
她目光掠过薄荷,看向垂首立在床前的白芷:“白芷,你也忙了一天定是累了,先回去歇息罢,这里有我看顾薄荷就好。”
白芷摆了摆手:“奴婢不辛苦,这原是奴婢该做的。”
薄荷也跟着急道:“这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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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使得!奴婢已无大碍,娘子还是赶紧回去罢,奴婢这屋子,不是娘子该来的地方。”
明月苦笑着道:“有什么使得不使得的?”
她们三人皆是穷苦人家出身,哪有什么贵贱之分,若认真算起来,起码她们还比她清白,比她知道何谓廉耻。
明月掏出帕子拭去薄荷额头上的冷汗:“我不是大夫,可我从前也曾照顾过伤者,好歹也算知道一二,更何况今日你本就是因为我的缘故受了伤,你们便是赶我走,我也是不能安心的。”
白芷执拗不过她,只得先回去了。
薄荷到底小孩子心性,明月又从不把自己当主子,两人的关系与其说是主仆,更像是姐妹,见明月留下来陪她,心里其实是高兴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话家常,一分心,身上的伤倒也不如何疼了。
纱布上又渐渐渗出血来,明月忙净了手,给她上了药,又拿了干净的纱布给她裹好伤处。
她做得认真仔细,动作又轻,薄荷眉眼弯成一个月牙:“娘子,你待奴婢真好,还亲手给奴婢裹伤。”
明月将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你我之间,说这些话做什么。”
薄荷嘟起嘴埋怨道:“娘子您不知道,奴婢幼时有一回不小心跌了一跤,膝盖都磕出血来了,娘亲不心疼奴婢便也罢了,还骂奴婢蠢笨,一壁骂,一壁给奴婢上药。那手脚重的,可把奴婢给疼死了。”
“你娘亲心里也是怕你再摔着了,又见你年纪小怕你忘了,所以才如此说你。”明月又给她擦了擦汗,道,“做母亲的,总归是心疼自己孩子的。”
薄荷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原本也只是随口埋怨几句,听明月如此说,便也不再气了。
“娘子,你包扎得真好,奴婢一点都不觉着疼。”
“你若是哪儿疼,定要告诉我,可不许瞒我。”
薄荷连连点头。
明朗还只是个几岁大的孩童,她不由奇道:“明少爷年纪那样小,难道早前也曾受过伤么?”
明月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又醒悟到薄荷为何有此一问。
她敛了笑容,垂眸看着放在膝盖上的手:“受伤的那人不是阿朗。”
薄荷未察觉到她的异样,仍追问道:“不是明少爷么?那是谁啊?”
明月紧攥住手中的帕子,脸上不自觉地添了冷意:“只是个不相干的人罢了。”
萧允衡站在窗下,隔着窗户,屋中的话语尽数传入他的耳中。
冷风灌入衣袖,遍体生寒。
他静立良久,悄然离开。
***
薄荷睡下后,明月又在她屋里待了两个时辰,白芷回屋里打了个盹,心里总归过意不去,又来了耳房劝她回去,明月见白芷无论如何都不肯走,深知白芷素来把规矩看得比什么都重,她继续留在耳房,只会叫白芷更加没法安心,见薄荷睡得香甜,遂也不再坚持,轻声叮嘱了白芷一番,才回了自己屋里。
幔帐低垂,隔着纱帐瞧见萧允衡躺在床榻上。
这宅子里的每一处地方、每一样东西,哪样不是他的,她不好赶他走,奈何经过今日这一遭,她愈发不愿与他同榻而眠。
明月从柜子里另找了一床被褥出来,将其铺在贵妃榻上,打算就这么对付一晚。
夜色中,萧允衡倏地睁开了双眼。
他六岁开始习武,耳力和眼力都比寻常人要敏锐,何况他本就还醒着未睡,明月动作放得极轻,仍是叫他给听见了。
明月铺好床,脱了外头的衣裳睡下。
没几盏茶的工夫,她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绵长和缓。
他与她同床共枕这段时日,他已能分辨得出,她何时是真睡着了,何时是在装睡。
平日里她和他同榻而眠,她时常睡不好觉,总要过上好久才睡着,今日她睡在贵妃榻上,那样狭窄的地儿,她竟也不觉着不舒服,不过片刻便睡过去了,睡得还尤为踏实。
萧允衡暗骂自己是在找罪受。
他放着好好的觉不睡,为何非要去细听听她的动静。她的哪一个动作,不是在他的心口上扎一刀?
想归想,他仍是披衣下地,赤足来到贵妃榻前,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凝望着她的脸。
巴掌大小的素白脸庞,长发柔软地散在枕上,许是睡得香甜,秀气的眉头舒展着,唇角微微弯起,没了面对他时会流露出的那股子执拗倔强劲儿,依稀倒有几分在潭溪村时才有的稚气模样。
他已是许久不曾见过这样的她。
偏偏就是她,背着他偷偷喝下那碗避子汤。
或许他应该给她一个孩子。
有了孩子,他们之间从此便有了一层牢不可破的牵绊,再也不是毫无瓜葛的两个人。
她待村子里的孩子们就十二分的好,时常会送好吃的东西给孩子们。她待旁人的孩子尚且如此,更遑论是她的亲骨肉,单瞧她是如何在意和她连着血亲的明朗,便可知道她会将自己的孩子疼到骨子里。
无论他们二人关系如何,为了孩子,明月也必不会再起离开他的念头,哪怕她能舍得抛下他,难道她还能忍心割舍她和孩子的血缘亲情么?
睁眼醒来时,天色已大亮,阳光穿透窗格洒进来,落下一地金光。
明月掀开被子坐起身,目光扫向周围。
昨晚她是在贵妃榻上过的夜,也不知后来发生了何事,现下就睡在了床榻上。
薄荷歇息了一晚上,便来房中当差。
她才受过伤,明月不忍她累着,拉着她的手劝道:“赶紧回屋养伤去罢,伤口若是不小心裂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奴婢皮糙肉厚的,哪就那么娇贵了。”
“眼下你养伤最要紧,屋里的差事是做不完的,也不急在这一时。”
薄荷笑嘻嘻地道:“奴婢已无大碍了,回了耳房也是躺着发呆,还不如做些事打发打发时间,娘子您就让奴婢留在屋里罢。”
白芷和明月相视而笑,皆拿她没辙,也只好由着她去,怕她有个好歹,只挑最轻松的活儿给她做。
明月看着在屋里忙活的薄荷,心头微酸。
她心思依旧,总有一日她是要逃离这个地方的,只是此次的事,到底还是她鲁莽了,往后她当更谨慎小心地行事,免得再无故牵连到不相干的人——
作者有话说:放个预收,感兴趣的宝子点个收藏鸭~~~
《吾妹阿瑶》
女主视角:
三日回门。马车慢慢驶进胡同,沈瑶轻轻撩起帘子往外望。
胡同两旁高墙灰瓦,她那兄长正神情肃然地伫立在门口。
沈瑶放下帘子,整了整本就平整的衣襟。
马车停稳,崔念安替她拢上了斗篷,扶着沈瑶下了车。
沈瑶羞赧,低下头,嘴角微翘。
秦霖眼眸一深,低声道:“回来了。”
男主
《夺月》 50-60(第12/19页)
视角:
三日回门,阿瑶一身大红,乌黑的青丝梳成了坠马髻,镶着红宝石的石榴花坠子映得她肤如凝脂。
小妹娉婷袅娜,崔念安芝兰玉树,好一对珠联玉映的璧人。
秦霖抬头,春日的阳光闪烁着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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