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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谈笑卷起千堆雪
叶甚拉过安妱娣,隔着白纱对她眨了眨眼。
斗笠下的安妱娣会意地伸出右手,撩起衣袖,露出白皙光滑的肌肤来。
断个仙脉再接上,就真的能够服众吗?
彼时安妱娣这么问过,叶甚笑答,当然不够。
在创教仙人的基础上延续,装神弄鬼或许可以,但要彻底服众,则须再煽上一阵最猛的风、点上一把最旺的火。
即为同千年前仙人做出一样的——造。
叶甚半托着那截小臂,头一转面朝众人,敛了玩笑:“尽管过去了千年之久,但赐予仙脉如此重要的历史,长息镇代代相传的传说里,应当有记录吧?”
闻言,人群又窃窃私语了起来。
其中稍聪明点的,听她提起这段历史,已经能猜到是想做什么了。
茅丘子捂着手腕,近乎生出老泪纵横的冲动:“难道仙君也能做到?”
叶甚答得不疾不徐:“正是,诸位看好了。”
她一如千年前那位仙人,自指尖落下一点红光,融入原本空无一物的手腕上。
红光消失,一条赤红的筋脉逐渐鼓起。
随后是第二条、第三条……与仙脉一模一样的爬满骨鲠,教围观人群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叶甚余光瞟过那群兔子眼,心中笑极生叹。
她才不会造什么破仙脉,不过是借安安这身皮囊讨了个巧罢了。
造她不会,但若是画,她可上手得很。
别说赤红色,就是橙黄绿青蓝紫想画什么色,她统统都能画。
红光说白了,只是用仙术画皮的障眼法罢了。
当然,这么做只能掩饰一时,一旦仔细检查就穿帮了。
于是趁众人上头之际,叶甚放下安妱娣的手,立即将话题推向了他们最迫切的方向。
“这,便是老祖宗吩咐我来解决的第一件事。”她一本正经地道,“破除困扰长息镇千年的仙脉传承,使人人都能拥有仙脉,不必再受此等邪修的蒙骗。”
此言一出,谁还有多余的心思记得检查,个个瞬间炸了锅。
连茅丘子也抖着拐杖,老脸也跟着激动地抖:“仙君此话当真?”
叶甚颔首:“出家人不打诳语。”
阮誉收到她的眼神示意,从善如流地接过那套不说谎话又不说实话的话术:“仙人有诏,确保仙脉传承,须举办一场祭天大典。听闻长息镇每月会例行祭天,不如就定在三日后的月圆之夜,地点还是此处,届时到场者,皆可受到福泽。”
话音未落,一群人连声追问:“皆可?”
“皆可。”叶甚心道我可没说你们那破仙脉,是确保“传有”还是“传没”。
只要让镇民齐聚镇南,镇北的祭坛便成了无人之处。
再故弄玄虚尽量拖延时间,一过子时,待到另一端大风的血成功开启法阵,仙脉一断,这帮刁民就算气死了也是木已成舟。
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叩拜够了,叶甚接道:“至于第二件事,则须先惩奸除恶。此等邪修,假借仙脉由头,无恶不作,老祖宗痛恨至极,你们谁若还手下留情,神明绝不庇佑。”
话一出,那无数双眼再无之前的迟疑,叶甚看得真切,却并无快感。
尽管她很清楚,一断邪修与镇民的利益牵扯,再唆使二者的利益对立,当年状似牢固的包庇之情,也就到此翻脸了。
朝为托骥之蝇,夕为丧家之犬。
——终究是扶不起的脆弱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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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走了?好不容易抓齐了坏人,为什么不自己惩罚呢?”安妱娣小跑着跟上两人的脚步,好奇追问。
阮誉淡然指向喊打喊杀得正热闹的人群:“借刀杀人,何乐不为?况且那里可不乏受害者的家人,放心,邪修的下场,不会比落到我们手上好多少。”
见她仍有些迷糊,天真得可爱,叶甚索性帮阮誉把话挑得更明白些:“安安,你想想,镇民一直视邪修为恩人,要不是被我们威逼利诱忽悠了一通,没准明知真相,都会为了一己私利保住邪修的狗命。”
安妱娣倒不怀疑这点:“那和现在要他们动手有什么关系?”
“镇民现在毫不留情,等马上仙脉断绝,他们痛哭流涕的时候,再想起这茬,会怎么想?”
“哦,所以这么做,不止是想杀邪修,更想让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安妱娣想通了个中深意,叹了一声,“你们是觉得他们以前助纣为虐,合该受点报应吧。”
叶甚与阮誉对视一眼,欲言又止,到底没有说出口。
他们不是安妱娣,对这方水土上的人不会念什么情面。
助纣为虐不假,但谁是纣?谁为虐?
要按他们的想法,邪修才是那个助纣为虐、助完被抛弃祭天的倒霉鬼。
而真正的恶源……
另有其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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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里的风满楼和卫氏夫妇见人进门,都有些意外。
风满楼给他们递过去了热茶:“处决那么多的邪修,竟这么早就回来了?”
“没等处决。”叶甚顺手接过茶杯先给了安妱娣,把对她作的解释复述了遍。
三位听完,倒也醒悟称是。
不过邵卿摇了摇头:“虽然感觉改之说的很可能是事实,可如果明知那是群畜生,他们真敢与虎谋皮吗?难以理解。”
叶甚默默喝茶,不是很可能,而是在她曾为画皮鬼时,真是如此……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真不知道该说是人穷志短,还是勇气可嘉。”卫余晖语气格外不屑。
“我小时候听说书先生讲过武二郎的故事,那会就纳闷,”安妱娣盯着热腾腾的白气,低声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就是明知没有什么好下场,还偏要去做,这也能算勇气吗?”
话说得不太好听,但不能说没道理,连叶甚一时也想不出如何纠正。
“自然是算的。”风满楼笃定答道,随后接过她握着的茶盏,蘸了点水在她面前的桌上一笔一划写了起来。
“武二郎打虎,是为民除害,怎能不算是勇?”风满楼食指一顿,转而写起了另一个字,“反观有些贪婪之辈,明知山有虎,还偏要为了虎骨虎皮而去招惹,这不是‘勇’,而是‘莽’。”
他收了食指,顺手点了一下安妱娣的鼻尖:“勇和莽乍看近似,但勇,应该指的是行正道。”
“说得好!”卫余晖朗声大笑。
自己笑完还不算,他又拉着邵卿,和其余小辈们一齐鼓掌。
叶甚鼓着鼓着,又慢了下来。
行正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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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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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宅子的卖主带着好酒好肉再度登门,替镇民通报,邪修已全部被就地绞杀。
见仙君不置可否,他又对自己之前有眼不识泰山的言行深表羞惭。
表来表去无非是那堆客套话,叶甚听得不耐,直接挑明:“有事不妨直说。”
对方讪讪点头,转身招呼门外的人进来,只见一位婢女打扮的老嬷,搀扶着另一位身形显福的中年妇人。
叶甚眼往下一瞟,又禁不住腹诽了。
怪了事了,怎么都爱腆着肚子来找我,拜托又不是我搞大的。
卖主继续叨道:“这位是拙荆,我与她年纪也不小了,好不容易怀上第三胎,估摸着是个男娃,怕那个仙……那个邪修不在了,万一没传到仙脉,可就……”
“哦,那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叶甚打断他的话。
她两指一弹,天璇教的剑柄在指尖悠悠转了几圈,最后停在了夫妻俩正中间:“不如这样,月圆之夜,你们站到最前头来,就说我吩咐的。祭天大典过后,我保证,你手腕上是什么样,你未来儿子就是什么样。”
而那双明眸里一闪即逝的黠色,唯有阮誉一人看穿而已。
人一走,鬼便出了房间,邵卿若有所思道:“邪修正法虽是件痛快事,只是听他说得自然,莫非长息镇一贯这么圈地自治,从不跟永安官府报备的?”
安妱娣摇摇头,叶甚干脆替她答话:“有仙脉在,镇民估计骨子里才瞧不上外人,此事毕竟也算是家丑,只要没捅出去,那当然选择关起门自行解决。”
安妱娣又点点头:“叶姐姐猜得没错,长息镇大小事务,都是自己说了算,只要按叶国律法按时缴税,永安也懒得管。”
叶甚暗笑我可不是猜的,而是当皇女时知道的:“不过即便是自己说了算,也总要分大小吧——比如那个毛球子?”
“……是茅丘子。”安妱娣差点没绷住,“镇上以长老为首,那位茅长老天生仙脉多,人人都服他,在我还小的时候,就已经在位了。”
“天生优越,谁不折服?”叶甚冲一旁的太师歪歪头,“茅丘子之于长息镇,正如这位之于天璇教。”
阮誉慢条斯理地道:“旁人或许折服,你确定有?”
“当然有折。”叶甚眉梢间堆满戏狎,“有花堪折直须折的折。”
众人哄堂大笑,笑得那朵堪折的花终是脸皮欠厚,掉头走了。
至于折花之人?自然是追上直须折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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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计划进展太过顺利,或是不知那位藏在暗处的黑袍客究竟为何方神圣,谈笑之余,叶甚始终觉得,有哪里好像不对劲。
心底的怪异感隐隐作祟,她却怎么也说不清缘由。
她一向心比天大,是从来不做噩梦的,当晚居然破天荒地被魇住了。
哪怕见识过太多的惨烈,要说梦中场面,其实算不得多可怖,偏偏就是魇得她心神难宁。
只见触目所及,尽是大片的红与黑,如同天罗地网般密密麻麻的赤红仙脉,和铺天盖地的觅蝶,黑气沉郁不散,凝于空中,恍似那晕染化开的浓墨。
妖冶,且窒息。
叶甚猛地坐起,捂住惴惴不安的心口。
调息许久,才从梦魇引发的忐忑中平复下来,她松开紧锁的眉头,抬头发现天已大亮,是时候穿衣起身了。
甫一推门,便被银白填了满目,涤去人心头残余的浊气。
暖冬之地,竟在昨夜间罕见地,无声无息地,下了好一场茫茫大雪。
雪霁天青,日头放晴,留下的素色裹了满庭芳,在枝杈摇着影影绰绰的影子,铅粉积于中庭砌上石阶,教鞋履一踩上去即埋过了半。
虽是琼花盛极如此,拂面吹过的穿堂风,却只含着一点凉意,微微卷起檐角的千堆雪。
“没睡好?”忽被一袭红氅加身,阮誉不知何时站在后方,见她顶着淡青的眼周兀自想得出神,忍不住问。
叶甚收回心神,故作严肃地看向他:“过了今日,就是月圆之夜,如果我说有点紧张,你信吗?”
还没来得及开口,蹲在庭院里玩雪的安妱娣已闻声站起,讶然道:“叶姐姐还会紧张?”
风满楼也开玩笑道:“有什么好紧张的?明日要放血的可是我。”
叶甚遂破颜一笑:“但担起调虎离山拖延时间重任的是我哎,你们动作可得麻利点,不然这装出来的神棍,迟早是兜不住的。”
阮誉以为所谓的紧张是在指收场:“无妨,使用太虚诀的余力我还是有的,待开启法阵断了仙脉,”淡定地牵起她的手,“立刻逃回天璇教。”
“逃太难听了,是返回天璇教才对。”卫余晖摸着下巴并不存在的胡须。
身旁邵卿帮夫君柔声补充:“是回家更对。”
说到回家,安妱娣难免又有些落寞起来。
不过那丁点落寞,眨眼就被一团雪球“啪”的一声,击到了九霄云外。
叶甚掀了碍事的红氅,从阮誉手中接过第二团雪球,边掂边笑得不怀好意:“要我说,甭管是逃回还是返回,速战速决都是最重要的,不妨提前锻炼一下,确保腿脚灵活,免得慢了掉队。”
安妱娣被砸呆了。
直到雪球再次飞来,她才后知后觉地尖叫一声,躲到风满楼身后去了。
风满楼自然是护着她的,结果被砸了一头雪也砸出了菩提心的火气,拖着她一同反击起来。
卫氏夫妇笑呵呵地在旁观战,只憾鬼身虚幻无法加入。
“其实比起回家,若能停在此时,亦不失为乐事。”邵卿跟他咬耳朵道。
卫余晖笑得释然:“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他们不比我们,总是要向前看的。”
且让他们痛痛快快闹上这最后一场。
不问来日,只惜今朝——
作者有话说:三人三鬼同一屋檐下的小日常结束,长息镇完(B)结(E)倒计时。
友情提示:接下来的盒饭,有亿点密集(扛锅逃跑_(:3」∠)_
ps:不是本卷完结,本卷还有柳浥尘以及叶甚的长回忆杀。
第102章未有千虑无一失
托那场大雪的福,过后几日,都是难得的好晴日,冬阳融融照得温暖如春,也算是天公作美了。
叶甚自认从不是什么流连忘返的人,可毕竟在这一方依山傍水的僻静小地,与一众好友贪了月余的清欢,白日清理东西时,到底生出了点恋恋不舍的意味。
好在满月夜前夕,另一位仙人的话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这就是全部了。”她仰头看着浮于前的身影,将计划和盘托出,“坑爹前辈,做到这个地步,有无可能算得上改变一群人?
坑爹前辈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复杂莫名,弄得叶甚心里直打鼓。
沉吟良久才听他道:“断绝仙脉,无异于颠覆长息镇所有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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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如果不出意外,应当是算的吧。”
叶甚顿时轻松不少。
若真能顺利渡过逆众之劫,那么距离逆人之劫,也就过去了大半年而已。
如此算来,甚至有些跃跃欲试的澎湃感:“很好,且颠它个黑白不分!”
最后一晚,她总算睡得安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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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黑,圆月已依稀在云后露出点苗头,四周因家家户户齐往镇南而去,宅门大开亦听不见半分人声,唯剩风音萧瑟。
到了戌时,一只觅蝶悠悠落在门上,带着一张茅丘子的亲笔信笺。
言简意赅的八个字。
——万事俱备,恭候仙君。
叶甚扫了眼,便整襟起身:“那我们先走一步,待会事成之后见。”
只要看到仙脉一消失,就立刻脱下神棍伪装,改道去祭坛会合。
阮誉亦道:“临近子时再出发即可,多加小心。”
四位齐声:“你们也是。”
“叶姐姐!”安妱娣目送两人出门,猛地想到什么,喊住了他们。
叶甚不明所以地回头,见她一跳摘下门顶挂着的那只挂铃,交到了自己手中:“这一去,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就当留个念想吧。”
她慢慢捏紧了挂铃,又慢慢松手,将它系在腰间,笑着掐了下那张娃娃脸。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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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望去镇南灯火长明,竟如同白昼般通亮,御剑飞近,上见数百盏天灯被细线栓于台架,高高漂浮在半空,下瞰膏烛万千极尽辉煌,几欲照亮整片天南。男女老少齐聚寻欢,伴着金鼓喧阗载歌载舞,酒器、礼器、乐器一应俱全,所祭之食絜浄丰多,好一副沸反盈天的盛况。
如此热闹,与镇北冷清的光景简直像一个天一个地。
两道身影飘然落下,茅丘子见状,忙拄着乌头拐杖来迎:“恭迎仙君。”
众人也跟着齐声行礼。
叶甚不露痕迹地摆手应道:“无需多礼,说是祭天大典,实则我这并不复杂。只需借文房四宝一用。”
茅丘子立即命人招呼:“仙君要写什么?”
“写仙人诏令。”叶甚开始按计划熟练地扯皮,“写好了,你们需挨个誊抄,当场熟记,等所有人都记住了,方能进行后续事宜。”
对方回头一看,迟疑着道:“这……人数太多,仙君若着急的话……”
“不着急、不着急,慢慢抄哈。”叶甚打断他的话,神态和气得宛如能生财,“再借两把椅子给我们就行。”
阮誉补上一句:“心诚则灵,抄的时候,须戒骄戒躁,不可懈怠。”
众人连声附会。
有太师大人在旁笔墨伺候着,叶甚颇觉落笔之下犹如行云流水,脑中一转,即性默了一遍《祭辞》。
皇皇上天,照临下土。集地之灵,降甘风雨。各得其所,庶物群生。各得其所,靡今靡古。
维予叶某敬拜皇天之祜,薄薄之土。承天之神,兴甘风雨。庶卉百物,莫不茂者。既安且宁,维予叶某敬拜下土之灵。
维承乾二十六年冬月乙亥,明光于上下。勤施于四方,旁作穆穆。惟予叶某敬拜迎于南郊。
她移开镇纸,将祭辞拿去给了茅丘子,不忘提醒道:“切莫死记硬背,文中‘叶某’乃在下自称,其余人等,换成自己的姓氏即可。”
茅丘子恭敬接过,自己誊抄过后,便传给了身后的人群。
叶甚放心坐下,对着早已泰然入座的太师大人低声道:“够拗口吗?”
“对小镇村民而言,算得上十分拗口了。”阮誉抬头望了眼天色,“明唬实困,把这千人都困在这里抄写背诵,要拖过子时,不成问题。”
她还欲说什么,瞥见茅丘子端着棋盘走过来,遂噤声不语,听对方放下笑道:“唯恐仙君久等无聊,不妨借此打发一二。”
叶甚率先拈起黑子,报以一笑:“多谢,茅长老有心了。”
————————
既得消遣,两人闲来无事,索性将就着下起棋来。
偶尔瞟一眼席地而坐的镇民,所见的无非是个个埋头,苦抄的抄,苦背的背,连茅丘子也睁大老眼,抖着拿纸的手念念有词。
叶甚还时不时象征性地问候一句,是否都记住了。
可惜总有人摇头,摇得正中她下怀,自然一脸好脾气地安抚他们,不急。
对弈数局,叶甚赢少输多,毕竟一直心不在焉,用余光留意着手边的仙晷。
心头绷紧的那根弦,直到指针越过望眼欲穿的刻度,瞬间一松。
——子时终到。
以她估算,放够量的血来开启法阵,大约需时一炷香左右,哪怕现在所有人都已背好,应该也足以。
于是再起身上前,问了第四次记住没。
果不其然,这回镇民纷纷答好。
叶甚松了一口气,接着道:“那请挺身站直,一手抬起手腕,一手贴紧心口,朗声念出仙人诏令。”
众人依言照做,无论声音还是动作均整齐划一,再度正合叶甚的意。
简直太合……
叶甚心里咯噔一声。
不对!怎么会处处都合她的意?!
前三次她希望有人摇头,有人便摇头,第四次她想的是所有人背好,所有人便答好,还有她吩咐的话,明明只宽泛说了两手的动作,按理说千人千面,定有用左右手不一的,怎么会全都和她潜意识里所想一样,抬的是右手手腕?
就像……眼前看到的一切,皆是她内心想看到的画面。
常人易满足于想看到的画面,往往窃喜都来不及,叶甚则不然。
之前的五毒幻境,就爱在人心欲念中挖掘弱点,诱人沉沦,得益于这番经历,她意识到这点后,登时警铃大作。
糟了!
她猛地回身,视线落在那块黑白交错的棋盘上,当机立断召出天璇剑,发狠劈了下去!
一击之下,那块棋盘立即粉碎,但散落一地的,只有木屑和白子。
满盘黑子尽化作大片觅蝶冲天而舞,抖着纯黑的小小身影,逃进了夜色。
眼前景象如同碎裂的镜面般,逐渐崩散开来。
在崩散的最后一刹,她在阮誉的瞳孔中,看见了一闪而过的蝶状图腾。
从对方的惊色中她知道,自己同样也有。
纵使觅蝶不可能操控他们的神智,然而不惜集千人之血去供养觅蝶,要做出一个暂时性的障眼法,还是有可能的。
——他们竟在不知不觉中,着了觅蝶的幻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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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术被破,只见这片土地光亮依旧,却再无半个人影。
四周刻满铭文的鼎炉内仍火光熊熊,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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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刮来的夜风都是热意。
叶甚的身体却一寸寸冷了下去。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了那个不详的梦魇,想起了种种被她忽略的细节,开口的嗓音前所未有地起了颤意。
“不誉。”她定定地目视前方,“阿绿的身形,和安安像吗?”
阮誉没有回答。
她继续道:“今晚这么重要的仪式,安祥会怕出事而不来吗?”
依然没有回答。
她还在说:“如果你是茅丘子,你真的愿意仙脉人人拥有吗?”
阮誉终于张口答了一个字,仅仅一个字:“不。”
不像。
不会。
不愿。
连足尖都仿佛被这个“不”字冻住,叶甚险些没站稳。
紧接着以生平最快的速度,踩上天璇剑,朝镇北飞奔而去。
阮誉反应不比她慢,亦御剑紧随在侧,见她捂着半张脸面露痛色,不禁担忧:“冷静点,别关己则乱,这不是你的错。”
她稍松开手,眸底有暗火流窜,望着似乎近在咫尺其实遥挂高空的那轮圆月,心惊愈甚。
今夜这月竟显出罕见的血红色,似极了那条千百年来,引得无数人为之癫狂的仙脉。
此为至阴至寒之相,昭示人间正气弱,邪气旺,怨气盛,戾气强。
难怪身为邪祟之物的觅蝶,能依托月华之力,令他们陷于其中差点不自知。
叶甚银牙咬碎,恨恨从牙缝挤出一个人名:“安、祥!”
可恶,她为什么没早点察觉到不对劲?
她终究还是受了安祥对安安的态度影响,而疏忽大意了。
阿绿的身形,分明和那位妇人更像,就算不看腹部,都属于体态富态之人。
那安祥给她准备的衣裳,身形瘦削的安安,怎么可能穿得恰到好处?!
除非——衣裳本就是为安安准备的,只是怕她起疑心,才找了个借口。
那一堆绣得满又多的蝴蝶定然有鬼,十之八九是觅蝶所化,导致安祥通过它,洞悉了他们的所有计划!
尽管不知道安祥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一旦知道了,他势必会寻求帮助,将计就计地破坏掉这个计划。
那还有谁,比茅丘子更有号令全镇的能力?
死老家伙这辈子最大的倚仗,都源于所谓的仙脉殊异,怎么可能心胸宽广到容得人人如此,还主动配合他们,任由自己变得“泯然众人矣”?!
那些离开的镇民,定是从这一老一少的口中得知了真相,为了他们视若至宝的仙脉传承,转去镇北阻止了。
叶甚的呼吸愈发急促起来,眼前隐隐约约看到了一炷香。
那香燃的是四位她珍重之人的骨血,还在一点点不断地,向末端燃去。
——而那催命香,已烧过了大半——
作者有话说:【备注9.0】
1.“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出自《诗经·豳风·七月》。
2.“纵使相逢应不识”,出自《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苏轼(宋)。
3.“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出自《问刘十九》,白居易(唐)。
4.“同病相怜,同忧相救”,出自《河上歌》,佚名(先秦)。
5.“何不学仙冢累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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