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丁令威歌》,丁令威(汉)。
6.“有花堪折直须折”,出自《金缕衣》,杜秋娘(唐)。
7.“谈笑卷起千堆雪”,改自《念奴娇·赤壁怀古》,苏轼(宋)。
8.“未有千虑无一失”,改自《阅微草堂笔记·姑妄听之三》,纪昀(清)。
9.“所祭之食絜浄丰多”,出自《左传·桓公六年》。
10.“皇皇上天,照临下土。集地之灵,降甘风雨……”,改自《祭辞》,佚名(先秦)。
11.“泯然众人矣”,出自《伤仲永》,王安石(宋)。
第103章月赤如血为争兵
离子时约剩一炷香,老宅门无声地开了条缝。
确认没动静,安妱娣便带头离开了。
一缕鬼魂,除了带不走的回忆,她本就没什么东西,唯一一件弟弟送的衣裳,早已穿在了身上。
“娘子还别说,”卫余晖漂浮着跟在后方,看着前面那只花蝴蝶拖着风满楼窜来窜去,“女儿家果然不能穿太素,花哨点才好看。”
邵卿也嫌他直男审美,戳了一记肩窝:“我的干女儿,爱穿什么穿什么。”
嘴上说得轻松,眼底却流露出不舍来。
任谁都明白,安安大概是要随着这个月圆之夜离开的。
就让她换上此生收到的,这最后一件礼物吧。
所幸调虎离山计看起来颇见成效,衣裳显眼点也无妨。
一路穿越街巷无不顺畅,静得只听得见风满楼一人的呼吸声。
吐纳间,镇北已至。
走上空荡荡的祭坛,再往正中央走到坛眼处,只见脚下刻着一片蝶状图纹,双翼展开约近丈宽,蝶身则立有一尊仙人石像,手持拂尘,姿貌从容。
安妱娣捏了下小拳头,上前使劲去推那尊石像。
纹丝不动。
围观的三位忍俊不禁,到底给面子地没笑出声。
风满楼轻咳一声,双掌按在侧壁上猛一用力,只听石像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挪了开来。
安妱娣微窘。
不过眼下不是纠结力气的时候,她赶忙掏出手帕,将底下石板一点点擦干净。
拭去泥灰后,果然看见蝶身第三截处有一块凸起的圆。
她大喜,按俞姑姑说的敲了七下,那处凸起当即塌陷下去,露出了一个圆孔。
开启法阵的入血口,应该就是它了。
可比划了下填充蝶翼纹路所需的血,她起身看向风满楼,神情又紧张起来:“大风哥哥你……”
风满楼知道她担心,揉了揉她的刘海打趣道:“我什么我?我这个月被你们轮番大补,简直把我当成坐月子的妇人养,再不放点血散散气,真的要上火了。”
那张娃娃脸便绷不住被逗笑了。
“好了好了,子时快到了,箭在弦上,安安别自己吓自己了。”邵卿柔声道。
卫余晖大力一拍他的肩膀:“就是,满楼小友比干爹更有男子汉大丈夫风范,放两碗血算什么!”
“前辈谬赞了。”风满楼笑着捋起左袖,右手从腰间的鞘里抽出匕首,“不过小偷妹妹确实不用低估我,混迹草莽二十余载,豺狼虎豹、奸商盗匪,我见多了,也过多了刀口舔血的日子,若把流过的血全算上,恐怕比铺满这祭坛只多不少。”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往事,边用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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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向小臂上的累累伤疤,虽是君子坦荡荡,却看得安妱娣一阵心揪,好像被安慰到了,又好像没被安慰到。
心未落定,变故陡生。
不知从哪个角落凭空窜出一小团黑影猛冲过来,见风满楼下意识偏身闪过,便卷走匕首甩飞出去,扎在了远处的地上。
众人心神一凛,意识到情况有变,回头望向后方。
笃笃的拐杖声回荡在寂静的巷道,格外清晰。
黑影慢了下来,逐渐显露出觅蝶的原貌。
它翕动着翅膀,缓缓落在了茅丘子爬满赤红的手腕上。
不同于年老者肌肤的苍老皱折,另一只白净年轻的手伸向地面,稍稍用力,拔出了那把匕首。
“是把好刀。”安祥直起身,似有遗憾地叹了一声,“可惜能不能物归原主,还得看原主识不识时务了。”
————————
随着茅丘子和安祥现身,本以为无人的镇北立刻从四面八方涌出人来。
猝不及防间,乌泱泱的人影已连同漫天觅蝶一齐逼近,势如黑云压城。
而安妱娣从听到声音后,就错愕到没了反应。
但有人比道行在身的鬼魂反应更快,下意识挡在了她的面前。
邵卿眉眼紧锁,正欲开口,却被卫余晖拉了拉,示意先观察情况。
风满楼也同样沉得住气,反问道:“哦?你所谓的识时务,是要我们怎么做?”
安祥先向茅丘子施了一礼,见他勉强抬手制止住蠢蠢欲动的镇民,才答道:“很简单,只要从祭坛下来,永远离开长息镇,我们绝不为难你们。”
风满楼不屑地点了点脚下的祭坛:“下来,然后让你们上来破坏掉它?你们假装配合,等到现在才动手,不就是为了钓出机关所在吗?”
“……之后的事,与外人无关。”
“好、好一个外人。”风满楼怒极反笑,终于拉过身后呆立的女子,“合着你之前全在惺惺作态,实际心里,就是这么想她的?!”
安祥这才对上安妱娣的目光,一时无话。
不知该说什么,亦不知能说什么。
安妱娣又何尝不是。
姐弟相认后的言笑晏晏犹在眼前,自己还穿着他送的衣裳,此刻却觉得衣裳带刺,处处刺痛这身皮囊。
她张了张嘴,毫不顾忌地脱下外衣重重扔了出去,仅着素色单衣,手指颤抖地指向空出一块的衣角:“这花纹,是觅蝶化的?”
虽是问话,口吻却是肯定的:“你用它,监视我们?”
安祥清楚无法抵赖,索性笑着承认了:“憨憨阿姐,总算不憨了呢。”
可他承认得越痛快,安妱娣越不可置信。
对面那张熟悉的脸庞,第一次令她感觉陌生透顶:“你、你真的是阿祥吗?”
安祥慢慢褪去笑意,神情转冷:“我不是,谁是?”
她不住摇头:“我认识的那个阿祥,他……”
是宁愿就此没了仙脉,也不愿意她把仙脉换给他的亲弟弟啊。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安祥打断她的话,“我早就不是孩子了,你也不是。”
说到“你”字时,那丝冷意陡然转为讥诮:“你该不会真觉得,自己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憨憨阿姐吧?”
安妱娣如遭雷击,摇摇晃晃后退两步,差点站都站不稳。
风满楼再度挡在她身前,压着怒气喝问:“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哈哈哈……”安祥眼中笑出一点泪花,连同压抑不住的愤恨一起涌出,淬了毒般的射向安妱娣。
“你倒不如问问她,杀我妻儿是什么意思?!”
这回换风满楼和卫氏夫妇惊住了。
他方才说,谁杀了阿绿?
“嘻嘻。”
身后骤然响起尖声怪笑,一只利甲藏锋的手扒上风满楼的肩,一把推开了他。
风满楼被推到一旁,几乎认不出眼前力气大得出奇、更满身戾气的,是那个柔柔弱弱的安妱娣。
“呀,被发现了。”安妱娣笑得阴森,眨眼间仿佛有了厉鬼真正的气场,“她都不知道,你小子居然识破了,看来鬼不一定比人心眼多呢。”
她?
她是谁?
如此突然的变脸和古怪的说辞,唯有一人不意外。
安祥恨恨地盯着她:“我知道你不是阿姐,你究竟是什么妖魔鬼怪?!”
他也是直到躲在茅长老家这几日,才终于能确定心底那个不可能的可能。
暗中观察的同乡说,那黑袍每晚必来安家,找不到人就走,且返回的方向,正是仙君所住的老宅。
而起疑的由头,源于阿绿刚死,他被抱住安抚时,无意发现阿姐的指甲缝里,残有一丝干涸不久的血迹。
离开时又发现她鞋底沾有一点青藓,怎么看都与自家屋顶长着的极像。
一旦起疑,便免不了顺着疑心,去回想事发时的情况——当时他太过惊慌,全凭本能逃命,哪有功夫去深思。
一旦冷静下来再回忆,才意识到对方尽管披着黑袍罩住了全身,也自始至终没说话,可如果代入阿姐的身形……的确很相似。
但他也不瞎,自然看得出阿姐的反应不像是装的。
而且那位抛开身形相似,观感、举止乃至气息,分明与阿姐完全不同。
他越想越不能想,便生出了一个铤而走险的主意。
分走一半听觉,附在觅蝶身上,让它化为刺绣,再寻个借口将衣裳送给阿姐,借此查个究竟。
尚未查出结果,却误打误撞听见了更不得了的秘密。
别的秘密他不见得会管,然而尽管听得一知半解,那短短四个字,已然足够将他震得心惊肉跳。
——断子绝孙。
——他们居然动的念头,是全镇所有人的仙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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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谁?”安妱娣冷哼一声,“就算我不愿认这个姐姐的名头,也轮不到你说我不是。”
安祥听得皱眉:“难道你是?”
“我不是。”对方冷笑愈甚,话说得听起来前后矛盾,“上辈子造孽这辈子才当你姐姐,就那种心慈手软的胆小鬼,谁稀罕跟她一样……”
只是话还没说完,便被一声喊给压了下去。
“滚出去。”
风满楼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听不得附在安妱娣身上的东西这么评判她。
那个安妱娣倒也侧目看了过来:“你说谁?”
“说你,从她身体里滚出去。”
她像是听见极好笑的话,嗤笑之余一把抓过这个不知死活的,利甲直逼咽喉:“叫我滚?你算什么东西!”
风满楼丝毫不反抗,定定地注视着那双眼仁,但见漆黑一片,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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骇人。
他猛地握住那只手腕:“小偷妹妹,别让这东西操控你。”
那手腕一抖,继而恼羞成怒般的逼得更紧:“乱喊什么!信不信我先杀了……”
她话再次没说完,被对方主动向前的动作给惊到了。
喉部皮肤顷刻被刺破,即使因为下意识抽手未被刺穿,血依旧裹了整根手指,烫得她犹如火烧。
那人却平静得仿佛流的不是自己的血,手反而握得更紧,沉声唤道:“小偷妹妹,回来!”
安妱娣瞳孔一震,突然尖叫着捂住脑袋,直直栽倒下去。
风满楼连忙接住,见她神情痛苦,不停抽搐,似乎正拼命与什么做挣扎。
“放她躺平!让开!”卫余晖和邵卿同时喝道,将手放在她的两侧太阳穴,仙力源源不断灌了进去。
安祥还想再说,安庆看出茅丘子脸色不快,抢先一步上前制止了。
刚刚那番对话,在别人耳中混乱,他却基本听懂了。然而震惊归震惊,眼瞅着子时临近,哪有空管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要不是念在儿子立了大功,长老估计早就失去耐心了。
被父亲一提醒,安祥总算肯闭了嘴。
茅丘子略不满地睨他一眼,捋捋胡子看向了祭坛:“行了,多说无益,老朽只问你们一句,退,还是不退?”
卫余晖和邵卿对视一眼,点了下头。
鬼影一动,迅如疾风,何况这对夫妇本就默契十分,瞬息之间,已联手围绕祭坛布下了护体仙障。
卫余晖率先飞落在地,挡在了数丈开外,眉宇凛然,尽显不可侵犯之势。
邵卿摸了摸安妱娣的脸,抬掌凝气化出一柄冰刀,交给风满楼认真嘱咐道:“一到子时,就办正事,不要分心,更不要回头,只要记住我们会替你们护好法,撑过这阵,一切便结束了。”
不待答复,她已转身去到卫余晖身边,与之齐声应道。
“——当然不退。”
咬死不退的男女身形虚幻,明显并非人类。
茅丘子老眼没花,最后冷着脸奉劝道:“区区鬼魂,不要仗着有仙力,就敢对普通人有恃无恐。别忘了,我们还有觅蝶可以驱使,连那两位都被困在了镇南,就凭你们,也妄想挡下?”
邵卿不仅不吃这套先礼后兵,反而笑起他来:“你这老家伙好生奇怪,明知我们是鬼,还觉得我们会怕死,岂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鬼之腹?”
卫余晖甚至懒得看他:“毕竟是过一日就少一日的人,满脑子也惦记不了死以外的东西。”
“敬酒不吃吃罚酒!”大抵被接连戳到了痛处,那张老脸登时扭曲得不像话,跺着拐杖怒斥,“所有人,听我号令!见人杀人,见鬼杀鬼!”
长息镇凡拥有仙脉者,早已全部闻讯赶来,等的就是这一声令下。
不是为了听谁的话,而是为了自己。
为了保住这好不容易维持了千年的仙脉传承。
无数觅蝶纷纷受到感召汇聚过来,铺天盖地的黑,几近遮住了穹顶那轮血红的圆月,却遮不住每个人手上那抹极尽妖冶的红。
觅蝶贪婪地吸吮片刻,终一一化作人形黑气,其数之多多到无以计量,乍看汹汹悍如千兵万马,朝着祭坛扑杀过去——
作者有话说:之前作话提到过,仙脉本身就是放大矛盾后的基因寄托物,对仙脉的执念,其实就是人类对自身基因传承的巨大执念。
现在由于各种后天干涉手段多了,很多人为了下一代求医问药,同时还感叹基因差花钱多,别人基因好真值钱。
可下一代长大后,不是同样陷入了死循环吗?为什么从来不想想自断基因呢?
需要面对的残酷现实是:自然法则注定只能弥补,即使医疗再发达也不可撼动。
对比来说,我还挺欣赏歌手李健的一句采访,说“没有必要延续自己的基因”。
奇怪的是天天嚷嚷着“都不生那人类就灭绝了”,可真要为人类考虑又不愿意“为人类进化而自断基因”,这点甚至不分男女。
果然多数人是基因的奴隶啊。
第104章许卿三千余晖尽
黑气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卫余晖和邵卿手中光芒大盛,一左一右严防死守,当真将身后的祭坛挡得牢不可破。
黑攻白守,一交手便呈僵持之势。
已死之身,的确是杀不死的。
所以觅蝶奈何不了鬼魂,只能与之消耗,才能越过这道防线去到祭坛。
其实双方心知肚明,如此耗下去,结果注定不敌数量上绝对压制的觅蝶。
毕竟纵然是人,也有仙力枯竭的时候,更何况是鬼?
但更显而易见的是,眼下结果输赢并不重要,拖延时间才重要。
正如邵卿所说,撑过这阵,一切便结束了。
所以哪怕耗尽仙力,他们也必须在那之前,不让一兵一卒靠近祭坛。
子时已迫在眉睫。
茅丘子脸色愈发难看了起来。
他料想这两位虽比不上那两位,应该也不会太好对付,却没想到这么难缠。
生前修过仙又如何?如今不过是两缕亡魂,怎么受得了以一敌百的消耗?
连他这双半花的老眼都看得出,两道鬼身渐趋虚幻,分明已是强弩之末。
但那强弩的能耐仍令他忌惮,不由得捏紧了拐杖头。
“外乡客!”他自认好心地最后劝道,“何苦为了不相干的事,搏个魂飞魄散!”
邵卿一记手刀劈碎面前黑气,抓着蝶尸碎片激射而出,击中左右黑气之余,还甩了一片钉在那根拐杖上,没好气地反击:“谁说不相干,那是我干女儿。”
卫余晖一掌洞穿往她背后偷袭的黑气,紧接着道:“义字当头,无事可称为不相干。”
“冥顽不化!”茅丘子话音还未落,便有人拿着仙晷上前提醒。
——子时已到。
祭坛内,风满楼如约没有回头,只动作轻缓地将安妱娣靠在那尊挪开的石像上,然后迅速抓起冰刀,半跪在了蝶纹中央。
只见他毫不留情地在小臂连割三刀,鲜血立涌,他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直接抬手对准了那个圆孔。
暗红色的血汩汩滴落,悉数流进了入口。
有人如释重负,有人提心吊胆。
“茅长老!”身后急呼声此起彼伏,茅丘子深吸一口气,终于狠下了心。
“召回,祭蝶!”
————————
所谓祭蝶,其实与融气有异曲同工之处。
即让觅蝶通过仙脉吸血时,同时吸取人气,暂时赋予其神智,人蝶合一,便能最大程度催动觅蝶的力量。
此举无异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在长息镇的漫漫千年史当中,也仅仅是叶国改朝换代时,眼看将被铁骑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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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及,而被当时的长老开创并使用过一次,除了镇上自己人,对外几乎无人知晓。
若非事态紧急,再不速战速决,恐怕所有人的仙脉都难保,风烛之年耗不起的茅丘子是决计不愿这么做的。
黑气顷刻散尽,重新化为觅蝶被纷纷召回到镇民身边,再度停在了他们颤抖的手腕上。
卫余晖和邵卿得空缓了缓,退回了祭坛前。
回眼看去,只见风满楼滴进圆孔的血正从纹路中缓缓渗出,头顶那轮圆月的红光倾泻而下,照出那只一点一点被血色勾勒开来的蝶。
仅差最后一步。
尽管不清楚祭蝶是什么,单看对面那群人一脸壮烈的姿态,接下来使出的,定然是他们所能操控觅蝶使出的,最厉害的杀招。
而这招,定然是远超自己力所能及,却又必须接下的。
“娘子怕吗?”卫余晖拉起身边爱侣的手,坦然笑笑。
邵卿仍是习惯性地戳了他一指头:“我有什么好怕的。”
“娘子莫怕。”卫余晖恍若未听她的反驳,“纵不能上穷碧落下黄泉,也会与你同在一起。”
邵卿“嗯”了一声,倏而吐出三个字:“我爱你。”
他没有应景地回答任何,只愈发握紧了那只手。
她只那么笑着,亦无需任何回应。
————————
鬼守其幽,月行其纪。
目穷欲见,力屈欲逐。
安妱娣一醒,听见的便是这句令她心神俱碎的话。
俞姑姑曾经教过,她明白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以三魂为盾,以七魄为矛。
攻守并进,是以消耗自身魂魄为代价,直至……魂飞魄散。
“不要——”
呼喊尚未彻底脱离喉咙,那对相携的身影已砰然消失,将她泣血的声音吞没在了爆发开来的轰鸣中。
尖锐的巨响震得所有人纷纷下意识捂耳,只有风满楼毫无反应。
即使深谙自己不会回头,他也先自封了听觉,全神贯注于那一片在鲜血浸染下显形的蝶纹。
祭蝶后的黑气,不再是模糊的人形,四肢、五官、面容,清晰可见,与对应以血饲蝶的镇民一模一样。
再度扑杀过来的,是真正有了千军万马的实状。
然而依旧被挡在了祭坛前。
一堵白得刺眼的仙障凭空乍起,尽数阻下了所有攻击,甚至反弹了部分回去,前头攻势最猛的直接倒飞出去,或摔在地面,或砸进墙壁,看似人形的身躯瞬间破碎,北风一吹,便成了飘落的黑色粉末。
耳边骚乱渐起,安祥立马提气大喝:“别停!他们这种只是靠搏命的法子,根本挡不了多久的!”
茅丘子心知这点,却不满他的逾距,扯着老嗓子声音更大:“有多少祭多少,全力破掉它,硬撞也得撞开!”
黑气愈发浓了。
一具具叠罗汉般趴在那堵仙障上,重拳猛敲击着表面,发出“砰砰”震响,其声不绝,教闻者似觉钝刀割耳,如有擂鼓近身。
在持续的硬碰硬中,白光逐渐由刺眼转为稀薄,开始摇摇欲坠起来。
而那片蝶纹内的血,已填了过半。
安妱娣回望向风满楼。
他的臂膊血流如注,但他的神情,还是一贯的专注、镇静,且坚定。
许是不自觉受到感染,面对咄咄逼至身前的觅蝶群,以及那么多退在远处、不惜代价也要置他们于死地的镇民,她不再有一丝一毫的畏惧。
于是缓缓起身,瘦削的肩膀隐隐在抖,却没有往下垮。
她没有说话,闭上了双眼。
方才被压制下的意识,仍在这副躯壳里不依不饶地咒骂,她已无心去听了。
魂离体,鬼出窍!
那身白骨失去鬼气支撑,当即粉碎,挂在其上的皮囊自然也随同松垮下去,软绵绵地摊了一地。
安祥远远看见这毛骨悚然的一幕,差点吓得站不稳。
安庆扶住儿子,沉沉叹了口气:“妱娣很多年前就……意外死了。爹不晓得你怎么找着了她,但她……肯定不是人的。”
随着安妱娣舍弃肉身,一缕鬼影逸散而出,虚虚地浮在祭坛之上仙障之下,合掌在胸口结印,眼清胜过千斛明珠,又固不可彻,较那高山磐石更坚。
结印未完,她堪堪停在了最后一步欲发未发,只定神凝视着那堵白光,待其崩散前一瞬,便紧跟着用同样的法子续时。
以命续上——
哪怕片时。
————————
眼看仅剩下一层薄光,且在黑气的疯狂倾压中愈发黯淡下去。
血刚过半,仙障终是发出了一丝碎裂声。
哪怕那声音比起撞击声,几乎可以算作轻不可闻。
但安妱娣听得真真切切。
甚至感觉从死至今,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清明过。
她的手指比裂痕蔓延的速度更快,指尖纷繁骎骎,当即划上了最后一步结印动作,启唇低语,身形一动,便要扑入那片残光中。
危如累卵之际有巨剑遽然落下,一举击碎了那堵摇摇欲堕的仙障。
继而剑气有如分水岭,一侧轻力弹开了那道鬼影,另一侧则携卷着千钧之力,直接将攀附其上的幻化人影轰然震开,逼出了距祭坛数丈开外。
叶甚没有收回天璇剑,仍高高地站在剑柄上,俯瞰着两边战况对比之惨烈,惊怒交加之下,她反倒牵出了一抹哂笑。
“——看谁敢?!”
阮誉飞身落在祭坛前,神色微冷,抬掌翻覆间,将至纯仙力注入那些散开的仙障碎片中。
碎片慢慢汇聚过来,终于恢复出了原形。
安妱娣大喜过望:“干……”
然而看清身影后的她又悲从中来,无论是爹还是娘,都哽住喊不出口。
卫氏夫妇的身影,已经虚幻到接近透明了,轮廓模糊,似与周遭融为一体,随时在下一眨眼就会溃散开来。
即使抢在最后关头的刹那救下了他们,保留了一点仅剩的残魂,前头自杀式的耗损,也终究不可逆转。
风满楼依旧岿然不动,放血的伤口在夜风吹刮下凝结得格外的快,被他面无波澜地一次次划开。
大概直到攻击落到身上令他断气以前,他都不会理会身后发生的任何事。
卫余晖和邵卿看清来人,表情大为释怀。
先前做出抉择的时候,他们虽无悔意,却有担忧。
担忧自己就算拼尽全力,结果也护不住小辈们,守不住这块地,只能眼睁睁目睹大家的心血付诸流水。
好在有这两人及时赶到,那便可以彻底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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