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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线救鬼指南》 110-120(第1/19页)

    第111章劝君更尽一杯酒

    城外青山上,不知何时多了两处无名冢。

    得叶无眠相助,杨螓和柳姒的尸骨终被认了出来,葬在了此地。

    可惜两女的名字太过招摇,杨羲庭和柳浥尘听从了私塾先生的建议,既没在墓碑上刻明墓主,也没有刻他们自己的名字。

    只在边角处,抆血落了个“不孝子”或“不孝女”。

    私塾先生是位老秀才,姓郑,名羡财——比起书生名,倒更像是个商贾名。

    他曾在心月楼当过多年的账房先生,去年好不容易考中秀才,总算得以独立门户搬了出去,不过之前颇受两女照拂,便接下了教导两个孩子的活。

    郑羡财的确是个守财奴,可真站在新坟前,到底人非草木,面对红颜薄命,也不由得心生戚戚。

    再加上是看着两个孩子长大的,他终是长叹不已,道了声“节哀顺变”。

    “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捋着胡须又道,“若还有意继续读书,走仕途之路,我便还是你们的先生。”

    见两张小脸半喜半忧,他心中了然,摇了摇头:“有意的话,但说无妨,不用担心钱的事,反正我多带两个学生也是顺便,权当告慰你们娘亲的在天之灵。”

    杨羲庭仍有些迟疑。

    哪怕先生肯白教,可笔墨纸砚、四书五经,哪个不比衣食住行更烧钱?眼下他们所剩的,不过是那栋小院,以及不多的家当,要走仕途,谈何容易?

    没迟疑出个结果,柳浥尘已冲对方行了一礼,答得诚挚:“羲庭一直有这个意愿,自然是不能放弃的,我代他叩谢先生!”

    只是他的意愿?杨羲庭愣了愣:“那浥尘你……”

    “我就不必了,你和先生平时谁看不出,我真不是块读书的料子。”柳浥尘转身看过来,眸光坚毅得忽令他生出陌生感,“羲庭要好好读书,不负先生和……杨姨的期望。”

    随后她无声地翕动嘴唇,说了四个字。

    杨羲庭瞳孔一震,电光火石间已默契领会了她的意思。

    ——才能翻案。

    因为查不出个究竟,所以对外宣称毁掉心月楼、葬送百人性命的那场大火,只是意外。

    许是怜悯,仵作私底下偷偷告诉他们,根本不是意外。

    多数尸体口鼻干净得离奇,不太像是被大火活活烧死的,更像是深陷昏迷,不知不觉被浓烟呛死后才焚烧的。

    而且门窗似乎被锁死,各角落还放有大量的烈酒和桐油,导致火势顷刻蔓延,断了楼内所有人的生路。

    也即是说,很可能是有谁预先给众人下了迷药,然后布置好了这一切,最后放了一把火,连楼带人烧成灰烬。

    得知实情竟是如此,两人惊惧过后,既愤恨,又无力。

    愤官老爷草草结案只图息事宁人,恨那个不知是否切实存在的凶手。

    同时又觉得自己……无能为力。

    ————————

    郑羡财一走,柳浥尘就立刻表明了计划:“现在我们除了忍,没有别的办法,羲庭这么聪明,长大后定能入朝为官,到时候,我们再翻案查。”

    “可是浥尘,那还需要多少年?八年?十年?也许更久。”杨羲庭无奈道,“那时早已成了陈年旧案,估计记得的人都没几个了,还能剩多少证据。”

    “用常规的法子当然查不了,但如果能请到国师大人来查呢?”柳浥尘反问,“他帮助中郎将洗清冤屈的故事,说书先生都说烂了。”

    杨羲庭沉默了。

    护国国师鼎鼎有名,谁没听说过?

    据说仙法超群,有通天贯地的能耐,不输于那传闻中的天选之人天璇教太师。

    先皇在位时,曾御驾亲征,险被冷箭射死,多亏中郎将以身护驾,近乎丧命。

    不料他谢绝了一切擢封,反而主动禀明罪臣之后身份,只求陛下请国师出面,查清其父当年贪赃枉法的真相。

    先皇应允,命国师来到那处被抄的老府邸,施法还原了当年出事前夕的场景,发现罪证实为暗鬼所放,以达成栽赃目的。

    借国师之力,真相终于水落石出。

    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杨羲庭不禁苦笑:“那岂非更难于上青天。”

    “不就是上青天?羲庭可以的。”柳浥尘眼中光彩慑人,透出十分的执拗和笃定,“我也会在下面推你一把。”

    不就是,上青天。

    纵使童真,但也当真敢想。

    杨羲庭暗叹,不愧是浥尘。

    他自幼苦读,何尝不想博取功名?

    亲眼目睹至亲惨死,何尝不想求个真相?

    那丝基于现实的犹疑终被打动,他按住对方肩膀,坚定地点了点头:“好,浥尘等我。”

    “嗯!”

    两人靠在一处坐下,杨羲庭又道:“只是,还有件事我不太明白。”

    “什么事?”

    “国师大人效力的是叶国皇室,而眠眠刚好是皇女,为什么不能直接去找她求助呢?”

    “你忘了她和我们说过,她是庶出,和父亲不太亲近么?”柳浥尘幽幽叹气,“她才多大,已经帮我们够多了,事关重大,我们难道敢确保一定有这个凶手?万一兜兜转转,最后发现是乌龙一场,岂不是给她添大麻烦么。”

    杨羲庭一怔。

    几番话听下来,眼前的浥尘仿佛一夕间变得冷静周密,不像豆蔻年华的少女,也不像他往日认识的那个柳浥尘了。

    “羲庭。”正思绪万千,她微冷的身子轻倚过来,似乎有些疲倦,“翻案太难,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他便没有说话,而是握紧了长着六指的右手,暗暗对着墓碑立誓。

    一誓要替娘和柳姨查清真相。

    二誓要……照顾好身边人,护她一世平安。

    ————————

    之后两人卖了小院,置换了块方便翻种的地皮,住进了简陋的茅草屋。

    因那段寄人篱下的经历,杨羲庭向来手脚勤快,且耐得住清贫,只是总担心苦了对方。

    不过这苦纯属他自个背的包袱,事实上柳浥尘从未抱怨过半句,也不是为了体贴而装出来的,而是实打实的安于现状。

    她往日惯爱偷懒,其实并非真的驽钝,只是懒得上心罢了,如今跟着杨羲庭一起过苦日子,初始的鸡飞狗跳后,倒也很快学会了各样生计琐碎。

    杨羲庭去私塾时,她就在家种种地织织布,抑或去茶楼帮人说说书。

    之所以跑去干说书的活计,还得归咎于她那张随了她娘十成十的嘴。

    城西锁铺掌柜赛西施,原本看中她虽未长开,但蛾眉螓首丹唇皓齿无不标致,已然能窥见将来惊世之貌,活脱脱就是个小西施,遂招她来帮忙出摊,以为可以靠着大小西施的名头,多多招徕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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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曾想看走了眼,这位小西施,惊世之貌姑且算八字有一撇,惊世之语倒先频出不休。

    要她吆喝,她喊“好锁十文三把,你配几把”;

    人挑挑拣拣询问意见,她答“疑神疑鬼是病,得治,建议买十把全挂上”;

    见泼皮无赖借机揩油,好奇赛西施的心锁何时肯为何人开,她回“阳间人不好奇阴间事”……

    以上种种,不一而足,不忍直视。

    赛西施很快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尽量委婉地把人劝了回去。

    柳浥尘有些郁闷地迈出门槛,没走几步才发觉外头正下着雨,于是愈发郁闷地退回了屋檐下。

    这么一退,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熟悉的怀抱。

    布衣少年左手撑着油纸伞,右手藏在袖中,隔衣扶住少女,冲她敛眸一笑。

    “你说天生六指必有用,我道天生利嘴亦如是。”杨羲庭用上了初识时她宽慰自己的玩笑话,“不如浥尘去茶楼问问,没准耍嘴皮的地方有你用武之处?”

    “……哼,去就去,挣得满堂喝彩给你看。”

    “好,我等你。”

    哪里还有半分郁气?

    尽付之一伞、一笑、一雨中。

    ————————

    都说少女情怀总是诗,杨羲庭觉得这类酸句子,大概不适用于柳浥尘。

    他与柳浥尘都心知肚明婚约的存在,不过打从一开始就放在心上认真了的,显然只有他。

    柳浥尘开窍开得格外晚,晚到以兄妹名义相依为命了六年,她才终于意识到别样的情愫。

    然而那段能朝夕相伴的时光,也仅止于六年之后。

    六年后,小小渭城,竟破天荒出了个登科状元。

    可惜那状元郎不幸在发榜前便染病身亡,因此并未衣锦还乡,甚至到头来,连姓甚名谁都没公布。

    此事少不得屠了一段时日渭城的纳言广场,但也就当地人惋惜一下,没掀起什么风浪,所议论的无非是——

    『无名状元,闻所未闻,谁见了不说一声‘天妒英才’。』

    『无名实亏,不然在下定要去其坟前敬拜一番,聊表哀思。』

    『诸位天真了,不想想好端端的为何弄出个无名状元?其中定有鬼,八成那状元考得并不光彩,譬如见不得人的舞弊内幕。』

    『言之有理,再譬如身家不清白,故被雪藏了。』

    ……

    眼见恶意揣测的言论愈发离谱,人群中一袭戴着斗笠的白衣终是按捺不住,上前负气挥毫,写下了两行大字。

    『鬼眼观谁都似鬼,白丁岂懂状元难。』

    ————————

    一进屋,只见那位无名状元郎本人正收拾着行李,淡定得很,丝毫不受那些风言风语的影响。

    柳浥尘放下手中拎着的包袱,余怒仍未消,摘了斗笠掷在地上。

    她一边碎碎念道:“真是秋后割韭菜一茬不如一茬,要我说如今的纳言广场,是越来越不能看了……”

    杨羲庭见她动作粗暴,出门前才梳好的发髻又乱了,顿时有些无奈。

    他起身走了过去,扳着柳浥尘的肩膀将她按在窗前坐下,对着铜镜给她重新梳了起来。

    想到明日便是离别时,动作不禁缓了又缓,轻了又轻。

    越梳,越难舍。

    浥尘在气什么,世人在说什么,他大致也猜得到七八分。

    殊不知,无名状元的诞生,皆源于君王一诺。

    ——作为幕僚,进入隐卫司。

    由风光恣意的状元转为投身阴影的幕僚,明宗尽管是出于对这个年轻人的赏识,却也存了恻隐之心,故答应他,若卧底成功,里应外合助隐卫平定沿海倭寇,可以任提赏赐。

    杨羲庭也没想到,能合理求得国师翻案的机会,会来得这么快。

    为此他甘愿做无名氏,做朝廷的一枚暗棋。

    唯一的顾虑在于,深入敌营不仅危险,且非一日之功,就算事成,也须费上数年了。

    铜镜映出背后那张模糊的面庞,个中牵挂,柳浥尘自然察觉得到。

    她不再愤懑,偏头握住他的手:“我们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天赐良机,羲庭可别告诉我,事到临头你后悔了。”

    杨羲庭当然不后悔,只是年少多情,终守得云开见月明,到底不舍而已。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反而执了那只柔荑,故作轻松地调笑她:“我是后悔了——我不应该跟你提陛下那句闲侃的赐婚——要是早知道你这株铁树,得靠这么一激方能开花,我何不早用这招,省得苦等多年。”

    柳浥尘破颜而笑,狠狠拧了一把他的手背。

    “切,你比眠眠大多少?要是早用这招,我可就得把你当禽兽远离了。”

    ————————

    当晚两人彻夜未眠,露天而坐,将买回的酒喝了个干净。

    虽是劝酒的那个,柳浥尘还是顾及杨羲庭不胜酒力,多半送进了自己腹中,借此罚对方弹小曲给她听。

    半醉半醒间,她总算想起了某件差点忘记的玩意。

    于是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枚平安扣戒指,给他戴在了右手那根第六指上。

    “别丢了,我特意去寺庙求的呢。”柳浥尘嘱咐得认真。

    她并不擅长风月方面的言辞,依依惜别的话是说不出口的,不过她想,有它应当足矣。

    随后她听见头顶响起羲庭的声音,如杨花漫漫,搅得人心发痒。

    他说,浥尘,等事情了结,我们正式成亲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扶额,某位第六十章就半路挂掉的大反派(撇开终极反派主角自己),怎么又过去了近一倍章节,我还在大谈特谈他做的孽……

    范以棠:我虽然死了,江湖上仍旧还有我的传说。

    樾佬:……死人渣可快消停吧,否则我这刀片收不完了。

    第112章西出阳关无故人

    聚少离多的那几年,过得既慢又快。

    柳浥尘并不是耐不住寂寞的性子,可到底习惯使然,一个人的时候,总感觉日子慢得难熬,待羲庭偶尔回来的时候,又感觉快得惊人,似乎距离上次相见,也就近在昨日,而中间发生的林林总总,她已记不大清了。

    杨羲庭因身份隐秘,必须掩人耳目,所以几乎每次都是悄悄回来的,待不了两三日就得走——不过既是几乎,自然是有例外的。

    唯一一次例外,发生在最后那年,起因不得不提到一个叫郑徂的人。

    郑徂是先生郑羡财的独孙,虽小了柳浥尘几岁,但自幼来往不少,也算半个青梅竹马了。

    那年郑徂刚成年,正是少年易动心的年纪,再加上柳浥尘天生一副倾城之貌,出落得愈发娉婷,在他眼中,活脱脱就是书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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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洛神美人。

    郑羡财内心实则是看不上柳浥尘的,尤其在引以为傲的学生“暴病而亡”后,见这姑娘平静得像没事人,认定她随了其母,是个冷硬心肠。

    姑且不论比郑徂大,他自诩后半生已脱离风月之地,难免嫌弃她那不为多少人知的出身。

    好在观察过后,他确信柳浥尘对郑徂压根没那个意思,反而变得疏远起来,不禁松了口气,由得宝贝孙子不懂事胡闹一回也罢。

    他由得,那位“暴病而亡”的学生可由不得。

    郑徂习武不习文,心性说好听是爽朗,说难听了就是缺心眼,屡次暗示被拒,还丝毫不以为意。

    那日他喝了点酒,壮了胆子,当街抓着美人的皓腕,直接示好,听见四周的起哄声,是更加不肯松手了。

    柳浥尘微微蹙眉,薄唇轻启,半握的手心似有光芒浮现。

    然而那光一闪而过,便消失了。

    一只裹着青布的手自身后猛地探出,掐住郑徂小臂往相反方向一扭,只听得“咔嚓”一声,她腕上压力顿消,取而代之的是郑徂捂着骨折的胳膊,嗷嗷直叫。

    柳浥尘眼前一亮。

    那布是她亲手所织,那手她再熟悉不过。

    她知道那块青布下裹着的,其实是六根手指。

    郑徂被痛激得酒意全无,顿时有些后悔,自己不该如此唐突的。

    只是当着众人的面,他实在骑虎难下,不得不梗着脖子呛道:“多管闲事,你是柳姐姐什么人!”

    那手的主人稍稍扶住柳浥尘的肩膀,将她带到自己身后,藏青色的帷帽模糊得了面目,却模糊不了声音。

    “郑徂,你要是闲得慌就去跟你娘学纳鞋底。”那声音清晰叫出他的名字,夹杂着几分嘲弄,“在这对我未婚妻纠缠不清做什么?”

    ————————

    生生憋了一路,一合上自家院子的门,柳浥尘立即笑出了声。

    “有什么好笑的,这话我可是跟你学的。”杨羲庭摘了斗笠,俊脸白皙不复,呈现出沿海人都有的麦色。

    饶是柳浥尘不苟言笑居多,也不禁被他那番回呛逗乐了,好半天才止住笑:“可我感觉你学得照猫画虎四不像,怎么听怎么好笑。”

    他被激起了恼意:“说到底,这篓子是谁捅的?郑徂是个死脑筋你我皆知,你不一开始就挑明了拒绝他,他会死心才怪。”

    “正因为了解郑徂是个本性善良的死脑筋,我才敢这么做啊,哪料到他今天喝醉了抽风,竟跑来找我撒泼?”柳浥尘解释得无辜,“你平日不在,我身边有这么个小祖宗爱多管闲事,帮忙挡掉不少苍蝇,刚好省心落个清静。”

    杨羲庭被哽住,自觉理亏。

    他常年潜伏在外,无暇顾及小家,不用想也猜得到,追求浥尘的人何其多,她又是惯爱偷懒、易得罪人的性子,假借信得过的发小挡一挡,确实有利无弊。

    “……是我不好,耽误了你太久。”他在外被誉为兵不血刃的“六指无常”,然而在柳浥尘面前,永远是服软神速的那个,“再等等,很快就能结束了。”

    卧底数年,他已顺利成为倭寇头目石昆最得力的亲信,待约定时机一到,与隐卫司里应外合,有九成把握能一举平定沿海。

    倘若一切顺利,届时他便终于能结束这种隐姓埋名的日子,回京面圣复命,并提出那个苦等已久的翻案请求。

    没有人比杨羲庭更清楚,柳浥尘并非弱女子,因此个中凶险他从未隐瞒过,当晚吃饭时,就将过去发生的一切向她和盘托出。

    说完他举起筷箸,指天保证道:“最迟今年,我一定能了结此案,等查清楚了那场大火的真相,便向陛下请辞回乡。”

    请辞回乡?

    柳浥尘闻言愣了愣:“不继续……”

    “不了。”杨羲庭打断她,口吻坚定道,“一开始入仕,的确半为查清真相,半为己身理想,可这几年周旋下来,始终厌倦,才发现这条路并不大适合我。”

    他收了严肃,转而笑笑:“或许被浥尘你传染了吧,到头来,我也还是乐得偷懒,做个清闲客。”

    原来他志不在那碌碌勾心,与她同归田野,做一对平凡夫妻,才是真正追求所在。

    柳浥尘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亦笑了起来。

    四目相对,笑意纯粹且释然,连那自窗缝探进来的暖风都似有察觉,识趣地灭了烛火。

    情真则思切,夜色酿起久违的暧昧,无形之中,撩拨得杨羲庭心弦一动。

    他张了张口,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掏出火折子摸黑去寻灯芯,不料触到一截软得惊人的手臂。

    面前倏有暗香浮动,携着如空谷幽兰般的声音飘过来,以他无法拒绝的靠近,再度叩动他的心门。

    “唉,羲庭……我后悔了。”

    柳浥尘攀着他日渐宽阔的肩,凑到耳边叹道。

    “后悔什么?”

    “后悔——‘那句话’的回应,我要收回。”

    以两人的默契,杨羲庭立即领会她指的是自己当年临行前的那句求亲,霎时仿佛被兜头泼了一瓢冷水:“不行,这种事怎么能后……”

    “悔”字未出,唇已被一根手指点住,对方手指微抖,明显是在笑。

    “你急什么,我要收回的又不是后半句。”柳浥尘成功捉弄了他一把,才肯把话说完,“而是前半句,‘等事情了结’。”

    “……我不想等了。”

    ————————

    之后足足三日,两人都不曾出门半步。

    期间他们聊了许多将来的生活琐碎,鉴于习惯审美一向合拍,基本都能达成一致——除了给孩子取名这件事。

    倒也不能算意见相悖,只是顺序上出了点小岔子。

    两人闲来翻书,谈及此事,双双看中了“江之永矣,不可方思”这句。

    “所以理应是‘永思’为好。”杨羲庭坚持道,“人在,则永远免不了思情。”

    “何必拘泥于原句?‘思永’更好。”柳浥尘不甘示弱,“人生在世能得几十载?唯有思念这种心情可以永恒不灭。”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柳浥尘干脆拍板,提出用掰手腕来决胜负。

    杨羲庭瞅着那截纤细的手腕,觉得她八成还没睡醒。

    奈何对方一脸兴致盎然,他抽了抽嘴角,只得握住了她的手。

    他刻意留了力气,开始仅仅抱着玩闹的想法,察觉到大力袭来时眼底不由得升起异色,心神一凛,肌肉顿时紧绷起来。

    最后使出了这些年练家子的全力,才打成了平手。

    虽未决出胜负,但杨羲庭瞥见她掌心那点光芒,已是豁然开朗:“浥尘何时学会了仙法?”

    “没多久,前月偶遇一位仙君姥姥路过避雨,跟她现学了两招,权当自保。”柳浥尘眨了眨眼,“那日要不是你出面拦着郑徂,我本就打算借此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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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吃了一惊:“仙法还能现学?不都得慢慢修习?”

    “或许吧,当时无聊,就随便试试,谁知道一学就会了。”忆起那张震惊脸,她莞尔一笑,“连姥姥都说她从没见过,没准我天赋异禀,自然而然就领悟了喽。”

    这样的歪打正着,确实出乎杨羲庭意料。

    “不过你惯爱独来独往,学点道行,总是实用的,我也能放心不少。”话锋一转又调侃道,“当真是天生我材必有用,没想到浥尘竟有这方面的天赋,怎么没随那姥姥再去修个仙试试?”

    哪怕清楚对方在明知故问,柳浥尘照样同当时一般断然摆手:“学点皮毛玩玩而已,真要修出点名堂,有天赋也得累死累活,我才懒得干。”

    杨羲庭并不意外她的态度,只是状似苦恼地叹气:“你呀,真是一身懒劲浪费了一棵好苗子,搞得我在外常常担心,你会不会哪天因为懒得做饭而饿死。”

    “饿死不至于,但有时是会偷懒,”一根手指竖得坦荡,“一日只做一餐饭。”

    “……”

    如此闹腾一番,谁还记得方才的争执?

    取名一事暂被搁置,后来两人想起这茬,也早没了脾气,索性约定,将来让孩子抓周时自己选。

    分别那日,起了很浓重的晨雾。

    柳浥尘站在门口,目送那道一步三回头的身影渐渐消失,迷雾中她看不真切,隐约怀疑羲庭走错了方向,却终究没有细想。

    ————————

    两个月后,沿海倭寇被悉数剿灭的捷报屠了各城的纳言广场,柳浥尘亦听到了好消息,惊讶于兵贵神速之余,自是喜上眉梢。

    又过去半月,她发觉自己近日胃口有些欠佳,吐过一阵后,精神恹恹地趴在窗前听雨。

    掐指一算,羲庭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正用手指蘸着雨水,一笔一划在窗框上写字,猝不及防响起了急促的拍门声。

    她精神一振,当即拿了伞冲出屋子,脚步却随着拍门声加快而放慢了。

    ——羲庭是不会这么粗鲁的。

    她内心涌起失落,慢慢踱到门边:“谁?”

    “柳姐姐是我!快开门,我找你有急事!”门背后是郑徂的声音。

    柳浥尘一怔,还是给他开了门。

    自从那次调戏后,她再也没见过郑徂,许是他问心有愧,许是丢脸放弃了,总之这段时日都没来叨扰。

    外头下着大雨,郑徂竟连伞都没打就冲了过来,像只落汤鸡瞧着怪可怜的,她仍视他为弟弟,到底狠不下心,抬手拿了帕子想给他擦擦。

    谁知他再度抓住了她的手腕,这回力道更大,但言语间不是调戏,而是满满的忧惧:“别管我了,柳姐姐你快走!”

    他料想柳浥尘肯定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封半湿的信递给她,然后把伞接了过去。

    “对不起,我先拆了……”他尽量长话短说,“这信是杨二哥之前留给我的,嘱托我如果每隔最多七天,没有收到他的讯息,就要马上转交给你……”

    柳浥尘看清信封上的字迹,不祥的预感瞬间犹如灭顶,她睁大了双眼,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那字迹如银钩铁画,容与风流。

    她早已烂熟于心。

    ——写的是“浥尘亲启”。

    ————————

    浥尘卿卿如晤:

    写此信时,羲庭尚是世中一人;卿看此信时,羲庭定已成为阴间一鬼。

    恕羲庭隐瞒,与卿别前已觉真相有异,然不得不深查到底,若终遇不测,卿恐遭牵连,欲防灭口,务必速速远逃。

    信中所附图纸,乃羲庭亲手所制,能尽量避其耳目,一路逃往五行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唯此山能保卿平安。

    但求卿听君遗言,忘怀前事,莫要再查,余生方安。

    愧负深情,愿以死身枯守奈何,得待来世有缘相报。

    珍重、珍重。

    羲庭绝笔——

    作者有话说:【备注10.0】

    1.“鬼守其幽,月行其纪。目穷欲见,力屈欲逐”,改自《庄子·外篇·天运》。

    2.“剪草为马,撒豆成兵”,出自《三遂平妖传》,罗贯中(明)。

    3.“虽九死其犹未悔”,出自《离骚》,屈原(先秦)。

    4.“莫失莫忘”,出自《红楼梦》,曹雪芹(清)。

    5.“将取离魂随白骑,三台星里拜文星”,出自《有怀重送斛斯判官》,杜牧(唐)。

    6.“孙川楝(liàn)”,孙出自药王孙思邈的“孙”,川楝是一味中草药哦。

    7.“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出自《送元二使安西》,王维(唐),《阳关三叠》亦是根据这首诗改编的古琴曲。

    8.“羲庭”,出自《宋孝武帝哀策文》,谢庄(宋),意为“太阳”。

    9.“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出自《鹧鸪天》,晏几道(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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