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10.“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出自《诗经·国风·周南·汉广》。
11.“卿卿如晤”、“尚是世中一人”、“已成为阴间一鬼”,出自《与妻书》,林觉民(清)。
第113章美人在骨不在皮
郑徂有些不敢看柳浥尘的脸,低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他幼时就知道柳姐姐与杨二哥关系亲密,后来听爷爷说杨二哥去世了,又见柳姐姐一直孤身一人,所以动了追求的念头。
直到那日见到那人掀开帷帽后的真面目,他才恍然明白之前种种。
可除了那封信,杨羲庭并未对他解释太多,只说假死另有原因,眼下要去做一件可能有危险的事,自己死了倒死了,就怕会连累关系亲近的柳浥尘。
“对了郑徂,那天的事,浥尘和我都没往心里去,无需介怀。”杨羲庭稍稍转身,目光隔着晨雾茫茫落在他身上,“但她身边,我也就信得过你——拜托了,有缘再见。”
他眼中的笑意太过复杂,看得郑徂发愣,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郑徂兀自浮想联翩,冷不丁被柳浥尘的声音炸回了神。
她抓着他的手臂,力气竟大得他堂堂七尺男儿都忍不住吃痛。
“我、们、走。”
柳浥尘闭着眼睛,长睫隐隐颤抖,似乎在尽力平复什么,短短三个字,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挤出牙缝。
郑徂就那么被生生拉走,见她走得头也不回,倒是他频频回头张望,结巴道:“不用……不用收拾一下?”
“身外之物,没什么值得带的。”柳浥尘寒声答道,“倘若真有耳目躲在暗处,也只会当成你有事找我,要是摆出一副收拾东西跑路的样子,定猜得到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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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念一想是这么个理,又觉面前的柳姐姐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冷静得接近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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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浥尘冒雨离开了渭城,策马一路朝西,往五行山的方向驰去。
那条不知何时规划好的逃生路线,的确称得上是算无遗策。
钱财、马匹,无不被提前打点好,只等一名柳姓女子的到来——那人是如此费尽心思在为她铺平前路,即使希望这条路可以永远无用。
想到那人,胸口处又是一阵吞心噬骨的痛。
郑徂骑着另一匹快马跟在一旁,目睹柳姐姐这副失魂落魄还不要命的样子,半是焦急半是心疼。
这几日,他眼睁睁看着她简直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奔波数百里下来,连他都感觉快要体力不支,何况女子之身?
他本担心她支撑不住,所以执意做主跟了来,现在看来……
“郑徂。”这一路,柳浥尘只对他重复说着一句话,“不用再送了。”
少年人的心气也每每被这么一句话激上了头:“送佛送到西,等柳姐姐到达安全的地方,我自然认得回家的路。”
柳浥尘拿他没辙,无奈随他去了。
可惜那条路线仅仅能在中途避人耳目,城门仍是避不开的。
途经最靠近五行山的天机门时,柳浥尘被守门衙役勒令摘了面纱,随即敏锐觉察到一众衙役举止略怪,半点也没有常见的惊艳,反而互相使了个眼色,便知信中语焉不详的幕后黑手,已然发现她逃走,将眼线铺到这里来了。
通行一段距离后,她猛勒缰绳,停在了城外的山林前。
气势恢恢的五行山终于近在眼前,只须穿过这最后一片山林。
身后,仍是一片安静。
但她很清楚,不过是最后片刻的安静而已。
“郑徂,就此别过吧。”柳浥尘总算肯正眼看这个死脑筋的弟弟,诚实告知他,“我已经暴露,你不能再跟着了——别逼我赶你走。”
至于她接下来是生是死,全看天意。
郑徂本想反驳,又被那冰渣子似的眼刀捅了回去,知道她心意已决自己根本改变不了,思绪一转,翻身跳下马道:“要我听柳姐姐的也行,你换我这匹马走,它比你那匹更快。”
柳浥尘不觉有异,点头应了声“好”。
话音未落他已扑过来,将自己抱住。
少年人还处于正在生长的年纪,因此两人身量差不太多,她不习惯与人亲近,下意识去推,不料对方先一步放开,顺便扯下了她的面纱。
郑徂语气沾了点委屈:“这一别,也不知何时能再见,柳姐姐就让我抱一抱留个念想,都不行吗?”
柳浥尘微微叹气,没再说什么,只道了两个字:“保重。”
“嗯,柳姐姐保重!”
稚气未脱的少年拿着面纱当手绢,挥得她生出想笑的冲动,然而终究没笑,抬手摸了摸他比自己高一些的脑袋:“回去吧,谢谢你。”
她依旧走得头也不回,却不知背后那人望着她换马驶入山林,笑容僵了僵,脱掉外袍藏进草丛中,仅穿着白色中衣,笨手笨脚地扎了个女子的发髻。
而后戴上她的面纱,跨上她的马,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奔去。
————————
柳浥尘原以为,这最后一段逃亡路,始终不见人追杀过来,是托了图纸给她指明的隐蔽小道的福。
直到离出山林只有半里之遥,她被姗姗杀来的人抛出一物,重重击中后背,从马上跌落,才终于彻悟。
她险些摔晕过去,然而身体再痛,也远不及看清那物时的心痛。
那是一颗头颅,而它前不久,还在她的肩窝里枕了一瞬的温存。
柳浥尘艰难地撑起半个身子,死死盯住后方,但盯着的不是那群蒙面人,而是他们手中仍在滴血的刀刃。
她咬牙怒斥:“你们主子要灭我的口,与他何干?!”
为首那人用刀尖挑起头颅,端详后“啧”了一声,不屑地甩到一旁:“小小年纪,逞什么英雄,一并灭了便是。”
见这弱质女流死到临头还气焰不屈,实在教他生出打碎的欲望:“看来你是真没发现自己受了伤,呵,要不是循着血迹追过来,没准真让这小子得逞了。”
受伤?
柳浥尘愣了愣,后知后觉地低头。
目所能及,尽是狰狞的殷红,不知何时已晕染了整件下裙。
小腹随之揪紧,爆发的痛意如同刀剐,搅得她冷汗涔涔。
对方似乎很满意她这般反应,刀锋在她肩处的白衣上擦了擦:“愧疚的话,现在就送你去陪他好了。”
刀落下却砍了个空,他措手不及,发懵时刀被夺走,再一眨眼,所见景象已换了位置,天是地,而地是天。
柳浥尘将刀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那一招看似绝地反杀,却已用尽她那点半吊子的仙力和最后的力气。
不过那亦无妨,生前能手刃这么一位,足矣。
其余人反应过来,免不得被激怒,刀光袭来时她闭了眼,可并未感觉到痛,反而听到了接连的哀嚎。
“果如密信所言,你来了。”
响起的声音格外耳熟,柳浥尘睁开眼,发现救她的人,竟正是那位萍水相逢的仙君姥姥。
她浑身一软,染血的手松开那把刀柄,腹中坠痛感愈甚,终是昏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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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川楝放下染血的匕首,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她拿了块干净的棉布,给叶甚简单擦拭一番,伸指再度搭上脉门。
察觉这副躯体内正发生脱胎换骨般的变化,连医人无数的药仙都不由得心头巨震。
一旦移植了新的仙脉,那澎湃到不可估量的仙力,宛如终于有了疏导的凭借,恢复之快,闻所未闻。
但见那大片焦黑迅速脱落,露出光洁完好的肌肤,墨发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回,直至在软榻上铺就成新生。
孙川楝端起另一碗凉透的麻沸散,扶着叶甚,给她灌了进肚。
纵是铁打的身体,如此大伤元气,也须得好好睡上几日,方能彻底恢复。
这回麻醉生效极快,叶甚虽眼皮紧闭,勉强撑着没立刻睡死过去,喃喃道:“那傻弟弟真是不知人世险恶……敢忽悠惹不起的人,就算无关也小命难保啊……”
“是很傻,白白葬送了一条性命,不值得。”柳浥眉睫轻颤,同样没有睁眼,更没有动——因为后面还需孙药师将坏死的仙脉移植给自己。
“情急之下,哪有那么多值得不值得……”叶甚声音轻了下去,“只有想……与不想……”
柳浥尘没有回答,听见身侧的呼吸逐渐均匀,显然已经沉睡过去了。
她何尝不明白,其实只有想与不想。
因为那颗头颅凝固的表情,分明是笑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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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主人,似乎早料到了这样的结局。
“能救回来两条命,便算是值得的。”孙川楝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下刀时才幽幽开口,“当年要不是他帮你拖延了至关重要的一会,你撑不到前任太傅面前,更撑不到我面前。”
忆起当时场面之乱,倒是与今夜颇为相似:“原有个事事爱打点好的人在,难怪你会粗心到没发现自个有了身孕……话说回来,思永那孩子,实属冥冥之中有人庇佑,否则以你那一路折腾到差点小产,岂止先天不足,神仙都保不住。”
当年的知情者,唯有前任太傅与她,两人恐掀其伤疤,从不曾提过那日。
事隔多年,如今听柳浥尘主动向徒弟谈起,想来应该是放下了。
柳浥尘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一时间有些恍神。
冥冥之中,有人庇佑么……
若是羲庭,庇佑之余,定会嗔她吧。
她的确遂了他的嘱托,进了五行山便醉心修仙问道,忘怀前事,没有复仇,更没有深究所谓真相。
但她没有按照约定,让他们的孩子抓周自己选,而是直接定了叫“思永”。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羲庭,你可知人生苦短,江水再长,亦终有竭时。
——唯思,永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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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由于这次无话可说,满阁空寂,唯剩切割皮肉发出轻微的窣窣声,过去良久,才听见孙川楝结束松口。
“好了。”她拿起一面铜镜,有些迟疑地看着睁开双眼的柳浥尘。
柳浥尘自然感应得到体内空荡,是熟悉且久违的,昔日尚未修仙的那种体感,只是她神色未改,起身活动了下绵软的手臂,边穿衣边道:“怎么了?”
孙川楝叹了口气,还是把铜镜递将过去:“叶太保仙脉受损太过严重,移植给了你,虽然不影响做个普通人,但……终究有副作用。”
柳浥尘没接,堪堪扫过一眼便挪开了视线,倒像是平常的对镜梳妆,永不变那副淡然到近乎冷漠的姿态。
苦笑之余,看得孙川楝多少有些唏嘘。
柳浥尘穿戴齐整下了榻,径直打开藏药阁的门,被日头照得眼眶一涨。
原来长夜已度,天光重亮。
阮誉见她出来的模样微微一怔,继而再度行了一礼。
“无需忧心,改之她已经没事了。”柳浥尘面带倦色,却是长身玉立,脊背嶙嶙一如既往,“麻烦你带她回元弼殿,让她好好睡上几日。”
“好,也请柳太傅多加休息。”
擦身而过,一门相隔的天璇教太师和药仙,不禁发出相同的感慨。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果真如此。
——即使这样,竟也丝毫无损她的美——
作者有话说:正文篇幅有限,其实还没完(人家对师尊真的是真爱嘛(躲过飞来的刀片))
本卷完结后也会有柳浥尘的单人番外,同样是叶甚重生前,那个“以一敌千,壮烈身死”的柳浥尘。
番外会解释“杨柳与君同”的含义,然后浅写一下重生前的结局~~
第114章红颜白发归洞天
叶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或许由于逆众之劫与当年毫无相同点,自从逆人之劫过后,她似乎太久太久没有梦到过往事。
那已是百年以前,她作为画皮鬼叶无仞的往事。
彼时她与何姣联手,借助民论舆情向太保范以棠发难,天璇教将其处决后,继任人据说迟迟未定,那么按理,应当由剩下的二公——太师阮誉和太傅柳浥尘共掌天璇教。
实则不然。
被派去天璇教的卧底传信称,柳太傅好像之前在除祟时受了重伤,闭关休养去了,故太保一死,教中仙法、礼罚及政务,尽归太师阮誉所掌。
“哦?”身边的何姣拿起密信,读了一遍后,语气转向玩味,“无仞,看来真是天助我们也。”
叶甚尽管对这任三公有所了解,毕竟比不上从那座山下来的她:“怎么说?”
何姣食指在“柳浥尘”三个字上敲了敲:“无仞有所不知,天璇教虽说的确当得起渣滓地的骂名,可这位柳太傅,姑且算个特例。”
“你不是范……”叶甚自知失言,不愿提及她的伤心事,“太保座下弟子么,应该与太傅交集不多吧。”
好在对方像是自动忽略了那个字眼,兀自接道:“哪怕交集不多,我也晓得此人极其刚正,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硬骨头。”
叶甚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若是这类正派修士继续掌礼罚,恐怕天璇教没那么容易垮。”
“不错。可惜我与太师阮誉更鲜有交集,但他平生从不过问教中事务,这会临危受命,有心去管都未必管得好,无心的话……”何姣笑意微冷,“最好不过。”
事实证明,何姣所言非虚。
之后太师阮誉显然心思不在管束教徒上面,导致天璇教乌烟瘴气,无可转圜。
民心所向,众矢之的,“逆天之战”最终打响。
直到叶国皇室与民间起义团攻进五行山,扫清了天璇教,推倒了屹立千年的泽天门。
纵使闭关多时的太傅柳浥尘在那之前出关,也终归来不及了。
然而她并未像太师阮誉那般临阵脱逃,果真是个硬骨头,死撑到了最后。
她分明已被逼至穷途末路,却是白衣血染而眸不染,凝霜剑折而背不折。
三十六连斩,号天地同归。
直至剑碎人亡,魂散骨消。
遑论众人,连画皮鬼叶甚见了亦触目惊心。
后来深想,也许自己没了兴致早早打道回宫,根源于此罢。
————————
叶甚猛地惊醒,捂住惴惴不安的心口坐了起来。
意识还朦胧地停留在久远的旧梦之中,直到落入那个熟悉且能让她安心定神的怀抱。
那人比她更不安,力度不同于往日的温和,似乎知道自己无法掌控也不舍得掌控这身桀骜不驯的骨头,于是恨不得揉碎了纳入己身血肉,唯恐二度陷入那场焚身碎骨的梦魇。
叶甚逐渐回过神来,没说什么,只是同样用力地抱住了他。
理智上她还是觉得这是自己的事,无需给旁人一个交代,可到底情难自禁,越抱越紧后闷闷憋出一句:“对不起。”
阮誉松开了她,盯着那张脸欲言又止。
见那双她向来承受不住的眼睛咬死不放,盯得叶甚愈发虚得慌,索性重复道:“对不起,我说真的。”
“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嘴里数得出几句真话?”话是严肃的,口吻已不受控制地缓了下来,再度拥入怀中,发觉她破天荒流露出乖顺,以致于阮誉满腔郁结只好化作无奈,“道歉虽快,屡教不改,不如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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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甚便耍起无赖来:“知道就好,我也不是故意的,活得太久就改不掉……”
说着她喉咙一塞,自觉失言。
好在阮誉并没有追问下去,只是摸了摸她的头顶。
然而动作背后的深意已透过肌肤相触目光相接传给了叶甚,令她身体一僵。
僵硬不过刹那,她长叹出一口气,苦笑道:“罢了罢了,谁让这回是我理亏。”
她稍稍坐正,按着他的肩膀认真道:“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说来话太长,等得空时,我保证仔仔细细、一件不落地,讲给不誉听。”
阮誉覆上她的手,缓缓裹进自己的掌心。
“……甚甚可不许再诓我。”
————————
大难不死后的温存,总是短暂的。
任它第二劫再凶险,也算是度过了,这副半仙之躯自然修为更精,殿外那点人声,哪里逃得过叶甚的耳朵?
更何况其中一人……压根没想压低嗓门好吧……
那人明显指的是卫霁:“方才不都问过孙药师了,叶改之今日会醒的,万一醒来却错过了,换你你后不后悔?”
尉迟鸿倒是低声在劝:“后悔又如何?师尊都说了,改之师妹需要静养……”
“少拿师尊压我,叶改之是什么人你我门清得很,她会情愿别人替她拿主意,我卫霁改跟你姓!”
“……”
叶甚揉了揉眉心,暗道那要看拿的是什么主意了,若无足轻重,她还真不妨“情愿”一次,好成全自家苦兮兮的大师兄……
她轻咳一声,提声道:“我醒了,师兄师姐进来便是。”
话音未落,两道喊声同时随着门被推开而响起——即使那声“改之师妹”,完全被另一声中气十足的“叶改之”给吞没了。
尉迟鸿自不必说,卫霁纵然绷着脸,关切的眼神却出卖了她。
叶甚心头微暖,朝两人释怀一笑:“许久不见,让你们担心了,我没事。”
“没事就好。”尉迟鸿放下心来,“要不是瞒着消息,这五日指不定人心惶惶。”
五日?她又睡了这么久?
那……
见卫霁神色如常,叶甚已有不祥的预感,可实实在在地听清阮誉那句传声后,仍心尖钝痛。
他说,卫霁三日前才回到教中,孙药师等人想尽办法,卫氏夫妇也只多撑过了第二日。
一日,仅仅隔了一日。
殊不知是真真正正的,天人永隔。
不用说叶甚也知道,事已至此,何必告知卫霁,徒增伤憾?
只是那伤憾便转给了知情者,成为解不开的枷铐,积压在心上,既痛又悔,既悔又气。
卫霁瞧着她表情说难看就难看起来,开口也犹豫了:“你……感觉还是非常糟糕?”
尉迟鸿拦了一把,点头笑道:“醒了就好,我们还是别过多打扰,让师妹再休息休息吧。”
卫霁对上他的眼色,嘴皮动了动,像是勉为其难地咽下了什么:“行,那你好好休息,告辞。”
抛下这句硬邦邦的话,她转身欲走。
“等等!”
叶甚情绪收拾得极快,直接赤足披发跳下了床:“我真没事了——‘错过’什么?‘后悔’什么?说清楚。”
她闪身挡住去路,神情凝重,不自觉变得凛然令人生畏,尉迟鸿和卫霁面面相觑,这下都不知道该不该坦白了。
看得阮誉轻叹一声,起身替他们解释:“柳太傅即将进入‘复归洞天’闭关,不知何时方能出关。”
闭关。
何其耳熟的两个字。
叶甚脑中轰然一炸。
“当时你仙脉全废,命悬一线,她便……”阮誉默了默,终是道,“把自己的仙脉,移植给了你。”
————————
叶甚全然忘了御剑,飞身而出冲向了复归林。
她仅穿着单薄的里衣,赶得匆促且狼狈,甚至比那夜从长息镇南赶到镇北,更加焦灼惶惶。
但她速度极快,一路踉跄狂奔,在山人眼中也不过是留下了一道红色残影,定眼再看,唯见雪地上的数点足印而已。
“复归洞天”,是坐落于复归林深处的一处洞室,亦是天璇教禁地。
它虽适合修仙人士疗养,靠的却根本不是“养”,而是“磨”,洞室条件艰苦,常人难以忍受。
据说临邛道人在此闭关多年,便成功飞升,同时设下了禁制,非心性坚定者不可入,而后世千载,所记载能入洞坚持到底的,寥寥无几。
当年柳太傅在天璇教何处闭的关,密信并未详说,叶甚也并不关心。
直到山路漫漫风雪交加,才刮得她不得不面对自己改变不了的事实。
——所谓闭关,或许真是柳浥尘命中注定的劫数。
不管是由于除祟受伤,还是割让仙脉,总归逃不过这一劫。
可她凭什么承蒙这份割让?
那份割让如今就堵在体内,每一根经脉、每一滴血液、每一丝仙力,都如同灌铅似的沉,她举不起,却深知,再也放不掉了。
那是哪怕半仙之躯,亦受不起的重量。
叶甚不知自己是怎么来到后山的,只知终于望见那人撑着白绸伞,露出的下半身仍是无比熟悉的素白,她脉中血液仿佛有感应一般,倒冲上七窍。
尚未发声先猛咳出一大口血,在雪地泼洒出刺目的妖娆。
她抬手抹去血迹,顺了顺气,才张口喊道。
“师尊——!师——尊——!”
那人停了脚步,停在通往复归林的天然树桥前,但没有回头,像是在等待。
叶甚总算赶到了那人身后,而对方也总算抬起了伞,转身看向她。
伞面上的积雪随着动作簌簌落下,偶有个别雪沫被风绕晕方向沾在了发梢,却无法分得真切。
——只因那人的发,纯白胜雪,不染尘埃。
“醒了?”柳浥尘恍若没看见她的震惊,反倒垂眸盯着裙下,蹙眉道,“天寒地冻的,为何鞋都不穿就跑出来?”
那片雪白刺得叶甚无端眼热,一时间思绪百转,架不住身体更快一步做出了顺应本心的反应。
她跪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双手成拳扎进雪中,冷得刺骨,可眼泪又大颗砸入,烫得灼心。
她一贯能言巧辩,此刻却除了这三个字,无论如何再吐不出别的话来。
柳浥尘无声喟叹,心知叫这个徒弟起来定是叫不动的,于是俯身替她掸了掸满头雪花,柔声道:“没什么对不起的,那晚你做得很对。”
“但那是我的……”
是我该渡的劫。
亦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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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偿的业。
“是非面前,不分你我。”柳浥尘打断了她,“何况就算要分,做徒弟的都能为了惩凶除恶不惜代价,为师岂能为了自保,而任由你送命?”
“改之可还记得那故事的最后?”见叶甚点头,她摇头一叹,“郑徂之死,始终是为师心中的痛和憾。选择修仙问道之后,为师便立誓,不能再目睹身边人像他一样。”
见对方还想说什么,她又道:“其实把仙脉给了你,为师感觉轻松不少——因这身仙脉过人,你师公救了我,收了我,但同时,也锢住了我。为了报答这份恩情,哪怕意不在此,也只能担着它往前走。”
“你更适合,也更需要它。”柳浥尘收回手,在伞柄上拍掉了多余的残雪,“所以改之不用推己及人,觉得那是天大的牺牲,于我而言,它更像累赘,解脱未尝是件坏事。”
话至此处,道理已经没必要再讲了,她转而调侃道:“你真当为师不知道,他们时常说柳太傅不说人话不干人事,仗着仙力一言不合就爱罚人?”
叶甚明白这些是实话不假,可明白归明白,坦然接受谈何容易,有些颓丧地低下了头,小声反驳道:“谁说的……师尊明明很温柔。”
“温柔也好,不温柔也罢,那都不重要,为师并不希望你放弃自己的傲骨。”柳浥尘直起身,捋了下垂落的白发,目光前所未有地认真起来。
“温柔不算女子的美德,傲气才是。”——
作者有话说:写着写着突然觉得本章emo值爆表……_(:3」∠)_我有罪(下次还敢)
表放弃,要相信风雨过后会有彩虹!
不可描述预订>_<
恢复记忆预警>_<
第115章醒骨真人谓清风
“回去吧,好生休息。”柳浥尘从袖中取出一物,拉起叶甚的手放在了手心,“之后我不在,教中诸事,就交给你们了。”
——那是太傅掌印。
叶甚攥紧它再度俯身,坚定叩首道:“徒儿领命!今后一定恪守礼罚,不负太傅之位!”
额头抵住松软的雪,深埋下去,直触到坚实的底:“……亦不负师尊厚望。”
柳浥尘微微一愣。
她说的是“你们”而不是“你”,本意是想托付太傅掌印,交给剩下唯一的一名高阶仙师章馀歌。
以这个小徒弟的聪慧,不可能听不明白她的意思。
除非……是明知如此,依然要揽过这份千钧重担。
分明半年前继任太保之位时,还一副死不情愿的偷懒样子,眼下倒转了性,学临邛道人那般拼劲,身兼起二公来了。
不过无论是能力抑或心性,柳浥尘都万分笃信,这世间无人比她叶甚叶改之,更具备重担所需。
心下遂宽,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脑袋。
“好。”
闻见暗香随着轻微的脚步声渐远,叶甚却没有抬头,就那么继续跪在雪地里,连磕了不知道多少个头。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高喊:“拜别师尊——师尊保重——”
柳浥尘已踩过树桥上的皑皑积雪,走到了尽头。
她前方是万籁俱寂的复归林,听到后方的声音,顿了一下。
天地苍茫,那声音激亢回荡其间,比天边更显迢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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