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眼力见地立马认出那符纸画的是移形换影,至于移的自不必说,定是这盅内的骰子了。
“他真的出老千!”
“难怪死老六今日赢得出奇的多!”
“仗着难检查出来,竟不要脸地在夹层做手脚!”
“他兜里有几个钱我们还不知道?哪买得起这种符纸?绝对是偷来的!”
那赌徒千手被揭惹了众怒,正暗自叫苦不迭。
他还想借着天璇教声名不好为由头倒打一耙,重新将那几人拉下水,却发现早就不见了人影。
文婳最后一个迈出快活铺门槛,耳畔飘来杀猪般的嚎叫声,跺脚啐了一口:“活该。”
见叶甚一脸不以为奇,她又道:“这符纸,不会碰巧是你相好做的吧?”
不待人回答,阮誉先颔首笑道:“正是她相好做的,所以能感应到……”
叶甚在他腰间狠狠拧了一把,拧完还在痛处戳了两个字:闭嘴。
文婳倒是没发觉异样,兀自回头吐了吐舌:“真够讽刺的,这龟公大骂别人龌龊可耻,骂得比我都响亮,结果自己其实就在坑蒙拐骗,呸!”
“他自己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与他同时骂别人并不冲突,只要他认定别人在别的事上不占理,他便觉得自己有充分的底气戳戳点点。”叶甚淡声评道,“人嘛,总是严于律人宽以待己的。”
文婳撇开头哼道:“那接下来,回天璇教么?”
阮誉揉了揉被拧的地方,苦笑道:“不……我们还要去叶国皇宫一趟。”
识趣如她已听得懂这个“们”里不包括自己,也懒得细问:“哦,那我自个逛逛去?”
“抱歉。”叶甚与他相视一笑,“你也有任务要做。”
————————
是夜,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夜色,随风直入宫墙。
最后依的,正是阮誉提出的兵分三路计划。
文婳被一句“安祥背后的靠山二皇女待在皇陵所以要你留意是否有人出来”的借口搪塞了过去,叶甚与阮誉则借着隐身诀潜入叶国皇宫,然后再分头行动。
叶甚独自去找安祥,而阮誉作为护法,只须盯着那位唯一可能对他们造成威胁的护国国师即可。
叶甚熟门熟路地来到玉门宫附近,对着一池春水捏了个易容诀,凝视着那道与叶无仞长得一模一样的倒影。
好熟悉又陌生的一张脸。
她踢了块石子打散水中倒影,抬手在喉咙处画上了变声诀,沉心定神,悄悄绕过门口守卫,将正在清扫石阶的于公公一把拉到了角落。
于公公吓了一大跳,一句“抓刺客”差点脱口而出,却见对方顶着的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容貌,食指点唇,唤了声同样再熟悉不过的称呼。
“嘘——老鹭,是我。”
鲜有人知他原名叫于金鹭,本是近身服侍明宗的,不过自从皇夫朱昧出事后,皇女性情大变,将身边皇夫安排的人通通换了个遍,他也被明宗调进了玉门宫,至今已有一年多了。他作为内官总管,最擅察言观色,朝夕相处这么长时间下来,哪怕月黑风高不看脸,单凭一句话、一个动作,都能一眼认出叶无仞来。
于公公顿时松了口气,下一瞬心又悬了起来:“殿下今晚不是应该……”
“所以今晚我出现在这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过后即忘,切莫再提。”叶甚清楚于公公是个深谙装聋作哑的人精——她钻的正是这个空子。
见对方点头,她继续含糊其辞地解释:“我也实在是被要紧事逼得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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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偷偷溜出皇陵,回宫一趟托你去办。”
于公公果真完全不多问,掩着口低声问道:“殿下需要老奴做什么?”
“安祥在哪”这种容易暴露的问题,叶甚当然不会问。
她双眼一眯,从袖中掏出一只卷轴交到他手里,直接下命令:“给安祥。”
于公公有些发愣:“殿下不是软禁了他吗?怎么又突然搭理起来了?”
哦?叶甚眼底闪过玩味,嘴上却接得很快:“不是搭理,而是那种人不省心,都软禁了还给我惹出这卷轴里的事端。说是给,其实也不必出面,免得他又觉得有指望,老鹭把这东西往他那随意一丢便是,他看到自会懂的。”
于公公权当安祥又惹了什么宫外的幺蛾子——那厮也确实干得出来,当即揣好卷轴,应道:“明白了,老奴这就去,皇女还是尽快返回皇陵吧。”
“好。”叶甚再次用食指点了点唇,幽幽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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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公公提着灯笼走到冷宫,左瞧右瞧确定无人,才拉起门环轻扣两下,而后迅速将卷轴丢过围墙,快步走了。
看着那扇紧锁的大门,叶甚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门内慢腾腾地传来了脚步声,还夹杂着听不清的抱怨。
她冷笑着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宫门上的挂锁立刻开了。
卷轴滚落在地,被翻掌倒吸过去,放回了乾坤袋中,同时换成了食盒。
而当叶甚从暗处现身,已经再度换了易容诀。
安祥见是位眼生的老内官,心头下意识一紧:“你……”
“别紧张别紧张,都是自己人。”叶甚连连摆手,在食盒盖上拍了拍,“老乡一场,我是实在看不下去了,这才趁着二殿下不在,给你偷偷送点自家特产来。”
老乡?安祥狐疑地打量着对方,实在想不起这么一号人,奈何一看清打开的食盒里装着什么,肚子先不受控制地咕咕叫了起来。
那确实是长息镇特产的红糖糍粑。
观他神情松动,叶甚再笑道:“阿祥是吧,哎,你那会太小,不记得也难怪,我以前就住在乌衣巷,离最里隔着一段距离,不仅抱过你,还被你尿了一身呢!”
安祥虽不记得这人所说,但是听过类似的幼时糗事,对方还了解安家方位,应该是真的老乡无疑。
他脸一红,接过推到手边的食盒,就地坐下狼吞虎咽,毫不见外地边吃边道:“谢……谢谢您!”
“唉,慢点慢点,别噎着。”叶甚蹲在一旁,语气半是关切,半是抱不平,“怎么饿成这样?二殿下竟连吃的都不给吗?你好歹是投奔她来的,这么做未免忒不讲情面了。”
“呸!我压根不该信她个邪!”被戳到痛处,安祥也开始口无遮拦,“什么会保我出气替我出头,过河拆桥的贱人!说翻脸就翻脸!把我关在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断我吃喝,就是为了逼我和叶国皇室撇清关系,去赴那个鬼约!”
“原来如此,委屈你了。”叶甚沉沉叹了口气,“自家的秘密,我也晓得几分,但外头传言愈演愈烈,她如果弃你于不顾,你是非去不可的。”
安祥呜咽着摇头:“我不想去!也不能去!死在这,我起码还有个全尸,去当面见那女鬼,鬼知道会发生什么!”
“到时候全邺京的人都盯着呢,她不敢动手吧?”
“她是鬼,不是人!鬼有什么不敢的!你是没亲眼见过,她有多可怕!”
“可不去也不是个办法啊,到时候天璇教仗着你做缩头乌龟,正说反说不都由着他们说,指不定怎么编排长息镇呢!你有没有想过你爹,还有镇上其他人,大家要怎么办?”
安祥哑然,即使扫空了食盒,嘴里却仍旧如同嚼蜡。
他猛地将食盒砸在墙上,痛苦地捂住脸:“我不知道……可……可哪怕她不动手,我去了又能说什么?说不好会更糟……”
“去,总比不去要好,不会更糟的。”叶甚缓缓起身,唇边明晃晃的笑意被如墨夜色晕染开来,犹似黑白无常哭丧棒上诱人心智的铃铛。
“至于说什么,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你要不要……听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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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誉隐了身形,负手站在谪仙宫的琉璃瓦上。
直到遥遥瞥见有道身影流星般划过落入凤阙,他才足尖一踮飞掠过去,站在那人身侧。
那副了然于胸的表情已足够说明答案,他却还是含笑问道:“一切顺利?”
叶甚望着他眸中倒映出的自己,眨了眨眼:“非常顺利。”
“不愧是你。”
“好说好说。”
笑意在她的得色感染下愈发扩散,阮誉好不容易才拉回心神:“其实安祥不出面,对我们而言,并不失为一桩好事,甚甚为何非要挖个坑,诱他跳进去?”
“死无对证是无话可说,但同时也没理可讲,看客都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总有些人爱咬死不信,认定了弱势方必占理,之所以不敢正面硬刚,不过是怵于强势方咄咄逼人罢了。”叶甚亮出拳头虚虚一晃,“叶无仞这回把我搞得这么被动,既然要打翻身仗,干脆打它个对穿!”
“他真的会按你说的去做么?”
“十之八九,会。”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览尽一众桂殿兰宫,最终投向了那处冷僻,“他眼下就像溺水者,哪怕抓到的只是浮萍,也照样会当作能救命的木头。”
阮誉默了默,倏地展开双臂,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
叶甚猝不及防落入他的怀抱,没有拒绝被那莲香包裹,只是哭笑不得地道:“哎你干嘛……”
他下巴抵在怀中之人的肩窝处,难得耍起孩子般的脾气:“反正没人看见,抱一抱。”
“……好好好,抱一会就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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谪仙宫。
“夫君在看什么?”一位美妇将鹤氅披到站在窗边的人肩上,循着他的目光望向皇宫宫门,却只看见夜色微茫,一片空空。
“没什么。”赵赦拉过妻子的手,将她也裹进了氅中,“我只是在想有人对我说的一句话,越想越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的。”
马文韫噗嗤一笑:“你这么心高气傲,能说得动你,也太厉害了吧?”
赵赦自动略过了前半句,闷声道:“他是很厉害,开了个大条件,想请我帮个忙。”
“哦,你答应了?”
“……还没想好,所以我问他,为什么来找我,又凭什么认为我会帮。”
“那他怎么回答的呀?”
赵赦迟疑了下,才叹息着开口。
“他说……溺水之人,为了求得一线生机,纵使见到浮萍,亦会抱住不放。”——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假如本作反派从良了能干什么
叶无仞:营销号
范以棠:情感指导专家
刘默儿:大山拆迁队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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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
文姽:产后抑郁妇女心理咨询师
安祥:反诈APP推广大使
樾佬:写无脑小甜文的亲妈(等等我为什么会出现在反派里面Σ(っ°Д°;)っ)
第136章隐隐都城紫阳开
这趟一离一回,除了替叶甚和阮誉打掩护的那两位,没有惊动天璇教任何人,文婳更是绝对的机密,以致于当事鬼起初还想着有幸被“请”来第一修仙门派,能大饱眼福游一游传闻中的五行山,结果却是……
直到初七赴约前,她都被“关”在元弼殿,不让出去半步。
“你这是诈骗。”
文婳顶着白骨真身,两根腿骨交叉盘坐书案前,昂起一颗骷髅头,冲向伏案专注画皮的某女,忿忿指责道。
叶甚头也没抬:“我没骗你,你答应的时候又没问。”
文婳被噎住,刚要再驳,坐在对面批阅折子的阮誉帮着解释道:“你也清楚现在身处的是第一修仙门派,哪个不怕死的妖魔鬼怪敢到此一游?”
叶甚完成最后一笔,连笔带皮一起放下,淡定地吹了吹颜料:“婳娘别忘了,你不是真的安妱娣,没法靠融气隐匿气息,我由得你出门,至多百步就得去替你收尸了。”
文婳夹在中间,简直被妇唱夫随妇又随的这两人给气笑了。
“……行行,你们为我好,你们都有理。”她没好气地道,劈手夺过递来的那张皮,起身一抖,白骨熟练地套了进去。
“喂,这都画了十几次了,可以了吧。”文婳揽镜自照,顺带换成了这张脸主人的声音——画皮鬼连脸都能随意变换,声音则更不在话下。
她自我感觉良好地转了个圈:“怎么样?这回有几分像?”
阮誉看的是画皮鬼,夸的却是画皮人:“越画越像,依我看足够以假乱真了。”
叶甚双手撑在书案上,眯着眼仔细打量了好半天,才慢吞吞地道:“差不多就按这个画吧,下次我再给两颊那块充点气,显得更娃娃脸一些。”
“可惜……”她对上文婳暗含几分凌人盛气的眼睛,转了转略酸痛的手腕,“画皮终究只是画皮,有形易,神形兼备可太难了。”
阮誉笑了笑:“道理不假,不过她这样,估计反而更像安祥怕极了的那位吧。”
“那倒是,所以我也不怎么担心。”叶甚亦笑,只是多了一丝冷嘲,“其实要应付安祥,有形足矣,他姐姐的神,他早就比不上我们了解了。”
好歹要装一场,回山后,文婳已听他们详细讲过关于要装对象的种种,自然听得懂“那位”,指的是与安妱娣共存于一体内的长姐。
她放下铜镜,扯了扯脸皮:“那位算是实打实的厉鬼吧?你们最好再多说点细节,这样我可以装得更像。”
叶甚苦笑着摇摇头:“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不了。那晚我们迟来一步,没能亲眼见到那位,还是后来听大风说的,所以……”
“那去找那个大风不就得了?”文婳奇道,“你们不是去过人家家里除祟么,直接用太虚诀穿行两地一趟,让他帮着参谋参谋呗。”
“不行。”两人异口同声道。
“为什么?你们交情不够铁?”
叶甚看着那张自己亲手所画的皮,长而粗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肤白、纤瘦、面庞幼嫩,犹如稚子般无害。
——正是与故人,几乎一模一样的容颜。
她沉默片刻,才语焉不详地道:“正因为交情铁,所以这种天璇教的家务事,不该、也不想把他一个外人拉进来。”
文婳左瞅瞅右瞅瞅,怎么瞅气氛都颇为微妙。
她琢磨着话里八成还另有隐情,只不过与她无关,她也不是个爱好奇的性子,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好吧,反正我没你们清楚,你们觉得够糊弄过去就行。”
想想又道:“哦,对了,到时候隔着那么远,你们到底打算用什么法子传声?用仙法,还是用传音石?”
叶甚收回杂念,食指轻摇继而指向了对面:“都不是。”
“那还能怎么指点?”
被指到的那人会意起身,走了过来,文婳一时不防,眉心冷不丁被抬指点住,不禁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别动。”阮誉开口的语气轻淡依旧,却莫名令她不敢置疑,“只须分点鬼气给我。”
鸡皮疙瘩消下去后,文婳立马反应过来这定然就是那所谓的法子,一缕黑气极不情愿地缓缓渗出,顺着那根手指缠绕过去:“这啥玩意啊……”
袖手在一旁看热闹的叶甚帮他解释:“沆瀣诀。”
————————
初七,眨眼便至。
紫阳街在邺京十八街中本不算繁华,今日却由于那个轰动的邀约,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
围观人群以纳言广场为中心蜂拥赶至,其中不乏外地来客,更有甚者前一晚便卷了铺盖露天而睡,只为抢占到一个靠前的好位置。
看看周遭的茶楼和酒肆,门窗也尽数打开,再看里边嘴上众说纷纭的看客,近乎人手一份拓印的那张纸。
“我倒不是信天璇教,而是信写这封信的。你们想想她一介女鬼,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当众对质,那些惨绝人寰的冤屈,怎么可能不是真实受过的!”
“那不见得,没准只是记恨家里偏心,联合天璇教反咬一口呢!要我说啊,你别想当然认为谁死谁冤,有些鬼生前就不是什么好种,一旦死得不遂自个愿,她就觉得冤屈,觉得全天下都欠她的哩!”
“说得是!虚张声势谁不会?你且看吧,自家鬼须得自家人磨,等安祥出面,一切原形自然毕露。”
“哈哈哈他肯定这么说啊,谁让他去快活铺押了不少钱在天璇教那边呢,想大捞一笔呗!”
“笑什么笑!原形毕不毕露尚不好说,你就认定了安祥会出面?我还感觉他根本不敢来呢!他要是敢来,这两桌的酒钱,我请!”
“记上记上!这可是他自己说的!”
“区区两桌酒钱也值得惦记,我帮他付就是了。”旁桌一位青衣绀裙的女子撇嘴道,说完甩了甩麻花辫,放下三桌的钱便起身走了。
一众人等面面相觑。
“这女的谁啊?你认识?”
“我怎么认识!”
“你不认识她凭什么帮你付钱!”
“呸,她说帮我就帮我?我还说安祥不来的话,她是帮你们付的呢!”
眼看又要争得脸红脖子粗,嘘声骤起,他们闻声望去,顿时噤言了。
——那女子,不知哪来的蛮力推开人群,孤身进了纳言广场。
她……她就是……
场倌心知今日会发生什么,因此广场外虽人声喧闹,但无一人真的入场,瞧这女子并不像是懵懂误入的,他手心不自觉捏了一把冷汗:“你是……”
“不好意思,早到了一会。”对方点点头,“我是安妱娣。”
《曲线救鬼指南》 130-140(第10/17页)
——一片哗然。
场倌张大嘴,饶是已有心理准备,仍喘了半天气才找回自个的下巴:“你……你真是鬼?”
这也是场外众人想问的。
妖魔鬼怪是不稀奇,但光天化日的,像围观斗蛐蛐似的围观鬼,谁还不是头一遭?
再看此女,既不似寻常女鬼般姿容艳丽,身形也不虚幻,更没有漂浮着进来,丢到人群中,活脱脱就是个普通民女,实在教人半信半疑……
文婳好笑地看着他:“我不是,难道你是?”
“还是说……”她话顿了顿,装作要扒皮的样子,“你想看看我作为厉鬼的真身?”
场倌:“……”
其实扪心自问,他是真有那么一丁点想看,可也就想想而已,毕竟不敢确定自己看了会不会当场吓晕过去……
“不用质疑,她的确是鬼。”
一道声音止住了众人的窃窃私语。
抬头望去,隐隐望见不远处的高台上,有一男一女两道身影端坐于华盖之下。
那声音看起来正是其中男子所发出的,而他身旁的女子,额心贴着姹紫花钿,盛装高髻,气度雍容。
纳言司早向场倌下达过关于这两位的消息,是以他只看了一眼便低头跪地:“拜、拜见二殿下!拜见国师大人!”
此话一出,四周跟着跪倒一片,显得唯一站着的那位格外突兀。
赵赦起身站到高台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文婳亦坦荡荡地直视了回去。
须臾过后他微微启唇,声音纵隔了一段距离,却令所有人听得清晰。
“你单独来的?”
“我和自己弟弟见一面,干什么需要别人作陪?”
“哦?”叶无仞同样站起看着她,客客气气地道,“既然姑娘不需要别人,那为了防止有人恶意揣测,可否允许国师大人设个仙力禁制?本宫听闻,你所在的天璇教,便在纳言广场里设了类似的规矩。”
文婳不动声色地伸手:“随便。只不过禁制都设了,可否也麻烦这位国师,给我做个见证。”
“那是自然。”她答应得爽快,赵赦也不忸怩,当即双臂交叉,手腕翻转间,仙力自掌心澎湃释出,呈蛛网状从天而降。
在覆盖整片纳言广场的刹那,他五指一抓,那网的缝隙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闭合起来,砰然鼓胀,终呈一个倒扣的透明碗状,将广场内外隔绝开来。
如此一来,场内便真正只剩下了文婳。
场倌抹了把虚汗,暗自庆幸还好及时退进了人群,不然跟这鬼一起待在里面,小心脏想想就受不住。
他像身边人一样试着触摸那堵屏障,发现它看似无形,却坚硬无比,怎么也打不破。
“有此禁制在,除非施术者愿意,任何外力,皆不能过——无论是人鬼妖魔,或是仙法道术。”赵赦依了承诺,肃然道。
“皇女在上,本国师谨代表叶国皇室,为安氏亡女做个见证。接下来的会面公正公开,全程由你,并无外人相助。”
文婳弯了弯唇,笑得不卑不亢:“谢谢,果然厉害。”
“不敢当。”
切,我才不是在夸你厉害呢。文婳默默腹诽道,扭过一点头,余光不经意地擦过城墙边角。
即使看似无人,但她知道,某两位早有预料的“外人”,正站在那里,随时“相助”。
————————
处于隐身和屏声状态的阮誉手上一紧,替对方夸道:“甚甚果然厉害。”
可他牵着的人事前说得头头是道,这会反倒说不出话了。
彼时面对文婳的不解,她说的是——
“当面对质时,若非万不得已,最好不要出现任何仙力波动,你说的仙法、传音石,统统不行。”
“沆瀣诀可以提前连通你与我们的五感,届时此诀一开,所见、所闻、所感,均会相通,你只管按我们的指示,做出最符合安妱娣的反应。”
“我赌叶无仞哪怕猜不到你的来历和真假,但猜得到这场会面,唱的是一出空城计,所以哪怕她拒绝包庇安祥,也不会轻易让我们与你打配合。”
事实证明,她赌赢了。
然而叶甚发现,自己内心并无一丝一毫的高兴。
因为叶无仞,往城墙的方向看了过来。
远隔十里长街,穿过逆风之尘。
——与她的视线,终于交汇——
作者有话说:正派自己VS反派自己,万众期待的舞台终于搭起来了!(兴奋中)
但初次隔空交锋……真相其实是……
叶甚(看到叶无仞在看自己):瞳孔地震,想跑路。
叶无仞(看到叶甚背后的天):哎哟,今天天气不错哦。
第137章伤敌千而自损百
要如何形容此刻的感觉?
或许只有天雷焚身那样冰火交加的感觉,方与此刻有几分相似。
那是叶无仞,亦是另一个自己,更是……曾经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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