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流了一地的血。
于是事情也就这般定了案。至于娄顺弹劾的人,如今娄顺都已经不在了,之前又没有提供相关的证据佐证,同时,上面又不打算继续再查,所以,云晁也就没有被定罪。
“可为何不把你直接放了?”
秦氏自然也不知道娄顺是被仇杀,只当真的是畏罪自杀,既然这样,没了弹劾之人,弹劾的事就应该终结,那她觉得老爷就应该被放了。
一旁的云枝虽然在忙着点熏香熏被褥,但听到那边娘亲的问题,顿时竖起了耳朵。
就是啊,为什么不将爹爹给放了?
“官场的事,有些复杂。”云晁本不想多说,但见夫人问了,也不会隐瞒,“虽然没了证据证明,但却是被人弹劾的,所以按照惯例,需要有人作保才能出狱。”
有人做保?
原来只要有人作保,爹爹就能出狱啦。
云枝的小脑瓜转得飞快。
那问题应该不大。
不过,这个时候谁愿意来作保啊。
第39章
天蒙蒙亮,陆离便起了。
他一向觉少浅眠。
今日外面过分安静,他随手披了件常服,边开门边喊了一声石头。
门“吱呀”一声刚开,便有一只断手从门楣处垂下,手上的鲜血过指尖,擦着他鼻尖溅在地上。黑眸猛的一缩,视线所到之处全是血尸,灌木草坪山坡,横七竖八。
黏稠的血腥味令人作呕,耳朵里杂乱的哭喊混着尖锐的嗡鸣,像锥子撬得他头痛欲裂,他半撑着门,气息起伏,手骨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更是青筋暴起。
头顶的尸身不知何时挂在了树上,陆离撑着的木门也变成了一颗枫树,风来,不知是枫叶还是那血手拂过他的肩……
“老大!”石头飞奔过来,“……老大你怎么了?”
他见老大双目无神的僵在原地,突然反应过来,慌忙从袖口掏出一药瓶往陆离手中送,“药,老大,药。”
手中被塞了药瓶,修长的手指紧紧握住瓶身。
“是幻觉,都是幻觉老大!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 ……老大你吃药啊…… ”
陆离没吃,甚至发疯似的将药瓶掷了出去。
药瓶是瓷瓶,刚磕到地面就碎了,里面的药丸滴滴答答全蹦了出来。
石头看着特制药丸就这么被毁,急得团团转,“老大!不吃药怎么行啊?”
他弯腰胡乱从地上抓了一把,勉强抓到了几颗,而后也顾不得干不干净就要往老大嘴里送,被陆离扬手一挥,“滚开!”
听得出声音饱受折磨。
手中的药丸被打散,石头记起陆剑那里还有一瓶,“老大你等等,我去找陆剑来。”
陆剑会武,力气可以压制住老大,他不信他们两个一起还不能将药喂进去。
等石头带着陆剑去而复返,便见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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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靠在门边,脸色苍白,额头溢满细汗,但呼吸不像刚才那般急促,瞧着似乎好了许多。
“老大?”他试探的喊了一声。
陆离抬眸瞧了他一眼。眼睛赤红,布满血丝,但已渐渐变得清明。
“老大你好了?”石头凑近,“能认出我来吗?”
刚问完又觉糊涂,老大这病是出现幻觉,又不是失忆。
陆离没搭理他,转身,像是撑着残破的身躯慢慢回了屋。
石头跟着进屋,“还吃药吗?”
大夫说这药发作的时候才吃,发作过了吃药也没用。
陆离盯着自己满手的血浆,面无表情的灌了一盏冷茶。
“大夫说这药不能多吃。”陆剑也从屋外进来。
“可看老大发作时那么痛苦,我想着多少吃点不用硬熬。”石头也是为了老大着想,“老大,你要不先躺榻上休息休息,我去找大夫来再瞧瞧?”
陆离抵了抵头,摆手道:“不用。”
他已经好久没出现这些幻觉了,就连上次上山,身临其境都没出现过。他以为以后不会再发作,没想到今日却来得毫无预兆。
见老大不休息,也不让请大夫,石头记得之前大夫说过老大这病最好的办法就是转移注意力,切记让老大一个人独处独思独想钻牛角尖,钻着钻着就怕钻不出来。
于是他便呶呶不休的说了些趣事。
有郡里发生的,也有云县发生的。说着说着便说到了县衙里的事,“……对了老大,云晁昨日已经被带回来了,现在被关押在狱里,老大要去看看吗?”
“……”
“老大?”
“……不急。”
手上的血色慢慢变淡了,陆离也知现下需要找点事来做,于是便让陆剑将那本官吏名录拿来翻一翻。
是从郡里借来的那本官吏名录,原本已经交给了母亲,但母亲卧床,他便让陆剑从山上带了下来。
“……他们那群狱卒也有够搞笑的,当官的坐回牢,还打扫起牢房来了,那牢房八百年没扫一回……”
“……是吗?”陆离漫不经心的回,他手里执着一卷书册。
“可不,又是打扫又是消毒。而且老大你不知道,他们带了饭菜不说,那云姑娘还给牢房熏了香!”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给牢房熏香的。
翻书的手稍停,陆离没抬头,但也没翻页,他问:“她去了?”
“嗯,”石头点头,“昨日云府一家都去了,云姑娘自然也去了……才两天不见,云姑娘好像瘦了。”
指尖翻了页,又看起来名册。
“我偷摸打听了下,听说是病了,躺了两天呢。”
石头刚说完,便见老大抬头盯着他。
他以为老大会问些关于云姑娘的事,看表情是对这话题很有兴趣,结果却听得他说了句,“你站过去些,挡视线了。”
“……呃,好吧。”石头挪了挪位置。莫非二人还在闹别扭?老大怎么要关心不关心的。
屋内没人说话,静了下来,只余纸张翻页的声音。
名册过半,陆离都默默的扫过,不知是看到了什么,他忽的皱眉,眸色逐渐变得深沉。
瞧着老大阴沉的表情,石头一头雾水。
不过陆剑倒是知道怎么回事。之前老大让他翻看名录,将二十年前云县的官吏都标记出来。
他看了,也正要汇报这件事。
“当年云县一共五个官吏,知县杨正德因为缴匪有功,如今被提到郡里做了郡守。他一并带走了他的心腹县丞和县尉,成了郡丞和郡尉。”
这里就是三个,还剩下一个主簿和典正。
“当年的典正也因剿匪有功,升了知县,也就是隔壁令县的娄顺。”
石头懂这个,“如今娄顺已死,咱们算是报了五分之一的仇了。哦对了,还有一个呢?还剩下一个主簿对吧。”他问陆剑。
陆剑看了一眼老大,没再继续说。
石头一手肘过去,催促道,“快说啊,怎么扭扭捏捏的,有事就直说,说一半留一半做什么?”
陆剑还是没说话。
倒是陆离开了口,
声音幽幽的,低沉,无端让人感到一股寒意,“当年的主簿,就他一个没走,还在云县,成了如今的县丞呵,云晁,云县丞,云主簿”
最后的“云主簿”一字一顿,几乎咬碎了牙。
石头的嘴张得老大,他已经转过弯来。
意思就是,云姑娘的父亲也是当年参与剿匪的,是老大的仇人!
啊这
第40章
大狱里偶尔几声鬼吼鬼叫,那是犯人关久了无聊的恶趣味,尾音拉得老长,越发的显得狱牢阴暗。
官质的皂靴步伐缓慢,陆离走在这长长的甬道上,每隔一段距离才有的微弱烛火,照在他清隽的脸上,忽明忽暗。
有狱卒发现来人,顿时瞌睡都没了,忙躬身要请安,被陆离抬手制止。
他看向最里边的牢房。
里面的人端坐着,一如在郡里一样正襟危坐。一方小桌,一本书卷,仿若不是身处牢房,而是在学馆的讲坛上。
山上并没有教书先生,但陆离识字,他之前有下山,偷偷混进过学馆。
牢房里的这人,比学馆里的教书先生还像先生。
长腿一伸,陆离踏进了牢房。他人高,进去的时候还稍稍低了头。
似有所觉,云晁的视线移开手中书卷,抬头看了一眼。
见到来人,他愣了一瞬,而后起身,拱手,遥拜,动作一气呵成,“下官云晁,拜见陆大人。”
云晁见过陆离,在郡里的大狱。
虽然这人来了半个多月,之前却是没有见过的。那天在郡里大狱还是第一次见。
斯文,俊雅。这是云晁对陆离的第一印象。
当时他听到了这人与娄顺的谈话,还没来得及行礼,一转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不过才几天未见,这人看自己的神色似有不善。云晁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因为再仔细看时,又瞧着神色如常。
他没接触过这个人,还不知道这人的秉性。
只当是这次的事让这人对自己颇有微词,于是道:“说来惭愧,下官这次给云县丢脸了。”
毕竟官吏下狱,确实有些让人看了笑话。
云晁顿了顿,而后打算陈述下狱的原因。这势必会说起云县十年来谎报匪情之事。
对于此,刚才陈忠来过,说他们参宴那日已经向知县坦白过,想必这陆大人应当是知晓的,倒不用做什么心里准备。
但云晁还未开口,却听得对方开口问道:“云大人二十年前参与过剿匪?”
云晁微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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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想到新知县会问起这个。
声音没什么情绪,云晁听不出也没领会到新知县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于是回,“下官确实。”
二十年前他是主簿,确实参与过剿匪。
指尖拨弄腕上的狼牙,陆离的目光停留在云县脸上,不知道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云晁迂腐但不笨,他似乎瞧出新知县对自己隐隐的敌意,有些莫名,又不好直接问,于是问道:“陆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陆离一步步向他走近,“只是有些好奇,以前参与过剿匪的官,都高升离开了云县,为何云大人还在。”
距离已经很近了。
陆离比云晁高,视线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他在想从背后下手,还是从前面下手来得快,“对了云大人,当年你们以人头论功行赏,你拿了几个人头?”
“回陆大人,下官当年并未剿到匪。”
伸到袖里抽刀的手一顿,眼眸微眯。而后嘴角讥讽,“云大人说笑的吧,当年云县的官都因剿匪升迁,你不也因此从主簿升为了县丞?”
怎么敢说没剿到匪!
“下官确实没有剿到匪,升为县丞也是因为其他原因,并非剿匪有功。”
当时剿匪,县衙的官吏几乎倾巢出动了。
他自然也跟着上了山。
云晁已经是有品阶的官了,那个时候只要象征性的拿个人头,就能升官。
可云晁一个人头都没拿。
云晁是文吏,重审不重杀。剿匪的话他认为应该将那些匪抓起来,然后押下山关进大狱,再根据罪证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而不是去屠杀。
当时几乎所有的人都因为剿匪升了官,就云晁没有。他从主簿升到县丞,那是因为当时人差不多都升迁走了,新官还没到,但县务需要有人有权限打理,所以才给他提了一级,涨权限用,不然好多事没人敢拍板。
“下官说的这些,都是在县志和调令上明确记载的,不敢诓骗于大人。”云晁简单说了几句当年的事,而后反问道:“陆大人问这些做什么?”
陆离问这些做什么?
为了让他死得明白。
就像之前娄顺那样。娄顺死的时候陆离不在身边,不知他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是不是有恍然过来自己为什么被杀。
是的,陆离今日是来杀云晁的。
当知道云晁是二十年前的主簿时,他的杀意便起。也对,当时那娄顺与云晁谈话时都能听出些端倪,二十年前他们二人一同在云县。只那时他一心杀娄顺,没过多分神其他。
他分明已经安排好了。这里今日看守的狱卒是他的人,一刀结果了云晁后,对外就说暴毙而亡。反正在狱间,死个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影响不了他分毫,他依然还能继续一身官服,装模作样。
但他却迟迟没下手,只因云晁说他没剿到匪。也就是说,他在扶风山,没有杀人。
这与他认为的不一样。他以为云晁与娄顺一样,也是个手里沾满扶风山鲜血的人。
“……陆大人?”
陆离移开视线,稍微离了些距离,“……本官也只是想了解清楚,云大人为何要谎报匪情?”
原来是因为这。
直接问为何谎报匪情就行,不必这么弯弯绕绕。这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云晁问心无愧。
“为了咱们云县的百姓。”
“哦?”
“陆大人有所不知,十几年前,云城接连大旱导致田里颗粒无收,城里大量灾民聚集。没有办法,我们只得上书朝廷请求开仓救灾。县里的仓库还有些旧粮,能够解燃眉之急。可许是云县在皇城无足轻重,人微言轻,没等来开仓的准许,倒是因为山清水秀多产良田传到了圣上耳朵里,迎来了加重赋税的皇令。当时真的是一筹莫展,才迫不得已八百里加急,佯装被匪袭了县,将那些皇粮用在了灾民身上。”
私自开仓,是重罪。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但灾民又不得不救,所以才想出来这么个办法。土匪袭县,抢走了皇粮,而“被抢走”的皇粮,则能全部用于救灾。
时间有些久远,但云晁却记忆尤新。他甚至仍记得当时接到皇令时,心情有多么复杂。
云晁述说着当时的不得已,不过显然,陆离并没有感同身受,
“云大人有没有想过,这么做,对扶风山的土匪来说是不是有些不公平?他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过,却平白遭受这般诟病。”
陆离凝视云晁,“都说云大人性子刚正,一心为民,怎的这件事却完全枉顾事实?一点都没有考虑过是不是冤枉了他们。”
土匪没有做过这件事,你强加恶名在他们身上,就是不公平。
对于此,云晁心里坦荡,“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陆大人,下官身为朝廷命官,一心为民,但这个民,乃良民。何为良民?是我云县几万登记在册的县民,而非那些杀人越货无恶不作的匪类。”
云晁说这些话的时候振振有声,倒让陆离怔了一下。
一心为民的民,乃良民。
他们是匪,杀人越货的匪。不是良民,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之类。
“再说,下官并未冤枉他们。那些匪类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下山抢东西,时不时就有村民报案,这些都有记载在案。若真要彻查细究,也揪不出错处来。”这也是他们敢呈报匪情的重要原因。有与没有,和有但范围不一致的区别细究起来很大。若朝廷真的查起来,他们有每一年的报案卷宗佐证,以此证明那群匪确实袭了县民,毕竟村民也是县民。
听到此处,原本还怔住的陆离心里默默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满腔阴郁,“抢劫山下和村落,与你们所报的袭县,根本就是两码事,你这还不算谎报吗?”
“陆大人,下官从未否认过谎报一事。但下官这么做,对得起云县百姓,对得起身上这身官服。至于你刚才所说,这件事对土匪不公……当时幼帝刚登基,诸事繁忙,朝廷根本无暇其他。我们上报匪患,朝廷根本不会出兵剿匪。所以我们谎报匪情也不会威胁到那群匪。至此十年,因为要靠着匪情减免赋税及领取补贴,云县也再未出过兵剿过匪。”
陆离冷哼,“如此说来,那些匪类还得感谢你了。”
云晁到现在终于确定,这陆大人有些古怪。从刚进来的表情不善,眼底敌意,到现在似乎直接替山匪说话。
他的站位不对。
身为知县,却好似在替山匪鸣不平。
云晁看向这位知县。
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因为刚来有匪的县域,其对自身的站位不坚定,还是仅是因为新官上任想烧把火,想拿他这件事立威。
话里话外都在说他的不是。
但他不惧。
“陆大人若是要降罪,下官受着便是,但下官还是那句话,下官这么做,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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